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尊之天一:載譽歸來: 第七次:賭局之外
我要讓龍強知道,什麼才叫做真正的賭局。羅顯誠對著岳霸拋下這句話,隨即牽起紫萱的手,攙扶起陳小蝶,轉身便離開那片廢墟。三人的背影在漸濃的暮色中被拉得修長,恍若三條過度繃緊的橡皮筋,隨時都有斷裂的危險。紫萱的雙腿仍在發軟,每踏出一步都如同踩在棉花堆上,她不得不將大半個身子的重量倚靠在羅顯誠的手臂上,方能勉強維持前行。她清晰感受到他肌肉線條的繃緊,恰似一張拉滿的弓弦,蓄滿了隨時待發的勁道。陳小蝶則咬緊牙關硬撐著,以鐵管充作拐杖在地上敲擊出沉悶的聲響,每一聲都彷彿直接敲擊在她那碎裂的肋骨之上,痛得她冷汗涔涔而下,卻始終咬緊牙關不發一聲。
「你仲頂唔頂得順?」羅顯誠將聲線壓得極低,僅有紫萱能聽聞。
「冇事,仲行得。」紫萱強作精神地回應,然而那把顫抖的嗓音卻出賣了她虛弱的狀態。
「唔好死撐。」羅顯誠將她的手臂搭在自己肩膊上,半拖半抱地帶著她前行,「而家就嚟跌低,我哋全部都會玩完。」
「對唔住……」紫萱的眼淚又再滑落,她自覺是個累贅。
「收聲,留番啲氣行路。」羅顯誠語氣中不帶責備,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三人步出廢墟區域,進入一條相對熱鬧的街道。昏黃的路燈光線傾灑而下,將他們的身影切割成無數細碎的片段。街邊的宵夜攤檔剛剛擺設出來,油鍋內滋滋作響,香氣撲鼻而來。幾個醉意醺然的工人圍坐一桌,划拳聲、笑罵聲、酒瓶碰撞聲交織混雜,形成一種嘈雜卻又熱鬧的生命氣息。這正是煌城最底層的煙火氣息,雖然骯髒混亂,卻充滿了真實活著的味道。
「我哋要去邊?」陳小蝶終於忍不住開口問道,每吐出一個字都牽動著背部的傷患,痛得她臉色發白。
「搵個地方俾你哋唞下先。」羅顯誠攔下一輛計程車,「上車。」
司機是個中年男子,滿面倦容,眼見他們三人狼狽不堪的模樣,尤其是陳小蝶背後隱隱透出的血跡,不禁皺起眉頭:「去邊度?」
「西區,老長途車站。」羅顯誠報出地名,同時掏出三張皺巴巴的鈔票塞了過去,「唔好問,揸車。」
司機接過鈔票,油門一踩,車子便滑入車流之中。車廂內瀰漫著廉價香水的氣味,夾雜著前一位乘客遺留的食物殘渣味道。紫萱倚靠在車窗邊,望著外面飛速倒退的街景,眼淚無聲地流淌。陳小蝶緊閉雙眼,臉色蒼白如紙,顯然正強忍著劇痛。羅顯誠透過後視鏡望著她們,心底湧起一股陌生的情緒。那是愧疚,是憐憫,更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責任感。
「羅先生。」紫萱忽然再次開口,聲音細若蚊蚋,「你會唔會有事?」
「唔會。」羅顯誠的回答簡短而肯定。
「但係嗰個大隻佬話,龍先生好勁……」
「龍強係勁。」羅顯誠打斷她的話,「但我更狼。」
這句話令司機的方向盤晃動了一下,險些擦到旁邊的車輛。他偷偷瞥了羅顯誠一眼,眼神中多了幾分恐懼。羅顯誠假裝未曾察覺,只是將帽簷壓得更低。計程車終於停靠在老長途車站附近,此處混亂得如同一個大型市集,到處都是叫賣的小販、拉客的旅館,還有眼神飄忽的流鶯。空氣中瀰漫著廉價香水味、汗臭味,以及各種食物混雜的怪異氣味。羅顯誠帶著兩個女孩走進一家看來最為破舊的旅館,招牌上的字跡已然脫落大半,僅剩「平安」二字還勉強懸掛著,燈管一閃一滅,恍若垂死之人的心跳。「開間房。」羅顯誠對著櫃檯後正在打盹的老闆說道。
老闆睜開一隻眼睛,打量著他們,尤其是陳小蝶背後隱隱透出的血跡,卻沒有多問,只是伸出手來:「身份證。」
羅顯誠塞給他五張大鈔:「唔使證件。」
老闆看了看鈔票,又看了看他,目光在羅顯誠與兩個女孩之間來回掃視,最後聳了聳肩,從抽屜裡掏出一把鑰匙:「二樓最入面,冇窗,但係夠靜。三百蚊,唔使搵。」
羅顯誠接過鑰匙,帶著女孩們上樓。樓梯狹窄,木頭腐朽陳舊,踩上去發出令人不安的呻吟聲。房間確實狹小,僅有一張雙人床和一個小小的浴室,牆壁泛黃,散發著霉味。窗戶被木板釘死,透不進一絲光線。紫萱攙扶著陳小蝶躺下,後者痛得直冒冷汗,卻咬緊牙關不發一聲。
