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房裡的燈光昏黃而穩定,蘇裁坐在由兩個廢棄貨櫃拼湊而成的臨時辦公室內,桌上堆滿了火災後的賠償清單與保險理賠文件。她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打,螢幕上的數字不斷跳動,三億的資金流在三條線路間循環往復。這些錢將在七十二小時內化整為零,分散到七十二個海外帳戶,再透過虛擬貨幣洗成乾淨的現金。她揉了揉痠痛的眼睛,正準備關閉最後一個加密資料夾時,螢幕右下角突然彈出一個紅色警示框。

「檔案編號SF-7遺失。」系統用冰冷的電子音重複三遍。

蘇裁的瞳孔收縮,SF-7是符雪蘭的完整病歷檔案,也是整個煌城地下醫療網絡最核心的一份文件。這份檔案不僅記錄了雪蘭從肺癌確診到死亡的完整病程,更包含了龍強、戴亦森與奧華三方簽署的「實驗體7號」協議書。檔案裡有雪蘭自願成為人體實驗對象的簽名,有龍強轉帳給戴亦森的三千萬醫療研究費用明細,還有奧華親手寫下的魔法禁忌使用記錄。更重要的是,這份檔案藏著一組密碼,能解開龍強在天宮地下三層建立的活人器官買賣名單。

「阿杰!」蘇裁按下對講機,聲音冷得像冰。

「喺。」對講機那頭傳來沙啞的回應。





「三分鐘內,我要知道今晚所有進出帳房嘅人員名單。包括清潔工、送貨員、甚至路過嘅狗。」蘇裁說完,切斷通訊。

她站起身,鐵製的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響。帳房外是東區廢墟的邊緣地帶,火災後的焦土在月光下呈現出詭異的銀黑色。她拉開窗簾,看見麗姐正帶著兩個手下在臨時醫療站安撫受傷的流民。那些流民大多是老弱婦孺,他們的房子被龍強派人燒毀,現在只能躲在帳房外的帳篷裡等待天亮。蘇裁的嘴角抽動了一下,這些人的命運與她無關,但檔案的失竊卻直接威脅到她的生存。

阿杰在兩分四十七秒時推門而入,手裡拿著一台平板電腦。他臉上有道新鮮的傷口,血跡已經乾涸,顯然剛才經歷過一場打鬥。

「蘇姐,名單喺呢度。」阿杰將平板遞上,「夜晚八點到而家,一共有十七個人進出過帳房。其中七個係我哋嘅會計,四個係龍強派嚟嘅監督員,三個送飯盒嘅,兩個自稱係保險公司理賠員,仲有個……」

「仲有個乜嘢?」蘇裁接過平板,目光如刀。





「仲有個自稱係奧華徒弟嘅年輕人,話要嚟檢查魔法能量殘留,避免火災後有異常波動影響帳房運作。」阿杰的聲音越來越小,「我查過佢嘅證件,睇落係真嘅……」

「你見過奧華嘅徒弟證件?」蘇裁冷笑,「奧華三十年冇收過徒弟,除咗羅顯誠嗰個怪物。」

她快速滑動名單,最後定格在一張模糊的監視器截圖上。截圖裡的年輕人穿著黑色連帽衫,臉部被陰影遮蓋,只能看見一雙異常明亮的眼睛。那雙眼睛讓蘇裁想起羅顯誠,但體型又比羅瘦小許多。

「即刻調出呢個人進出帳房時嘅所有監視器畫面,我要知道佢掂過啲乜嘢,呼吸咗幾啖空氣,踩過邊塊地板。」蘇裁將平板扔回給阿杰,「仲有,叫麗姐過嚟。」

阿杰點頭退下,腳步聲在空曠的帳房走廊裡迴盪。蘇裁坐回椅子,從抽屜裡拿出一個老舊的鐵盒。鐵盒裡放著一張照片,照片上是她女兒小琳的七歲生日照。小琳穿著粉色洋裝,手裡拿著氣球,笑容燦爛。那是龍強還沒把她丈夫引入賭局前的最後一張全家福。三年後,小琳的丈夫輸光了所有錢,用小琳當賭注抵押給龍強。三天後,小琳的屍體出現在戴亦森的醫療研究中心,器官被摘空,只剩一具空殼。





