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尊之天一:載譽歸來: 第十四次:火海逃亡
城南棚戶區的夜空被染成了血紅色,濃煙像一條條黑色的巨龍盤旋在低矮的棚屋上空,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焦臭味和令人作嘔的蛋白質燃燒氣息。這已經不是這個月的第一次火災,但絕對是最猛烈、最慘烈的一次。火舌從東頭的垃圾填埋場開始蔓延,借著夜風的助力,短短半小時就吞噬了半個街區。鐵皮屋頂在高溫下扭曲變形,發出淒厲的呻吟聲,塑料布和廢紙板搭建的牆壁瞬間化為灰燼。哭喊聲、爆裂聲、建築物倒塌的轟鳴聲混成一片,在狹窄的巷道間迴盪,形成一首地獄般的交響曲。這片棚戶區是煌城最貧困的角落,住著超過五千名流民,他們大多是建築工人、拾荒者、失業的賭徒家屬,以及無家可歸的流浪者。這裡沒有消防系統,沒有警察巡邏,更沒有醫療設施,一旦發生火災,等待他們的只有死亡和毀滅。
五眼蹲在棚戶區邊緣一棟半塌的三層樓頂,用一塊濕布緊緊捂住口鼻,試圖阻擋那嗆人的濃煙。他的傷勢還沒痊癒,計小倫縫的針腳在胸口隱隱作痛,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針在扎他的肺葉。但此刻他顧不上這些,他的眼睛緊盯著下方混亂的街道,那裡有三輛黑色麵包車橫在路中央,十幾個手持鐵棍和砍刀的男人正驅趕著幾十名流民。這些流民剛剛從火場中逃出來,臉上還掛著煙熏的淚痕,身上帶著燒傷的傷口,此刻卻被迫排成一隊,在幫派的威逼下走向廢棄的城南車站。車站的鐵門大開,像一張等待吞噬生命的巨口。
「快啲!唔好咁多廢話!」一個刀疤臉的男人用鐵棍戳著一個老頭的後背,語氣暴躁,「行快兩步!唔好阻住晒!」
老頭踉蹌著摔倒在地,立刻被旁邊的人揪起來推搡著前進。老頭的額頭磕破了,鮮血流進眼睛裡,他卻不敢發出任何抗議的聲音,只是機械地邁動雙腿。
五眼咬緊牙關,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他認得這些人,他們是岳霸手下的外圍打手,專門幹這種趁火打劫的髒活。按照以往的習慣,五眼該做的就是視而不見——在這座城市裡,多管閒事的代價往往是自己的命。他曾經親眼看見一個年輕人因為阻止幫派搶劫,被當街砍斷手腳,扔進火堆裡活活燒死。他也曾經親眼目睹一個母親因為護著孩子,被亂棍打死在街頭。在煌城,正義是最奢侈的商品,只有那些有魔法、有背景、有籌碼的人才買得起。
但他想起了羅顯誠的眼神,那種在絕望中依然燃燒著不屈的眼神。他想起了計小倫醫館裡那份暴露龍強器官買賣網絡的文件,想起了自己身上那枚刻著「忠」字的護身符。那是他父親留給他的唯一遺物,一個平凡的建築工人,在工地事故中喪生,卻因為沒有簽正式合同,連一毛錢賠償都拿不到。從那天起,五眼就明白,在這座城市裡,如果你不反抗,遲早會被吃得連骨頭都不剩。
「屌你,老子呢條命本來就係執返嚟嘅。」五眼低聲咒罵,從腰間摸出一把從黑市買來的匕首。這把匕首花了五千塊,幾乎是他全部的積蓄。刀身很短,刃口卻異常鋒利,在火光的映照下泛著幽藍的光,刀柄上刻著一個歪歪斜斜的「義」字。這把刀曾經屬於一個死去的兄弟,現在它成了五眼最後的依仗。
