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尊之天一:載譽歸來: 第十五次:破釜沉舟
凌晨三點十七分,煌城西區的廢鐵堆場像一頭沉睡的巨獸,鏽蝕的鋼筋與扭曲的汽車殘骸在月光下投下詭異的陰影。這裡是城市工業化時代的墳墓,數十年堆積的廢棄金屬構成了一座迷宮,每一個轉角都可能藏著致命的陷阱。羅顯誠蹲在這座迷宮的深處,後背靠著一輛翻覆的貨車底盤,胸口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鏽與腐敗的血腥氣息。他左臂上的傷口正在滲血,那是半小時前與龍強手下第三個巡邏小隊交手時留下的紀念——一把改造過的鐵鉤劃開了他引以為傲的閃避術,在他二頭肌上撕開一道長達十五公分的裂口。
「該死。」羅顯誠低聲咒罵,從破爛的夾克內袋摸出一個扁平的鐵盒。盒子表面刻滿了奧華教他的古老符號,那是用來壓制魔法反噬的臨時結界。他小心翼翼地打開盒子,裡面躺著三顆暗紅色的藥丸,散發著麝香與腐葉混合的怪異氣味。這是計小倫用黑市材料提煉的「續命丸」,每一顆能讓他在三小時內無視魔法代價,但藥效過後,所有累積的傷害會加倍奉還。他猶豫了兩秒,最終還是取出一顆吞下。藥丸在喉嚨裡化開,一股灼熱的能量瞬間竄遍全身,他能感覺到手腕上與紫萱相連的紅繩傳來一陣顫動,那是她在分擔代價的信號。
紅繩的另一端,紫萱正在城南碼頭的倉庫裡照顧阿忠和小靜。羅顯誠能感覺到她手腕的溫度,那溫度提醒他,他的每一次戰鬥,每一次使用魔法,都在將她拖入這場漩渦。但他別無選擇。龍強已經發動了全城清洗,七十二小時內,所有與他有關聯的人都將被連根拔起。岳霸的巡邏隊、沈熙的監視網、蘇裁的情報篩選,三張大網同時收緊,將煌城變成了一座巨大的牢籠。
「羅顯誠,你喺邊度?」對講機裡傳來湯美娜沙啞的聲音,伴隨著劇烈的咳嗽。她還在計小倫的醫館,為五眼輸完血後,體力已經透支到極限,連說話都顯得吃力。
「西區廢鐵場。」羅顯誠壓低聲音,眼睛依然掃視著四周的陰影,「妳嗰邊情況點呀?」
「五眼暫時穩住咗,但仲未脫離危險期。計小倫話佢需要至少四十八個鐘觀察。」湯美娜的聲音斷斷續續,「你呢?聽你喘氣聲,好似頭就快斷氣嘅牛咁。」
「龍強派咗三隊人搜捕我,每隊八個人,配備咗魔法探測器。」羅顯誠冷笑,「佢哋以為咁就可以捉到我。」
「唔好太自信。」湯美娜警告,「岳霸親自帶咗兩隊人去咗城南,蘇裁嘅人喺東區佈控,沈熙嘅監視網覆蓋晒所有地下賭場。你而家係甕中之鱉,只不過呢個甕大咗啲。」
「甕再大,都有罅隙。」羅顯誠閉上眼睛,發動「觀命」術。在他的視野裡,整個廢鐵場變成了一張錯綜複雜的命運網絡,每一條鋼筋、每一塊鐵板都散發著微弱的藍光,代表著它們可能帶來的危險或機遇。他能看見三百米外,兩個巡邏隊員的命線正在慢慢靠近,他們的命線呈現出暗灰色,象徵著即將到來的死亡。他也能看見頭頂上空,一隻夜梟的命線細長而明亮,那代表著自由的空氣。
「我需要妳幫我做樣嘢。」羅顯誠突然說,語氣變得嚴肅。
「講。」
「去東區老廟,搵奧華。話俾佢聽,西城嘅結界已經穿咗,舊油廠嘅封印鬆動。佢會明我意思。」
「你癲咗呀?」湯美娜的聲音提高了一度,「奧華根本唔見外人,上次你帶我去,佢差啲連我都當成實驗材料。」
「呢次唔同。」羅顯誠從懷裡掏出一枚古銅色的籌碼,那是奧華送他的信物,「妳拎住呢個,佢會見妳。仲有,問佢攞『轉命符』,我需要用佢嚟對付龍強。」
「轉命符……」湯美娜沉默了幾秒,「嗰個係禁術之中嘅禁術,奧華唔會輕易俾你。」
「所以我先要妳親自去。」羅顯誠說,「佢欠妳一個人情。三年前,要唔係妳喺麻雀莊放佢一馬,佢早就被龍強嘅人打死咗。」
