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光慘白得像正在腐敗的骨頭,蘇裁坐在用貨櫃改裝的臨時帳房裡,指尖在鍵盤上敲擊的聲音清脆而急促,與外頭廢墟上偶爾傳來的鋼筋崩塌聲形成一種詭異的交響。這座帳房位於煌城東區廢墟的邊緣,三天前的大火將這片棚戶區燒成了人間煉獄,焦黑的木梁橫七豎八地刺向灰濛濛的天空,空氣中瀰漫著揮之不去的塑膠燒焦味和若有似無的血腥氣。蘇裁的筆記型電腦屏幕映照在她冷峻的臉上,藍色的光在她的眼鏡片上跳動,將那雙本已銳利的眸子切割成無數細碎的冰晶。她的手指修長而蒼白,指甲剪得極短,沒有任何裝飾,每一個動作都透著一種精密的計算感,彷彿她不是在敲打鍵盤,而是在拆解一顆隨時會爆炸的炸彈。

「裁姐,第三批洗錢戶口已經清晒數,啲錢已經轉晒去龍頭指定嗰七間離岸公司度。」一個戴著黑色口罩的年輕男人站在她身側,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驚動了什麼潛伏在黑暗中的東西。他遞過來一份用牛皮紙袋封裝的報表,手指因為緊張而微微顫抖。這個男人叫阿杰,跟了蘇裁三年,負責處理最見不得光的帳目。他今年才二十五歲,但額頭上已經有了兩道深深的皺紋,那是長期熬夜和恐懼留下的痕跡。他的眼睛很小,總是瞇著,像老鼠一樣警覺地觀察著四周,彷彿隨時會有子彈從某個角落射來。

蘇裁沒有立刻接過,她的目光依舊鎖定在屏幕上那條正在跳動的資金流向圖。圖表上的線條像一條條猩紅的蛇,從煌城各個地下錢莊蜿蜒而出,最終匯聚到一個標註為「天宮」的虛擬節點。她看著那些數字,嘴角勾起一個幾乎無法察覺的弧度。「龍強呢次嘅胃口好大。」她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討論天氣,但每個字都像經過精確測量,「火災賠償金、災民安置款、保險理賠,三條線一齊入,佢想一次過吞晒三億。」

「但係帳面度……」阿杰猶豫了一下,喉結上下滾動,聲音更小了,「火災起因俾人定性係電線短路,保險公司嗰邊已經派咗個理賠員過嚟,聽日就到。如果俾佢哋查出係人為縱火……」

「查唔出嘅。」蘇裁終於接過那份報表,手指輕輕撫過紙張邊緣,感受著牛皮紙粗糙的觸感,「因為的的確確係電線短路。只不過,嗰條電線俾人動過手腳。」她抬起頭,目光穿過帳房半掩的鐵門,落在不遠處一座用藍色防水布搭起的臨時醫療站。那裡擠滿了燒傷的災民,呻吟聲此起彼伏,幾個穿著白袍的義工手忙腳亂地分發藥品,但藥品明顯不足。一個小女孩坐在帳篷門口,手臂上纏著滲血的繃帶,眼神空洞地望著灰濛濛的天空,嘴裡無聲地念叨著什麼,像是在呼喚已經不在的親人。





阿杰順著蘇裁的目光看去,背脊一陣發涼。他知道那些災民裡有多少人永遠拿不到賠償,有多少人會在這個冬天無聲無息地死去。但他不敢說,也不敢想。在煌城,同情心是最奢侈的東西,會害死人的。

「對咗,裁姐,消防處嗰邊嘅報告已經打通晒關節。」另一個女職員從帳房外走進來,手裡抱著一疊被燻得發黃的文件,腳步急促但穩定。這個女人叫麗姐,四十來歲,是蘇裁最信任的心腹,負責處理與白道的關係。她長相普通,身材微胖,看起來就像菜市場裡最常見的大媽,但她的記憶力驚人,能記住每一筆賄賂的數額、每一個官員的弱點、每一次見面的細節。「佢哋會喺報告度寫明係電線老化短路,同人為因素無關。保險公司嗰邊個理賠員,我哋都安排咗人招呼佢,唔會俾佢周圍走。」

蘇裁點了點頭,目光卻停留在麗姐抱著的那疊文件上。最上面一張泛黃的紙片上用鉛筆寫著一個名字:符雪蘭。那字跡娟秀而熟悉,像是一把鑰匙,突然打開了她記憶深處某扇塵封的門。