他順著外牆滑到地面,混在逃難的人群中。沒有人注意到這個滿臉胡茬、衣衫襤褸的男人,所有人都只顧著逃命。五眼借著混亂靠近了隊伍末尾,那裡有個抱著嬰兒的年輕母親,正被兩個混混推搡著,嬰兒在襁褓中發出微弱的哭聲,小臉被濃煙熏得發紫。
「行快啲!唔好阻住晒!」一個混混不耐煩地舉起鐵棍,作勢要打。
「等等!」五眼突然衝過去,用肩膀撞開那個混混,「佢抱住個細路,行得慢啲咋!」
「你係邊個呀?」混混穩住身形,憤怒地瞪著五眼。
「過路啫。」五眼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煙熏黃的牙齒,「俾個面子,讓佢行喺後面。」
「面子?」混混冷笑,「你算老幾?兄弟們,呢度有個唔長眼嘅!」
話音未落,另外兩個混混圍了上來。五眼知道多說無益,他猛地將年輕母親推向旁邊的小巷,然後轉身就跑。三個混混立刻追了上去,鐵棍在水泥地上拖出刺耳的聲響。五眼熟悉這片棚戶區的每一條小巷,每一個轉角,就像熟悉自己掌心的紋路。他左拐右拐,利用堆積如山的垃圾和廢棄家具作為掩護,很快就把追兵甩開了,消失在了迷宮般的巷道深處。
但他沒注意到,自己的舉動已經被站在車站天台上的岳霸看在了眼裡。岳霸是龍強手下的頭號打手,身高超過一百九十公分,體重超過一百公斤,渾身都是腱子肉。他站在天台上,像一尊黑色的鐵塔,俯瞰著整個混亂的現場。
「有意思。」岳霸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金牙,「居然仲有唔怕死嘅。」
他拿起對講機,沉聲說:「老鼠入咗倉庫,捉活嘅。」
五眼剛甩掉追兵,正準備繞回車站看看情況,突然感覺後頸一涼。他本能地低頭,一根鐵鏈擦著他的頭皮飛過,三角錐釘入前方的牆壁,碎石飛濺。五眼就地一滾,回頭看見岳霸正從屋頂跳下,沉重的皮靴在地面上砸出沉悶的聲響,地面都為之震動。
「五眼,龍哥對你唔薄,你居然敢反骨?」岳霸的聲音像是从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金屬般的摩擦感。
「反骨?」五眼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老子從來都唔係佢嘅人,講乜嘢反骨?」
「把口幾硬。」岳霸舔了舔嘴唇,「咁我就將你嗰口打到爛。」
鐵鏈如毒蛇般襲來,五眼勉強用匕首格擋,但岳霸的力量大得驚人,每一次撞擊都讓五眼虎口發麻。幾個回合下來,五眼的匕首被打飛,手臂上被鐵鏈劃出一道深可見骨的血口,白森森的骨頭在火光下若隱若現。他踉蹌著後退,後背抵住一堵殘牆,已無路可退,退路的兩邊都被岳霸的手下堵死了。
岳霸步步逼近,鐵鏈在手中發出令人膽寒的碰撞聲。「仲有乜嘢遺言?」
五眼喘著粗氣,胸口計小倫縫的傷口在劇烈運動中崩裂,鮮血浸透了繃帶。他咧嘴笑了:「老子呢世最撚後悔嘅,就係當初冇一刀拮死你。」
「遲喇。」岳霸舉起鐵鏈,三角錐對準了五眼的心臟。