「你哋喺度留低,邊度都唔好去。」羅顯誠從口袋裡掏出所有現金,塞給紫萱,「呢啲錢夠你哋使十日。十日之內,我會嚟接你哋。」
「你要去邊?」紫萱抓住他的手臂,眼神中滿是恐懼與不安。
「去搞掂晒呢啲嘢。」羅顯誠輕輕掰開她的手,「記住,唔好打電話,唔好聯絡任何人,唔好離開呢間房。肚餓就叫外賣,畀現金。浴室有水,但係唔好飲,落樓下買支裝水。沖涼都係用濕毛巾抹就得,唔好掂水龍頭,呢度嘅水可能唔安全。」
「羅先生……」紫萱的聲音帶著哭腔。
「仲有。」羅顯誠從頸上解下那個從施正義處取得的護身符,從中間拆開,取出裡面的符紙,重新摺成更細小的形狀,用紅線穿好,戴在紫萱的頸上,「戴住呢個,唔好除低。佢可以保你一次。」
「呢個係你嘅護身符……」紫萱想要拒絕。
「而家係你㗎喇。」羅顯誠將護身符塞進她的衣領裡,確保貼身保存,「你欠我嘅,還清喇。由而家開始,我哋兩不相欠。」
說罷,他轉身離開房間。紫萱追到門口,想說些什麼,但門已然關上。她聽見他的腳步聲漸行漸遠,接著是樓梯的吱呀聲,而後一切歸於寂靜。她站在空蕩蕩的房間裡,握著那個仍殘留著他體溫的護身符,眼淚決堤般湧出。陳小蝶趴在床上,望著她的背影,輕輕嘆息:「唔好喊啦,妹頭。呢種男人,注定唔屬於任何人。佢救得我哋一次,已經係奇蹟㗎喇。」
「我唔想佢死。」紫萱哽咽著說,聲音破碎得如同玻璃。
「佢唔會死。」陳小蝶安慰她,儘管她自己亦不相信,「佢係賭剎,賭剎唔會死。」
羅顯誠步出旅館,佇立在混亂的街頭,點燃了一支香煙。他從不吸煙,但此刻需要的並非清醒,而是麻木。煙霧嗆得他咳嗽,但他仍深吸一口,讓尼古丁在肺裡打轉。他望著對面一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小吃攤,老闆是個駝背的老婦人,正在炸著油條,鍋裡的油翻滾著,發出滋滋的聲響。幾個夜班工人圍坐在攤位前,低頭吃著麵線糊,沒有人說話,只有筷子碰撞瓷碗的聲音。這正是煌城最真實的模樣,沉默地活著,沉默地死去。
他拿出手機開機,螢幕上跳出數十條未接來電與訊息。湯美娜傳來了三條:「龍強傳話,聽日午夜,無間賭場,一決生死。籌碼係紫萱條命,同戴亦森嘅秘密。」「你仲好嗎?唔好做傻事。」「覆機,即刻。」五眼傳來了兩條:「羅仔,蘇裁有動靜,佢派人去咗天宮,可能係衝住紫萱嚟嘅。」「小心啲,龍強對你落咗『追殺令』,見到就地格殺。」沈熙傳來一條:「大賭局嘅名單出咗,蘇裁係荷官,岳霸係守衛頭子,戴亦森會帶住『貨』嚟。你要嘅嘢,佢應承俾,但條件係你必須活著行出賭場。」最後一條是陌生號碼,只有一句話:「如果你想保護嗰個女仔,午夜十二點,到東瓜茶館嚟。——蘇裁」
羅顯誠看著這條訊息,眼神變得深邃。他刪除了所有訊息,僅保留了蘇裁那條。隨後他撥通了湯美娜的號碼。
「你終於肯覆機喇。」湯美娜的聲音透著鬆一口氣的感覺,「紫萱佢哋安頓好未?」
「安頓好喇。」羅顯誠將煙頭扔在地上,用腳踐踏熄滅,「但蘇裁搵上門。」
「乜嘢?」湯美娜的聲音立刻變得尖銳,「佢點知嘅?」
「佢唔知,但佢估到。」羅顯誠分析道,「佢係龍強嘅賬房,天宮嘅動靜瞞唔過佢。佢見到岳霸帶人搵我,見到我帶住兩個女仔走,佢就估到個大概。」
「咁你打算點算?」
「去見佢。」羅顯誠的聲音沒有波瀾,「睇下佢開咩條件。」
「你癲咗?呢個可能係陷阱!」
「就算係陷阱,都要踩。」羅顯誠攔下另一輛計程車,「因為佢手上有龍強嘅命脈,而我要嗰個命脈。」
車子駛向東瓜茶館。羅顯誠坐在後座,閉目養神,腦海裡卻在飛速運轉。他在計算蘇裁可能的意圖:她是要殺他?還是要合作?她對紫萱的興趣,是出於母性的保護欲,還是更深的算計?每一種可能性都被他拆解成無數條概率線,在腦海中交織、碰撞,最終指向一個結論:蘇裁想要龍強死,但她不敢自己動手,需要一把刀。而羅顯誠,正是那把刀。
車子停在茶館門口,司機連錢都沒敢收齊,找了零錢便匆匆離開。羅顯誠推開茶館的門,裡面只有三桌客人,都在低聲談話,沒人抬頭看他。他徑直走向二樓雅間,推開門,蘇裁已經坐在裡面,面前擺著一壺普洱茶,沒有倒過的痕跡。