「呢份係由舊帳房搶救出嚟嘅病歷備份,大部份都燒爛晒,但係有一份……」麗姐將文件放在桌上,動作小心翼翼,彷彿那是炸彈而不是紙張,「係由夾萬最底層搵到嘅,收得好隱蔽,仲加密埋。我哋用咗三日時間破解,先發現呢份係……實驗記錄。符雪蘭唔係普通病人,佢係『實驗體7號』。」

實驗體7號。這五個字像五根燒紅的釘子,釘進了蘇裁的腦海。她想起龍強這些年與戴亦森的秘密交易,想起那些流向不明的大筆醫療資金,想起奧華那個老怪物偶爾露出的詭異笑容。一切似乎都有了答案,卻又引出了更多的謎團。她的手指在文件上輕輕敲擊,每一下都像在計算著什麼。





「仲有邊個睇過呢份病歷?」蘇裁將病歷收進抽屜,鎖上。那把鎖是金屬的,發出「喀嚓」一聲脆響,在寂靜的帳房裡顯得格外刺耳。

「得我一個同小張。」麗姐指了指阿杰,表情嚴肅,「我哋識規矩,冇備份,亦都冇洩漏出去。破解嗰陣都係我一個人做,冇經過伺服器,唔會留低痕跡。」

「好。」蘇裁站起身,拿起掛在椅背上的黑色風衣。那是一件高級訂製品,剪裁完美,但在這片廢墟裡顯得格格不入。她穿上風衣,扣上最上面一粒釦子,動作優雅而果決,「由而家開始,呢件事你哋當冇發生過。符雪蘭嘅病歷從來都唔存在,實驗體7號都從來都唔存在。」

她的語氣不容置疑,兩個下屬連忙點頭。但他們眼中閃過的疑惑沒有逃過蘇裁的眼睛。她知道,這個秘密藏不住了。羅顯誠已經查到了雪蘭的死因,龍強也開始懷疑內部有鬼,而現在,這份病歷的出現,就像一顆投入湖面的石頭,激起的漣漪會將所有隱藏在深處的東西都翻出來。

蘇裁走出帳房,冷風夾雜著灰燼的味道撲面而來,嗆得她微微皺眉。她點燃一支煙,深深吸了一口,讓尼古丁在肺裡打轉,彷彿這樣才能壓下心底那股翻湧的情緒。不遠處,兩個黑衣人正在監督災民排隊領取救濟品,但他們的眼神不在災民身上,而是在每一個走過的人身後徘徊。那是龍強的眼線,監視著這片廢墟裡的一舉一動,也監視著她。他們站得很直,西裝革履,與周圍的破敗景象形成強烈對比,像兩隻立在腐肉上的烏鴉。





「裁姐,羅顯誠嗰邊有動靜。」一個聲音從她身後傳來,是沈熙。這個女人總是像幽靈一樣出現在最意想不到的時刻。她今天穿著一襲深紫色的旗袍,在這片廢墟中顯得格外突兀,像是從某個舊時光的畫報裡走出來的。她的頭髮盤得精緻,一根髮絲都不亂,臉上掛著那副永遠看不透的笑容,「佢將紫萱嗰個女仔匿埋咗,仲調咗湯美娜同林薇過去保護佢。睇嚟,佢真係好緊張嗰個賣飯盒嘅妹仔。」

「緊張,就係弱點。」蘇裁吐出一個菸圈,看著它在冷風中扭曲變形,最終消散無蹤,「龍強知唔知?」

「仲未知,但係岳霸已經察覺咗。佢派人去搜晒東區所有賓館,估計好快就會搵到線索。」沈熙走到她身側,從包裡掏出一盒火柴,為她點燃第二支菸,動作嫻熟而曖昧,「你話,我哋係咪應該提早同龍先生講?」

「唔使。」蘇裁沒有接受她的火柴,而是用自己的打火機點燃,那是一個銀色的Zippo,表面已經磨損得看不出原本的花紋,「俾岳霸先搞。搞到越大鑊,羅顯誠反擊越狠。淨係得佢哋兩敗俱傷,我哋先至有機會。」