就在此時,車站方向傳來一陣更大的騷動。岳霸的動作停頓了一下,轉頭看去,只見湯美娜正從一輛燃燒的麵包車中拖出一個受傷的流民。她穿著一身黑色緊身衣,頭髮高高扎起,在火光中顯得格外醒目。她的「幸運潮汐」能力讓周圍落下的燃燒碎片奇跡般地避開了她,但她也因此吸引了岳霸的注意。
「有趣,今晚嘅客真係不少。」岳霸笑了,露出森白的牙齒,「全部捉返去,龍哥一定好開心。」
他放棄了五眼,轉身向車站走去。五眼見狀,咬緊牙關撲上去,從背後抱住了岳霸的腰。岳霸像一座鐵塔,絲毫不動,他反手一肘砸在五眼背上,骨折的清脆聲響在夜空中格外清晰。五眼悶哼一聲,卻依然死死抱住不放,像一條咬住獵物不鬆口的瘋狗,嘴裡大喊:「娜姐!快走!」
湯美娜回頭看見這一幕,眼神瞬間變得冰冷,像兩把淬了毒的刀子。她輕輕放下手中的流民,從腰間抽出兩把短刀。刀身很細,像是手術刀,但在她手中卻散發出致命的氣息。她不再隱藏,也不再躲避,直接朝著岳霸衝了過去,速度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閃電。
「放開佢。」湯美娜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街區,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喲,呢個唔係賭靈呀?」岳霸終於甩開了五眼,五眼像破布袋一樣摔在地上,口中吐出大口鮮血,染紅了地面。「龍哥正搵你,自己送上門,慳返我啲功夫。」
「我講咗,放開佢。」湯美娜的腳步沒有停,每一步都踏得堅定而有力。
岳霸揮動鐵鏈,這一次他用上了全力,鐵鏈在空中劃出尖銳的嘯聲,像死神的鐮刀。湯美娜沒有躲閃,她閉上眼睛,周身泛起一層淡淡的銀色光暈,那是她「幸運潮汐」能力發動的徵兆。鐵鏈擊中光暈的瞬間,竟然詭異地改變了方向,擦著她的肩膀飛過,釘入旁邊的地面,濺起一片碎石。這是「幸運潮汐」的極限運用——將對方的攻擊轉化為對自己有利的結果,但這種能力極其消耗精神力和生命力。
但岳霸不是普通的打手,他獰笑著,鐵鏈在空中轉了個彎,再次襲來,這一次的速度更快,角度更刁鑽。這一次的目標是倒在地上的五眼,顯然岳霸看出了湯美娜的弱點——她不會見死不救。湯美娜臉色一變,她必須做出選擇:保護自己,還是救五眼。這個選擇題沒有猶豫的餘地,她選擇了後者。
湯美娜撲向五眼,用自己的身體護住他。鐵鏈的三角錐刺入她的肩胛骨,劇痛讓她發出一聲悶哼,鮮血瞬間染紅了黑色的緊身衣。但她同時也抓住了鐵鏈,銀色光暈順著鐵鏈瘋狂蔓延,像電流一樣傳導到岳霸的手上。岳霸突然感覺手心一麻,接著是一陣灼燒般的劇痛,鐵鏈脫手而出,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走!」湯美娜忍著劇痛,扶起五眼。五眼已經半昏迷,但還保留著一絲意識。他搖搖頭,想說什麼,卻被湯美娜粗暴地打斷:「收聲,唔好講嘢。」
她半拖半抱著五眼,在燃燒的棚戶區中艱難前行。身後,岳霸的怒吼聲傳來,更多的打手從四面八方圍過來。湯美娜的幸運能力在持續消耗著她的體力,每一次躲避都是對她精神力的巨大考驗。她感到自己的意識開始模糊,眼前出現了重影,但雙手依然緊緊抱著五眼,像抱著一個易碎的瓷器。