蘇裁的手指在照片上輕輕摩挲,眼神逐漸變得冰冷。她原本以為只要能找到SF-7檔案,就能用裡面的證據扳倒龍強。但現在檔案失竊了,她的手裡只剩下一堆沒用的數字和報表。

「蘇姐,麗姐嚟咗。」阿杰的聲音再次從對講機傳來。

「叫佢入嚟。」蘇裁把照片收回鐵盒,鎖進抽屜。

麗姐推門時帶進一股濃重的消毒水味,她剛才在醫療站幫一個燒傷的孩子換藥,白袍上還沾著血跡。她摘下口罩,露出一張疲憊的臉。

「咩事?」麗姐問,聲音沙啞。

「檔案SF-7遺失咗。」蘇裁開門見山,「我需要你檢查醫療站嘅藥品庫存,睇吓有冇少啲特殊嘅嘢。」

「特殊嘅嘢?」麗姐皺眉。

「可以俾人假死、變臉、或者暫時改變DNA序列嘅藥。」蘇裁的語氣沒有起伏,「戴亦森嘅研究所最近流出唔少好貨,我猜嗰個偷檔案嘅人需要用呢啲嘢嚟偽裝身份。」





麗姐的臉色變了,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本子,快速翻閱。

「夜晚九點左右,確實有個年輕人嚟醫療站要過消炎藥同繃帶,話係喺廢墟入面俾鋼筋刮傷。」麗姐的聲音帶著猶豫,「但佢仲要咗支『曼陀羅萃取液』,話係要俾個失眠嘅老人家安神。我當時覺得奇怪,但睇佢態度誠懇,就……」

「曼陀羅萃取液可以俾人產生幻覺,配合特殊嘅魔法陣可以製造出完美嘅分身假象。」蘇裁打斷她,「嗰個人而家喺邊度?」

「佢攞咗藥之後向東邊嘅廢棄地鐵站方向行咗。」麗姐低下頭,「對唔住,蘇姐,我唔應該……」

「收聲。」蘇裁抓起外套,「阿杰,帶三個人,配槍。我哋去地鐵站。」

地鐵站的入口被炸彈炸塌了一半,混凝土塊和扭曲的鋼筋交錯成一道天然的屏障。蘇裁帶人抵達時,雨開始下了起來,雨水混著灰燼從天空傾瀉,把整個廢墟染成一片泥濘的灰黑色。阿杰用手電筒照向地鐵站深處,光束在黑暗中顯得格外微弱。

「蘇姐,入面太黑啦,使唔使等天光……」阿杰的話沒說完,就被蘇裁的眼神堵了回去。





「入去。」蘇裁拔出腰間的手槍,率先鑽進坍塌的縫隙。

地鐵站內部比想像中寬敞,牆壁上的瓷磚早已剝落,露出底下腐蝕的混凝土。空氣中瀰漫著霉味和某種說不出的腥甜氣息。蘇裁的靴子踩在水窪裡,發出清脆的聲響。她舉起手電筒,光束掃過牆壁,看見一串用粉筆畫的奇怪符號。

「呢個係魔法陣嘅殘留痕跡。」阿杰低聲說,他的聲音在空曠的站體裡產生回音。

「我知。」蘇裁蹲下來,用手指抹去符號上的一點血跡。血還是溫的,顯然留下不久。

突然,一陣細微的腳步聲從地鐵軌道深處傳來。蘇裁立刻關掉手電筒,示意所有人隱蔽。黑暗中,她聽見兩個人的對話聲。

「……嘢攞到咗?」一個年輕的男聲問。

「嗯,但蘇裁唔係傻嘅,佢好快就會追嚟。」另一個聲音嘶啞,像是刻意壓低嗓子。

「由得佢嚟。」年輕人冷笑,「龍強正愁搵唔到理由清理門戶,我哋啱啱送佢個現成嘅藉口。」





蘇裁的心沉了下去。這不是簡單的偷竊,這是一場精心設計的嫁禍。她示意阿杰從左側包抄,自己則從右側繞過去。就在她即將繞到那兩人身後時,黑暗中突然亮起一道刺眼的白光。

「歡迎,蘇會計。」年輕人的聲音在整個地鐵站迴盪。

蘇裁本能地舉槍射擊,但子彈卻在半空中停住,彷彿撞上一堵無形的牆。白光中,她看見那個年輕人摘下了連帽衫的帽子,露出一張她完全陌生的臉。那張臉蒼白得嚇人,眼睛卻是詭異的銀灰色。

