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尊之天一:載譽歸來: 第十次:血麻將
城南那片廢棄的工業區宛如一具龐大的鋼鐵屍體,在暴雨之中沉默地腐爛。六棟廠房連綿相接形成一片錯綜複雜的迷宮,外牆的鐵皮被鏽蝕得千瘡百孔,風一吹便發出嗚咽般的哀鳴。羅顯誠拖著殘破不堪的身軀,穿過齊膝深的積水,每一步都在水面上踩出一圈暗紅色的漣漪。他的鮮血混雜著雨水,順著衣角不斷滴落,在泥濘之中暈開,宛如一幅抽象的死亡畫作。胸口的匕首傷口因為劇烈運動而撕裂得更加深長,他能感覺到刀刃隨著心跳在血肉之中輕顫,每一次顫動都是一場極致的酷刑。但他不能停下腳步,身後岳霸的人馬還在進行瘋狂的搜捕,警報聲雖然已經遠去,但危險的氣息卻像影子一般緊咬不放。
「羅仔,呢邊!」五眼的聲音從一棟半塌的廠房裡傳來,沙啞而急促。
羅顯誠循著聲音走進廠房之內,裡面比外面更加黑暗,也更加冰冷。巨大的機械設備早已停止運轉,像一隻隻死去的金屬巨獸,靜靜地匍匐在黑暗之中。吊車的鐵鉤從高空垂墜而下,像一柄懸在頭頂的鐮刀,隨時可能落下。五眼蹲在角落,用一塊破油布遮著頭部,臉上滿是雨水與汗水混雜的痕跡。他看見羅顯誠胸前的傷口,不禁倒吸一口冷氣。
「你個傷……」五眼盯著他的心口,語帶驚恐地說。
「死唔去。」羅顯誠靠在一根鏽跡斑斑的鐵柱之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從懷裡掏出那兩份用生命換來的文件。文件被雨水浸濕了一半,但字跡還清晰可見。
「呢啲係……」五眼接過文件,藉著手機微光翻看,臉色越來越凝重地說,「雪蘭嘅完整病歷,仲有戴氏醫療嘅絕密資料。羅仔,你今次真係把天都捅穿咗。」
「天早就穿咗。」羅顯誠聲音沙啞,語氣平靜地說,「我只係令佢塌得快啲咋。」
就在此時,廠房外傳來腳步聲,不是雜亂的追兵,而是沉穩而規律的步點。湯美娜從黑暗之中走出,渾身濕透,但眼神依舊銳利。
「羅顯誠,你搞到太大鑊啦。」湯美娜望著他,語氣嚴肅地說,「龍強已經封鎖咗成個南區,岳霸帶咗二十幾個人,一吋吋咁搜。」
「所以我哋需要喺呢度解決。」一把陌生的聲音從廠房二樓傳來。
三人同時抬頭,只見戴亦森站在鏽蝕的鐵梯之上,手裡拿著一把手術刀,刀刃在黑暗之中反射著微弱的光芒。他換了一件乾淨的白襯衫,但臉上的雨水和疲憊顯示他也是剛剛趕到。
「與其俾龍強捉住你哋,不如喺呢度,我哋把話講清楚。」戴亦森走下鐵梯,鞋跟在金屬台階上敲出清脆的聲響,如此說道。
「講清楚?」五眼冷笑,語帶譏諷地說,「你會咁好心?」
「好心?」戴亦森瞇起雙眼,語氣冷漠地說,「我只係唔想俾呢兩份文件落到龍強手上。佢攞到,我必死。你哋攞到,我仲有機會傾條件。」
湯美娜上前一步,擋在羅顯誠身前。
「你憑咩傾條件?」湯美娜質問道,眼神凌厲。
「憑我知道呢兩份文件點解讀。」戴亦森將手術刀在指尖轉了一圈,動作嫻熟得像轉筆,如此解釋,「雪蘭嘅病歷用咗特殊暗號,戴氏醫療嘅絕密資料更加係層層加密。冇咗我,你哋攞到嘅只係兩張廢紙。」
羅顯誠沉默地看著他,觀命術悄然啟動。戴亦森的命線在他眼中呈現出一種奇特的景象:細長、冰冷,但中間有一段被染成了暗紅色,那是被岳霸威脅留下的痕跡,也是背叛的徵兆。這個男人確實在搖擺,在求生與忠誠之間掙扎。