「你嚟喇。」蘇裁的聲音沒有波瀾,「快過我想像。」
「少啲廢話,開條件。」羅顯誠在她對面坐下。
「我要龍強死。」蘇裁開門見山,「你做得到,我就俾你天宮嘅建築圖、守衛更表、仲有佢條頸鍊嘅密碼。」
「我憑咩信你?」羅顯誠盯著她的眼睛。
「憑呢個。」蘇裁從包裡掏出一個相架,推了過來。相架裡是個小女孩,約莫八歲,笑得十分燦爛。照片已經泛黃,邊角磨損,顯然經常被撫摸。
「你個女?」羅顯誠問道,但其實他早就知道答案。
「死咗。」蘇裁的聲音依然平靜,但手指在相架上輕輕摩挲,洩露了內心的波動,「俾龍強賣咗,器官拆到一乾二淨。我要佢血債血償。」
「點解搵我?」
「因為你夠癲。」蘇裁終於抬頭,直視羅顯誠,「你為咗個賣飯盒嘅女仔,敢闖天宮。你為咗個死咗嘅未婚妻,敢同龍強宣戰。呢啲癲佬,係最鋒利嘅刀。」
「刀會斷。」羅顯誠提醒道。
「斷之前,殺得人就得。」蘇裁從包裡掏出一個USB手指,放在桌上,「呢度係你要嘅嘢。事成之後,我仲會俾你龍強嘅黑數簿,夠佢死一百次。」
「如果事敗呢?」
「那你就會死,紫萱會死,嗰個粉紅色頭髮嘅女仔會死,我都會死。」蘇裁的聲音沒有恐懼,反而有一種解脫的釋然,「但我哋根本活著都似死人,係咪?」
羅顯誠沉默了三秒,然後伸手去拿USB手指。蘇裁卻按住他的手,力道不大,但堅定:「答應我,要佢痛苦咁死。唔好一刀斃命,要佢試下失去一切嘅滋味。」
「我應承你。」羅顯誠的聲音像冰,「我會俾佢睇住自己嘅帝國冧落,睇住自己啲錢變灰,睇住自己條命線一點點斷開。」
蘇裁鬆開手,將USB手指推給他。然後她站起身,準備離開。走到門口時,她停住,回頭說道:「係喇,紫萱嗰個女仔,好似我個女。如果可以,帶佢離開煌城。呢度唔啱好人生存。」
「我會嘅。」羅顯誠收下USB手指。
蘇裁離開後,羅顯誠獨自坐在雅間裡,看著那壺已經冷透的普洱茶。他從口袋裡取出USB手指,在手中把玩。這個小小的金屬片子,承載著兩條人命,三個人的仇恨,以及整個煌城的黑暗。
他起身離開茶館,走進雨夜之中。雨水將他渾身淋透,他卻不動如山。他對著黑暗說道:「龍強,你聽到未?你嘅帝國,由內部開始冧緊㗎喇。」
黑暗中沒有回應,只有遠處傳來的警報聲,以及另一場火災的轟鳴。
黑暗中沒有回應,只有遠處傳來的警報聲,以及另一場火災的轟鳴。
湯美娜靠在旅館櫃檯旁破舊的沙發上,聽見這聲音從開著的電視機裡傳出來。螢幕上正播著新聞,主播的聲音平板而急促,報導著東區某棟老舊公寓發生大火,目前傷亡不明。她瞇起眼睛,看見畫面中熟悉的街景,正是羅顯誠剛才去的那個方向。她心頭一緊,手不自覺地摸向腰間的槍,但最終還是放鬆下來。羅顯誠不會那麼容易死,如果他死了,就不是賭剎了。
「小姐,要唔要續房呀?」老闆把聲從櫃檯後面傳過嚟,帶住濃濃嘅睡意。
「唔使,我等人。」湯美娜冇回頭,目光依然盯實電視螢幕。
「等邊個呀?」老闆嘅好奇心被勾起,呢個女人由傍晚就坐喺度,叫咗杯咖啡但係一口都冇飲,只係唔停咁抽煙,煙灰缸入面已經堆滿咗煙蒂。
「等一個唔一定會返嚟嘅人。」湯美娜將煙撳熄,又點著多支。
就在這時,旅館的門被推開,林薇走了進來。她穿著一件米色風衣,頭髮盤得整齊,臉上戴著一副墨鏡,即使室內光線昏暗也沒有摘下。她的高跟鞋踩在地磚上,發出清脆的聲響,每一步都透著一種與這個破舊環境格格不入的優雅。她走到櫃檯前,對老闆微微一笑。
「開間房,要睇到二樓走廊嗰種。」林薇對住老闆微微一笑,眼神卻帶著一絲警惕。
老闆愣了一下,呢個要求同湯美娜一模一樣。佢望望林薇,又望望湯美娜,聰明地冇多問,只係重複道:「一樓最入面,門對住樓梯,三百蚊。」
林薇付錢,拎過鎖匙,轉身行向湯美娜,喺佢對面坐下。
「你嚟遲咗。」湯美娜冇望佢,自顧自咁吐出一個煙圈。
「路上遇到龍強嘅人,兜咗啲路。」林薇除低副墨鏡,露出一雙保養得宜嘅眼睛,眼角有細紋,但眼神銳利,「佢哋搵緊紫萱,睇嚟羅顯誠真係將佢收埋咗。」
「佢收埋得好好。」湯美娜終於轉頭,望住林薇,「你呢?你唔係話唔再搞呢啲嘢嘅咩?」
「我改變主意喇。」林薇從袋入面掏出個細酒樽,擰開飲咗一口,「羅顯誠開咗個條件俾我,我冇辦法拒絕。」
「咩條件呀?」湯美娜追問,眼神中帶著探究。