「我唔係羅顯誠,都唔係奧華嘅徒弟。」年輕人微笑,「我只不過係個受僱於人嘅信使。至於雇主係邊個……」他揮了揮手,一個檔案袋憑空出現在他手中,「你要用啲嘢嚟換。」

「乜嘢嘢?」蘇裁的槍口依然對準他。

「你個女嘅器官買賣合約。」年輕人的笑容變得殘忍,「戴亦森手裡嗰份正本。我知你一直想要返嚟,係咪?」

蘇裁的手指在扳機上微微顫抖。那張合約是她三年來的心病,上面有小琳的親筆簽名,有龍強的印章,有戴亦森的手術記錄。她曾用盡一切辦法想要銷毀那份文件,但龍強把它藏得太好。





「我憑乜嘢信你?」她問。

「你唔需要信。」年輕人將檔案袋扔在地上,「呢個係SF-7嘅複本,正本喺我雇主手裡。三日後,午夜十二點,無間賭場嘅梭哈枱。帶住合約嚟,我哋交換。記住,只可以你一個人嚟,否則……」他的身影開始變得透明,「否則呢份檔案會出現喺煌城所有賭場嘅門口,令到每個人都知龍強、戴亦森同奧華做嘅好事。」

白光消失,地鐵站重新陷入黑暗。蘇裁衝上前撿起檔案袋,裡面確實是SF-7的複印件,每一頁都清晰得令人心寒。她翻開最後一頁,看見雪蘭的死亡證明書上,簽名欄裡寫著三個名字:龍強、戴亦森、奧華。

「蘇姐,追唔追?」阿杰問。

「唔追。」蘇裁將檔案袋收進懷裡,「返去。另外,派人廿四小時盯實戴亦森嘅研究所,我要知佢最近見過乜嘢人,食過乜嘢嘢,瞓過幾多個鐘。」

回程的路上,雨下得更大了。蘇裁坐在車裡,看著窗外的城市在雨中扭曲變形。她知道,自己已經被捲入一場比賭局更危險的遊戲。那個年輕人背後的雇主,顯然不只是想要一份器官合約那麼簡單。他們想要的是整個煌城地下勢力的重新洗牌。

而蘇裁,必須在這場洗牌中,為女兒討回公道。哪怕代價是與魔鬼合作,哪怕最終會粉身碎骨。

車子停在帳房門口時,她的手機響了。是一條匿名訊息,只有短短幾個字:「唔好忘記,你都係棋子。」

蘇裁刪除訊息,抬頭看向帳房二樓的窗戶。那裡站著一個模糊的人影,似乎在對她揮手。她認得那個身形,那是沈熙。看來,龍強的內部清洗已經開始了。而她,必須在清洗完成前,找到那張能讓龍強致命的牌。

她下車,走進帳房,對阿杰說:「調集所有信得過嘅人,由而家開始,我哋唔再只係龍強嘅會計。我哋要做佢嘅掘墓人。」

阿杰愣了一下,隨即挺直腰板:「明白。」

蘇裁走進辦公室,從保險箱裡拿出一個U盤。那是她這三年來偷偷記錄的龍強所有非法交易證據,原本打算用來自保,但現在看來,這是她唯一的籌碼。她將U盤插入電腦,開始加密上傳到一個只有她知道地址的雲端伺服器。

「龍強,」她對著螢幕低語,「你以為掌控晒所有人嘅命運,但其實,你從來都冇真正贏過一局。」

上傳完成的瞬間,窗外傳來一聲槍響。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蘇裁關掉電腦,走到窗邊,看見醫療站的方向燃起了火光。古惑仔的尖叫聲和流民的哭喊聲混雜在一起,形成一首殘酷的城市交響曲。

「開始啦。」她說。

阿杰衝進來:「蘇姐,醫療站俾人襲擊!麗姐佢……」

「我知。」蘇裁打斷他,「由得佢死。」

「乜嘢?」阿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話,由得佢死。」蘇裁轉過身,眼神冰冷,「佢知道得太多,而且佢個心已經唔喺我哋呢邊。與其俾佢生存為龍強嘅突破口,不如俾佢死得有意義啲。」

