「羅先生,呢度唔可以再逗留㗎喇。」五眼的聲音從羅顯誠身後傳來,宛如一個不祥的預兆。羅顯誠沒有回頭,他站在廢墟的最高處,看著夕陽將整個煌城東區染成一片血色。此處曾是繁華一時的老賭館區域,如今卻僅餘斷垣殘壁,恰似一具被剔除血肉的骨架,於暮色之中沉默地訴說著往昔的輝煌與墮落。一陣風吹拂而過,揚起漫天塵埃,夾雜著焦糊味與腐臭氣息,嗆得人幾乎睜不開雙眼。不遠處,昨夜大火燒毀的房舍還在冒著餘煙,灰白色的煙霧像幽靈的手指,伸向鉛灰色的天空。

「龍強嘅人喺度收編災民。」五眼走上前,腳步在碎石上發出咯吱聲響,「佢哋將倖存者分成兩批,年輕力壯嘅帶去『無間』做雜工,老弱病殘嘅……」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送去城北嘅廢棄工廠,聽講嗰度喺度搞緊咩『特殊招聘』。」

「特殊招聘?」羅顯誠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如同被砂紙磨過。

「就係器官買賣。」五眼咬咬牙關,「龍強同黑狗幫合作,將冇用嘅人拆開嚟賣。心臟、肝臟、腎臟、眼角膜,咩都得賣錢。而家災民多,價錢仲好平,聽講一粒腎臟只賣三萬蚊。」

羅顯誠的手指在褲縫上輕輕敲擊,這是他計算概率時的習慣動作。他在腦海中構建模型,評估龍強這次行動的覆蓋範圍、收益比、風險值。結論很簡單:這是一筆穩賺不賠的買賣。災民無家無業,死了也無人問津,正好成為龍強地下帝國的新血。而龍強付出的,只是幾車發霉的麵包和幾句虛假的承諾。





「我哋要做啲嘢。」五眼的聲音透著不安,「唔可以眼白白睇住佢哋去死。」

「我哋咩都做唔到。」羅顯誠的聲音不帶溫度,「呢個係煌城嘅規矩。弱肉強食,適者生存。」

「但係你係賭剎!你連命運都改變到,點解改變唔到呢個?」五眼的情緒忽然激動起來,他抓住羅顯誠的胳膊,力氣大得驚人,「嗰啲災民入面有老人,有細路,佢哋唔應該咁樣死!」

「每個人都不應該咁樣死。」羅顯誠抽回手,「但係每個人都會咁樣死。呢個就係煌城。」

五眼頹然地鬆開手,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骨頭,癱坐在一塊斷裂的水泥板上。他從懷裡掏出一包皺巴巴的菸,點燃,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孔裡噴出來,在暮色中像兩條灰色的蛇。





「對唔住,我忘記咗。」五眼的聲音透著自嘲,「你連自己女人嘅命都保唔住,點可能去救一班唔相干嘅災民。」

這句話像一根針,精準地刺進羅顯誠心臟最柔軟的地方。他轉過頭,看著五眼,眼神不再是之前的冷漠,而是多了一絲銳利。

「你識雪蘭嘅事?」

「煌城冇秘密。」五眼苦笑,「佢自願成為實驗體,替你換自由。呢單交易,成個地下世界都知道,只有你俾人蒙喺鼓裡。」

羅顯誠的手指停止了敲擊。他看著五眼,看著他那雙突出的眼睛,那裡面有恐懼,有悲傷,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期待他這個「賭剎」能做點什麼,期待奇蹟發生。





但奇蹟在煌城是稀缺品,比黃金還貴。

「走啦。」羅顯誠最後說道,「呢度唔安全。龍強嘅人好快就會過嚟清理現場。」

「去邊度?」五眼茫然。

「去一個可以俾你生存嘅地方。」羅顯誠轉身,準備離開廢墟。

就在這時,一個粗獷的聲音在廢墟下方響起,像悶雷滾過:「呢度唔係你夠膽插手嘅地盤。」

羅顯誠和五眼同時低頭,看見岳霸站在廢墟底部,身後跟著七八個手下。他們穿著統一的黑色背心,手臂上的青龍刺身在暮色中像活過來一樣,張牙舞爪。岳霸的手裡拿著一根鐵棍,棍頭拖在地上,發出刺耳的刮擦聲。他的表情很簡單,簡單到只有兩個字:兇殘。