「佢話,如果呢次活得落嚟,就幫我搵返戴亦森收埋咗嘅嘢。」林薇把聲透住一絲顫抖,「我細佬嘅遺物。」
「戴亦森連你細佬嘅遺物都偷?」湯美娜皺起眉頭,語氣中透著憤怒。
「唔係偷,係搶。」林薇又飲多啲酒,呢次飲得更急,「三年前,我細佬喺戴亦森嘅地下拳館打黑拳,贏咗一筆錢。戴亦森話要幫佢保管,結果錢冇咗,人都俾人打死咗。遺物係一條頸鏈,我媽咪留俾佢嘅,唔值錢,但對我好重要。」
「羅顯誠點會知?」湯美娜好奇地問。
「佢觀命,咩都知。」林薇苦笑,眼神中帶著一絲無奈,「佢話條頸鏈喺戴亦森辦公室嘅夾萬入面,密碼係我細佬嘅生日。佢仲話,如果我可以保護到紫萱,佢就幫我攞返條頸鏈。」
「所以你嚟保護紫萱?」湯美娜挑起條眉,語氣中帶著一絲懷疑,「淨係憑你?」
「憑我,仲有憑呢個。」林薇從風褸內袋掏出一把手槍,小巧精緻,銀色嘅槍身喺燈光下閃爍,「我雖然係經紀人,但係都唔係冇見過血。」
「你殺過人?」湯美娜把聲透住好奇。
「殺過。」林薇坦然承認,眼神變得冷峻,「一個想潛規則我旗下藝人嘅製作人。我約佢去酒店,喺床上面開咗兩槍,一槍心口,一槍個頭。警方搵唔到證據,因為現場俾我清理到一乾二淨。」
「你仲狠過我想像。」湯美娜吹咗聲口哨,眼神中多了幾分敬意。
「喺呢行,唔狠係生存唔到。」林薇將槍收返,動作熟練,「紫萱喺邊間房?」
「二樓最入面。」湯美娜用下巴示意樓梯方向,語氣平靜,「羅顯誠開俾佢哋嘅房,冇窗,但係由外面都入唔到。唯一嘅入口就係樓梯口,我睇住。」
「咁我睇住二樓走廊。」林薇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風衣,「今晚龍強嘅人可能會嚟,岳霸唔係嗰啲食咗虧會忍氣吞聲嘅人。」
「佢知道羅顯誠唔好惹。」湯美娜提醒道。
「但係佢唔知紫萱對羅顯誠有幾重要。」林薇已經開始行向樓梯,背影透著決絕,「喺煌城,弱點就係原罪。羅顯誠將弱點暴露晒出嚟,就係送刀俾敵人。」
兩人來到二樓,在樓梯口形成一個三角防禦陣型。湯美娜守在樓梯下方,林薇守在樓梯上方,中間是通往紫萱房間的唯一通道。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旅館裡的其他客人陸續回房,腳步聲、關門聲、電視聲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詭異的和諧。
「你話,羅顯誠贏唔贏到?」林薇忽然問,語氣入面少見地透住一絲不確定。
「唔知。」湯美娜老實回答,眼神變得深沉,「但我知,如果佢輸咗,我哋全部都要陪葬。」
「咁就唔好俾佢輸。」林薇隻手放喺槍套上面,「至少,唔好俾佢輸喺紫萱呢件事上面。」
「你好緊張佢?」湯美娜側頭望佢。
「佢好似我一個故人。」林薇嘅眼神變得悠遠,「我細佬死嗰年,都係呢個年紀,都係呢種眼神,相信世界上有好人,相信努力就會有回報。但呢個世界冇好人,只有贏家同輸家。」
「所以你保護佢,保護佢眼中嘅光?」湯美娜輕聲問。
「保護佢,就係保護當年嘅我自己。」林薇笑咗,笑容好淡,似一縷煙,「雖然嗰個自己早就死咗,但望住佢,就似見到一個仲生存緊嘅夢。」
就在這時,樓下傳來老闆的聲音:「兩位小姐,你哋要唔要飲啲咩?我度有啤酒,有汽水,仲有熱茶。」
「唔使,多謝。」湯美娜回絕,眼睛依然盯實樓梯口。
「咁,需要幫手咩?」老闆把聲透住試探,「我個人雖然膽細,但眼力都唔差。你哋喺等人,係咪?」
「唔關你事。」林薇把聲冷咗落嚟。
「係,係,唔關我事。」老闆訕訕咁走開,但腳步聲卻喺樓梯口附近徘徊唔去。
湯美娜和林薇交換了一個眼神,同時意識到不對勁。老闆雖然看起來懦弱,但能在這種地方開旅館,沒點本事是不可能的。他的試探不是好奇,而是另有所圖。
「佢可能已經通知咗龍強嘅人。」湯美娜低聲說。
「咁就俾佢哋嚟。」林薇隻手已經握住槍柄,「正好試下呢把槍仲靈唔靈。」
時間繼續流逝,午夜十二點的鐘聲從遠處傳來,悠長而沉悶。就在鐘聲結束的瞬間,旅館的門被粗暴地推開,一陣雜亂的腳步聲湧了進來。老闆的聲音驚恐地響起:「你哋係邊個?想做咩?我度係小本經營……」