阿杰的臉色煞白,但他還是點了點頭,退了出去。

蘇裁坐回椅子,閉上眼睛。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已經不再是自己。她成為了這座賭城的一部分,冷血、無情、為了目的不擇手段。但這又如何?只要能在三天後的賭桌上,親眼看見龍強絕望的臉,一切都值得。

她睜開眼,從抽屜裡拿出一枚古銅色的籌碼。那是她女兒小琳生前最喜歡的玩具,也是她唯一留下的東西。蘇裁將籌碼緊緊握在手心,彷彿握住了女兒的手。

「等住,琳琳。」她低語,「媽媽好快就會令到嗰啲害死妳嘅人,付出代價。」

帳房外,夜還很長。而煌城的黑暗,才剛剛露出它最猙獰的爪牙。蘇裁知道,接下來的三天,將會是這座城市有史以來最血腥的三天。而她,已經準備好用盡一切手段,在這場賭局中勝出。

哪怕賭上的,是自己的靈魂。

她拿起手機,撥通了一個從未撥過的號碼。電話響了三聲後被接起,那頭傳來羅顯誠沙啞的聲音。

「我以為你永遠都唔會打俾我。」他說。

「我需要你幫手。」蘇裁直截了當,「三日後,無間賭場,梭哈枱。有人用SF-7嘅檔案要脅我。」

「邊個?」羅的聲音立刻變得尖銳。

「我唔知。但對方要我用戴亦森手裡嘅器官合約去換。」蘇裁停頓了一下,「羅顯誠,我需要你喺嗰日,無論發生乜嘢,都要生存。因為只有生存嘅你,先至可以替我個女討返公道。」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最後傳來羅顯誠低沉的承諾:「我會嘅。為咗雪蘭,都為咗所有俾呢座城吞咗嘅人。」

蘇裁掛斷電話,望向窗外。夜色中,她彷彿看見女兒小琳的臉,在對她微笑。她對著那片黑暗,輕輕說了聲對不起。然後,她開始為三天後的賭局,做最後的準備。

這場賭局,她必須贏。不是為了錢,不是為了權力,而是為了一個母親,對女兒最後的承諾。

平安旅館二樓第三個房間的門縫下,透出一道昏黃的燈光。紫萱坐在床邊,手腕上的紅繩在燈光下泛著詭異的光澤。那紅繩是羅顯誠離開前親手為她繫上的,繩結打的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複雜花樣。此刻,紅繩正散發著微弱的熱度,像是有生命般輕輕搏動。她知道,這是羅顯誠在使用禁術時,透過某種她無法理解的方式,將一部分代價轉嫁到她身上。

「紫萱姐,你仲好咩?」小靜從床上探出頭,小女孩的臉上滿是煤灰,但眼睛卻異常明亮。她是紫萱三天前從廢墟裡救回來的,父親阿忠是個建築工人,母親在火災中失蹤了。此刻阿忠正躺在房間角落的行軍床上,燒傷的腿被簡陋的繃帶包紮著,不時發出痛苦的呻吟。

「我冇事。」紫萱勉強擠出笑容,伸手摸了摸小靜的頭髮。她的指尖在顫抖,那是紅繩傳來的痛苦所致。昨晚羅顯誠顯然經歷了極其艱難的戰鬥,她能感覺到手腕上的紅繩幾乎要燒穿她的皮膚。但她不能表現出來,至少在這對父女面前不能。

房門被輕輕敲響三下,那是吳媽和陳小蝶約定的暗號。紫萱迅速用袖子蓋住紅繩,起身開門。陳小蝶閃身進入,手裡提著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幾個冷掉的包子。吳媽跟在後面,手裡拿著一瓶白酒和幾包藥粉。

「阿忠嘅傷口需要換藥啦。」吳媽將藥粉放在桌上,「呢個係我從老家帶嚟嘅土方子,對燒傷有效。」她說話時沒有看紫萱的眼睛,這老太太從來不問紫萱為什麼要救這對父女,也不問羅顯誠是什麼人。她只是默默地提供幫助,就像她在快餐店裡對待每一個落魄的客人一樣。