「我哋?」沈熙挑眉,笑容更深了,「裁姐幾時開始講『我哋』㗎?我以為你永遠都係龍先生嘅人。」

「我係龍先生嘅人,但係龍先生未必當我係人。」蘇裁將煙頭扔在地上,用鞋跟狠狠碾熄,動作裡透著一股狠勁,「沈熙,你跟咗佢五年,應該比我更清楚。喺呢個地方,冇永遠嘅老細,只有永遠嘅利益。」

沈熙沉默了一瞬,隨即輕笑出聲。「裁姐講嘢都係一貫咁直接。都啱,三日後就係大賭局,到時邊個係老細,真係好難講。」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龍先生請你過去一趟,天宮嗰邊有啲數目要你親自核對。」

「而家?」蘇裁沒有回頭,目光依舊落在那些黑衣人身上。





「而家。」沈熙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容拒絕的意味,「佢話,有啲『舊數』該是時候清算了。」

舊數。蘇裁心頭一動。她知道龍強指的是什麼,無非是那些流向戴亦森的醫療款項,那些用於人體實驗的黑錢,還有那些被當作籌碼的女孩們。但她沒有表現出任何異樣,只是將最後一口煙深深吸入肺裡,然後轉身走向停在路邊的黑色轎車。

「行啦。」她說,聲音裡聽不出任何情緒。

車子駛離廢墟,駛向煌城最奢華的中心地帶。蘇裁靠在後座上,閉目養神,腦海中卻在飛速運轉。她需要重新梳理整個局面:龍強要清算舊數,說明他開始懷疑內部有人背叛。羅顯誠的出現,打破了他苦心經營多年的平衡。而現在,雪蘭的病歷橫空出世,更是將所有隱藏的矛盾都推到了檯面上。

「你覺得羅顯誠贏唔贏到?」沈熙忽然問,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她坐在副駕駛座上,側身看著蘇裁,眼神複雜。

蘇裁沒有睜開眼睛。「佢贏到,但係佢都會輸。」

「咩意思?」





「佢贏到龍強,但係會輸埋啲更重要嘅嘢。」蘇裁的聲音透著一種看透世事的疲憊,「譬如記憶,譬如人性,譬如……愛一個人嘅能力。」

沈熙沉默了。她知道蘇裁說的是對的,因為她自己就是這樣過來的。三年前,她也曾有過想要守護的人,但最後那個人變成了龍強棋盤上的一顆棄子。從那以後,她就學會了不動心,不動情,只動算盤。

車子停在天宮門口,這座煌城最神秘的建築在夜色中透著令人窒息的奢華。十二根大理石立柱高聳入雲,門口兩座獅子雕像的眼睛是鑲嵌的紅寶石,在燈光下閃爍著血一樣的光澤。蘇裁下車,整理了一下風衣,抬頭望向頂層那間屬於龍強的辦公室。窗簾拉得死緊,看不見裡面的情形,但她能感覺到,那雙眼睛正在注視著她,像蛇一樣冰冷而黏膩。

「入去啦。」沈熙在她身後輕聲說,「龍先生唔鍾意等人。」

蘇裁邁步走進天宮,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這聲音在空蕩蕩的大廳裡迴盪,像是一種無聲的宣告。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不再只是龍強的帳房,而是一個有著自己盤算的棋手。大廳中央的水晶吊燈重達半噸,由三百六十五片水晶組成,據說每一片都代表龍強殺過的一個人。燈光透過水晶折射出斑斕的光影,落在她臉上,像是一張無形的面具。

電梯門打開,龍強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手裡把玩著一枚金籌碼。那是無間賭場的籌碼,也是羅顯誠曾經用過的籌碼。籌碼在他指尖翻飛,像一隻金色的蝴蝶,隨時會被捏碎。他的辦公室足有三百坪,整面牆都是單向玻璃,可以俯瞰整個煌城。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油畫,畫的是一場賭局,賭桌旁的人臉都被模糊處理,只有莊家清晰可見——那是年輕時的龍強,眼神已經透著現在的狠厲。