「你想點傾?」羅顯誠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地問。
「打麻雀。」戴亦森吐出兩個字,語氣平靜地說,「一局麻雀,十三張牌。你贏,我幫你解讀文件,仲俾你龍強喺天宮嘅佈局圖。你輸,文件歸我,我交俾龍強,換我一條生路。」
「你老味發緊咩夢!」五眼暴怒,掏出一把彈簧刀,如此吼道。
「得。」羅顯誠按住五眼的手,語氣堅定地說,「但我有條件。」
「講。」戴亦森挑眉。
「一局定勝負,十三張牌。但牌枱上有五個人。」羅顯誠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如此說道,「你,我,湯美娜,五眼,再隨機拉一個呢度嘅賭徒。六張花牌做底,邊個先食糊邊個贏。輸嘅人,要回答贏家一個問題,必須講真話。」
戴亦森瞇起眼睛,這個條件出乎他的意料。他原以為羅顯誠會選擇最擅長的21點,或者梭哈,沒想到是麻雀。這種牌運氣成分更大,而且人多眼雜,更容易出千。
「你確定?」戴亦森質疑道。
「確定。」羅顯誠站起身,將那兩份文件放在一個生鏽的鐵盒之上,當作籌碼,語氣堅定地說,「開始啦。」
戴亦森盯著他看了許久,最終點頭。
「好,一局定生死。」戴亦森應承道,隨即拍了拍手。
廠房深處走出兩個戴著口罩的男人,抬著一張破舊的方桌,桌上鋪著一塊褪色的綠絨布,布上滿是燒焦的洞和陳年的油漬。四張椅子擺在四方,椅子腿高低不平,坐上去會發出吱呀的呻吟。湯美娜坐在羅顯誠左側,五眼坐在右側,戴亦森坐在對面。第四個位置,他們從廠房裡拉來一個醉醺醺的老賭徒,是這裡的常客,大家都叫他「老K」。老K駝背駝得厲害,眼睛渾濁,手指因為長期摸牌而變形,但眼神卻透著一種狡黠的精光。
「發牌。」戴亦森從懷裡取出一副麻雀牌,牌面是舊式的竹骨牌,摸上去光滑油潤,顯然用了多年。他洗牌的手法極其專業,牌在他手中像活物一樣翻飛,發出清脆的碰撞聲,但羅顯誠注意到,他手指的每一次觸碰都帶著微妙的停頓,那是在做記號。
觀命術啟動後,羅顯誠的世界變成了無數概率線的交織。他看見戴亦森將三張關鍵牌藏在了袖口,看見老K偷偷從鞋底摸出一張備用牌,看見湯美娜的指尖在桌上輕輕敲擊,那是她在用「幸運潮汐」感知牌運的波動。五眼最老實,他只是緊張地盯著自己的牌,手指在牌面上來回摩挲,試圖記住每一張的紋理。
牌局開始。第一巡,摸牌,丟牌,氣氛還算平和。戴亦森丟出一張「一筒」,羅顯誠碰了。湯美娜丟出「發財」,五眼吃了。老K則一直在丟字牌,似乎在等清一色。第二巡,氣氛開始緊繃。戴亦森的手指在桌上輕敲,那是暗號,他在試探羅顯誠的底。羅顯誠面無表情,每一次摸牌都像在觸摸命運的喉嚨。他能感覺到紫萱那邊傳來的痛苦,通過命結紅繩,那痛苦讓他的手微微發抖,但也讓他的意志更加堅硬。
第三巡,關鍵牌出現。戴亦森摸起一張「九萬」,眼神閃過一絲異樣。羅顯誠的觀命術立刻捕捉到這個微表情,概率線顯示,戴亦森已經聽牌,而且是大牌。但同時,羅顯誠也看見了戴亦森藏在袖口的牌——那是兩張「九萬」和一張「一索」,他在等槓上開花。
「九萬。」戴亦森將牌丟出,動作自然得像呼吸。
羅顯誠沒有動,他的牌面不好,但觀命術告訴他,下一張自摸的牌有73%的機率是「一索」。如果他能摸到,就能搶在戴亦森之前胡牌。但前提是,他必須熬過這一輪。