「娜姐……對唔住,拖累咗你……」五眼微弱地說,聲音斷斷續續。
「再講呢啲嘢,我而家就殺咗你。」湯美娜咬牙說道,聲音沙啞得不像話。她的額頭上全是冷汗,肩胛骨的傷口在大量失血,但她不敢停下。她知道,一旦停下,就再也走不了了,兩個人都會死在這裡。
前方是棚戶區的出口,再往前就是通往西區的跨江大橋。那座大橋是煌城的交通要道,橋長超過兩公里,橋下是湍急的江水。只要過了橋,就能進入陸健從控制的區域,相對安全。但火勢已經蔓延到出口,熊熊烈火形成了一道高達十米的火牆,熱浪撲面而來,連空氣都在扭曲。湯美娜看著那道火牆,又看了看懷中氣息越來越弱的五眼,做出了一個瘋狂的決定,一個只有她才敢做的決定。
她深吸一口氣,將所有的精神力集中在「幸運潮汐」上。這一次不是小範圍的運氣改變,而是最大規模的命運扭曲,是將整個區域的概率線條全部打亂重組。她抱著五眼,直接衝進了火牆。火焰在兩人身前自動分開,像被無形的手撕裂,露出一條狹窄的通道。但這極其消耗力量,湯美娜感到自己的生命力在飛速流逝,皮膚開始出現細小的裂口,鮮血滲出,眼前開始發黑,意識像沙子一樣從指縫間流逝。
就在她即將昏厥的瞬間,一輛貨車從橋的另一頭疾馳而來。那是陸健從親自駕駛的貨車,車門打開,他探出頭來大喊:「快!上車!」聲音裡透著焦急。
湯美娜用盡最後的力氣,將五眼推上車,自己也跌進車廂,渾身是血。貨車立刻啟動,衝過大橋,消失在夜色中。身後,岳霸站在火牆前,臉色陰沉得像要滴出水來。他拿起對講機,聲音低沉:「龍哥,人走甩咗。」
對講機那頭沉默了很久,最後傳來龍強冰冷的聲音:「唔緊要,聽晚午夜,佢哋仲會返嚟。到時候,一網打盡。」聲音裡透著自信和殘忍。
在貨車的車廂裡,湯美娜癱軟在地板上,渾身是血,五眼昏迷在她旁邊,氣息微弱。她的肩胛骨還在流血,像泉湧一樣止不住,但她的嘴角卻露出了一絲笑意。她贏了這一局,雖然只是暫時的,雖然付出了巨大的代價。
「唔好瞓,」陸健從從駕駛座往後喊,聲音裡透著擔憂,「計小倫講,邊個瞓著咗,就再都醒唔返!佢話呢個係魔法反噬嘅後遺症,意識一跌落去深度昏迷,命線就會斷!」
湯美娜強撐著抬起頭,看向窗外。大火還在燃燒,照亮了半個夜空,像一場永不熄滅的噩夢。她知道,這只是暴風雨前的寧靜。真正的賭局,還未開始。而她,必須為那一刻保留最後的力量,哪怕這力量已經所剩無幾。
「羅顯誠……」她低聲喃喃,聲音虛弱得幾乎聽不見,「你嗰邊,都頂得住嗎?」
沒有人能回答她,只有貨車引擎的轟鳴聲,和遠處火焰燃燒的爆裂聲,交織成這座城市最殘酷的夜曲。五眼在昏迷中咳嗽了一聲,吐出帶血的痰,呼吸變得更加微弱。湯美娜伸手握住他的手,發現他的手冰冷得嚇人,像死人的手。
「頂住,」她對五眼說,也算是對自己說,「再頂多三日,就三日。」
三天後,一切都將結束。要么他們贏,要么這座城贏。沒有第三個選項。湯美娜閉上眼睛,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憊,每一根骨頭都在叫囂著要休息。但她沒有睡,她不能睡。在這座城市裡,睡著的人,永遠醒不過來。她必須保持清醒,哪怕只是片刻的清醒,也可能決定生與死的界限。