「蘇裁,你跟咗我幾耐?」龍強沒有抬頭,聲音慵懶得像剛睡醒的獅子。

「七年八個月零三日。」蘇裁回答得精確無誤。





「記得真清楚。」龍強終於抬頭,眼神銳利得像刀子,彷彿能剖開人的靈魂,「嗰你應該知道,我最憎啲咩。」

「背叛。」蘇裁毫不猶豫地說出這兩個字。

「好。」龍強將那枚金籌碼放在桌上,推向她,動作緩慢而充滿壓迫感,「呢個係羅顯誠留低嘅。佢話,呢個籌碼可以換一個答案。你話,佢想知道啲咩答案?」

蘇裁看著那枚籌碼,心頭劇震。她沒想到羅顯誠動作這麼快,已經將籌碼送到了龍強手上。這意味著,羅顯誠已經掌握了足夠的籌碼,可以與龍強正面對決。而這枚籌碼,就是宣戰的號角。籌碼在燈光下閃爍著冰冷的光,邊緣有些微磨損,顯然經過無數次翻轉。

「佢想知道嘅,無非係雪蘭點死。」蘇裁的聲音依舊平靜,但每個字都像踩在刀尖上,「同埋實驗體7號嘅真相。」

龍強笑了,那笑容裡沒有溫度,只有無盡的深淵。「你覺得,我應唔應該同佢講?」

「應該。」蘇裁抬頭,直視龍強的眼睛,眼神毫不退縮,「因為佢遲早會查出嚟。與其俾佢查,不如你親口講。咁樣,你仲可以掌握主動。」





龍強沉默了很久,久到蘇裁以為他會暴怒。但他沒有,他只是將那枚金籌碼收回手心,緊緊握住,像是握住了整個世界的命脈。「你講得啱。」他終於開口,「係應該同佢講。不過,唔係用講嘅,係用賭嘅。」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視著腳下燈火輝煌的煌城,城市像一張巨大的棋盤,「三日後,無間賭場,最後一場大賭局。贏嘅人,得到所有答案。輸嘅人,輸晒一切。」

蘇裁的心沉了下去。她知道,這場賭局將是終局。而她自己,必須在這場終局裡,找到那個能讓龍強輸得一敗塗地的機會。這機會可能藏在發牌的瞬間,可能藏在籌碼的重量裡,也可能藏在某個被買通的荷官眼神中。

「對咗。」龍強忽然轉身,眼神裡閃過一絲殘忍,「聽講你個女個忌日就快到。到時,我會叫人送紮花過去。白玫瑰,佢鍾意嘅。」

這句話像一根冰錐,刺進蘇裁的心臟。她死死咬住牙關,才沒讓自己失態,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幾乎要掐出血來。「多謝龍先生。」

「唔使客氣。」龍強的笑容更深了,「畢竟,你個女都係為咗我嘅『大業』先至犧牲。應該記得。」

蘇裁轉身離開辦公室,腳步依舊穩健,但內心已經掀起滔天巨浪。她走進電梯,看著鏡子裡自己蒼白的臉,腦海中浮現出女兒的照片。那個笑起來有梨渦的小女孩,那個被龍強當作實驗品的小女孩,那個……她發誓要為之復仇的小女孩。電梯的燈光慘白,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個復仇的幽靈。

「再等陣,媽咪好快就送佢落去陪你。」她在心裡對女兒說,聲音輕得像祈禱,也像詛咒。

電梯門打開,沈熙站在門外。她似乎早就等在這裡,臉上掛著那副永遠看不透的笑容。「裁姐,你仲好嗎?」

「好好。」蘇裁邁步走出,高跟鞋踩在大理石上的聲音清脆而堅定,「去同羅顯誠講,三日後,大賭局。佢想救嘅人,想問嘅答案,都喺牌檯上面。」

「如果佢唔敢嚟呢?」

「佢一定會嚟。」蘇裁的聲音透著一種篤定,「因為佢知道,呢係佢唯一嘅機會。」

她走進夜色,風衣在風中翻飛,像一面黑色的戰旗。她知道,從這一刻起,棋局已經啟動,而她,已經將自己最大的籌碼押在了羅顯誠身上。這場賭局,她不能贏,但也不會輸。她要的是同歸於盡,要的是龍強的帝國陪葬。

遠處的廢墟上,臨時醫療站的小燈在黑暗中搖曳,像一顆隨時會熄滅的星星。而那個小女孩,依舊坐在門口,手中緊緊攥著一枚髒兮兮的硬幣,那是她從瓦礫中找到的,也是她全部的希望。她不知道,她的命運即將被捲入一場巨大的賭局,成為某個復仇計劃中的一枚棋子。

在這座城市的某個角落,羅顯誠正站在破廟的陰影裡,看著手腕上那條發光的紅繩。他知道,時間不多了。他必須在三天內,找到那個與紫萱同月同日生的女孩,完成轉命術。否則,一切都會前功盡棄。而紫萱,正靠在破廟的牆邊,忍受著三成劇痛,嘴角卻帶著一絲微笑。她相信那個男人,相信這場賭局,相信他們共同的未來。