湯美娜忽然開口:「碰。」她將戴亦森丟出的「九萬」收走,拆了自己的牌面。這個舉動讓戴亦森臉色微變,因為這意味著他槓牌的機會被堵死了。
「多謝。」湯美娜對戴亦森微微一笑,那笑容裡滿是挑釁。
牌局繼續。老K開始加速,他摸牌的速度越來越快,顯然也在等關鍵牌。五眼則越來越緊張,額頭上滿是汗珠,他的牌很散,看起來沒有胡牌的希望。羅顯誠則在計算,計算每一張牌出現的概率,計算每一個人下一步的動作,計算自己還能撐多久。祭命的反噬讓他的視線開始模糊,他看見的命線開始重疊,戴亦森的命線和雪蘭的命線交織在一起,老K的命線和龍強的命線重疊,五眼的命線則細弱得像一縷煙,隨時會斷。
第五巡,羅顯誠自摸。他摸起牌,手指在牌面上一摸,心裡一沉——是「發財」,不是他要的「一索」。但他沒有表現出來,只是將牌插進牌列,丟出一張無關緊要的「北風」。
戴亦森的眼神變了,他看出羅顯誠在演戲。他忽然笑了,「羅顯誠,你撐不住了,對嗎?祭命的反噬,不好受吧。」
羅顯誠沒有回答,只是冷冷看著他。但心裡明白,戴亦森說對了。他的身體正在崩潰,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胸口的匕首像一根釘子,將他的生命力釘死在地上。但他不能認輸,因為他輸不起。
第六巡,湯美娜忽然推牌。「食糊。」湯美娜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顆炸彈。
牌面是清一色,筒子一條龍,外加三個紅中槓。這是絕世好牌,但在這種場合出現,太過巧合。戴亦森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他盯著湯美娜,「妳出千。」
「你有證據咩?」湯美娜微笑道。
戴亦森的手伸向袖口,那裡藏著他的備用牌。但就在他手指觸碰到牌的瞬間,羅顯誠動了。他沒有攻擊戴亦森,而是將手中的牌全部推倒,十三張牌,整整齊齊,竟然是——天胡。
「冇可能!」戴亦森失聲驚呼,「你仲未摸牌,點可能係天胡!」
「因為我賭嘅唔係牌,係命。」羅顯誠的聲音極其虛弱,但每個字都像釘子敲進鐵板,如此說道,「我用自己嘅命線,強行扭曲咗牌局嘅概率。呢一局,我贏咗。」
話音剛落,他一口血噴在牌桌上,暗紅色的血滲進綠絨布的縫隙,像一場小型的爆炸。觀命術的極限使用,讓他的意識開始崩潰,他看見的不再是命線,而是無數張雪蘭的臉,微笑的、痛苦的、死去的……它們交織在一起,向他撲來。
「羅顯誠!」湯美娜驚叫,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體。
但變故就在這時發生。老K忽然暴起,從懷裡掏出一把自制手槍,對準羅顯誠的頭。「唔好郁!龍先生講,死活不論!」
原來老K是龍強的人,從頭到尾都在演戲。湯美娜的眼神變得極其冰冷,她的手指在桌上輕敲,「幸運潮汐」悄然啟動。五眼也反應過來,撲向老K,但對方的槍口已經噴出火舌。
「砰!」
槍聲在封閉的廠房裡炸開,回音震得所有人耳膜發痛。五眼的身體在空中僵住,子彈精准地擊中了他的腹部,血花綻放,像一朵盛開的紅玫瑰。他重重摔在地上,身體蜷縮成一團,鮮血從指縫間湧出,怎麼也按不住。
「五眼!」羅顯誠嘶吼,想衝過去,但雙腿發軟,跪倒在地。