「吳媽,多謝你。」紫萱接過藥粉,開始為阿忠清理傷口。燒傷的皮肉呈現出可怕的焦黑色,散發著腐敗的氣味。阿忠咬緊牙關,額頭上滿是冷汗,卻一聲不吭。他是個硬漢,即便落到這步田地,也不願在女兒面前表現出軟弱。

「爸爸,痛咩?」小靜怯生生地問。

「唔痛。」阿忠擠出笑容,「爸爸係超人,超人唔怕痛。」

陳小蝶轉過頭去,悄悄擦了擦眼角。她今年才二十二歲,在煌城這座賭城裡,她見過太多像阿忠這樣的悲劇。但她從未想過,自己會被捲入這麼深。

「對啦,」吳媽突然開口,「樓下啱先有幾個生面孔,喺櫃檯問東問西。我話呢度淨係接待熟客,佢哋就走咗。但睇樣子唔似善類,你哋要小心。」

紫萱的手頓了一下,紅繩的熱度突然升高,像是在警告什麼。她抬頭看向窗外,平安旅館對面的街角,有兩個穿著花襯衫的男人正靠在摩托車旁抽菸。他們的視線不時掃向這棟破舊的建築,顯然在監視什麼。

「係龍強嘅人。」陳小蝶的聲音在顫抖,「我識得嗰個光頭,佢係岳霸手下嘅打手,上個月喺我間店度鬧過事。」

「你間店?」紫萱疑惑地看她。

「……我兼職嘅酒吧。」陳小蝶避開了紫萱的目光,「總之唔係咩正經地方。」

吳媽冷哼一聲:「呢座煌城就冇正經地方。你嗰間酒吧係老牛開嘅呀?佢嗰個人表面和善,背地裡專門俾龍強拉皮條,你最好離佢遠啲。」

陳小蝶的臉漲得通紅,但沒有反駁。紫萱看出她心虛,但也沒有追問。在這個城市裡,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存方式。她沒有資格去評判陳小蝶的選擇,就像羅顯誠從不評判她一樣。

「總之,今晚唔可以留喺呢度。」紫萱做出決定,「吳媽,你可唔可以聯絡到可靠嘅車?我哋需要換個地方。」

「車有,但去邊度?」吳媽問,「成個東區而家都喺龍強嘅監控之下,躲去邊度都一樣。」

紫萱沉默了。她知道吳媽說的是實話。自從羅顯誠對岳霸宣戰後,龍強的勢力就像一張巨大的網,將整個煌城籠罩其中。就連這間破舊的平安旅館,也是陸健從用假身分證幫她租下的,隨時可能暴露。

就在這時,紅繩突然傳來一陣劇痛,紫萱差點叫出聲。她連忙咬住嘴唇,將呻吟嚥了回去。但陳小蝶還是發現了她的異常。

「你隻手……」陳小蝶指著紫萱的手腕,那裡的紅繩正在發出微弱的光芒,像是燒紅的鐵絲。

「冇事。」紫萱拉下袖子,「只不過係舊傷。」

「舊傷會發光?」陳小蝶顯然不信,她走近一步,壓低聲音問,「紫萱姐,你係咪……都有嗰個?」

「嗰個?」

「魔法。」陳小蝶說出這兩個字時,聲音幾乎微不可聞,「我聽講羅顯誠有嗰種能力,可以控制賭局。你同佢一齊,係咪都……」

「我冇。」紫萱打斷她,語氣異常堅決,「我只不過係個普通人,開快餐店嘅普通人。」

但她的否認顯得蒼白無力。紅繩的光芒越來越亮,甚至透過布料照出了微弱的光暈。小靜好奇地盯著紫萱的手腕,阿忠也投來疑惑的目光。紫萱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窘迫,她想要解釋,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口。

吳媽突然走過來,一把抓住紫萱的手腕,用力捏了一下。紫萱痛得倒吸一口冷氣,紅繩的光芒瞬間黯淡下去。吳媽從口袋裡掏出一串佛珠,快速地在紫萱手腕上繞了三圈。

「呢個係我喺廟裡求嚟嘅,可以壓制邪氣。」吳媽的聲音很低,但每個字都清晰可聞,「你哋呢啲年輕人總以為自己係救世主,咩都敢掂。但呢座煌城嘅污糟嘢,唔係你哋可以掂嘅。」

