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那扇鏽蝕斑斑的鐵門被緩緩推開之際,地下拳館「鐵籠」之內頓時湧出一股令人作嘔的濃烈氣味,那是汗水、血腥與廉價香菸混合而成的獨特氣息,宛如一隻無形卻沉重的拳頭,猛然砸向湯美娜的臉龐。她微微蹙起眉頭,然而步履卻未曾有絲毫遲疑,腳下那雙高跟鞋踏在濕黏的水泥地面上,發出清脆而突兀的聲響,與四週此起彼落的粗重喘息聲、拳頭擊打肉體的沉悶聲響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種詭譎而刺耳的對比。此處乃是煌城最為陰暗的角落之一,座落於北區廢棄工廠的地下室深處,既無門牌標示,亦無招牌指引,唯有一扇以生鏽鐵板焊接而成的厚重鐵門,門上噴塗著一個面目猙獰的拳頭標誌,油漆剝落殆盡,宛如一道傷口在結痂之後又遭反覆撕裂的瘡疤。

場館內部的空間並不寬敞,約莫僅有兩百坪大小,正中央以鐵絲網圍出一座四乘四公尺見方的擂臺,頂端懸吊著一盞昏黃黯淡的燈泡,燈泡表面沾滿了蒼蠅的排泄物與斑駁的血跡,光線穿透這些污穢的痕跡傾瀉而下,將整個空間渲染成一種病態的黃褐色調。擂臺之上,兩名赤裸上身的男子正在進行殊死搏鬥,一人精瘦如猴,另一人則壯碩如牛。瘦子的身形靈活刁鑽,不斷在場中游移閃躲,每一記出拳都精準無比地落在對方的關節要害之上;那壯漢則全然憑藉蠻力橫衝直撞,每一擊都挾帶著凌厲的破風之聲,拳頭重重砸落在瘦子用以格擋的手臂上,發出令人牙酸不已的骨骼摩擦聲響。圍觀的觀眾約莫三四十人,或站或坐地環繞在擂臺四周,大多數皆是粗獷的漢子,身上穿著沾滿油漬的背心或是破爛不堪的短袖衣衫,嘴裡叼著香菸,手中緊緊攥著皺巴巴的鈔票,每當場中有人被擊中要害之時,他們便會爆發出如野獸般的狂吼與歡呼。

「買定離手!買定離手!」一名光頭男子手持鐵皮喇叭在場邊高聲叫喊,他左側臉龐橫亙著一道自眼角延伸至下巴的猙獰傷疤,每當開口說話時,那道傷疤便如同蜈蚣般蠕動起來,「猴子對野牛,最後十秒!猴子一賠三,野牛一賠一點五!」

湯美娜並未理會那些沉迷賭博的賭徒,她的目光穿透鐵絲網的阻隔,落在擂臺對角一處陰暗的角落。那裡端坐著一名男子,身著灰色長袖襯衫,領口扣得嚴嚴實實,袖口亦整整齊齊地扣著鈕扣,在這個人人赤膊上陣的場館之中顯得格格不入。他的臉龐消瘦,鼻梁高聳,眼神深邃而陰鬱,宛如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左側眉骨之上橫亙著一道淺淺的疤痕,為整個人增添了幾分狠戾之氣。此人正是戴亦森,煌城地下醫療帝國的掌門人,亦是龍強最為核心的合夥人之一。他的手指修長白皙,指間夾著一支未曾點燃的香菸,只是不斷在指尖翻轉把玩,彷彿那亦是一場無聲的賭局。

「戴醫生,好久不見。」湯美娜行至他身側,聲調不高不低,剛好能夠蓋過周遭的喧囂嘈雜。





「賭靈,妳唔應該嚟呢度。呢度係男人嘅地盤,女人只會礙手礙腳。」戴亦森並未抬頭,目光依舊停留在擂臺之上,聲音沙啞低沉,彷彿長期遭受酒精與煙草的侵蝕,帶著一種病態的磁性。

「礙唔礙事,唔係你話事。」湯美娜在他身旁的破木箱上坐下,姿態優雅得如同端坐於貴賓席一般,語氣平淡地回應,「再講,你都唔係男人,你只係龍強養嘅一條狗咋。」

這句話宛如一根尖針,猛然刺入戴亦森的神經。他終於轉過頭來望向她,眼神冰冷徹骨。「妳想死?」

「我搵緊真相。」湯美娜毫無畏懼地迎上他的目光,聲音堅定而清晰,「東區大火,唔係意外。係你哋做嘅,係咪?」

戴亦森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起來,那笑容之中滿是自嘲的意味。「係我哋?妳太高睇我喇。我只係個醫生,負責救人,亦負責……」他頓了頓,語氣轉為陰冷,「製造屍體。」