老K冇有停手,槍口轉向湯美娜。但這一次,「幸運潮汐」生效了。子彈在飛行中突然偏轉,擦著湯美娜的耳邊飛過,打進了身後的鐵桶,火星四濺。湯美娜趁機欺身而上,一手刀劈在老K的手腕上,手槍落地。她補上一腳,踢在對方膝蓋,骨折聲清脆響亮。
戴亦森在混亂中想逃,但羅顯誠用儘最後的力氣,將手中的匕首投擲出去。匕首劃過一道弧線,精准地插在戴亦森腳前的水泥地上,刀身顫動,發出嗡嗡的震鳴。「你敢走,」羅顯誠的聲音像從地獄裡爬出來,如此威脅,「我保證,你走得比五眼仲快。」
戴亦森僵住了。他看著羅顯誠,看著那個渾身是血、搖搖欲墜卻依舊散發著瘋狂氣息的男人,最終選擇了舉起雙手。「我投降。」他說,「但五眼需要醫生,而家。」
湯美娜已經撕下自己的衣服,試圖給五眼止血,但傷口太深,血根本止不住。五眼的臉色迅速灰敗下去,眼神開始渙散。「羅仔……」他抓住羅顯誠的手,聲音微弱得像風中的燭火,如此說道,「唔好理我……將文件……交俾紫萱……」
「收聲!」羅顯誠怒吼,「你唔會死!我唔准你死!」
但五眼的手已經鬆開了,眼神空洞地望向廠房頂部,那裡有一道裂縫,雨水從裂縫中滲進來,滴在他臉上,混著血淚。他嘴唇動了動,說出最後一句話:「對唔住……當年……冇能夠護住雪蘭……」
說完,他的頭無力地歪向一邊,呼吸停止了。
羅顯誠僵在那裡,像一尊被抽走靈魂的雕像。他看著五眼,看著這個跟了他三年、欠了一屁股債、卻始終沒有背叛過他的兄弟,死在這個破爛的廠房裡,死在麻雀牌桌上。他的腦海一片空白,所有的計算、所有的策略、所有的復仇計劃,在這一刻都變得毫無意義。
「羅顯誠……」湯美娜的聲音顫抖,「我哋要走,守衛好快到。」
羅顯誠沒有動。他只是看著五眼,看著他逐漸冰冷的手,看著他嘴角那抹未散的笑。許久,他才伸出手,將五眼圓睜的眼睛合上。「兄弟,」他用只有自己聽得見的聲音說,「呢條命,我記住咗。」
他站起身,將兩份文件塞進湯美娜懷裡,然後走向戴亦森。戴亦森下意識後退,但羅顯誠沒有攻擊他,只是從他口袋裡摸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計小倫,」他對著電話說,聲音空洞得像機械,如此說道,「帶埋你嘅家當,嚟城南廢棄工業區三號廠房。有人需要你救命。」
他掛斷電話,將手機扔回給戴亦森,然後彎腰,將五眼的屍體扛在肩上。屍體很重,血順著他的背脊流淌,溫熱而黏膩。但他彷彿感覺不到重量,只是機械地朝外走。湯美娜跟在身後,一手按住文件,一手緊握著從老K那裡繳獲的手槍,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戴亦森站在原地,看著他們離開的背影,又看看地上那攤屬於五眼的血,忽然覺得,自己也許站錯了邊。但這個念頭只閃過一瞬,就被更強烈的求生欲壓了下去。他掏出自己的手機,給龍強發了條訊息:「羅顯誠重傷,五眼死咗,文件喺湯美娜手上。」
發完訊息,他轉身走向另一個出口,腳步匆匆,像一個急於逃離現場的兇手。但他沒注意到,羅顯誠在離開前,將一枚小小的追蹤器貼在了他的鞋跟。那追蹤器是蘇裁透過五眼轉交的,現在派上了用場。
暴雨依舊,雷聲滾滾。城南的廢棄工業區像一座巨大的墳墓,埋葬了無數人的夢想與生命。而今晚,又多了一具屍體,多了一場未完的賭局。羅顯誠扛著五眼,一步步走進更深的黑暗,他的血和五眼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但他心裡清楚,從這一刻起,這場復仇不再是為了雪蘭,也為了五眼,為了每一個被這座城市吞噬的無辜者。