貨車在夜色中疾馳,車燈照亮前方漆黑的街道。在這座被詛咒的城市裡,每個人都在賭命,每個人都在等待黎明的到來。但黎明是否會來,沒有人知道。他們能做的,就是在黑暗中堅持,堅持到最後一刻。
貨車在漆黑的街道上飛馳,輪胎碾過積水的聲音像無數細小的骨頭被踩碎,每一次顛簸都讓車廂裡的兩個傷者發出痛苦的悶哼。湯美娜背靠著冰冷的鐵板,右手緊緊按著左肩的傷口,但鮮血還是從指縫間不斷湧出,滴落在車廂地板上,發出輕微的滴答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她的呼吸越來越沉重,每一次吸氣都像是有把刀子在肺裡攪動,疼得她額頭上全是冷汗。五眼躺在她腳邊,臉色慘白得像一張未使用的撲克牌,胸口的繃帶早已被血浸透,呈現出暗紅色的斑駁痕跡,呼吸微弱得幾乎聽不見,時不時還伴隨著一陣痙攣。
「唔好瞓!都唔准瞓!」陸健從的聲音從駕駛座傳來,透過那塊搖搖欲墜的隔板,聲音顯得有些失真和焦慮,「計小倫講,邊個瞓著咗,就再都醒唔返!佢話呢個係魔法反噬嘅後遺症,意識一跌落去深度昏迷,命線就會斷!」
湯美娜艱難地抬起頭,透過車廂的縫隙看見外面的街景。他們已經駛入了西區的邊緣,這裡的建築稍微完整一些,但依然破敗不堪,像一個個衣衫襤褸的巨人佇立在黑暗中。路燈大多是壞的,只有零星幾盞還在閃爍,投下詭異的光影,把街道照得忽明忽暗,像鬼片裡的場景。她知道,龍強的勢力在這裡相對薄弱,但並非完全沒有。那些街角的陰影裡,那些緊閉的門窗後,都可能藏著岳霸的眼線,可能正用望遠鏡觀察著每一輛經過的車輛。
「有水咩?」湯美娜問,聲音沙啞得像破舊的風箱,每說一個字都牽動著肩上的傷口。
「座位下面有。」陸健從的聲音從前方傳來,伴隨著一個急轉彎,貨車發出痛苦的呻吟,車身傾斜得幾乎要翻倒。
湯美娜摸索著找到一個塑料水瓶,擰開蓋子,卻發現自己的手抖得厲害,像風中的枯葉,水灑了一半在衣服上,混著血跡暈開。她扶起五眼的頭,將瓶口湊到他嘴邊。五眼的嘴唇動了動,只喝進去一小口,大部分水順著嘴角流下,混著血跡,在脖子上留下一道暗紅色的痕跡,像一條細小的河流。
「娜姐……對唔住,拖累咗你……」五眼微微睜開眼睛,眼神渙散。
「收聲。」湯美娜將剩下的水潑在自己臉上,試圖讓自己保持清醒,水珠順著她的臉頰滑落,混著汗水和血跡,「慳啲氣力,等見到計小倫先講。」
她靠在車廂上,努力回想剛才戰鬥的細節。岳霸的鐵鏈,火牆的熱度,還有那種生命力被抽空的感覺。她的「幸運潮汐」能力從未如此極限地使用過,就像把一個水杯裡的水全部倒出來,還要用力擠壓杯壁,試圖再榨出一滴。她感到自己的命線變得異常虛弱,那是奧華曾經教她感知過的東西——每個人都有命線,魔法使用者的命線尤其明顯。羅顯誠的命線粗黑但布滿裂痕,像一條隨時會斷裂的鋼索。她的命線原本細長而柔韌,像銀絲,但現在,她能感覺到那條銀絲變得半透明,彷彿隨時會消散在空氣中,像被陽光照耀的蛛絲。
「我話,你哋兩個真係癲嘅。」陸健從的聲音再次傳來,帶著無奈和敬佩,「同岳霸硬碰,佢以一敵十都冇問題。嗰條友係龍強手下第一猛將,聽講練過硬氣功,刀槍不入。」