紫萱驚訝地看著吳媽。這個老太太在快餐店裡做了二十年,從不過問客人的來歷,從不評判任何人的選擇。但此刻,她眼中閃爍著一種紫萱從未見過的銳利光芒。

「吳媽,你……」

「我乜都唔知。」吳媽打斷她,「我只不過知道,你要保護呢對父女,要保護小蝶,要保護你自己。咁就要學識隱藏,學識忍耐,學識喺應該出手嘅時候,比邊個都狠。」

她說完,從懷裡掏出一把生鏽的彈簧刀,刀刃已經磨得發亮。她把刀塞進紫萱手裡,「呢個係我老公留低嘅,佢死喺龍強嘅賭枱上。我一直想為佢報仇,但我老啦,冇嗰個本事。你唔同,你仲後生,你仲有在乎嘅人。」

紫萱握著那把刀,感覺到刀柄上刻著的「忠」字。那是吳媽丈夫的名字,一個曾經在煌城小有名氣的建築商,因為一場豪賭,輸掉了全部身家,最後從天宮頂樓跳了下來。

「我唔會令你失望。」紫萱低聲說。

就在這時,樓下傳來一陣喧嘩。摩托車的引擎聲撕裂了夜晚的寧靜,緊接著是玻璃破碎的聲音。吳媽走到窗邊看了一眼,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佢哋入嚟啦。」她說,「拎住把刀,匿喺門後。小蝶,你帶阿忠同小靜從後窗爬出去,樓下有條排水管,通去後巷嘅垃圾桶旁邊。」

「你呢?」陳小蝶問。

「我呢把老骨頭,總要有人斷後。」吳媽從床底下拖出一個鐵鍋,鍋裡裝滿了滾燙的食用油,「我守咗二十年嘅店,冇人可以喺我眼皮下傷害我嘅人。」

紫萱想要說什麼,但吳媽的眼神讓她閉上了嘴。她迅速將阿忠扶起來,陳小蝶抱起小靜。後窗很小,勉強能讓一個成年人爬出去。阿忠先爬,然後是小靜,接著是陳小蝶。

「快!」吳媽將紫萱推向窗戶。

但紫萱冇動。她站在門邊,手裡緊握著那把彈簧刀。她能聽見樓梯上傳來的腳步聲,沉重而混亂,至少有三個人。他們沒有刻意放輕腳步,顯然根本不把這裡的住戶放在眼裡。

「紫萱!」吳媽低吼。

「你先走。」紫萱的聲音異常平靜,「羅顯誠將呢對父女交俾我,我唔可以丟低你一個人。」

話音未落,房門被一腳踹開。光頭打手帶著兩個小弟衝了進來,手裡拿著鐵棍和蝴蝶刀。他們看見房間裡只有兩個女人,發出得意的笑聲。

「喲,老太太仲想英雄救美?」光頭用鐵棍指著吳媽,「識做嘅就將嗰對父女交出嚟,龍哥話咗,只要嗰個細路女。至於你哋兩個……」他的目光在紫萱身上游走,「可以陪吓兄弟哋樂一樂。」

吳媽二話不說,將手中的滾油潑了出去。光頭慘叫一聲,臉上和胸口瞬間冒起白煙。他瘋狂地揮舞鐵棍,卻被吳媽靈巧地躲開。但另外兩個小弟已經繞到側面,其中一人抓住吳媽的頭髮,將她狠狠摔在地上。

紫萱沒有猶豫。她衝上前,彈簧刀劃過一道弧線,準確地刺入那個小弟的大腿動脈。鮮血噴湧而出,小弟發出殺豬般的嚎叫。另一個小弟見狀,舉起蝴蝶刀刺向紫萱。紫萱本能地後退,但身後是牆壁,她已無路可退。

就在刀尖即將刺中她腹部的瞬間,紅繩突然爆發出強烈的光芒。一股奇異的力量從手腕湧向全身,紫萱感覺身體變得異常輕盈。她側身一閃,蝴蝶刀擦著她的腰側刺入牆壁。她順勢一個肘擊,重重砸在那個小弟的太陽穴上。小弟的眼珠翻白,軟軟地倒了下去。