計小倫的醫館藏在城南貧民窟的最深處,一棟四層樓高的「劏房」裡,樓梯窄得只能側身通過,牆壁上滿是霉斑和不知名的褐色污漬,像是陳年血跡與嘔吐物的混合。空氣中飄浮著一股無法形容的臭味,那是消毒水、腐肉、廉價香菸和人體排泄物混合後的產物,濃稠得彷彿可以用刀切開。羅顯誠扛著五眼走上三樓時,每一步都踩在黏膩的地板上,感覺像走在某種巨型生物的內臟裡。
「快啲!快啲!」計小倫的聲音從走廊盡頭傳來,尖銳而急躁。
這個黑市醫生個子不高,頂多一米六五,瘦得像根竹竿,穿著一件被漂白水染得花白的醫師袍,袍角還沾著疑似血跡的暗紅色塊。他的頭髮亂得像鳥窩,臉上架著一副斷了腿的膠框眼鏡,用膠帶勉強纏住。他一邊吼叫,一邊用鑷子從一個大漢的肩膀裡夾出子彈頭,動作粗暴而迅速,完全沒有正規醫生的溫柔。那大漢痛得滿頭大汗,卻咬著毛巾一聲不吭,顯然習慣了這種「治療」。
「放喺嗰邊!」計小倫指了指屋子中央一張用門板拼成的「手術床」,上面鋪著的藍色無菌布已經被染得看不出原色。
旁邊堆滿了醫療廢棄物,用過的針頭、血棉、紗布,全都扔在一個生鏽的鐵桶裡,桶子已經滿到溢出來。
羅顯誠將五眼輕輕放下,動作小心翼翼,像是怕驚醒一個沉睡的嬰兒。但五眼的身體已經冰冷,臉色灰敗得像水泥。湯美娜隨後沖進來,手裡緊緊抱著那兩份文件,雨水和血水混雜著從她的髮梢滴落。
「救佢!」湯美娜對著計小倫吼道,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佢中咗槍,腹部,大口徑子彈!」
計小倫瞥了一眼五眼的傷口,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冇得救。」計小倫冷冷地說,「子彈打穿咗腸,內出血太多。送嚟太遲喇。」
「你老味講緊咩嘢?!」羅顯誠一把揪住計小倫的衣領,將他整個人提了起來。他的眼神瘋狂得像要吃人,如此怒吼,「我講咗,救佢!唔理你用咩方法,唔理要咩代價,救返佢!」
計小倫被勒得臉色發紫,但他沒有掙扎,只是用那雙藏在鏡片後的眼睛,冷冷地看著羅顯誠。
「代價?佢條命係命,我條命就唔係命?」計小倫喘著氣說,「羅顯誠,你知唔知救佢我要冒幾大風險?龍強嘅人馬上會追嚟,到時我呢間破醫館,連埋入面所有人,都要死!」
「所以我俾你籌碼。」羅顯誠鬆開手,從湯美娜懷裡抽出那兩份文件,拍在計小倫胸口,如此說道,「呢個係龍強嘅命脈,係戴亦森嘅罪證,係成個煌城地下醫療網絡嘅藍圖。你幫我救返五眼,呢啲就係你嘅。你可以用佢哋換錢,換命,換你想換嘅一切。」
計小倫接過文件,手指在紙面上快速翻動,眼神從冷漠變為震驚,最後變成一種貪婪的狂熱。
「屌……」計小倫低聲咒罵,「你真係把天都捅穿咗。呢啲嘢……足夠令龍強死十次。」
「咁就俾佢死。」羅顯誠的聲音透著徹骨的寒意,如此說道,「而家,救佢。」
計小倫咬了咬牙,將文件塞進醫師袍內袋,轉頭對屋子裡其他傷者吼道:「全部俾我滾出去!今個唔收喇!滾!」
那些傷者大多是附近的流民和古惑仔,早已習慣了這種待遇,罵罵咧咧地拖著傷腿傷手離開。不到一分鐘,擁擠的醫館裡只剩下五眼、湯美娜、戴亦森和計小倫。戴亦森站在角落,臉色陰沉,不知道在想什麼。