對講機那頭再次沉默,最後傳來湯美娜無奈的嘆息,「我聽朝早上去。但你要答應我,唔好喺呢段時間死咗。」
「我盡量。」羅顯誠切斷通訊,將對講機調至靜音模式。他不能再冒險使用任何電子設備,龍強的技術團隊已經破解了大部分民用頻道,任何超過三十秒的通話都會被定位。
他站起身,貓著腰穿過兩輛報廢巴士之間的縫隙。他的目標是廢鐵場西北角的一座廢棄起重機,那裡的駕駛艙視野開闊,可以監視整個區域。但他剛走出十步,「觀命」術突然發出警訊——前方五十米的轉角處,四條命線正在快速逼近,顏色呈現出血紅色,那是極度危險的信號。
羅顯誠立刻改變方向,拐進右側一條由廢棄冰箱和洗衣機堆成的窄道。這些家電鏽蝕嚴重,內部零件裸露,稍一觸碰就會發出刺耳的刮擦聲。他小心翼翼地穿行,每一步都踩在塑料外殼上,盡量不發出聲響。但就在他即將穿出窄道的瞬間,一塊鬆動的鐵板被他踩中,發出「哐噹」一聲巨響,在寂靜的午夜傳出老遠。
「喺嗰邊!」一個粗獷的聲音喊道,緊接著是急促的腳步聲和武器上膛的聲音。
羅顯誠暗罵一聲,不再隱藏,全力奔跑。他的目標不是起重機了,而是廢鐵場最深處的「鐵墓地」——那裡堆滿了最原始的重型機械,挖掘機、推土機、壓路機,像一座鋼鐵山峰。這些機械的駕駛艙早已腐爛,但底盤和履帶依然堅固,可以形成天然的掩體。更重要的是,「觀命」術顯示,那裡有三條交錯的地下排水管道,是逃跑的最佳路徑。
他衝進鐵墓地,身後傳來槍聲。子彈打在鋼鐵上,濺起耀眼的火花。羅顯誠利用大型機械作掩護,蛇形跑位。他能感覺到子彈劃破空氣的軌跡,「觀命」術讓他的反應速度提升了三倍,但每一次閃避都在消耗他的體力。更糟的是,他聽見了犬吠聲——龍強這次連追蹤犬都派來了,那些畜生受過訓練,能聞到魔法殘留的氣味。
「該死。」羅顯誠躲在一輛挖掘機的履帶後,快速評估局勢。追兵至少十人,配備了自動武器和魔法探測器。他們的包圍圈正在收緊,留給他的時間不超過五分鐘。他從懷裡掏出剛才吞下的藥丸盒,裡面還剩兩顆。他知道再吃一顆能讓他暫時擁有碾壓性的力量,但代價是藥效過後,他會連站都站不起來。
就在他猶豫的瞬間,腦海中突然閃過紫萱的臉。她站在碼頭倉庫的窗前,手腕上的紅繩在晨光中微微發亮。羅顯誠能感受到她的恐懼,也能感受到她的決心。那個曾經只會在快餐店裡包盒飯的女孩,現在已經學會了如何握緊彈簧刀,如何在絕望中保護弱小。她的成長,是他用無數次魔法代價換來的,他不能讓這一切白費。
「對唔住,奧華。」羅顯誠低語,將第二顆藥丸吞下。
藥效爆發的瞬間,他感覺全身血液都在沸騰。眼前的世界變得無比清晰,每一塊鐵板上的鏽跡紋路,每一顆子彈的旋轉軌跡,甚至每一條追兵命線的波動,都盡收眼底。他不再逃跑,而是轉身迎向追兵。
「喺嗰度!」一個戴著夜視鏡的追兵發現了他。
羅顯誠沒有回答,他只是舉起手。在「觀命」術的視野裡,他能看見周圍所有金屬物體的「命運節點」——那些最容易斷裂、最容易倒塌的關鍵支撐點。他伸手虛握,施展「轉運」術,將自己的生命力轉化為純粹的破壞力,注入那些節點之中。
第一輛推土機的液壓桿突然爆裂,數噸重的鏟斗轟然砸下,正好落在兩名追兵的頭頂。他們甚至來不及慘叫,就被砸成肉泥。第二輛壓路機的剎車線無故斷裂,失控的機器橫掃而過,將三名追兵碾壓成血肉模糊的一灘。剩下的追兵驚慌失措,他們從未見過這種詭異的攻擊方式——沒有槍聲,沒有爆炸,只有無情的機械突然活了過來,像死神的鐮刀般收割生命。
「撤!快啲撤!」為首的追兵大喊,他的命線在羅顯誠的視野裡瘋狂顫抖,灰色中夾雜著黑色的死亡斑點,那是恐懼到極致的表現。