擂臺之上,壯漢「野牛」一把抓住瘦子「猴子」的頭顱,狠狠撞向鐵絲網,鮮血四處飛濺。觀眾們徹底瘋狂了,吼叫聲幾乎要掀翻屋頂。光頭荷官興奮地大喊:「野牛勝!賠率結算!」

湯美娜待聲浪稍稍退去,方才繼續說道:「火災現場搵到咗醫療試劑嘅殘留,嗰啲係你哋實驗室嘅嘢。戴亦森,你以為瞞得過人?」

戴亦森的臉色微微一變,但很快便恢復了平靜。「試劑?可能係有人偷咗,可能係有人栽贓。妳有證據咩?」

「證據?」湯美娜冷笑一聲,從包中掏出一張照片,扔在他的大腿之上,語帶譏諷地說,「呢個係喺火場入面搵到嘅,埋喺三尺深嘅灰燼下面。如果唔係有心人,早就化成灰喇。」照片之中是一個燒焦的藥瓶,瓶身上隱約可見「戴氏醫療」的字樣。

戴亦森拾起照片,眼神終於出現了一絲波動。他沉默了許久,將照片撕成碎片,塞入口袋之中。「妳想點?」





「我要知道雪蘭嘅事。」湯美娜將聲音壓得很低,語氣凝重地說,「羅顯誠已經癲咗,佢為咗追查雪蘭嘅死因,乜嘢都做得出。戴亦森,你比我清楚,一個癲佬嘅破壞力有幾可怕。」

「雪蘭?」戴亦森喃喃地重複著這個名字,眼神變得複雜難言,聲音飄忽地說,「佢係個意外。」

「意外?」湯美娜的聲音陡然提高,引來周圍幾名賭徒側目,但她隨即壓低聲音,咬牙切齒地質問,「你將佢變成實驗體,注射未知嘅藥劑,睇住佢嘅肺一點點爛掉,呢個叫意外?」

戴亦森的身體微微顫抖,那並非源於恐懼,而是憤怒,一種被戳中痛處的憤怒。「妳識乜嘢!佢自願嘅!佢為咗讓羅顯誠活命,自願簽咗同意書!」他深吸一口氣,聲音變得沙啞,「我……我只係執行者!」

「執行者?」湯美娜的眼神如刀鋒般銳利,毫不留情地追問,「定係幫兇?戴亦森,你手上沾嘅血,洗得乾淨咩?」

兩人之間的氣氛緊繃到了極點,彷彿隨時都會爆發開來。就在此時,場館的燈光突然熄滅,整個空間陷入一片漆黑。賭徒們驚呼連連,有人破口大罵,有人掏出手機照明。擂臺之上,兩名拳手亦停下了動作,茫然地站在原地。

黑暗之中,湯美娜感覺到戴亦森靠近過來,他的氣息冰冷而壓抑。「妳唔應該查得咁深,賭靈。」他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威脅的意味,「有啲秘密,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我已經死過一次喇。」湯美娜的聲音在黑暗之中顯得格外清晰,平靜地陳述,「喺龍強嘅賭桌上,我輸晒所有記憶。而家嘅每一秒,對我嚟講都係賺返嚟嘅。所以,我唔怕死。」





燈光突然又亮了起來,宛如某種信號。戴亦森已經坐回原位,彷彿什麼事情都未曾發生。但湯美娜看見,他的襯衫領口解開了一粒鈕扣,露出鎖骨之下一道猙獰的傷疤,那道傷疤很新,還泛著粉紅色的光澤,顯然是不久之前才添上的。

「岳霸搵人做嘅?」湯美娜瞥了一眼那道傷疤,開口問道。

戴亦森並未回答,只是點燃了那支香菸,深深吸了一口,緩緩說道:「妳同羅顯誠合作,係與虎謀皮。佢遲早會連妳一齊吞噬。」

「嗰都比你哋呢班人渣吞噬好。」湯美娜站起身來,準備離去,冷冷地說,「戴亦森,三日後嘅大賭局,你要企喺邊一邊?」

「我企喺活嘅嗰一邊。」戴亦森吐出煙圈,眼神透過煙霧顯得格外迷離,聲音飄忽地回應,「至於邊個可以活,就要睇嗰場牌點發。」

湯美娜沒有再說什麼,她轉身走向出口。身後,戴亦森的聲音輕飄飄地傳來:「對了,同羅顯誠講,雪蘭臨死之前,講嘅最後一句話係『唔好俾佢知道』。」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意味深長,「呢個『佢』係指邊個,等佢自己諗。」