「岳霸。」五眼的聲音在發抖,「我哋只係路過……」

「路過?」岳霸咧嘴一笑,露出缺了一角的門牙,「路過需要企喺我嘅地盤上面,對住我嘅獵物指指點點?」





「呢啲災民唔係獵物。」羅顯誠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佢哋係人。」

「喺煌城,冇錢嘅人唔算人。」岳霸的鐵棍指向羅顯誠,「龍先生講咗,你都在獵物名單上面。識做嘅,自己同我哋走,省得我動手。」

羅顯誠的手指再次開始敲擊褲縫。他在計算,計算自己現在的狀態能對付幾個人,計算五眼有多少戰鬥力,計算逃跑的路線和成功率。結果不樂觀。魔法反噬還沒完全消退,他現在的戰鬥力不到平時的三成。五眼更是個戰鬥力為零的情報販子。硬拼,勝算不到百分之十。

「走。」他低聲對五眼說。

「想走?」岳霸大笑,聲音像打雷,「問過我支棍未?」

他揮動鐵棍,砸向最近的一堵斷牆。牆壁應聲而裂,碎石飛濺,塵埃瀰漫。這是示威,也是警告。羅顯誠知道,這一棍要是砸在人身上,骨頭會碎成渣。

「龍先生搵你,係俾你面子。」岳霸一步一步走上廢墟,「唔好俾面唔要面。」





羅顯誠沒有退,反而迎上前一步。他看著岳霸的眼睛,那雙眼睛很小,但很亮,裡面燃燒著純粹的暴力慾望。這種人很簡單,簡單到不需要思考,只需要服從和破壞。

「同龍強講,我聽日會去見佢。」羅顯誠的聲音很冷,「但係今日,呢啲人我保咗。」

「你保?」岳霸像是聽見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話,「你拿咩保?你嘅魔法?定係你條命?」

「拿呢個。」羅顯誠從懷裡掏出那枚金籌碼,在指尖轉動,「大賭局嘅入場券。你郁我,佢就歸龍強嘅敵人。你郁呢啲災民,佢就歸警察。你揀一個。」

岳霸的表情變了。他知道這枚籌碼的份量。這是龍強的信物,是整個地下賭場的通行證。丟了它,龍強的威望會一落千丈。他咬咬牙,對著手下揮揮手:「走!」

他們撤退得很快,像來時一樣突然。廢墟上只剩下羅顯誠和五眼,還有那些躲在暗處的災民。羅顯誠收起籌碼,轉身就走,沒有再看那些災民一眼。他知道,自己剛才只是拖延時間,並沒有真正救他們。龍強要的人,遲早會被帶走。

「就咁?」五眼追上去,聲音透著不解,「你只係俾佢哋一日時間?」

「一日夠咗。」羅顯誠的聲音恢復了冷漠,「一日之後,一切都會結束。」





「咩意思?」

「意思係,」羅顯誠停下腳步,看著五眼,「你最好都搵個地方匿埋。大賭局開始嗰日,煌城會血流成河。」

他說完,轉身離開廢墟,消失在暮色中。五眼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又看看下方那些瑟縮的災民,最終嘆了口氣,從另一個方向離開。他只不過是一個情報販子,拯救世界這種事,輪不到他。

廢墟重新陷入寂靜,只有風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爆炸聲。天色完全暗下來,星星被城市的燈火和煙塵遮擋,看不見一顆。那些災民陸續從藏身處走出來,開始收拾殘局,試圖在瓦礫中找回一些還能用的東西。他們的動作麻木而機械,像一個個被抽掉靈魂的傀儡。

這時,兩個女人走進廢墟。一個穿著藍色快餐店制服,身形單薄,是紫萱。另一個染著粉紅色頭髮,穿著破洞牛仔褲,是陳小蝶。她們手裡提著兩個大保溫箱,裡面是熱騰騰的便當。

「有人需要食物嗎?」紫萱的聲音不大,但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災民們抬起頭,看見她們,眼中閃過一絲警惕,但更多的是飢餓。他們圍過來,卻又不敢靠得太近,像一群受驚的野狗。紫萱將便當一盒盒發出去,每個人都給兩盒,一盒飯,一盒菜。她的動作很溫柔,像在餵養受傷的動物。





「你哋唔應該嚟呢度。」一個老婦人接過便當,小聲說道,「呢度唔安全。」

「我知道。」紫萱微笑,「但係餓住肚,更加唔安全。」

陳小蝶站在她身邊,警惕地環顧四周,手裡握著一根從地上撿來的鐵管。她雖然看起來叛逆,但對紫萱的保護慾是真實的。她們是這座城市裡最底層的浮萍,卻還想著為更弱小的人撐起一片天。