「冇辦法。」湯美娜虛弱地回應,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佢捉住咗五眼。我唔可以見死不救。」
「嗰個仔……」陸健從嘆了口氣,聲音裡帶著滄桑,「佢老竇當年都係咁,為咗個陌生人賠埋條命。睇嚟呢一家都係呢種倔脾氣。」
湯美娜沒有說話。她知道五眼的過去,知道他的父親是怎麼死的。那是一個普通的建築工人,在工地事故中喪生,卻因為沒簽正式合同,連一毛錢賠償都拿不到。從那天起,五眼就明白,在這座城市裡,如果你不反抗,遲早會被吃得連骨頭都不剩。這也是她為什麼不能放下五眼的原因。在這座城市裡,如果連最後一點人性都失去了,那就真的成了龍強那樣的怪物。
「對喇,羅顯誠有消息未?」陸健從突然說,聲音壓得很低。
「唔知。」湯美娜搖頭,動作牽動傷口,疼得她直吸冷氣,「佱日佢send咗個訊息畀我,話要去見奧華。之後就一直冇消息。我試過聯絡佢,但信號俾人屏蔽咗。」
「奧華……」湯美娜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那個神秘老人的樣子。她只見過那個老怪物一次,在東區的破廟裡。那個老家伙的眼睛能看透人的命運,卻對自己的死亡無能為力。羅顯誠去找他,一定是為了三天後的賭局做準備,為了學習更強大的魔法,哪怕代價是更多的生命力和記憶。
「佢會返嚟嘅。」湯美娜說,像是在對自己說,也像是在對五眼說,「佢從來唔會食言。」
「希望啦。」陸健從的聲音透著擔憂,「如果佢趕唔切,你哋都要死。龍強今次係玩真,佢調晒所有精銳嚟。」
貨車突然急剎車,輪胎發出刺耳的尖叫聲,湯美娜和五眼的身體向前滑去。她趕緊護住五眼,自己的後背著重重撞在鐵板上,痛得她倒吸一口冷氣,感覺骨頭都要斷了。
「點呀?」她警覺地問,手已經握住了腰間的短刀,儘管她現在連抬起胳膊的力氣都沒有。
「前面有路障。」陸健從的聲音變得凝重,「龍強嘅人動作真快,居然喺呢度設卡。」
湯美娜透過擋風玻璃看見,前方十字路口被兩輛轎車橫著擋住,幾個穿著黑色背心的人正靠在車邊抽煙。他們的手裡都拿著武器,有砍刀,有鐵棍,還有一把自製的手槍。其中一個人的手臂上紋著龍頭紋身,這是龍強直系手下的標誌。
「衝得過去咩?」湯美娜問,聲音裡透著絕望。
「架車唔得。」陸健從說,「但我有辦法。計小倫俾咗啲好嘢我。」
他從座位下掏出一個油桶,擰開蓋子,將裡面的液體倒在車廂地板上。刺鼻的汽油味瞬間充滿了整個空間。湯美娜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圖——製造混亂,伺機突圍。
「你癲咗呀?」她低聲說,「咁成個車廂都會爆炸。」
「呢個係唯一嘅辦法。」陸健從將油桶扔出窗外,「佢哋要檢查,我就俾佢哋檢查夠。計小倫啲藥水可以令汽油喺特定條件下唔燃燒,但要精確控制。」
他重新啟動貨車,緩慢地駛向路障。那些打手立刻圍了上來,為首的一個敲了敲駕駛室的窗戶,態度囂張。
「停車!檢查!」
陸健從搖下車窗,露出一張滿是油污的臉,「大哥,咁晚仲執勤呀?真係辛苦。」
「少廢話,熄匙!」打手用槍指著他,手指已經放在了扳機上。
