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健從將最後一塊色澤金黃的物事送入口中,以舌尖抵住腮幫緩緩咀嚼,那股濃郁的鹹香氣息驀然在口腔內爆散開來,混雜著雨天潮濕的氣味,令他不由得瞇起雙眼。他佇立於城南廢墟邊緣的臨時市集入口處,身上那件花襯衫已被雨水淋得濕透,原本俗艷的粉紅色褪成了髒污的暗紅,髮絲凌亂地貼在額頭上,整個人看上去就像個徹底破產、只待一死的爛賭鬼。然而這正是他刻意營造的效果。在這座城市的陰暗角落裡,光鮮亮麗只會招來麻煩,唯有落魄潦倒才能令人卸下防備。

市集內人潮擁擠,宛若一鍋煮得過爛的粥,黏糊糊地翻騰攪動。這裡原是一片遭大火焚燬的棚戶區,如今卻成了災民、流民、黑市商人以及各路牛鬼蛇神的聚集地。數十個以防水布與破木板搭起的棚子歪歪斜斜地矗立著,風一吹便嘩啦作響,彷彿隨時會散架的骨架。棚子下擺滿了各式各樣的攤位:有販售發霉麵包的,有兜售來路不明藥品的,有擺著幾副破爛麻將牌便敢開賭的,甚至還有個老頭在角落裡賣著聲稱能「消災解厄」的符紙。空氣中混雜著腐爛食物、汗臭、血腥味以及廉價香菸的濃煙,嗆得人幾欲作嘔。

「老闆,呢個點賣呀?」陸健從走到一個售賣熟食的攤位前,指著鍋裡煮得糜爛糊狀的物體問道。鍋內泛著油膩的光澤,無法辨識原本的材質,只能勉強看出幾塊疑似肉類的物體在湯汁中翻滾。

「五十蚊一碗,要就要唔要就拉倒。」攤主是個光頭壯漢,臉上橫著一條狀似蜈蚣的疤痕,眼神兇惡得彷彿要將人生吞活剝。他手中的勺子在鍋邊敲得叮噹作響,不耐煩地瞪著陸健從。

「咁貴?」陸健從誇張地皺起臉龐,但還是掏出一張皺巴巴的鈔票遞過去,「得得得,要一碗,餓死鬼投胎咁。」他接過那碗熱氣騰騰的糊狀物,蹲在攤位旁,用勺子扒拉著,一副餓極了的模樣,但雙眼卻在悄悄掃視四周。





「新入嚟嘅?」旁邊一個瘦得宛如竹竿的男人湊了過來,身上散發著濃重的酒氣,「第一次嚟呢度呀?睇你個慫樣。」

「點呀,呢度仲要資格證咩?」陸健從抬起頭,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菸草薰黃的牙齒,「我就係個破落戶,想搵啲活路。」

「活路?」瘦竹竿嗤笑一聲,「呢度只有死路,快定慢啫。」他壓低聲音,「聽講未呀?琴晚又有三個細路唔見咗,就喺東邊嗰排爛樓入面。家長搵到癲,報案嘅報案,磕頭嘅磕頭,結果冇撚用。」

「報案?」陸健從裝作愣了一下,「向邊個報呀?呢度仲有人管?」

「管個屁!」瘦竹竿狠狠啐了口痰在地上,「龍強嗰班人講咗,呢片地而家歸佢哋管,唔見咗細路係自己冇睇好,同佢哋冇撚關係。你話呢啲係乜嘢話嚟㗎?」





「龍強呀……」陸健從拖長了音調,裝出一副敬畏又害怕的樣子,「嗰個真係大人物嚟㗎喎。」

「大個屁,就係個食人肉嘅畜生!」瘦竹竿罵罵咧咧地走開了,腳步虛浮,顯然喝多了。

陸健從看著他的背影,眼神閃過一絲精光。他低下頭,繼續扒拉那碗糊糊,心裡卻在快速記錄:兒童失蹤,龍強勢力介入,家長求助無門。這些都是羅顯誠要的情報。他摸了摸懷裡的小鐵盒,那裡面裝著他特製的「乳酪」——用發酵豆漿、腐乳和幾種特殊香料調成的玩意,聞起來臭,吃起來香,是他在這種地方打開話匣子的利器。