「紫萱,我哋走啦。」陳小蝶催促,「吳媽講過,天黑前一定要返去。」

「再等一陣。」紫萱仲有一箱便當未發完。

就在這時,岳霸的聲音再次響起,像死神的鐮刀劃破夜空:「我講過,呢度唔係你夠膽插手嘅地盤。」

他不知何時又帶著人返回,這次人數更多,手裡都拿著武器。他們將紫萱和陳小蝶團團圍住,像狼群圍住兩隻羔羊。岳霸走到紫萱面前,巨大的身影籠罩住她,像一座山壓下來。

「你識羅顯誠?」他問道,聲音裡沒有感情。

「唔識。」紫萱的聲音在發抖,但她挺直了腰,「我只係嚟送飯。」

「送飯?」岳霸冷笑,「送飯需要嚟呢種地方?」

他伸手,奪過紫萱手中的保溫箱,打開,看見裡面最後幾盒便當。他拿出一盒,打開,用筷子挑起一口米飯,放進嘴裡咀嚼。

「太鹹咗。」他評價道,然後將整盒便當倒在地上,用腳踩爛。

「你做咩呀!」陳小蝶尖叫,舉起鐵管就要打。

岳霸身後的手下立刻衝上前,兩個人抓住陳小蝶,將她按跪在地上。另一個人奪走她的鐵管,反手一棍打在她背上。陳小蝶悶哼一聲,倒在地上,痛苦地蜷縮成一團。

「小蝶!」紫萱撲過去,想扶她,卻被岳霸抓住頭髮,強行拉起來。

「你生得唔錯。」岳霸打量著她的臉,「難怪羅顯誠會睇上你。佢話要保呢啲災民一日,我就俾佢一日。但你唔喺保護範圍內。」

他將紫萱推給手下,「帶走,送去『天宮』。龍先生會鍾意呢份禮物。」

「放開我!」紫萱掙扎,但她的力氣在這些職業打手面前微不足道。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在廢墟上方響起,不高,但每個字都像冰錐:「放開佢。」

所有人都抬頭,看見羅顯誠站在一堵斷牆上,黑色身影在夜色中像一隻鷹。他不知何時返回,也不知在那裡看了多久。

「你仲夠膽返嚟?」岳霸獰笑,「我以為你會似喪家之犬咁匿埋。」

「我講過,我保佢哋一日。」羅顯誠從牆上跳下,穩穩落地,「而家仲未過十二點。」

「憑你?」岳霸揮手,手下們放開紫萱和陳小蝶,轉而圍住羅顯誠,「你而家嘅狀態,連我一拳都接唔住。」

「咁就試下。」羅顯誠沒有動,只是站在原地,雙手垂在身側,姿態放鬆得像在散步。

岳霸沒有客氣,他像一頭髮狂的公牛衝過來,鐵棍掄出一個圓弧,砸向羅顯誠的頭部。這一棍如果打實了,頭顱會像西瓜一樣爆開。

但羅顯誠沒有躲。他啟動了「借運」,借的不是岳霸的殺氣,而是那些災民絕望中的求生欲。這是一種很微妙的能量,微弱但純粹。他將這些能量匯聚在左手,抬起,格擋。

鐵棍砸在他的手臂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羅顯誠的骨頭沒有碎,他只是後退了半步,腳下的碎石被踩得粉碎。岳霸的表情變了,他沒想到對方真的能接住這一棍。

「而家,」羅顯誠甩了甩發麻的手臂,「輪到我喇。」

他沒有攻擊岳霸,而是攻擊周圍的空氣。他的動作很快,快到只剩殘影。每一拳都砸在空處,但每一拳都帶起一陣風,風聲呼嘯,像無數把刀。這是奧華教的「空氣刃」,將魔法注入拳風,形成無形的切割力。岳霸的手下們還沒反應過來,身上就多了幾道血痕,衣服被切開,皮膚被劃破,鮮血滲出。

他們驚恐地後退,看著羅顯誠的眼神像在看怪物。

岳霸沒有退,他再次攻上,這次更謹慎,鐵棍舞得密不透風。羅顯誠沒有硬接,他啟動「觀命」,看見岳霸棍法的破綻在第三招的間隙。他等,等那個間隙出現,然後閃身切入,一掌拍在岳霸的胸口。

這一掌不重,但注入了他借來的所有絕望。絕望是一種毒,能腐蝕人心。岳霸的動作頓住了,他感覺胸口像被塞進一團濕棉花,喘不過氣。他瞪大眼睛,看著羅顯誠,嘴唇蠕動,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同龍強講,」羅顯誠收回手,聲音平靜得可怕,「聽日午夜,大賭局見。我會帶埋佢想要嘅嘢。但係喺呢之前,邊個郁呢啲災民,邊個郁紫萱,我就俾邊個嘅命線斷喺今晚。」