風更大了,捲起廢墟上的灰燼,像一場黑色的雪。蘇裁站在黑暗中,看著天宮頂層的燈光,眼神冰冷而堅定。她從風衣口袋裡掏出一枚舊照片,上面是女兒七歲生日時的模樣,笑得天真無邪。她輕輕吻了吻照片,然後重新放回貼身口袋。

「再等三日,寶貝。」她低聲說,「三日後,媽咪就成個煌城俾你陪葬。」

蒼白的臉。水龍頭壞了,只能滴出細細的水線,她用手掌接住那些冰冷的水珠,一下下拍打在臉上,試圖讓自己清醒一點。鏡子上的水漬模糊了她的輪廓,也模糊了這個世界。她想起三天前,自己還只是個平凡的快餐店店員,每天最大的煩惱是房東漲租和吳媽的風濕痛。現在,她卻成了整個煌城黑道都在追尋的目標,只因為一個叫羅顯誠的男人在廢墟裡牽起了她的手。

「紫萱,你仲好唔好呀?」陳小蝶把聲由外邊傳入嚟,當中透住擔憂。

「我冇事,即刻出嚟。」紫萱回答,把聲有啲沙啞。她擦乾臉,走出浴室,看見陳小蝶正趴在床上,讓吳媽幫她檢查背後的傷。吳媽的手很粗糙,像砂紙一樣,但動作卻異常輕柔。她用手指輕輕按壓著陳小蝶瘀青的肋骨,每按一下,陳小蝶就倒吸一口冷氣。

「好在冇斷到。」吳媽鬆咗口氣,由褲袋度掏出個細鐵盒,入面裝住黑黢黢嘅藥膏,「呢個係我由鄉下帶嚟嘅跌打藥,你哋呢班後生,成日都唔識保護自己。」

「多謝吳媽。」陳小蝶接過藥膏,苦笑咗一下,「呢次真係糟透咗。」

「你哋兩個妹仔,到底惹咗啲咩人呀?」吳媽壓低把聲,眼神喺兩個人塊面度嚟回掃視,「朝早嗰個羅先生,一睇就知唔係普通人。佢身上嗰陣味……係見過血嘅味。」

紫萱沒有回答,只是低頭看著手腕上那條隱隱發光的紅繩。從早上開始,這條繩子就一直在發熱,有時候還會傳來一陣刺痛,像是有人在用針扎她的心臟。她知道,那是羅顯誠在承受祭命的痛苦,而她,分擔了三成。這種感覺很奇妙,也很折磨,讓她覺得自己與那個男人的距離前所未有的近,卻又遙遠得可怕。

「吳媽,我哋冇惹邊個。」紫萱終於開口,把聲輕到似係喺說服自己,「只不過……行運阻滞。」

「行運阻滞?」吳媽冷笑一聲,嗰個笑容入面有住幾十年風雨積聚落嚟嘅滄桑,「喺煌城,行運阻滞就係死罪。你哋兩個,最好諗清楚,係要繼續跟住嗰個羅先生搏命,定係搵個機會遠走高飛。」

「我哋可以去邊度呀?」陳小蝶苦笑,「成個煌城都係龍強嘅地盤,我哋飛得去邊呀?」

「總有啲地方係龍強管唔到嘅。」吳媽站起身,佝僂嘅背影喺昏黃嘅燈光底下顯得特別瘦弱,「我識個開船嘅,可以送你哋去隔籬省。嗰度雖然窮,但至少保得住條命。」

紫萱沒有說話,她走到窗邊,透過木板縫隙看向外頭。平安旅館位於西區最混亂的地帶,窗外就是有名的「老鼠街」,街道狹窄得只能容兩個人並肩通過,兩側是密密麻麻的違建樓房,像一個個疊在一起的火柴盒。這裡住著煌城最底層的人:拾荒者、癮君子、逃亡的罪犯、還有失去一切的災民。現在是下午三點,本應是最熱鬧的時候,但街上卻異常冷清,只有幾個衣衫襤褸的孩子在污水坑裡撿垃圾,他們的動作機械而麻木,像被抽走了靈魂的木偶。