計小倫開始準備手術。所謂的準備,就是用一瓶快用完的碘酒在手上隨便擦了擦,然後戴上橡膠手套——手套上還有上一個病人留下的血跡。他從一個生鏽的托盤裡挑選器械,鑷子、手術刀、縫合針,全都是重複使用的,只在酒精燈上潦草地烤了幾秒。
「禁住佢。」計小倫對湯美娜下令。
湯美娜立刻趴到五眼身邊,用身體壓住他的肩膀和雙腿。羅顯誠則按住五眼的頭,防止他因為劇痛而劇烈扭動。計小倫用剪刀剪開五眼的衣服,傷口完全暴露——一個巨大的血洞,位於左下腹,子彈從側面射入,撕開了肌肉,打碎了腸壁,鮮血混雜著黃色的體液不斷湧出。傷口周圍的皮膚已經開始發白,是內出血過多的徵兆。
「冇麻醉藥。」計小倫說,「我淨係得半支過期嘅利多卡因,對呢種傷口冇用。所以,佢會痛醒。」
「咁就俾佢痛。」羅顯誠的聲音沒有波瀾,如此說道,「痛,至少證明佢仲未死。」
計小倫將探針伸進傷口,尋找子彈的位置。五眼的身體劇烈抽搐,即使昏迷中也發出痛苦的悶哼。湯美娜死死按住他,眼淚掉在五眼的臉上,混著血跡。「撐住,五眼,撐住!」她哽咽著說,「你仲未還我錢,你唔可以死!」
探針碰到了金屬,計小倫眼睛一亮。
「搵到喇。」計小倫興奮地說,隨即換上鑷子,小心翼翼地夾住子彈頭。
這是一枚大口徑鉛彈,已經變形,周圍卡滿了碎肉和布片。計小倫一點點將它夾出,每動一下,五眼的身體就抽搐一下。終於,子彈「噹啷」一聲掉進鐵盤,計小倫立刻將一整瓶雙氧水倒進傷口,白色泡沫混著血水翻湧,五眼發出一聲非人的慘叫,身體弓成蝦米狀。
「按住!」計小倫吼道,「唔好俾佢郁!我要縫合!」
他拿起縫合針,針眼大得能穿過麻繩,線是普通的縫紉線,根本沒有消毒。他就這樣開始縫合,針穿過皮肉的聲音「嗤嗤」作響,像縫製一塊破布。湯美娜將毛巾塞進五眼嘴裡,防止他咬斷舌頭。羅顯誠則全程盯著計小倫的動作,眼神像要將他生吞活剝,但卻沒有阻止。他知道,在這種地方,這種條件,能縫合就已經是神仙手術。
傷口縫合到一半,五眼的心跳突然停止。計小倫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
「屌,心臟停咗!」計小倫驚呼,隨即丟下縫合針,開始做胸外按壓。
他的動作標準而迅速,顯然不是第一次處理這種情況。
「羅顯誠,俾佢做人工呼吸!」計小倫急切地命令道。
羅顯誠沒有猶豫,捏開五眼的嘴,深深吸氣,將空氣吹進去。一個循環,兩個循環,三個循環……五眼的胸口起伏,卻沒有恢復心跳。計小倫按壓得滿頭大汗,突然從工具箱裡翻出一支腎上腺素,針頭粗大得像給牛注射的。他沒有消毒,直接扎進五眼的心臟,將藥液推了進去。
「俾我跳!跳呀!」計小倫咆哮,像一個瘋狂的科學家。
時間彷彿被拉長,每一秒都是折磨。終於,監測儀——那是一台舊得發黃的心電儀,螢幕閃爍不定——發出「嗶」的一聲長音,心跳恢復了。雖然微弱,但確確實實在跳。
「呼……」計小倫癱坐在地,摘下眼鏡擦汗,「佢暫時死唔去。但撐唔撐得過今晚,睇運氣。」
羅顯誠沒有鬆懈,他將五眼抱起來,放到旁邊一張相對乾淨的擔架上,然後轉向計小倫。
「而家,輪到佢。」羅顯誠指了指湯美娜。
湯美娜這才感覺到左臂傳來的灼痛,那是老K的子彈擦過時留下的傷口,血已經把袖子浸透。她之前太緊張,完全沒察覺。
計小倫走過來,用剪刀剪開她的袖子,傷口不深,但長達十公分,皮肉翻卷。
「好彩。」計小倫評價,「再深一啲,動脈就斷咗。」
他拿起針線,準備縫合,湯美娜卻拒絕了。