「呢位大哥,睇你面生,喺邊度嚟㗎?」一個穿著碎花裙的年輕女人湊過來,手裡掛著一串用塑膠珠串成的項鍊,「使唔使買個護身符呀?保平安㗎,唔貴,一百蚊。」

「護身符?」陸健從打量她,這女孩看起來二十出頭,臉上化著濃妝,但掩不住眼底的憔悴。她的手在微微發抖,顯然不是職業騙子,而是被逼到絕路的普通人。「得呀,要一個。」他又掏出鈔票,「不過妹妹,我呢個人比較實際,與其戴呢啲,不如畀我指條賺錢嘅路。」





「賺錢?」女孩眼神一亮,隨即黯淡下去,「呢度搵到錢嘅活,都寫喺棺材板上面。」

「咁都要睇係邊個寫嘅棺材板。」陸健從從懷裡摸出那個小鐵盒,打開,一股濃烈到嗆人的臭味飄出來,周圍幾個人都皺起眉頭捂住鼻子。「呢個,識唔識呀?」

女孩愣了一下,隨即眼睛瞪得老大。「呢個係……東方乳酪?!」她的聲音都變調了,「你、你點會有呢啲嘢嘅?」

「我識整呀。」陸健從得意地挑眉,夾起一塊黑乎乎的東西遞過去,「試吓?呢樣嘢喺呢度,仲犀利過錢。」

女孩猶豫著接過,小小咬了一口,臉上的表情從懷疑變成驚喜,又變成一種複雜的懷念。「……係呢個味。我細個嗰陣,我阿媽整過。」她的眼眶紅了,「你究竟係邊個?」

「一個廚師,一個賭徒,一個想知道呢座城市到底食咗幾多個細路嘅可憐蟲。」陸健從把鐵盒蓋好,「妹妹,我聽講呢度有個叫『鼠王』嘅,專門管呢片市場,你識唔識呀?」

女孩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唔好提嗰個名。」她壓低聲音,幾乎是用氣音說,「佢會聽到嘅。佢乜都聽得到。」

「咁犀利?」陸健從笑了,「那我更加想見吓佢。」





「你癲咗呀!」女孩抓住他的袖子,「嗰條友唔係人,係鬼!佢手底下管晒呢度所有『貨』,食嘅、飲嘅、用嘅、仲有……人。」她說到最後一個字時,聲音顫抖得幾乎聽不見。

「人?」陸健從重複這個字,眼神變得銳利,「乜嘢人呀?」

「我唔知呀!」女孩鬆開手,後退一步,像是怕極了,「唔好問我,我乜都唔知呀!」她轉身就跑,項鍊掉在地上也沒撿。

陸健從彎腰撿起那串珠子,看著她消失在人群裡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鼠王……有意思。」他把項鍊塞進口袋,繼續往市場深處走。

越往裡走,氣氛越壓抑。這裡的攤位不再賣食物或雜物,而是開始出現一些讓人不安的東西。有個攤位上擺著幾個玻璃罐,罐子裡泡著奇形怪狀的藥材,有的像風乾的手指,有的像縮小的頭顱。攤主是個戴著墨鏡的老太婆,坐在陰影裡一動不動,像是死人。另一個攤位則掛滿了照片,照片上全是孩子,年齡從三四歲到十來歲不等,照片背面寫著數字和日期。一個男人站在攤位後面,見陸健從駐足,立刻湊過來低聲說:「睇中邊個?價錢好傾。」

陸健從的心沉了下去。他猜得沒錯,這裡不僅有黑市交易,還有人口買賣。這些失蹤的孩子,最後都流到了這種地方,被當成商品明碼標價。他強忍著一拳砸爛那個攤位的衝動,裝作感興趣地問:「呢啲細路,都係喺邊度嚟㗎?」

「呢啲你就唔好理啦。」男人笑得曖昧,「總之係好貨嚟㗎,健康、聽話、記性又好。買返去做童工、做學徒,都得。如果想……」他沒說下去,但眼神裡的淫邪已經說明了一切。





「我要大啲嘅。」陸健從打斷他,「十二三歲,男仔,識做嘢,捱得苦。有冇呀?」

男人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這個看起來落魄的傢伙這麼直接。「有係有,不過價錢……」