突然,一陣騷動從街角傳來。紫萱眯起眼睛,看見一對父女正被幾個壯漢推搡。父親看起來四十多歲,左腿有殘疾,走路一瘸一拐,他緊緊護著身後的小女孩,那孩子大概七八歲,頭髮亂得像稻草,臉上滿是污垢,但眼睛卻出奇地亮。幾個壯漢嘴裡罵罵咧咧,要搶他們手中那個破爛的塑膠袋,袋裡裝著幾個發霉的麵包。

「呢個係我嘅!係我由廢墟度搵到嘅!」小女孩尖叫,把聲尖銳到似把刀仔劃過玻璃。

「廢墟入面嘅嘢全部都係龍先生嘅!」為首嘅壯漢一巴摑過去,小女孩被打到跌坐喺地,嘴角滲出血絲,但佢冇喊,只係死實抱住嗰袋麵包,眼神倔強到可怕。

紫萱的心被揪了一下。她想起自己小時候,也曾這樣護著最後一口食物,護著最後一點尊嚴。那種感覺,她太清楚了。

「小蝶,吳媽,你哋喺呢度唔好郁。」紫萱抓起外套,「我出去一陣。」

「你癲咗咩?」陳小蝶想阻佢,但傷口令佢動作遲緩。

「聽話。」紫萱把聲突然變得強硬,呢個係由羅顯誠嗰度學返嚟嘅,「我好快就返嚟。」

她衝下樓,推開旅館生鏽的鐵門,衝進那條狹窄的街道。幾個壯漢看到她,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喲,邊度嚟嘅靚女呀?想多管閒事?」

「放開佢哋。」紫萱企喺父女倆身前,攤開雙手,「嗰啲麵包值幾多錢?我買。」

「買?」為首嘅壯漢上下打量佢,眼神淫邪兼貪婪,「你有幾多錢呀?呢片地方,連空氣都係龍先生嘅,你攞咩嚟買呀?」

紫萱從口袋裡掏出羅顯誠給她的現金,還有那枚替命符。她將現金遞過去,「呢度有一千蚊,夠唔夠?」

壯漢接過錢,數了數,突然笑了。「夠係夠咗,但你搞亂咗我哋做嘢,呢筆帳點算呀?」他伸手想摸紫萱塊面,但手指仲未掂到,就俾紫萱一巴拍開。

「唔好碰我。」佢把聲凍到似冰,眼神凌厲到令個壯漢愣咗一下。

「臭丫頭,俾面唔要面!」壯漢怒吼,舉起拳頭就要打。

「停手!」一把蒼老嘅聲音由街角傳嚟。吳媽撐住拐杖,一拐一拐咁行過嚟,身後跟住陳小蝶。吳媽嘅眼神好惡,似隻護仔嘅老母雞,「你哋幾個大男人,欺負一個女仔同埋一對父女,丟唔丟人呀?」

「死老太婆,關你咩事呀!」壯漢鬧道。

「點會關我事?」吳媽行到紫萱身邊,將佢護喺身後,「呢個係我屋企個女,呢兩個係我屋企嘅客。你哋想郁佢哋,先問過我副老骨頭肯唔肯!」

街邊開始聚集人群,都是這一帶的住戶,他們認識吳媽,知道這個老太婆雖然嘴上刻薄,但心是熱的。幾個壯漢見狀,罵罵咧咧地走了,臨走前還不忘威脅:「等住,龍先生唔會放過你哋!」

紫萱扶起那對父女,父親千恩萬謝,女孩卻只是緊緊抓著那袋麵包,眼神依舊警惕。紫萱蹲下身,與女孩平視,輕聲說:「唔好驚,我哋唔會搶你嘢。你叫咩名呀?」

女孩沒有回答,只是往父親身後縮了縮。父親連忙說:「佢叫小靜,今年八歲。我哋係由東區廢墟逃出嚟嘅,佢媽媽……冇咗。」說到這裡,男人嘅眼眶紅了,聲音哽咽。

紫萱的心像被狠狠揪了一把。她站起來,對吳媽說:「俾佢哋同我哋返去啦。就一晚,聽日我再諗辦法。」

「你癲咗咩?」吳媽瞪佢,「我哋自己都自身難保,仲帶兩個累贅?」

「就一晚。」紫萱把聲透住懇求,「吳媽,求求你啦。」

吳媽看著她,又看看那對父女,最終嘆了口氣。「罷了罷了,邊叫我欠你嘅。只不過一晚,聽日天光佢哋一定要走。」

「多謝,真係多謝你。」阿忠感動到眼框發紅。

紫萱看著吳媽,忽然笑了。「吳媽,你真係好人。」

「少啲廢話,去倒垃圾啦。」吳媽冇好氣咁鬧,但係嘴角微微上揚。

回到旅館房間,空間更擠了。小靜和她父親縮在角落,父親名叫阿忠,是個建築工人,火災時被砸斷了腿,沒錢看醫生,只能簡單包紮。小靜始終不說話,只是抱著那袋麵包,像抱著全世界。