陸健從聽話地熄火,舉起雙手表示投降。另一個打手拉開車廂門,探頭往裡看。湯美娜緊緊握住五眼的手,屏住呼吸,心跳快得幾乎要從胸腔裡跳出來。她已經沒有力氣再發動一次幸運潮汐,如果現在暴露了,他們死定了,連掙扎的機會都沒有。
「空嘅。」打手說,聲音裡帶著失望,「只有汽油味,架車真係要修。」
「行開行開,唔好阻住我送貨。」陸健從不耐煩地揮手,態度逼真,「呢個車廂啱先洗過,仲要拉凍肉。你哋再檢查,啲肉就要臭喇。」
打手們互相看了看,又用手電筒照了照車廂,確實空無一物。最終還是讓開了路,嘴裡還嘟囔著罵人的話。陸健從重新啟動貨車,慢慢駛過路障,直到轉過街角,他才長出一口氣,額頭上全是冷汗。
「點解佢哋見唔到你哋?」湯美娜問,聲音裡透著劫後餘生的慶幸。
「計小倫俾嘅藥。」陸健從說,聲音有些得意,「一種可以暫時扭曲光線嘅嘢,搽喺車廂壁,可以形成視覺盲區。但效果只有十分鐘,而且用完之後我會頭痛三日,好似俾斧頭劈開咁。」
「魔法藥劑?」湯美娜確認道。
「算係啦。」陸健從苦笑,「嗰條友啲嘢,從來都唔靠譜,但總係救得命。佢話呢個係佢喺奧華度偷師學返嚟嘅配方。」
貨車終於駛入了一條相對安靜的街道。這裡是計小倫醫館的後門,一扇生鏽的鐵門半掩著,門口堆滿了醫療廢物。陸健從把車停在門口,跳下車,用力敲門,聲音裡透著焦急。
「開門!係我!快啲開門!」
門開了,計小倫那張永遠帶著譏諷笑意的臉出現在門縫裡,手裡還拿著一把染血的解剖刀。「喲,仲生存緊呀?我以為你哋死晒喇。入嚟啦,唔好整污糟我門口。」
「少廢話,救人!」陸健從把五眼從車上拖下來,動作粗魯但小心翼翼。
計小倫的表情立刻變得嚴肅,像變臉一樣快。他看了看五眼的傷勢,又看了看湯美娜肩膀上的血洞,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入嚟,快!放佢上手術枱,輕啲!」
醫館內部還是那副老樣子,昏暗、潮濕、到處都是藥水味和血腥味,牆壁上還有陳舊的血跡。手術台上還殘留著上一位病人的血跡,牆上的鐵架掛滿了各種鏽跡斑斑的器械,有些還沾著組織碎片。計小倫拖出一個塑料箱,翻找出幾支注射器和藥瓶,動作熟練得像在自家廚房做飯。
「五眼嘅情況好差。」他一邊調配藥劑一邊說,語氣像在討論天氣,「傷口感染,發高燒,失血過多。我要俾佢輸血,但呢度冇啱嘅血漿。佢老母,呢個仔點解搞成咁。」
「用我嘅。」湯美娜靠在牆上,聲音虛弱但堅定,「我係O型血,萬能供血者。」
「你確定?」計小倫看了她一眼,眼神裡難得透出一絲關心,「你自己都快死喇。輸血俾佢,你可能會先頂唔順。」
「死唔去。」湯美娜說,嘴角扯出一個勉強的笑容,「至少而家唔會。我哋仲有三日時間。」
計小倫聳聳肩,開始準備輸血設備。他從來不問為什麼,只管救人。這是他和這座城市達成的默契——不問來歷,不問緣由,只看錢和交情。但這次,他破例了。
「羅顯誠去咗邊?」他一邊消毒針頭一邊問。
「唔知。」湯美娜搖頭,「佱日佢send咗個訊息畀我,話要去見奧華。之後就一直冇消息。我試過聯絡佢,但信號俾人屏蔽咗。嗰個老怪物住喺東區嘅廢廟,周圍有強大嘅魔法結界。」
「奧華嗰個老嘢……」計小倫嘟囔著,「佢教出嚟嘅徒弟都一個德行,鍾意攞條命開玩笑。羅顯誠搵佢,肯定係想學更勁嘅禁術。」