「錢唔係問題。」陸健從拍了拍胸口,「但我見要見『鼠王』。咁大單生意,你做得到主?」

男人的臉色變了變,隨即堆起笑臉。「當然,當然。您稍等,我而家就去通報。」他轉身要走,卻被陸健從一把拉住。

「等等。」陸健從從懷裡掏出那個鐵盒,「呢個,幫我帶畀佢。就話係見面禮。」

男人接過鐵盒,打開一條縫,那股臭氣沖得他差點吐出來。「呢啲係乜嘢鬼嘢嚟㗎?!」

「乳酪。」陸健從笑得神秘,「東方乳酪。話畀佢知,整呢個嘅人,想同佢傾單大生意。」

男人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但還是拿著盒子走了。陸健從看著他消失在人群裡,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眼神變得冰冷。他走到一個相對空曠的角落,靠在一根斷裂的水泥柱上,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皺巴巴的煙,點燃,深深吸了一口。煙霧繚繞中,他環視著這個骯髒、混亂、充滿罪惡的市場,心裡在快速梳理情報。





兒童失蹤、鼠王、「貨物」、人口買賣、龍強的勢力滲透。這些碎片在他腦海中拼湊出一幅可怕的圖景。龍強不僅在賭場洗錢、販賣器官,還在暗中經營人口交易網絡。這些孩子被拐來後,一部分賣給需要童工的黑作坊,一部分被送到天宮進行更見不得光的交易,還有一部分……他不敢想下去。

「你搵我?」一個低沉的聲音在背後響起。

陸健從沒有回頭,他只是把煙頭扔在地上,用腳尖碾熄。「你就係鼠王?」

「喺呢片地,冇人敢冒充我。」那聲音透著一股陰冷的自信。

陸健從這才轉身。來人比他想象中年輕,三十出頭,穿著一身乾淨的深色唐裝,在這片骯髒的市場裡顯得格格不入。他的臉很白,不是健康的白,而是長期不見陽光的蒼白。眼睛細長,眼角上挑,給人一種陰險的感覺。他手裡拿著那個鐵盒,打開著,竟然在細細嗅聞那股臭味,表情還頗為享受。

「好嘢。」鼠王關上盒子,「呢門手藝,二十年冇見過啦。你喺邊度學㗎?」

「家傳嘅。」陸健從攤開手,「我阿媽教我嘅。佢話,呢個世界最臭嘅嘢,往往可以換到最香嘅活路。」





「有意思。」鼠王笑了,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咁你嚟搵我,係想換乜嘢活路呀?」

「我想知,呢啲細路係點嚟嘅。」陸健從直入主題,「仲有,邊個喺後面撐你。」

鼠王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變得更深。「知得越多,死得越快。呢個道理,你阿媽冇教你?」

「教咗。」陸健從從懷裡又摸出一個小布包,打開,裡面是幾塊金條,「所以佢仲教我,有錢使得鬼推磨。」

鼠王的眼神在金條上停留了片刻,隨即移開。「我唔缺錢。」

「咁呢個呢?」陸健從從另一個口袋裡掏出一張照片,照片上是一個小女孩,七八歲,笑得天真無邪,「我聽講,呢個細路琴晚唔見咗。佢屋企人願意出呢個數,換佢返嚟。」他伸出五根手指。

鼠王看著照片,眼神終於變了。他沉默了幾秒,對身後的手下打了個響指。立刻有兩個壯漢走過來,一左一右夾住陸健從。「跟我嚟。」鼠王轉身就走。

陸健從沒有反抗,他任由兩人挾持著,穿過越來越擁擠也越來越陰暗的市場,來到最深處的一間鐵皮屋。屋裡很簡陋,只有一張桌子和幾把椅子,但牆上掛滿了螢幕,每個螢幕上都顯示著市場不同角落的畫面。原來整個市場都在他的監控之下。

「坐。」鼠王指了指椅子。

陸健從坐下,兩個壯漢退到門口,但手還是按在武器上。

「呢個細路唔喺我度。」鼠王開門見山,「佢俾人揀中咗,送咗上去。」

「上面?」陸健從追問,「天宮?」

鼠王沒有回答,只是從抽屜裡拿出一個檔案袋,扔在桌上。「呢個係最近三個月嘅『貨物流向』。你睇完,就明白呢趟水有幾深。」

陸健從打開檔案袋,裡面是一疊照片和資料。照片上全是孩子,每個孩子旁邊都標註了日期、地點和「買家」。他越看心越沉,因為他認出了幾個買家的身份——都是煌城有頭有臉的商人、政客,甚至還有一個醫院的院長。而這一切的背後,都指向同一個人:龍強。