紫萱將自己的那份晚餐——兩個便當——分給他們。小靜遲疑了很久,才小口小口地吃起來,眼神裡的警惕慢慢變成感激。吃完後,她忽然走到紫萱身邊,將那袋麵包遞過去,「姐姐,分俾你。」

紫萱愣了一下,摸著她的頭髮,「唔使,你留番自己食。」

夜漸漸深了,窗外下起雨來。雨水敲打著鐵皮屋頂,發出密集的叮咚聲,像無數顆珠子灑落在盤子上。紫萱睡不著,她坐在窗邊,看著雨水中模糊的城市剪影,心裡翻湧著說不清的情緒。她想起羅顯誠,想起他胸口的匕首,想起他說「我用我的命」時的眼神。那個男人,正在用一種她無法理解的方式,與整個世界的黑暗對抗。

而她呢?她能做什麼?躲在這個破旅館裡,等著他來救?還是像吳媽說的,找機會逃跑?

紫萱低頭看著手腕上的紅繩,那股溫熱還在,像一種無聲的安慰。她知道,羅顯誠現在很痛苦,他在承受著整座城市的悲傷。而她,分擔了三成。這三成已經讓她幾乎無法呼吸,那麼他呢?他是怎麼撐過來的?

「姐姐,你都係喺度躲咩?」小靜唔知幾時醒咗,行到佢身邊,細聲問。

「點解咁問呀?」紫萱轉頭望佢。

「因為你望落好驚。」小靜把聲稚氣,但係透住唔屬於呢個年紀嘅成熟,「同我哋一樣,驚俾佢哋搵到。」

紫萱沉默了。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一個八歲的孩子,關於這座城市的黑暗,關於那些看不見的賭局,關於那些用命下注的人。最後,她只是輕輕抱住小靜,「唔好驚,姐姐會保護你。」

「真嘅咩?」小靜抬頭,對眼喺黑暗入面亮到似星星,「咁你會唔會保護我爸爸呀?」

「會。」紫萱講出呢個字嗰陣,自己都愣咗一下。她不知道自己是從哪裡來的勇氣,也許是從羅顯誠那裡借來的,也許是從這個小女孩的眼神裡偷來的。但說出口的那一刻,她感覺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堅定。

第二天一早,吳媽就開始趕人。「天光喇,你哋該走喇。」佢對阿忠講,語氣生硬。

「吳媽,俾佢哋再留多一日啦。」紫萱求情,「阿忠叔叔條腳要藥,小靜都要休息。」

「我呢度唔係收容所!」吳媽提高把聲,但係眼神飄向小靜,嗰個女仔正怯生生咁望住佢,手入面仲抱住嗰袋麵包。

最終,吳媽嘆了口氣,從櫃子裡翻出半瓶紅花油和幾顆消炎藥,塞給阿忠。「一日,就一日。聽日無論如何,你哋都要走。」

紫萱看著吳媽,忽然笑了。「吳媽,你真係好人。」

「少啲廢話,去倒垃圾啦。」吳媽冇好氣咁鬧,但係嘴角微微上揚。

這天晚上,紫萱和陳小蝶去樓下買吃的。老鼠街的夜市很熱鬧,但熱鬧中透著一種病態的喧囂。小販們賣著來路不明的食物,賭攤上圍著一臉麻木的賭徒,幾個古惑仔蹲在街角抽菸,眼神不善地打量著每一個路人。