湯美娜的腳步頓了一下,但並未回頭。她推開鐵門,走入夜色之中,雨水瞬間打濕了她的頭髮與衣衫。她從包中掏出手機,給羅顯誠發送了一則訊息:「戴醫生喺鐵籠,佢知內情,但唔會講晒。三日後嘅賭局,佢會揀邊。」





她收起手機,抬頭望著灰濛濛的天空,心裡明白,這場遊戲的籌碼越來越多,而真相,正一點點從最深的黑暗之中浮現出來。只是,當真相完全暴露的那一天,他們這些人,還有幾個能夠活著離開牌桌?

訊息發送成功的瞬間,湯美娜的手機屏幕亮起微弱的綠光,隨即被雨水浸濕,光暈在黑暗中暈開,像一顆垂死的螢火蟲。她將手機塞回防水袋裡,壓了壓頭上的兜帽,快步消失在夜色深處。而在城市的另一個角落,羅顯誠的舊式手機在破廟的祭命陣法旁震動起來,屏幕裂紋中透出的光線照亮了他蒼白的側臉。他伸出被鮮血染紅的手指,點開訊息,閱讀著湯美娜傳來的字句。

「戴醫生喺鐵籠,佢知內情,但唔會講晒。三日後嘅賭局,佢會揀邊。」湯美娜的訊息簡短而沉重,卻透露出關鍵的情報。

羅顯誠盯著那行字,眼神深邃得像兩口枯井。他沒有回覆,只是將手機放回懷裡,重新閉上眼睛,繼續感知祭命陣法帶來的無數亡者哀嚎。但這一次,他無法專注。雪蘭最後的聲音彷彿穿越時空,在他耳邊迴盪:「唔好俾佢知道。」那把聲音虛弱而淒涼,充滿了無奈與不捨。「佢」是誰?是羅顯誠自己?還是龍強?抑或是某個更隱蔽的幕後黑手?這個謎團像一根刺,扎進他的大腦,讓他無法再等待。

「紫萱,我要離開一陣。」羅顯誠睜開雙眼,對著倚靠在牆邊的紫萱低聲說道。

「去啦。我呢度……仲頂得住。」紫萱低聲回應,努力撐起一個笑容,儘管臉色慘白如紙,額頭上佈滿了細密的冷汗。

羅顯誠看著她,看著這個明明脆弱卻強撐著的女孩,心裡閃過一絲異樣的情緒。他從懷裡取出那枚銀鈴,輕輕放在她手心,溫聲囑咐:「如果覺得痛到頂唔順,搖呢個鈴,我會知道。」他稍稍頓了頓,又低聲補充道:「唔好死頂,妳條命而家都係我嘅籌碼。」

紫萱握緊銀鈴,默默點頭,沒有說話。羅顯誠轉身,從破廟後門離開,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他胸口的匕首還插著,每走一步都傳來撕裂般的疼痛,但他已經麻木。祭命帶來的亡者感知讓他頭痛欲裂,無數陌生的記憶碎片在腦海裡閃回:老人臨終的囈語、孩子飢餓的哭喊、女人被凌辱的悲鳴……他必須強行壓制這些雜音,專注於眼前的任務。





「羅仔,蘇裁嘅新帳房喺南區第三廢墟,以前係個銀行金庫,守衛十二個,四個鐘頭輪班一次。凌晨三點係換班空檔,只有七分鐘。你要嘅嘢喺最入面嘅保險櫃,密碼係雪蘭生日倒轉。」五眼透過訊息傳來情報,簡潔而精確,訊息附帶一張粗糙的手繪地圖,標示了守衛巡邏路線和監視器死角。

羅顯誠站在一座半塌的天橋上,任由雨水沖刷著身體。他閉上眼睛,啟動觀命術,遙望南區第三廢墟的方向。在他的視野裡,那片區域浮現出數十條命線,有粗有細,有亮有暗。守衛的命線粗壯而短促,像一截截被截斷的鋼筋;蘇裁的命線細長而冰冷,像一條銀色的蛇,在黑暗中靜靜盤踞;而在金庫最深處,他感覺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波動,那波動很熟悉,是雪蘭殘留的氣息。

「五分鐘。」羅顯誠低聲計算著,喃喃自語。從他現在的位置到目標,需要穿越三個街區,避開至少五組巡邏,還要解決兩個固定哨。他的體力已經接近極限,祭命儀式消耗了他近四成的生命力,胸口的匕首讓他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玻璃渣。但他沒有選擇。