「龍強要咁多細路做乜嘢?」陸健從強壓著怒火問。

「做實驗。」鼠王的聲音沒有波瀾,「聽講佢喺研究一種新藥,需要大量活人數據。細路最好,乾淨,冇複雜病史,死咗都冇人追究。」他頓了頓,「當然,呢啲只係傳聞。我呢種小人物,只係負責送貨,唔知用途。」

「你講大話。」陸健從盯著他的眼睛,「你唔可能唔知。」

鼠王笑了,那笑容裡有種說不出的悲哀。「知又點呀?唔知又點呀?喺呢座城市,有啲事知道咗,就要扮唔知道,先至可以生存。」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混亂的市場,「就好似呢啲人,佢哋知道自己嘅細路可能聽日就會唔見,但佢哋仲要喺呢度搵食,因為離開呢度,佢哋連搵食嘅地方都冇。」

「所以你就助紂為虐?」陸健從的聲音冷得像冰。

「我只不過係喺規則裡面搵活路。」鼠王轉身,眼神變得銳利,「倒係你,拎住金條、照片、仲有呢手絕活乳酪,究竟係乜嘢人?咪同我講你係個普通搵人客。」

陸健從沉默片刻,從懷裡摸出一張名片,推過去。名片很簡單,只有一個名字和一個號碼:東方乳酪,後面跟著一個笑臉符號。

「你就係東方乳酪?」鼠王挑眉,「難怪。聽講你專門幫人擦屁股,只要錢夠多,冇你解決唔到嘅麻煩。」

「而家我想幫你擦屁股。」陸健從說,「將呢啲細路送返嚟,我保證龍強郁唔到你。」

「你保證?」鼠王像是聽見了天大的笑話,「你憑乜嘢保證?憑你嘅乳酪?定係憑你嗰啲三腳貓功夫?」他忽然一拍桌子,門口的兩個壯漢立刻沖進來,按住陸健從的肩膀。

「我以為你係個聰明人。」鼠王搖頭,「睇嚟你只不過係個滿口大話嘅蠢材。喺呢度,龍強就係天,同天作對,只有死路一條。」

「係咩?」陸健從沒有掙扎,他只是笑了笑,「咁你聽吓呢個。」他吹了聲口哨,聲音尖銳而短促。

幾乎是同時,屋外的市場突然騷動起來。慘叫聲、怒吼聲、東西被砸爛的聲音混成一片。鼠王的臉色變了,他沖到窗邊,看見市場裡不知從哪兒冒出十幾個人,正在大肆破壞,專門砸那些賣「貨物」的攤位。為首的是個高大的男人,動作狠辣敏捷,正是羅顯誠。

「你!」鼠王轉頭怒視陸健從,「你帶人嚟砸我場?!」

「唔係砸場,係清場。」陸健從掙脫壯漢的束縛,拍了拍身上的灰,「呢啲細路,我全都要。至於你,有兩個選擇:要么跟埋我,要么同龍強一齊落地獄。」

鼠王看著他,又看看窗外越來越混亂的場面,眼神快速變換,從憤怒到驚慌,最後變成一種豁出去的狠厲。「……如果我跟你,你可以俾啲乜嘢我?」

「活路。」陸健從伸出手,「真正嘅活路,唔係龍強俾嗰啲隨時會斷嘅繩。」

鼠王盯著那隻手,盯了很久,最終握了上去。「好。但我有條件,我要見羅顯誠。親自見。」

「你會見到嘅。」陸健從笑了,「佢就喺外面等你。」

市場的混亂還在繼續,羅顯誠像一頭闖入羊群的狼,每一個動作都精準而致命。他沒有殺人,但每個被他擊倒的人都再也爬不起來。那些被關在籠子裡的孩子被一個個放出來,由五眼和湯美娜帶著迅速離開。災民們先是被嚇得四散奔逃,但當他們發現這些人是來救孩子的,開始有人拿起棍棒、石頭,幫忙對抗那些黑市商人。