「收聲!」一把粗獷的聲音打斷他,是岳霸,「人喺邊?」
「咩人?我唔知……」老闆的聲音在顫抖。
「二樓最入面,係咪?」岳霸的聲音透著得意,「嗰個老闆娘全部招晒。識做嘅,行開,唔係埋你一齊搞。」
樓梯口的湯美娜和林薇同時繃緊身體。湯美娜從腰間抽出一把短刀,刀刃在昏暗的燈光下閃爍寒光。林薇則將槍上了膛,保險打開,手指扣在扳機上。
腳步聲開始上樓,沉重而急促,至少有五個人。岳霸走在最前面,他的影子已經投在樓梯轉角處,像一頭巨熊。
「邊個夠膽再上行一步,邊個就死。」湯美娜把聲喺寂靜中響起,冰冷而清晰。
岳霸停下腳步,抬頭看見湯美娜,獰笑:「賭靈?你都參一腳?龍先生知唔知呀?」
「龍強知唔知唔重要,重要嘅係,你今日帶唔走任何人。」湯美娜嘅刀尖對準岳霸嘅喉嚨。
「咁就試吓。」岳霸揮手,身後嘅手下掏出武器,有刀有棍,甚至有一把自製手槍。
「試吓。」林薇把聲從樓上傳嚟,槍口對準岳霸個頭,「睇下係你個頭硬啲,定係我啲子彈硬啲。」
岳霸的臉色變了。他不怕死,但他怕完不成任務。龍強的懲罰比死更可怕。他權衡了一下,最後還是選擇撤退:「走!」
他們退得很快,像來時一樣突然。旅館重新陷入寂靜,只有老闆驚魂未定的喘息聲。
湯美娜和林薇同時鬆了口氣,但沒有放鬆警惕。她們知道,岳霸還會再來,下次來的時候,不會這麼客氣。
「睇嚟,羅顯誠真係惹毛咗龍強。」林薇將槍收返,「我哋要換地方。」
「換唔到。」湯美娜搖頭,語氣無奈,「紫萱嘅傷唔可以郁,陳小蝶都係。我哋只能喺度死守。」
「咁就死守。」林薇嘅眼神變得堅定,「守到羅顯誠返嚟,或者守到我哋全部死光。」
樓下的老闆忽然喊:「兩位小姐,有人留咗嘢俾你哋。」
湯美娜和林薇對視一眼,同時下樓。老闆遞過來一個信封,上面沒有署名,只有一行字:「給保護者。」
湯美娜拆開信封,裡面是一把鑰匙,和一張紙條:「旅館後門,停著一輛黑色轎車,車上有你們需要的東西。——蘇裁」
「佢到底想做咩?」林薇皺眉。
「唔理想做咩,我哋都需要呢啲嘢。」湯美娜拎住鎖匙行向後門。
果然,後門停著一輛黑色轎車,沒上鎖。後座上放著兩個大箱子,打開一看,裡面是武器、彈藥、醫療用品,甚至還有兩套防彈背心。
「睇嚟,蘇裁係認真嘅。」林薇拎起一件防彈背心,檢查咗一下,「呢個係軍用級別嘅。」
「佢唔係幫我哋,係幫佢自己。」湯美娜冷笑,「佢要將所有籌碼都押喺羅顯誠身上,賭呢一把。」
「咁我哋呢?」林薇問。
「我哋都係籌碼。」湯美娜將一把手槍別喺腰間,「但我哋係自願嘅籌碼。」
兩人將東西搬回樓上,分門別類放好。時間已經接近凌晨兩點,但沒人有睡意。她們坐在樓梯口,像兩個守門人,守著那扇薄薄的木門,門後是兩個無辜的女孩,也是羅顯誠最後的軟肋。
「你話,佢而家喺邊?」林薇忽然問。
「唔知。」湯美娜老實回答,「可能喺奧華度,可能喺準備聽日嘅賭局,都可能……」佢冇講落去。
「都可能已經死咗。」林薇接過話,語氣平淡,「喺煌城,死亡係最常見嘅結局。」
「佢唔會。」湯美娜把聲透住一種盲目嘅信任,「佢係羅顯誠,係賭剎。佢唔會死,至少喺贏之前唔會。」
「贏咗之後呢?」林薇轉頭望佢。
「贏咗之後,佢就可以生存落去。」湯美娜把聲變得好輕,似喺祈禱,「真真正正咁生存落去。」
她們不再說話,只是靜靜坐著,等待黎明,等待羅顯誠的歸來,等待那場註定要來的風暴。
而在城市的另一邊,羅顯誠正站在奧華的破廟前,渾身濕透,但眼神堅定。他對著黑暗的大殿說:「我要學識『轉命』,我要將雪蘭條命,轉到紫萱身上。」
黑暗中,奧華的聲音像從地底傳來:「嗰個需要祭品,好大嘅祭品。」
「我用我條命。我淨低嘅所有命。」羅顯誠把聲喺破廟中迴盪,每個字都似從靈魂深處擠出嚟,帶住決絕嘅沉重。
奧華那張佈滿歲月痕跡的臉在昏黃燭光下顯得格外凝重。他沉默地注視著羅顯誠,像是在評估這個男人話語中的分量,又像在透視他靈魂深處的執念究竟有多深。破廟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只有穿堂風吹過腐朽窗櫺時發出的嗚咽聲,像是在為即將發生的事哀鳴。