「先處理佢。」湯美娜指向角落的戴亦森。
戴亦森一直站在那裡,像一尊沉默的石像。他的襯衫被雨水和冷汗浸透,右手指尖在滴血——那是之前羅顯誠投擲匕首時,被刀風劃破的。傷口不深,但血一直在流。
「佢唔使救。」羅顯誠冷冷地說,「佢該死。」
「但我而家仲唔可以死。」戴亦森開口,聲音透著疲憊,如此說道,「如果我死咗,你哋永遠解唔開呢啲文件嘅密碼。份絕密資料,用咗三重動態加密,只有我腦入面嘅密鑰可以打開。」
羅顯誠盯著他,眼神像要將他拆解成原子。最終,他對計小倫點了點頭。
「俾佢包紮。但唔好用麻醉藥。」羅顯誠吩咐道。
計小倫聳聳肩,走到戴亦森面前,從鐵桶裡撈起一塊被血浸透的紗布,直接按在他的傷口上。戴亦森痛得悶哼,但硬是沒有叫出來。計小倫就這樣潦草地包紮,用膠帶纏了幾圈,了事。
「而家,」計小倫擦著手,看著羅顯誠,如此說道,「我哋嚟傾傾報酬。你應承嘅文件,俾我。」
羅顯誠從湯美娜手中接過文件,卻沒有立刻交出。
「先講俾我聽,呢啲文件入面,有咩嘢?」羅顯誠質問道。
計小倫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菸草薰黑的牙齒。
「有龍強嘅器官買賣網絡,有戴亦森嘅非法人體實驗記錄,有蘇裁洗錢嘅所有戶口,仲有……」計小倫頓了頓,眼神變得極其嚴肅,「有『天宮』嘅建築結構圖,包括所有密室同逃生通道。羅顯誠,你知呢個意味住咩?呢個意味住你可以正面攻打龍強嘅老巢,也可以一把火將成個犯罪帝國燒成灰。」
「但我需要密碼。」羅顯誠看向戴亦森。
戴亦森沉默許久,最終嘆了口氣。
「密碼係雪蘭嘅生日,加埋佢死前嘅體重數字。07122547。」戴亦森說完,像是用盡了所有力氣,癱坐在地。
羅顯誠將文件遞給計小倫,計小倫如獲至寶,立刻塞進一個防水文件袋,貼身藏好。他轉身開始收拾醫療器械,嘴裡念叨著:「天光之前,你哋必須離開。我呢度唔可以留人過夜,會引嚟麻煩。」
「五眼點算?」湯美娜問。
「佢留喺呢度,我會照顧。」計小倫頭也不回,「但你哋留唔住。龍強嘅人會根據槍聲搵過嚟,你哋喺呢度,就係俾我招禍。」
羅顯誠看著五眼,看著他慘白的臉和微弱的呼吸,最終點了點頭。
「照顧好佢。如果佢死咗,我會返嚟,燒咗你呢間破醫館。」羅顯誠警告道。
「放心,」計小倫終於轉身,眼神認真得罕見,「我欠你一條命。三年前,你救過我細妹。呢次,我還你。」
羅顯誠沒有再說什麼,他轉身走向門口。湯美娜跟上,戴亦森遲疑了一下,也挪動腳步。三個渾身是血的人,就這樣走進暴雨中,像三個從地獄爬出來的亡靈。
計小倫站在門口,看著他們離開,然後抬頭看向天空。遠處,東區又傳來爆炸聲,火光沖天,照亮了半個夜空。他知道,這座城市的夜晚,再也沒有寧靜了。而他自己,也因為那兩份文件,被徹底捲入了漩渦中心。
他關上門,轉身回到五眼身邊,重新戴上手套,開始處理那些沒縫合完的傷口。嘴裡哼著不成調的歌,像一個瘋狂的藝術家,在屍體上作畫。他知道,這個人如果活了,會是他最大的籌碼。如果死了,也是他必須守住的秘密。
窗外,警笛聲由遠及近,紅藍色的光在雨水中閃爍。計小倫冷笑一聲,拉上了所有窗簾。他的醫館,從來不歡迎警察,只歡迎亡命徒。而今晚,他這裡藏著的,是整個煌城最值錢的亡命徒。
第十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