「羅仔!」陸健從從屋裡走出來,身後跟著鼠王,「呢條友想投誠!」

羅顯誠轉身,渾身是血,但眼神依舊冰冷。他看著鼠王,就像看著一個死物。「你有乜嘢價值?」

「我識龍強喺天宮嘅密室位置。」鼠王說,「我識佢點樣將呢啲細路運入去,亦都識佢點樣將屍體運出嚟。我仲識……」他頓了頓,「我識佢最近喺做一個大實驗,需要一個特殊血型嘅女仔,十二歲,農曆七月十五出世。佢搵勻成個煌城,只係搵到一個符合條件嘅。」

羅顯誠的眼神變了。「……邊個?」

「我唔知個名。」鼠王從懷裡掏出一張照片,照片上是一個瘦小的女孩,眼神驚恐,「我只係知道,佢俾人關喺呢度。」他指了指市場最深處的一間鐵皮屋,「今晚就要被送走。」

羅顯誠接過照片,手在微微發抖。他認得這個女孩——她在紫萱的快餐店門口出現過,是那些流民孩子中的一個。

「帶路。」他只有兩個字。

鼠王轉身就跑,羅顯誠緊隨其後。陸健從和湯美娜對視一眼,也立刻跟上。他們穿過混亂的市場,來到那間最隱蔽的鐵皮屋。門口有兩個守衛,但還沒反應過來就被羅顯誠放倒了。屋裡很黑,只有一盞昏黃的燈泡,燈泡下,一個小女孩蜷縮在角落,手腳被捆著,嘴裡塞著布條,眼神裡滿是絕望。

「唔好怕。」羅顯誠走過去,蹲下,輕輕拿掉她嘴裡的布條,「我帶你返屋企。」

女孩看著他,眼淚瞬間湧了出來。「……紫萱姐姐……」她哽咽著說,「紫萱姐姐話……會有人嚟救我……」

羅顯誠的心像被狠狠揪了一把。他抱起女孩,感覺到她輕得像一片紙。「佢講得啱。」他低聲說,「我嚟咗。」

屋外,雨又開始下起來,越下越大,像要把這座城市的所有罪惡都沖刷乾淨。但羅顯誠知道,雨沖不乾淨的。這些罪惡已經滲進了城市的骨頭裡,要除掉它們,只能靠火,靠血,靠一場徹底的革命。

他抱著女孩走出鐵皮屋,看著外面被救出來的孩子們,看著那些憤怒的災民,看著鼠王那張複雜的臉,最後看向陸健從。「你做得唔錯。」

「梗係啦。」陸健從又恢復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樣子,「我係東方乳酪,冇我解決唔到嘅麻——」

話沒說完,一聲尖銳的槍響劃破雨夜。陸健從的笑容僵在臉上,他低頭,看見自己的左肩綻開一朵血花。他踉蹌後退,靠在一根柱子上,臉色瞬間煞白。

「小心!」湯美娜尖叫。

市場入口處,岳霸高大的身影出現了,手裡拿著一把手槍,身後跟著二十幾個手下,每個人都拿著武器,將整個市場團團圍住。他們來得太快了,快得超乎預料。

「羅顯誠!」岳霸的聲音在雨夜中迴盪,「龍先生請你飲茶!」

雨水和血的味道混合成一種令人作嘔的鐵鏽氣,順著羅顯誠的鼻腔灌進肺裡,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碎玻璃。他的視線開始模糊,不是因為疲憊,而是因為一種更根本的東西——青玄的聲音直接在他的腦海中響起,像一根冰錐刺入意識深處。「羅顯誠,你揀邊個?」

那一刻,整個世界的喧囂瞬間被抽離。岳霸的怒吼、孩子的哭喊、火焰的爆裂、雨水的沖刷,全部消失得無影無蹤。他的雙腳還踩在泥濘裡,懷裡還抱著那個瘦小的女孩,但周圍的景象已經變了。他發現自己站在一個破敗的寺廟庭院中,四周的圍牆爬滿了青苔和裂痕,像是被巨獸用爪子撕扯過無數次。頭頂的天空不再是暴雨傾盆,而是一片壓得極低的鉛灰色雲層,雲中隱隱有雷光閃動,卻聽不見雷聲。空氣凝滯得令人窒息,連風都死了。