紫萱感覺到有人跟蹤。她回頭,看見一個花襯衫的男人正若無其事地轉過頭去,但她認得那個背影——是昨天欺負小靜的那夥人之一。

「小蝶,我哋俾人盯住咗。」紫萱低聲講。

「我知道。」陳小蝶握緊褲袋入面把彈簧刀,「唔好回頭,繼續行。」

但對方顯然不打算讓她們這麼容易離開。花襯衫帶著兩個人攔住了她們的去路。「兩位靚女,咁晚仲喺出面蕩,唔驚撞到壞人咩?」

「讓開。」紫萱把聲好凍,呢個係由羅顯誠嗰度學返嚟嘅語氣。

「喲,口氣唔細喎。」花襯衫伸手想摸佢塊面,「尋日有嗰個死老太婆撐腰,今日冇咗……」

他的話沒說完,因為紫萱已經一腳踢在他小腿上。這一腳沒什麼力道,但角度刁鑽,踢在麻筋上,花襯衫痛得彎下腰。陳小蝶趁機拉著紫萱就跑,兩人在狹窄的巷子裡穿梭,身後傳來古惑仔的怒吼和追趕的腳步聲。

雨水讓地面變得濕滑,紫萱跑得踉蹌,但她不敢停。她能感覺到手腕上的紅繩在發燙,那是羅顯誠在警告她,危險在靠近。

「呢邊!」陳小蝶拉著她轉進一條更窄的巷子,兩人躲在幾個堆疊的破木箱後面,屏住呼吸。古惑仔從巷口跑過,罵罵咧咧的聲音漸漸遠去。

紫萱靠在牆上,大口喘氣,雨水混著汗水從臉頰滑落。陳小蝶看著她,忽然笑了。「你變咗。」

「咩呀?」

「你以前唔會咁狠。」陳小蝶講,「頭先嗰腳,有嗰個羅先生嘅影子。」

紫萱愣了一下,隨即也笑了。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原本只會端盤子、收錢的手,現在竟然也學會了反抗。這種改變不知不覺,卻深刻得讓她心驚。

「或者,我哋都該學識狠啲。」紫萱輕聲講,「喺呢座城市,唔狠,活唔落去。」

雨越下越大,整個老鼠街籠罩在一片水霧中。路燈的光暈在雨水中暈開,像一顆顆發黃的月亮。紫萱和陳小蝶手牽手走在濕滑的街道上,腳步聲被雨水沖得很淡。她們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在牆壁上扭曲變形,像兩個即將被吞噬的幽靈。

但紫萱的心裡,卻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氣。那不是魯莽,也不是絕望,而是一種清晰的認知:她不能再躲了。她不能再做那個只會等著被拯救的女孩,她要成為能夠保護別人的人,就像羅顯誠保護她那樣。

回到旅館,小靜還沒睡,她坐在窗邊,看著雨水發呆。看到紫萱回來,她露出安心的笑容,將那袋麵包遞過來,「姐姐,你返嚟喇。留俾你嘅。」

紫萱接過麵包,心裡一暖。她忽然明白,所謂的勇氣,不是不害怕,而是害怕的時候,還能想起有人需要妳保護。這份責任感,比任何魔法都強大。

她走到窗邊,看著雨中的煌城。這座城市依舊黑暗,依舊殘酷,但在這片黑暗裡,有了一點點光。那光很微弱,卻真實存在。

「小蝶,吳媽。」紫萱轉身,對房間裡的兩個女人說,「我哋唔可以一路躲落去。」

「咁你想點呀?」吳媽問。

「我哋要活下去。」紫萱把聲唔算大,但係透住一種從未有过嘅堅定,「唔係淨係匿埋,係真真正正咁活下去。羅先生為咗我哋搏緊命,我哋都要為自己做返啲嘢。」

「做咩呀?」陳小蝶唔明。

「先由保護小靜同阿忠開始。」紫萱望向角落度嘅父女,「跟住,我哋要諗辦法,將嗰啲俾呢座城市吞噬咗嘅人,一齊拉出嚟。」

吳媽沉默了很久,最後嘆了口氣。「你呢個女仔,真係癲咗。」佢站起身,由床底拖出一個舊箱子,入面有幾把生鏽嘅刀同一根鐵棍,「呢個係以前防身用嘅,而家交俾你哋。既然決定要癲,就癲得徹底啲。」

紫萱接過那根鐵棍,手感沉重,卻給她一種踏實的感覺。她握緊鐵棍,彷彿握住了自己的命運。

窗外,雨還在下,但天邊似乎透出了一絲微光。那是黎明前的黑暗,也是最冷的時刻。但紫萱知道,只要熬過這一刻,天就會亮。

她手腕上的紅繩,在這一刻,亮得格外溫暖。

第八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