他說完,牽起紫萱的手,扶起陳小蝶,轉身離開廢墟。岳霸站在原地,沒有追,也沒有下令追。他只是看著羅顯誠的背影,眼神裡第一次出現了忌憚。

廢墟重新陷入寂靜,只有風聲和遠處的警笛聲。災民們看著地上被踩爛的便當,默默撿起來,拍掉灰塵,繼續吃。在這個城市,連被踐踏過的食物,也是珍貴的。

而在廢墟最高的斷牆上,羅顯誠剛才站過的地方,出現了一個黑色的身影。那是龍強,他不知何時來到,也不知看了多久。他看著羅顯誠離開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有意思。」他低聲說道,聲音被風吹散,沒人聽見,「真係好有意思。」

「真係好有意思。」

龍強站在斷牆上說完這句話,身影便像融化的墨跡般消失在暮色裡。他來得無聲,去得無痕,彷彿從未出現過,只留下一絲若有若無的雪茄味,混在焦臭的空氣中,像一個嘲諷的標記。羅顯誠帶著紫萱和陳小蝶走出廢墟時,已經感覺到那股氣息。他沒有回頭,因為不需要。他知道龍強在看,知道這是一場更大的賭局的開始。而籌碼,正是他身邊這兩個無辜的女孩。

「小蝶,你仲行得唔行得?」紫萱的聲音在顫抖,但依然強撐著扶住染著粉紅色頭髮的室友。

「得……行得。」陳小蝶咬著牙,每說一個字都牽動背後的傷,疼得她倒抽冷氣。剛才那一棍打得很重,她能感覺到脊骨在抗議,但為了不讓紫萱擔心,她硬是把呻吟嚥回肚子裡。她從地上撿起那根被奪走的鐵管,當作拐杖撐著身體,一步一步往前走。鐵管在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響,像指甲劃過玻璃。

「對唔住,都係我害咗你。」紫萱的眼淚終於掉下來,混著臉上的灰塵,在臉頰上衝出兩道淚痕。

「講咩傻話。」陳小蝶擠出一個笑容,比哭還難看,「我哋係姐妹,姐妹就要一齊扛。」

「但係呢個唔應該係你扛嘅。」紫萱哽咽著,「你只係陪我嚟送飯……」

「我樂意。」陳小蝶打斷她,「再講,嗰個羅先生唔係救咗我哋咩?算扯平咗。」

羅顯誠走在前面三步遠的地方,聽著身後的對話,沒有插嘴。他的左手還握著紫萱的手,右手插在口袋裡,攥著那枚金籌碼。他能感覺到紫萱的手心全是冷汗,指尖冰冷,像死人的溫度。這種冰冷讓他想起雪蘭最後一次握住他的手,也是這麼冷,冷得他要用盡全力才能留住一絲溫暖。

「羅先生。」紫萱忽然開口,聲音細得像蚊蚋,「多謝你。」

「唔使謝。」羅顯誠沒有回頭,「我講過,欠人嘅要還。」

「但你已經還咗。」紫萱堅持,「你救咗我哋兩次。」

「咁就當我欠你兩次。」羅顯誠的聲音沒有波瀾,「以後慢慢還。」

紫萱不再說話,只是緊緊抓著他的手,像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她不知道這個男人是誰,不知道他為什麼有那麼大的本事,也不知道他口中的「欠」到底是什麼意思。但她知道,在這個冰冷的城市裡,他是唯一一個願意為她們這種小人物出頭的人。這就夠了。

「我哋要去邊度?」陳小蝶問,聲音因為疼痛而斷斷續續。

「去安全嘅地方。」羅顯誠回答,但心裡清楚,在煌城,根本沒有安全的地方。龍強的眼線無處不在,只要他們還在這座城市,就永遠在追捕範圍內。

他攔下一輛計程車,將兩個女孩塞進後座,自己坐進副駕駛。司機是個中年男人,臉上滿是倦容,看見他們狼狽的樣子,皺了皺眉,但沒有多問,只是問:「去邊度?」

「西區,老長途車站。」羅顯誠報出一個地址。那裡是煌城最混亂的地帶,但也是最容易隱藏的地方。魚龍混雜,三教九流,龍強的勢力在那裡相對薄弱。

車子啟動,駛入車流。紫萱靠在車窗上,看著外面倒退的街景,眼淚還在無聲地流。陳小蝶閉著眼睛,臉色蒼白,顯然在強忍疼痛。羅顯誠從後視鏡看著她們,心裡湧起一種陌生的情緒。那是愧疚,是憐憫,也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責任感。他從未想過要為任何人負責,但現在,他不得不負。