「呢個係幻境。」羅顯誠的聲音在空蕩的庭院裡產生了回音,聽起來陌生而空洞。

「係試煉。」青玄的身影從一尊倒塌的石獅後走出,他的灰袍在無風的環境裡卻輕輕飄動,像是有看不見的氣流在托舉。他的臉依舊是那副不變的冷漠,但眼神深處卻透著一種審視,像是鍛刀師在檢驗一塊燒紅的鐵,判斷它能否承受最後的淬火。「你以為魔法係乜嘢?係俾你逞英雄嘅工具?定係俾你逃避現實嘅藉口?」

羅顯誠將懷裡的女孩輕輕放下,發現她已經變成了一個模糊不清的幻影,像水面上的倒影,一碰就碎。「你究竟想做乜嘢?」

「我想俾你睇清自己。」青玄的手揮過,庭院兩側忽然出現了兩群人。左側是一個搖搖欲墜的高台,用腐朽的木頭和生鏽的鐵釘勉強搭成,十幾個孩子擠在上面,最小的看起來只有三四歲,最大的也不超過十歲。他們的臉很熟悉,正是剛才在市場裡被救出來的那些。高台下方是深不見底的黑暗,彷彿一張巨獸的嘴,等著吞噬一切。右側則是三根石柱,湯美娜、五眼、陸健從被鐵鏈捆綁在上面,每個人身上都纏著點燃的引線,火花正嘶嘶地向上攀爬,距離他們胸口的炸藥包只剩不到半米。

「你只可以救一邊。」青玄的聲音像審判官敲下法槌,「救細路,高台會喺三秒內崩塌,佢哋全部會墮入無底深淵。救同伴,引線會喺兩秒內燒盡,佢哋會俾人炸到粉身碎骨。你嘅觀命術可以預知結果,轉運術可以改變概率,但代價係另一邊嘅命運俾人徹底碾碎。揀啦。」

羅顯誠的瞳孔劇烈收縮,他下意識地想要催動魔法,卻發現自己體內的魔力像被凍結的河流,無法流動。「你封鎖咗我嘅魔法?」

「唔係,係你自己封鎖咗。」青玄走到他身側,「你嘅身體已經去到極限,祭命嘅反噬、胸口嘅傷、記憶嘅損耗,仲有嗰個女仔分俾你嘅三成痛苦,所有一切都喺消耗你嘅本源。而家嘅你,連一個初級法術都放唔出嚟。你只可以揀,用理智,用情感,或者……用你最想逃避嘅人性。」

羅顯誠的牙關咬得咯咯作響,他的目光在兩邊來回移動。左邊的孩子們臉上寫滿了恐懼,他們不哭也不叫,只是用那種絕望的眼神看著他,像是在看最後一根稻草。右邊的同伴們則在掙扎,湯美娜的嘴唇在動,五眼的眼睛在流血,陸健從的肩膀上還插著一塊彈片。他們都在拼命想說什麼,但在這個幻境裡,沒有聲音。

「你有三十秒。」青玄的聲音像倒數的喪鐘。

羅顯誠閉上眼睛,腦海中閃過無數畫面。他看見雪蘭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卻努力對他微笑,說「唔好俾佢知」。他看見紫萱在快餐店裡,額頭上滲著汗,卻堅持把熱粥遞給他。他看見五眼在麻雀桌上,腹部炸開血花,卻還在喊「對唔住」。他看見湯美娜在火場裡,拖著他穿越屋頂塌陷的瞬間。他看見陸健從,那個玩世不恭的傢伙,為了套情報連命都可以不要。

這些畫面像刀一樣割著他的心。他想起奧華說過的話:「魔法唔係無償嘅,每一次扭轉,都要付出代價。」他想起自己為了贏龍強,已經付出了三年記憶,失去了雪蘭,現在還可能要失去這些同伴。但如果他選擇救同伴,那些孩子就會死,他們是無辜的,他們什麼都沒做錯,只因為生在這個該死的城市,就要承受這種命運。

「二十秒。」

羅顯誠的額頭上滲出冷汗,混著幻境中不存在的雨水,順著臉頰滑落。他感覺到自己的手在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憤怒。他憤怒這個世界為什麼要逼他選,憤怒青玄為什麼要給他這種試煉,更憤怒自己為什麼不夠強,強到可以兩邊都救。

「十秒。」

「我拒絕揀。」羅顯誠忽然睜開眼,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鐵釘敲進石板,「我兩邊都救。」