良久,奧華才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兩塊風化的岩石摩擦:「你以為命是可以這樣隨意交換的籌碼?羅顯誠,你賭了這麼多年,還不懂嗎?命運這張牌桌上,沒有人能真正做莊。」他頓了頓,從破舊的僧袍內襯裡取出一個用紅布包裹的方形物件,「轉命術不是你想像中那樣,像當鋪交易,把壽命當金錢般過戶。這是逆天而行,是把天地規則踩在腳下踐踏。天道若是有知,你求的不是一命換一命,而是魂飛魄散。」
羅顯誠伸出手,接過那紅布包裹。解開一看,裡面是個古舊的木盒,盒面刻滿了扭曲難辨的符文,那些符文彷彿有生命般在木紋間緩緩蠕動,散發著令人不安的暗紅色光澤。他手指觸碰到的瞬間,一股刺骨的寒意直鑽心底,眼前閃過無數支離破碎的畫面:有人在火海中哀嚎,有人在冰窖裡顫抖,有人在黑暗中一口口咳出血塊……每個畫面都真實得讓他幾乎能聞到血腥味。
「這是轉命術的代價預演。」奧華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木盒上記載的,是歷代學習此術者臨死前的殘留記憶。他們每個人都以為自己能承受,結果都成為了這盒子上的一道符文。」他伸出枯瘦的手指,點了點其中一個特別扭曲的符號,「這個,是我師兄。他為了救死去的妻子,動用轉命術,結果妻子復活後完全不記得他,反而愛上了另一個男人。他活活氣死,死時詛咒這世間所有癡情人。」
羅顯誠的手微微顫抖,但他沒有放下木盒。「我唔會後悔。」他說,語氣像是在說服自己。
「後悔?」奧華冷笑,「冇人喺施術前會後悔,佢哋都同你一樣堅定。但你知道轉命術最殘酷之處係咩?唔係施術者魂飛魄散,亦都唔係守命人陪葬。而係被救活嘅嗰個人,會繼承你所有嘅記憶、情感、執念。紫萱若真係承載咗雪蘭嘅命線,佢會愛上你,會記得你哋之間嘅所有事,但佢同時都會記得自己係簡紫萱。兩個靈魂嘅記憶喺一個身體入面衝撞撕裂,最後佢會癲咗。你要救佢,定係毀咗佢?」
這番話像一桶冰水澆下,羅顯誠渾身僵硬。「有辦法避免咩?」
「有。」奧華從懷裡又取出一枚銀色的鈴鐺,輕輕一晃,鈴聲清脆卻帶著詭異的迴音,「喺轉命術完成嘅最後一刻,你必須親手用呢枚鈴鐺,由紫萱嘅命線上剝離雪蘭嘅記憶。呢個過程需要極其精準嘅控制,稍有偏差,紫萱嘅命線就會斷裂,當場死亡。而你,會喺剝離嘅瞬間,承受雪蘭記憶嘅反噬,嗰啲記憶會似毒蛇一樣啃食你嘅靈魂。你可能會癲咗,可能會失憶,都可能……永遠被困喺雪蘭嘅記憶入面,以為自己係佢。」
羅顯誠盯著那枚鈴鐺,銀色的表面倒映著他蒼白的臉。「我接受。」
奧華將鈴鐺拋給他,「三日三夜,你需要喺呢間破廟入面完成『祭命』。呢三日內,你嘅身體會成為連接陰陽嘅媒介,感知方圓百里內所有將死之人嘅痛苦。你會聽見佢哋嘅哀嚎,感受佢哋嘅絕望,呢種感知會令你生不如死。但同時,呢啲痛苦會成為燃料,幫你由天地間搜集雪蘭散落嘅命線碎片。」他走到破廟角落,踢開一堆雜草,露出下面刻著的複雜陣法,「企喺陣法中央,我會啟動祭命儀式。由嗰一刻起,你唔可以離開陣法半步,唔可以進食,唔可以飲水,甚至唔可以瞓覺。你嘅意識必須保持絕對清醒,唔係會迷失喺亡者嘅記憶入面。」
羅顯誠毫不猶豫地站進陣法中央。腳底剛觸及陣法刻痕,一股強大的吸力就從地下傳來,彷彿有無數隻冰冷的手抓住他的雙腿,想將他拖入地底深處。他悶哼一聲,強行穩住身形。
奧華開始吟唱咒語,聲音古老而悠長。隨著咒語響起,陣法逐漸發出幽藍色的光,那些光像活物般纏繞上羅顯誠的身體,鑽進他的皮膚、血管、骨髓。他眼前的世界開始扭曲,破廟的牆壁變得透明,他看見煌城東區的醫院裡,一個老人正握著手術刀切開自己的手腕;看見西區的貧民窟裡,一個母親抱著發高燒的孩子絕望地哭泣;看見南區的賭場裡,一個輸光所有的男人從天台一躍而下……
每一個畫面都帶著真實的痛楚,刺進他的大腦。他想要閉上眼睛,卻發現眼皮根本不聽使喚。他想要尖叫,喉嚨卻像被無形的手扼住。他只能承受,像一塊海綿,吸收著整座城市的悲傷與絕望。