輸血針扎進湯美娜的血管時,她幾乎感覺不到疼痛,身體已經麻木了。她看著自己的血一點點流進五眼的身體,心中湧起一種奇異的感覺。在這座吃人的城市裡,她竟然在用自己的血救一個不算太熟的男人。這種感覺很荒謬,卻又莫名地讓她感到一絲溫暖,彷彿在絕望中找到了一絲人性的光輝。
「佢會返嚟嘅。」她輕聲說,像是在對自己說,也像是在對五眼說,像是在對整個世界宣告。
「希望啦。」計小倫給五眼注射了一針抗生素,「如果佢趕唔切,你哋都要死。龍強今次係玩真,佢調晒所有精銳,連岳霸都出動咗。」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不過,羅顯誠嗰個仔命硬,每次都可以死裡逃生。」
醫館的門突然被推開了,陸健從探進頭來,臉上滿是警惕:「有冇尾巴呀?有冇人跟蹤我哋?」
「冇。」計小倫說,自信滿滿,「我呢度有魔法屏障,普通人係搵唔到嘅。但龍強身邊有奧華嗰種人,難講。嗰個老怪物嘅感知能力好強。」
「咁就爭取時間。」陸健從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個油布包,「呢個係羅顯誠留俾你哋嘅嘢。佢尋晚冒險嚟過一次。」
他打開油布包,裡面是兩枚銀色的籌碼和一小瓶藥水。籌碼上刻著奇怪的符號,像是古老的文字,藥水散發著淡藍色的微光,像是有生命在流動。
「羅顯誠話,呢個係奧華俾嘅。」陸健從解釋道,語氣神秘,「籌碼可以喺關鍵時刻保命,係奧華用命線凝結成嘅護身符。藥水可以暫時壓制魔法反噬,但都有代價。」
「乜嘢代價?」湯美娜問,聲音虛弱但好奇。
「用一次,減一年壽。」陸健從的聲音低沉,「羅顯誠叫我轉告你哋,唔係萬不得已,唔好用。」
湯美娜笑了,笑聲裡帶著苦澀和釋然:「我哋呢種人,仲會在乎壽命?可以活過三日就唔錯喇。」
她把籌碼和藥水收進懷裡,感受到一股微弱的暖意。她看向窗外,天快亮了,東方的天空泛起魚肚白,一絲晨光透過破舊的窗簾照進來。但在煌城,天亮不代表希望,只代表新一輪的屠殺即將開始。黑暗中的罪惡會轉移到陽光下,以更隱蔽的方式繼續。
「仲有七十二個鐘。」她輕聲說,像是在倒數自己的生命。
七十二個鐘之後,要么他們在無間賭場的梭哈枱上贏得一切,要么他們成為這座城市又一具無名屍體。沒有中間地帶,沒有退路,沒有重來的機會。這是一場豪賭,賭上了所有人的命。
湯美娜閉上眼睛,感受著血液從身體裡流出的感覺,感受著生命力一點點消逝。她想,如果這是她的最後一場賭局,那她一定要贏。不為別的,只為了那些還在這座城市裡掙扎的人,為了五眼,為了紫萱,也為了那個總是獨自背負一切的羅顯誠。他們都是這座城市的棄兒,只有團結在一起,才有一線生機。
「喂,唔好死呀。」計小倫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我等緊收你哋醫藥費呀。你哋如果死咗,我問邊個攞錢呀?」
湯美娜沒有回答,只是握緊了那枚銀色的籌碼。籌碼上的符號在晨光中閃爍著微弱的光芒,像是在回應她的決心,也像是在提醒她,希望就在眼前,但代價高昂。
第十四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