青玄的眼神終於變了,那是一種混合了驚訝、欣賞和悲哀的複雜情緒。「你做唔到。」

「做唔到都要做。」羅顯誠向前一步,雖然他的魔法被封鎖,但意志卻前所未有的集中,「青玄,你教我睇到命運嘅流動,教我感知概率嘅軌跡,但你冇教我認命。雪蘭為我死,係因為我以為自己可以掌控一切。而家我唔係咁諗啦,我知道人力有時窮,但即便如此,我都唔會放棄任何一條命。」

他說完,忽然咬破自己的舌尖,鮮血湧出,他將血抹在自己的額頭上,畫出一個扭曲的符號——那是奧華教他的禁術印記,以命換命的印記。「我用我條命,換佢哋條命。一條命,唔夠我就再掏一條,直到夠為止。」

青玄看著他,許久沒有說話。幻境開始震動,那些孩子、那些同伴、那些高台和石柱,全都像鏡子一樣碎裂開來。羅顯誠感覺到一股強大的吸力將他扯回現實,耳邊轟然響起岳霸的怒吼:「羅顯誠,你搵死!」

他回到市場,回到火場,回到暴雨中,時間只過去了不到一秒。但這一秒,他的世界已經變了。他的雙眼在這一瞬間失去了所有光芒,真正的、徹底的失明了。觀命術透支了視神經,他的眼前一片漆黑,連光感都消失了。

但他「看」得更清楚了。他「看」見岳霸扣動扳機的動作,看見子彈在雨中旋轉的軌跡,看見那條致命的線從槍口延伸出來,直指他的眉心。他看見湯美娜從左側撲來,看見五眼在地上艱難地伸手,看見陸健從用盡最後力氣舉起一塊鐵板想要擋在他身前。

他看見了所有命運的線,也看見了唯一的破綻。

子彈出膛的瞬間,羅顯誠側身、低頭、將懷裡的女孩拋向湯美娜的方向,同時發動了轉運術。這一次,他轉的不是自己的運,而是那枚子彈的運。他將子彈周圍的空氣密度瞬間改變,把它變成一顆會轉彎的石頭。子彈擦過他的太陽穴,帶走一塊頭皮,血瞬間染紅了半邊臉,但它沒有停下,而是拐了個詭異的弧線,擊中了羅顯誠身後那個正在偷襲的打手眉心。

那人連慘叫都沒發出就倒了下去,鮮血和腦漿濺在鐵柱上,像一幅抽象畫。

岳霸愣住了。他從來沒見過有人能讓子彈轉彎。但他很快回過神,怒吼著下令:「一齊上!斬死佢!」

羅顯誠的世界一片黑暗,但他聽見了所有聲音。他聽見腳步聲從三個方向靠近,左側兩個,右側一個,正前方是岳霸沉重的步伐。他聽見刀刃劃破空氣的細微聲響,聽見火花在引線上攀爬的嘶嘶聲,聽見火焰吞噬木頭的爆裂聲。他的其他感官被無限放大,指尖能感受到雨水落地的震動,鼻子能聞到火藥和鮮血的濃度變化,耳朵能分辨出每個人呼吸的節奏。

他向左前跨出一步,剛好避開從右側劈來的刀鋒。他反手一抓,扣住那人的手腕,用力一扭,骨折聲清脆可聞。對方慘叫,刀落地,羅顯誠腳尖一挑,刀飛起,他精準地接住,頭也不回地向後一刺,正中另一個偷襲者的小腹。這一切動作都在黑暗中完成,沒有視覺,只靠聽覺和觸覺。

岳霸看著這一幕,心裡第一次升起了恐懼。這個男人,這個已經半死不活、眼睛還瞎了的男人,竟然還能這樣戰鬥。他不像人,像鬼,像從地獄裡爬回來復仇的惡鬼。

「撤!」岳霸突然下令。他明白了,今天殺不了羅顯誠。這個人已經突破了某個界限,不再是能用常理衡量的對手。

手下們愣住了,但岳霸的權威不容置疑,他們開始後退,一邊退一邊還不甘心地揮舞武器。羅顯誠站在原地,沒有追,他聽著那些腳步聲遠去,直到確定他們真的離開了,才頹然跪倒。過度使用魔法的代價開始顯現,他的耳朵開始耳鳴,鼻子流出兩道血柱,指尖的皮膚裂開,滲出細密的血珠。