「呢個就係祭命。」奧華的聲音彷彿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感受啦,呢個就係生命嘅重量。你想要逆天改命,就要先明白,天點解要設下呢啲規則。」
時間在痛苦中失去意義。羅顯誠不知道過了多久,可能是一小時,也可能是一天。他的意識開始模糊,分不清哪些是別人的記憶,哪些是自己的。他看見雪蘭在病床上對他微笑,看見紫萱在快餐店端著白粥,看見湯美娜在賭桌上洗牌,這些畫面交織在一起,像一團亂麻。
就在他快要崩潰時,腕間的紅繩突然傳來一陣溫熱。那股溫熱像一束光,穿透層層黑暗,將他的意識拉回現實。他低頭一看,紅繩正在微微發光,那是紫萱那邊傳來的訊息──她還活著,而且安然無恙。
這個認知像一劑強心針,讓羅顯誠重新找回了清醒。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專注於陣法,開始按照卷軸上的方法,在無數亡者記憶中搜尋雪蘭的碎片。
這是極其精細的工作。他要在一望無際的記憶海洋裡,找到屬於雪蘭的三魂七魄碎片,還不能沾染上其他亡者記憶的雜質。每找到一片,他就用指尖的鮮血為引,將其封存在木盒的符文裡。符文逐一點亮,從暗紅轉為鮮紅,像一顆顆充血的眼珠,詭異地注視著他。
找到第五片時,羅顯誠的手指已經被自己的血染得通紅,指尖的皮肉翻卷,露出森森白骨。但他沒有停頓,他記得奧華說過,必須在三天內找齊九片,否則前功盡棄。
第七片時,他開始出現幻覺。他看見雪蘭站在他面前,輕聲說:「顯誠,算啦。呢樣太攰。」他伸手想抓住她,手指卻穿過了她的身體,只抓到一片虛無。
「呢個係殘留嘅意識喺干擾你。」奧華的聲音適時響起,「唔好理,繼續搵。真正嘅雪蘭唔會講呢啲話,佢比你更倔強。」
羅顯誠咬牙,將幻覺甩出腦海。他繼續在記憶海洋中下沉,越沉越深,周圍的壓力越來越大,像是要將他的靈魂擠碎。他突然想起,這感覺和當年雪蘭在實驗室裡被注入毒氣時,肺部被腐蝕的感覺何其相似。
對不起。他在心裡對雪蘭說,對唔住俾你獨自承受呢啲。
彷彿感應到他的歉意,記憶深處傳來一聲輕輕的嘆息。羅顯誠循著那聲嘆息游去,終於找到了最後一片碎片──那是一縷極其微弱的光,幾乎要消散在虛無中。他小心翼翼地用自己的心頭血將其包裹,捧在手心裡,像捧著世間最珍貴的寶物。
九片齊全,木盒上的符文全部亮起,發出妖豔的紅光,照亮整個破廟。羅顯誠踉蹌著走出陣法,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血跡。他將木盒遞給奧華,聲音虛弱得幾乎聽不見:「搵齊喇。」
奧華接過木盒,目光複雜地看著他。「你比我想像中堅強。但呢個只係開始。」他打開木盒,九片命線碎片在盒中凝聚成一個模糊的人形,「而家,你需要一個守命人。三日後嘅儀式,佢必須寸步不離你身邊,同你同生同死。」
「我去搵湯美娜……」羅顯誠話未講完,破廟門再次被推開。
簡紫萱站在門口,晨霧在她身後繚繞。她臉上還有淤青,但眼神清澈而堅定。「羅先生,我嚟喇。」她走進破廟,對奧華深深鞠躬,「老先生,我願意做守命人。」
羅顯誠驚怒交加:「你點會……」
「陳小蝶引開咗監視嘅人。」紫萱平靜咁講,「羅先生,你總係一個人承擔晒所有嘢。但呢次,俾我陪你。唔係作為累贅,而係作為……」她停頓了一下,臉頰微紅,「作為想同你一齊面對未來嘅人。」
奧華看著她,又看看羅顯誠,忽然笑了。「命運果然有趣。也罷。」他取出兩條紅繩,「呢個係命結,將你哋嘅命線暫時綁定。三日後嘅儀式中,羅顯誠嘅痛苦會有三成轉移到紫萱身上。你哋諗清楚未?」
羅顯誠想拒絕,紫萱卻搶先伸出手:「我諗清楚喇。」她看著羅顯誠,眼裡有淚光,「羅先生,呢個係我嘅選擇。請你尊重我。」
羅顯誠與她對視許久,最終頹然點頭。奧華將紅繩分別系在兩人手腕上,繩子接觸皮膚的瞬間,羅顯誠感覺到一股溫暖的力量流進體內,胸口祭命帶來的劇痛似乎減輕了些許。而紫萱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她已經開始承受那三成的痛苦。