「羅先生。」紫萱忽然又開口,聲音依然很小,「你會唔會有事?」

「唔會。」羅顯誠的回答簡短而肯定。

「但係嗰個大隻佬講,龍先生好勁……」

「龍強係勁。」羅顯誠打斷她,「但我更狠。」

這句話讓司機的手抖了一下,方向盤差點打偏。他偷偷瞥了一眼羅顯誠,眼神裡多了幾分恐懼。羅顯誠假裝沒看見,只是將帽簷壓得更低。

車子終於停在老長途車站附近。這裡混亂得像個大市集,到處是叫賣的小販、拉客的旅館、還有眼神飄忽的流鶯。羅顯誠帶著兩個女孩走進一家看起來最破舊的旅館,招牌上的字已經掉了一半,只剩「平安」兩個字還勉強掛著。

「開一間房。」羅顯誠對櫃檯後面打盹的老闆說。

老闆睜開一隻眼,打量他們,特別是紫萱和陳小蝶身上的傷,但沒有多問,只是伸出手:「身分證。」

羅顯誠塞給他三張大鈔:「唔使證件。」

老闆看了看錢,又看了看他,最後聳聳肩,從抽屜裡掏出一把鑰匙:「二樓最裡面,冇窗,但係安靜。」

羅顯誠接過鑰匙,帶著女孩們上樓。樓梯很窄,木頭腐舊,踩上去發出呻吟。房間確實很小,只有一張雙人床和一個小小的浴室。牆壁發黃,散發著霉味。但這裡沒有監控,沒有龍強的眼線,暫時安全。

「你哋喺呢度待著,邊度都唔好去。」羅顯誠從口袋裡掏出所有現金,塞給紫萱,「呢啲錢夠你用半個月。半個月後,我會嚟接你哋。」

「你要去邊度?」紫萱抓住他的手臂,眼神裡滿是恐懼。

「去結束呢一切。」羅顯誠輕輕掰開她的手,「記住,唔好打電話,唔好聯絡任何人,唔好離開房間。餓咗就叫外送,用現金。浴室有水,但係唔好飲,落樓下買樽裝水。」

「羅先生……」

「仲有,」羅顯誠打斷她,從脖子上取下那個從施正義那裡拿到的護身符,遞給她,「戴住呢個,唔好除低。佢可以保你一次。」

「呢個係你嘅……」

「而家係你嘅。」羅顯誠將護身符戴在她脖子上,「你欠我嘅,還清咗。由呢一刻開始,我哋兩不相欠。」

他說完,轉身離開房間。紫萱追到門口,想說什麼,但門已經關上。她聽見他的腳步聲遠去,然後是樓梯的吱呀聲,然後是一切歸於寂靜。

她站在空蕩蕩的房間裡,握著那個殘留著他體溫的護身符,眼淚再次決堤。陳小蝶走過來,抱住她,輕輕拍她的背。

「唔好喊喇,丫頭。」陳小蝶的聲音也帶著哭腔,「呢種男人,注定唔屬於任何人。佢可以救我哋一次,已經係奇蹟。」

「我想佢死。」紫萱哽咽著說。

「佢唔會死。」陳小蝶安慰她,雖然她自己也不相信,「佢係賭剎,賭剎唔會死。」

羅顯誠走出旅館,站在混亂的街頭,點燃一支菸。他從不抽菸,但現在需要的不是清醒,而是麻木。煙霧嗆得他咳嗽,但他還是深吸一口,讓尼古丁在肺裡打轉。

手機震動,是湯美娜。

「龍強傳話,聽日午夜,無間賭場,一決生死。籌碼係紫萱條命,同戴亦森嘅秘密。」

「答應佢。」羅顯誠回覆,「但係加一個條件,我要蘇裁做荷官。」

「你痴線?蘇裁係龍強嘅人。」

「正因為佢係龍強嘅人,我先要佢。」羅顯誠將菸頭扔在地上,用腳碾壓,「我要俾龍強知道,佢嘅帝國,由內部開始腐爛。

他掛斷電話,走進更深的黑暗裡。明天午夜,一切將有個了斷。不是他死,就是龍強亡。沒有中間地帶。

而紫萱,那個賣便當的女孩,將是他最後的底牌,也是他唯一的救贖。

第六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