最嚴重的是他的眼睛。他感覺到眼眶裡像有火在燒,那種灼熱感順著視神經一路燒進大腦,疼得他想要抓破自己的頭骨。但他沒有動,他只是跪在那裡,任由雨水和血混合著流遍全身。

「羅顯誠!」湯美娜的聲音終於傳來,帶著哭腔。她沖過來,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體,「你對眼……」

「冇事。」他擠出一個笑容,那笑容比哭還難看,「十分鐘。青玄講嘅,十分鐘後會好。」

「青玄?」湯美娜愣住,「你見到佢?」

「試煉。」羅顯誠只說了兩個字,就再也支撐不住,徹底昏了過去。但在失去意識前,他感覺到一隻手抓住了他的胳膊,那隻手粗糙而有力,是鼠王。

「跟我嚟。」鼠王的聲音很輕,「我識一條秘道,可以離開呢度。龍強嘅人很快就會返嚟,唔止岳霸一個。」

湯美娜猶豫了一下,但看著羅顯誠血肉模糊的臉,看著他緊閉的雙眼,她點了頭。「帶路。」

鼠王領著他們,帶著那些孩子,穿過一條隱藏在垃圾堆和破牆之間的狹窄通道。通道很暗,很臭,但確實能走。他們走了很久,久到羅顯誠在黑暗中醒來,又昏過去,再醒來。他的眼睛依舊看不見,但他能感覺到通道的出口在前方,能感覺到雨水和新鮮空氣的味道。

當他們終於走出來時,天已經快亮了。他們站在城南的一處廢棄碼頭,面前是黑沉沉的海,身後是還在燃燒的市場。羅顯誠的視力開始慢慢恢復,最先回來的是光感,然後是模糊的輪廓,最後是細節。他看見湯美娜哭得梨花帶雨的臉,看見五眼靠在柱子上奄奄一息的樣子,看見陸健從肩膀上還在流血的傷口,看見鼠王那張複雜的、帶著解脫和恐懼的臉。

他還看見那些孩子,他們擠在一起,眼神裡依舊有恐懼,但多了一絲光。那一絲光很微弱,卻真實存在。

「羅仔。」鼠王走過來,把一枚鑰匙放在他手裡,「呢個係天宮地下密室嘅備用鎖匙。三日後,大賭局,龍強會將最重要嘅嘢收埋喺嗰度。你贏咗,呢座城市就生。你輸咗,呢啲細路,仲有更多人,都要死。」

羅顯誠握緊鑰匙,感覺到金屬的冰冷。「你呢?你有乜嘢打算?」

「我?」鼠王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苦,「我賣咗一輩子細路,而家想做件人事。我會將剩低嘅細路送出去,送到龍強搵唔到嘅地方。然後……」他頓了頓,「然後我會等,等你嘅消息。你贏咗,我就可以生。你輸咗,我就自己跳海,省得龍強嚟動手。」

「你唔會死嘅。」羅顯誠說,「我保證。」

「你嘅保證,值幾多錢?」鼠王問。

「值我條命。」羅顯誠看著他,眼神堅定得讓人無法懷疑,「三日後,天宮見。」

鼠王沒有再說話,他只是轉身,帶著那些孩子,走向碼頭深處的一艘破漁船。湯美娜走到羅顯誠身邊,輕聲問:「你真係要賭?」

「我仲有選擇咩?」羅顯誠反問。

「有。」湯美娜握住他的手,「你可以選擇唔信命,唔賭命。但既然你揀咗,我就陪你。」

羅顯誠看著她,看著這個曾經是對手、現在是戰友的女人,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他抬起手腕,看著那根發光的紅繩,彷彿能透過它看見紫萱在旅館裡強忍痛苦的樣子。

「走啦。」他低聲說,「去西城,搵奧華。我需要佢幫我整好呢身爛魔法,唔係三日後,我連龍強嘅影都摸唔到。」

他們離開碼頭,走進黎明前最後的黑暗。在他們身後,鼠王的漁船緩緩駛離,船頭的燈火在霧氣中搖曳,像一顆隨時會熄滅的星。而羅顯誠的心裡,那顆星卻越來越亮。他知道,自己已經走過了青玄的試煉,走過了最黑暗的選擇,接下來的路,無論多難,都是向著光走的。

第十二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