「好。」奧華將木盒和銀鈴交給羅顯誠,「跟住落嚟嘅三日,你哋唔可以離開破廟。我會喺外面佈下結界,阻擋龍強嘅人。但記住,若三日內你搵唔到同紫萱同月同日生嘅女子作為引子,一切將前功盡棄。到時候,唔單止紫萱會死,你都會因禁術反噬,喺極度痛苦中死去。」
「我會搵到。」羅顯誠把聲雖虛弱,卻堅定得像一塊頑石。
「但願如此。」奧華轉身走向廟門,「最後提醒你──轉命術一旦開始,就無法停止。你哋最好諗清楚,呢條路行落去,就冇回頭嘅可能。」
廟門在奧華身後緩緩關上,發出沉重的吱呀聲。破廟內只剩下羅顯誠和紫萱兩人,還有那九片命線碎片在木盒中散發的微光。
羅顯誠低頭看著卷軸,努力集中精神。但胸口的劇痛和手腕上傳來的溫暖讓他無法專心。他再次抬頭,看見紫萱正靠在牆邊,身體微微發抖。
「紫萱,你真係後悔仲嚟得切。」他艱難地說,「奧華可以解開命結……」
「我唔後悔。」紫萱打斷他,把聲虛弱但異常堅定,「羅先生,三年前你冇救到雪蘭小姐,所以你把所有罪都攬晒喺自己身上。但呢次,你唔使一個人背。俾我……俾我陪你行完呢條路。」
羅顯誠看著她,第一次,他冰封多年的心防出現了裂痕。他想說什麼,卻發現任何語言都顯得蒼白。最終,他只是輕輕點頭,然後將注意力放回卷軸上。
時間在劇痛中流逝。羅顯誠強迫自己記住每一個符文,理解每一句咒語。他發現轉命術遠比想像中複雜,不僅需要精確的魔法控制,更需要對生命本質有深刻理解。卷軸上詳細記載如何將搜集來的命線碎片重新編織,如何將編織好的命線植入紫萱體內。
而每一個步驟,都伴隨著可怕的代價。
「施術者需以心頭血為引,以靈魂為爐,以壽命為薪……」羅顯誠低聲念著,每念一句,胸口劇痛就加劇一分。
紫萱始終安靜地靠在牆邊,不時因承受痛苦而悶哼,但從未發出過一聲抱怨。她的存在,就像黑暗中的一盞微燈,雖小,卻真實而溫暖。
就在這時,破廟外傳來一聲微弱的貓叫。羅顯誠警覺地抬頭,卻見一隻黑貓從窗戶縫隙鑽了進來,貓爪上綁著一張捲起的紙條。
他解下紙條展開,上面是奧華的字跡:「龍強已知曉你行蹤,派岳霸率人搜捕東區。平安旅館暫時安全,湯美娜與林薇已帶紫萱轉移。切記,三日內務必找齊引子,否則萬事皆休。另:黑貓名為『墨玉』,通靈性,可作信使。」
羅顯誠看完,將紙條湊到燭火上燃燒。他低頭看著手腕上的紅繩,忽然明白,奧華早就預料到紫萱會來。這老傢伙,連人心都計算在內。
「羅先生。」紫萱忽然喚他,把聲帶住一絲顫抖,「如果……我係話如果,三日後我真係活得落嚟,但變成咗另一個人,點算?」
羅顯誠沉默許久,才輕聲回答:「嗰陣時,我會用呢枚鈴鐺,將雪蘭嘅記憶由你身上剝離。你會變返原本嘅簡紫萱,只係……」他沒說下去,只是握緊了那枚冰涼的銀鈴。
「只係你會承受所有痛苦,係咪?」紫萱接話,眼淚悄然滑落,「羅先生,你總係咁。為咗雪蘭小姐,你可以付出一切。而家為咗我,你又……」
「唔係為咗你。」羅顯誠打斷她,語氣冷淡,「我係為咗我自己。我唔想再欠任何人。」他說這話時,沒有看紫萱的眼睛。
紫萱卻笑了,儘管笑容裡滿是淚水。「好,就算係為咗你自己。但呢次,俾我哋一齊還債,好唔好?」
羅顯誠終於轉頭看她,那雙總是冰冷的眼眸裡,第一次映出了她的倒影。「好。」他說,「一齊。」
兩人相視無言,卻又在無言中達成了某種默契。破廟外,夜色深沉,煌城的喧囂遠得像另一個世界。而在這個小小的、腐朽的空間裡,兩個被命運逼到絕境的人,正用他們的方式,為彼此撐起一片短暫的安寧。
羅顯誠重新低頭研讀卷軸。這次,他不再只是為了復仇而讀,而是為了守護而讀。手腕上的紅繩微微發光,將兩人的心跳連接在一起,一強一弱,卻異步同調。
祭命帶來的感知仍在繼續,但現在他不再抗拒。他學會在無數哀嚎中分辨出希望的聲音,在無盡絕望中捕捉到一絲溫暖。這些感覺通過命結傳遞給紫萱,她雖然痛苦,卻也漸漸明白,這個男人揹負的是什麼。
夜深了,黑貓墨玉蜷縮在神壇下,琥珀色的眼睛注視著兩人,彷彿在守護,又彷彿在哀悼。
三天。七十二小時。四千三百二十分鐘。每一秒都是酷刑,每一秒也都是新生。
羅顯誠知道,這條路走下去,可能沒有終點。但此刻,他不再是一個人。
這就夠了。
第七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