凌晨兩點五十分,羅顯誠抵達目標外圍。這座廢棄銀行大樓外牆爬滿藤蔓,窗戶被封死,只留一個側門供人進出。兩個守衛站在門口,穿著黑色雨衣,手裡拿著電筒和警棍,不時低聲交談。羅顯誠藏身在一輛報廢的巴士後面,觀命術讓他精確掌握兩人的視線死角。他們的命線在黑暗中呈現出橙紅色,像兩根燃燒的火柴,短暫而脆弱。

兩點五十八分,換班時間到。遠處傳來腳步聲,新一班守衛從街角走來。門口的兩人伸了個懶腰,其中一個摸出香菸,另一個拿出手機開始看影片。就在他們注意力最鬆懈的瞬間,羅顯誠動了。他的動作快得像一道影子,貼著地面滑過,沒有發出一點聲音。觀命術讓他提前半秒預知到守衛轉頭的動作,身體提前偏移,險險避開手電筒的光束。

側門沒鎖,只是虛掩著。羅顯誠閃身而入,門軸發出極其輕微的「吱呀」聲,被風聲和雨聲完美掩蓋。他進入一條狹窄的走廊,牆壁上的磁磚剝落大半,露出黑黃色的水泥。走廊盡頭是一扇厚重的金屬門,門上掛著生鏽的鎖頭。羅顯誠沒有钥匙,但他不需要。他將手掌貼在鎖頭上,運轉轉運術,將鎖芯內部的金屬疲勞度瞬間提升到極限。鎖頭發出輕微的「咔」聲,開了。

金庫內部比想像中還要狹小,只有十坪左右,牆壁上嵌著整排的保險櫃,大多數已經被撬開,裡面空無一物。蘇裁的新帳房就設在這裡,一張簡陋的辦公桌,一台筆記型電腦,還有幾個堆滿文件的紙箱。羅顯誠沒有動那些文件,他的目標在最裡面,那個編號「7」的保險櫃。





他蹲在保險櫃前,輸入密碼:「071225」,雪蘭的生日倒序。櫃門應聲而開,裡面放著一個黑色的金屬盒,盒面上刻著扭曲的符文,與奧華給他的轉命術木盒極其相似。羅顯誠的心臟劇烈跳動,胸口的匕首隨著心跳傳來撕裂般的疼痛。他打開金屬盒,裡面是兩份文件:一份是雪蘭的完整病歷,另一份是加密的醫療資料,封面上印著「戴氏醫療—絕密」的字樣。

就在他取出文件的瞬間,筆記型電腦的屏幕突然亮起,一個冰冷的機械音在空蕩的金庫裡響起:「警報!保險櫃七號異常開啟!警報!」

羅顯誠低咒一聲,沒想到蘇裁設置了這種陷阱。他將文件塞進懷裡,轉身就往外沖。走廊裡已經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守衛們的命線像火龍一樣朝這邊湧來。他沒有退路,只能硬闖。

第一個守衛轉過拐角,羅顯誠的拳頭已經先到。觀命術讓他看見對方0.3秒後的動作,拳頭精準地砸在喉結上。守衛悶哼一聲,軟倒在地。第二個守衛舉起警棍,羅顯誠矮身閃過,順勢一肘擊在對方肋骨,骨折聲清脆可聞。這些動作消耗著他僅存的體力,胸口的匕首隨著劇烈運動刺得更深,他感覺到溫熱的鮮血順著刀身流淌,浸濕了內衣。

他衝出側門,雨勢更大了,像天上捅破了無數個窟窿。警報聲在身後尖銳地鳴叫,守衛們的吼叫聲混雜著腳步聲追來。羅顯誠狂奔在狹窄的巷弄間,觀命術讓他提前避開了三次圍堵,但體力透支讓他的速度越來越慢。他能感覺到生命力正從胸口的傷口快速流失,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就在他即將衝出南區廢墟的瞬間,前方突然傳來巨大的爆炸聲。一輛停在路邊的貨車被火焰吞噬,衝擊波將羅顯誠掀翻在地。他在地上翻滾了幾圈,後背撞在水泥牆上,痛得幾乎昏厥。爆炸的火焰照亮了半條街,他看見不遠處的黑暗中站著一個人影,高大而模糊。