光頭捂著臉,從腰間拔出一把槍。他的臉被滾油燙得血肉模糊,聲音裡充滿了瘋狂:「賤人!我要你哋死!」

扳機扣下的瞬間,紫萱感覺紅繩傳來一陣撕裂般的痛楚。她看見子彈從槍口射出,在空氣中旋轉著飛來。時間彷彿變慢了,她能清晰地看見子彈的軌跡,能聞到火藥的氣味,甚至能數出彈頭上刻著的螺紋。她的身體自動做出反應,向左傾斜了十五度。子彈擦過她的肩膀,帶走一小片血肉,釘入身後的牆壁。

光頭愣住了,他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柔弱的女人能躲開子彈。就在他愣神的瞬間,紫萱已經衝到他面前。彈簧刀劃過他的喉嚨,動脈破裂的聲音像是風吹過破窗戶。光頭瞪大眼睛,雙手捂住喉嚨,鮮血從指縫間汩汩流出。他搖晃了兩下,重重倒地。

房間裡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三個男人的喘息和呻吟。紫萱站在原地,看著自己顫抖的雙手。鮮血順著刀尖滴落,但她感覺不到任何情緒。紅繩的光芒逐漸黯淡,但熱度依然灼人。她知道,剛才那股力量不屬於自己,那是羅顯誠透過紅繩傳遞給她的魔法。但代價呢?羅顯誠現在正在承受什麼?

吳媽從地上爬起來,她的額頭磕破了,血流滿臉。但她沒有叫痛,只是快步走到門邊,探頭看了看走廊。

「走!」她對紫萱說,「樓下仲有多人,我哋必須而家離開。」

「但你嘅傷……」

「死唔去。」吳媽粗暴地打斷她,「你再拖,我哋就真係要死在呢度。」

她們從後窗爬出,沿著排水管滑到後巷。陳小蝶和小靜父女已經在那裡等著,旁邊停著一輛破舊的貨車。車門打開,陸健從的臉從駕駛座探出來:「上車!快!」

眾人迅速上車,貨車發出轟鳴聲,駛入漆黑的夜色中。紫萱坐在車廂裡,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手腕上的紅繩依然在發熱。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再也回不去那個單純開快餐店的日子了。她選擇了保護這些人,就等於選擇了與龍強為敵,選擇了走進羅顯誠那個充滿魔法與賭局的世界。

而她,已經沒有退路了。

貨車最終停在城南碼頭的一個倉庫前。陸健從跳下車,打開倉庫門。裡面堆滿了貨櫃和木箱,但角落裡有幾張行軍床和簡單的爐具。

「呢度係我哋臨時嘅安全屋。」陸健從說,「羅顯誠安排嘅。三日後大賭局結束前,你哋就留喺呢度。」

「三日後……」紫萱喃喃重複,看向自己的手腕。紅繩的光芒已經完全消失,但烙印在皮膚上的灼痛感還在提醒她,那場賭局將決定所有人的命運。

夜深了,倉庫外傳來海浪拍打碼頭的聲音。紫萱坐在行軍床上,小靜已經睡著,阿忠的呼吸也趨於平穩。陳小蝶靠在她身邊,低聲問:「紫萱姐,我哋可以捱過呢三日咩?」

紫萱握緊手中的彈簧刀,刀柄上的「忠」字烙得她掌心發疼。

「可以。」她說,聲音堅定而冰冷,「因為我哋必須生存。」

她望向窗外,煌城的夜空被火光映得通紅。又一場大火正在某個角落燃燒,又有無數像阿忠和小靜這樣的無辜者正在失去家園。而她,曾經只想安分開店的簡紫萱,現在卻要為這些人的生命負責。

紅繩再次傳來一陣溫熱,這次不是痛苦,而是一種奇異的安慰。彷彿羅顯誠在告訴她:你不孤單。

紫萱閉上眼睛,握緊刀柄。她知道,三天後的賭局,她必須成為羅顯誠最堅實的後盾。哪怕她不懂魔法,哪怕她只是一個普通人,但她有必須保護的人,有必須堅持的底線。

這就夠了。

這就足夠讓她在這座吃人的城市裡,活出自己的樣子。

第十三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