「羅顯誠,龍先生請你飲茶。」那人的聲音粗啞而低沉,正是岳霸。

羅顯誠掙扎著站起來,抹去嘴角的血跡,冷冷地回應:「我冇時間。」

「呢個由不得你。」岳霸揮了揮手,十幾個手下從四面八方圍攏過來,每個人手裡都拿著武器。他們的命線在火光中呈現出深紅色,像一張密集的網,將羅顯誠困在中央。

羅顯誠從懷裡掏出那兩份文件,高高舉起,聲音沙啞地挑釁:「想要呢個?嗰就嚟攞。」

岳霸的眼神變了,他認出那是龍強一直在找的東西。「交出嚟,留你全屍。」他冷冷地命令道。

「全屍?」羅顯誠笑了起來,那笑容在火光中顯得格外瘋狂,語帶譏諷地說,「我條命早就賣咗出去,你買唔起。」他將文件收回懷裡,右手按在胸口的匕首上,用力一拔。鮮血噴湧而出,但他彷彿感覺不到痛。他將染血的匕首握在手中,刀刃反射著火光,像一顆閃爍的星。

「動手。」岳霸面無表情地下令。

打手們一擁而上,刀棍齊下。羅顯誠在刀光劍影中後退一步,背後是熊熊燃燒的貨車,前方是十幾個殺氣騰騰的打手。他閉上眼睛,觀命術運轉到極限,無數條命線在他腦海中交織,他看見了0.5秒後的攻擊軌跡,看見了1秒後的閃避路線,看見了2秒後的突破口。他看見了自己的命線,那條粗黑但滿是裂痕的線,在這一刻燃燒起來,像一條火龍。

「嚟啦。」羅顯誠低聲說道,聲音沙啞得像在祈禱,也像在詛咒,「等我睇吓,今日邊個會先死。」

打手們瘋狂地攻擊,羅顯誠的身體在火光中扭曲成不可思議的角度,每一次閃避都精確到毫釐,每一次反擊都帶走一聲慘叫。匕首劃過咽喉,鮮血噴濺在火焰上,發出滋滋的聲響。但每殺一人,他胸口的傷就撕裂一分,祭命的反噬讓他的視線開始模糊,耳鳴聲蓋過了打斗聲。

岳霸沒有動手,他站在外圍,像一個欣賞表演的觀眾。他看著羅顯誠在重圍中掙扎,看著他一次次倒下又爬起,眼神裡透著玩味。「羅顯誠,你果然很值錢。」他緩緩開口,語氣輕佻,「龍先生講,捉生嘅,兩百萬。捉死嘅,一百萬。你話,我該揀邊個?」

羅顯誠沒有回答,他只是將匕首插進最後一個打手的心臟,然後轉身,面對岳霸。他的身上滿是傷口,鮮血順著指尖滴落,但他的眼神依舊冰冷,一字一頓地說:「你捉唔到我。」

「係咩?」岳霸舉起手,指尖夾著一枚金色的籌碼,語帶威脅地問,「龍先生講,呢個籌碼,可以換你一次投降。你賭唔賭?」

羅顯誠看著那枚籌碼,忽然笑了,聲音嘶啞地回應:「我賭。」他凝視著岳霸的雙眼,緩緩開口:「我賭你唔敢過嚟攞。」

岳霸的臉色變了,他感覺到一股極其危險的氣息從羅顯誠身上散發出來。那不是魔法,也不是武術,而是一種純粹的、不顧一切的瘋狂。羅顯誠舉起匕首,對準自己的胸口,冷冷地威脅:「再過嚟一步,我就將呢兩份文件,連同我嘅心臟,一齊捅穿。」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決絕,「到時候,你乜嘢都攞唔到。」

這是赤裸裸的威脅,也是絕望的賭注。岳霸盯著他,盯著那兩份關乎龍強命脈的文件,最終還是放下了手,不甘地說:「你贏咗呢一局,羅顯誠。」他收起籌碼,語氣陰冷地補充,「但下一局,你冇籌碼喇。」

羅顯誠沒有回答,他只是將匕首收回懷裡,轉身走進火焰與黑暗的交界。他的背影在火光中顯得格外孤獨,像一個走向末路的亡靈。但他手裡緊緊攥著那兩份文件,那是他唯一的籌碼,也是他復仇的最後希望。

遠處,蘇裁坐在天宮的辦公室裡,看著電腦屏幕上傳來的警報訊息。她的手指在鍵盤上輕輕敲擊,給龍強發去一條訊息:「羅顯誠得手咗。資料喺佢手上。」

「殺咗佢。」龍強的回覆只有三個字,簡短而冷酷。

夜色更深,雨水更冷。羅顯誠拖著殘破的身體,在巷弄間穿行,身後是追殺,前方是未知。但他沒有停,也不能停。他胸口的匕首在跳動,手腕的紅繩在發燙,懷裡的文件在燃燒。他知道,這一夜,只是開始。

第九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