但羅顯誠沒有給他們撤退的機會。他現在的狀態是藥物催化的極限,每一秒都在燃燒生命。他必須在藥效消失前解決所有威脅。他雙手一合,周圍十幾台重型機械同時發出呻吟般的金屬撕裂聲,鋼鐵的命運被他強行改寫,它們不再是一堆廢鐵,而是成為了他的兵器。鏈條飛舞,鐵板橫掃,齒輪旋轉著飛出,像死神的飛盤。追兵們慘叫著四散奔逃,但無處可逃。這片鐵墓地成了他們的墳場。
三分鐘後,一切歸於寂靜。羅顯誠站在血泊中央,周圍是扭曲的機械和殘缺的屍體。他身上的藥效開始減退,取而代之的是加倍襲來的疲憊與痛苦。他的視野變得模糊,「觀命」術再也維持不住,眼中的藍光漸漸消散。他踉蹌著走向那條預定的排水管道,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就在他即將掀開管道蓋板的瞬間,一張黃色的紙符從天而降,輕飄飄地落在他腳邊。紙符上寫著一行血紅色的字:「午夜,西城舊油廠。青玄。」
羅顯誠愣了一下,隨即苦笑。青玄的出現總是這麼神出鬼沒,這位奧華的舊友,魔法世界裡的守墓人,從不輕易現身。但一旦他主動聯繫,就意味著有重大變故發生。羅顯誠撿起紙符,小心翼翼地收進懷裡。他知道,這又是一場賭局,一場他不得不參與的賭局。
他鑽進排水管道,黑暗的甬道裡充滿了污水的惡臭和老鼠的尖叫。他爬行了大約兩百米,從另一個出口爬出,已經到了廢鐵場的邊緣。對面是一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網咖,霓虹燈招牌在凌晨的霧氣中顯得格外刺眼。羅顯誠走進網咖,用假身分證開了一間包廂,然後從背包裡拿出一台從黑市買來的筆記型電腦。
電腦螢幕亮起,他登入了一個加密的聊天室。聊天室裡只有兩個人,他的代號是「賭剎」,另一個是「賭靈」。湯美娜已經在線上等候。
「我啱先收到青玄嘅消息。」羅顯誠快速敲打鍵盤,「午夜,西城舊油廠。」
「睇嚟奧華嗰邊都有動靜。」湯美娜回覆,「我聽朝早上去,會諗辦法攞到轉命符。但你要小心,龍強嘅『天眼』系統已經啟動,所有魔法波動超過三級嘅地點都會被標記。」
「我知道。」羅顯誠打出這三個字,然後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出來,「紫萱嗰邊……仲好咩?」
「佢冇事。」湯美娜的語氣變得柔和了一些,「陸健從將佢、阿忠同小靜都安置喺城南碼頭。但羅顯誠,佢手腕上嘅紅繩已經開始灼燒佢嘅皮膚喇。你唔可以再咁落去,否則佢會先你一步……」
「我知道。」羅顯誠打斷她,「三日後,一切結束。到時候,我會親手解開紅繩。」
聊天室陷入沉默。羅顯誠關閉電腦,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藥效的副作用開始顯現,他感覺全身骨頭都在溶解,肌肉像被無數針扎。但他不能休息,距離午夜還有十六個小時,他必須保持清醒,保持戰鬥狀態。
網咖外,天色漸亮。煌城在晨霧中甦醒,但這甦醒伴隨的不是希望,而是新一輪的屠殺。羅顯誠知道,在這座城市的某個角落,龍強正在喝著早茶,聽取岳霸的報告,計劃著下一波更猛烈的清洗。在另一個角落,蘇裁正對著電腦螢幕,將龍強的罪證一條條上傳到雲端,為三天后的梭哈桌準備籌碼。而在城南碼頭的倉庫裡,紫萱正握著那把生鏽的彈簧刀,看著窗外逐漸亮起的天空,手腕上的紅繩在晨光中顯得格外醒目。
十六小時後,西城舊油廠。羅顯誠睜開眼睛,眼神堅定。他知道,那將是這場賭局中最關鍵的一個節點。青玄不會無緣無故現身,他一定帶來了能改變局勢的東西——也許是情報,也許是武器,也許是奧華最後的囑咐。無論是什麼,羅顯誠都必須拿到手。
他站起身,付清網咖費用,走進晨霧中。他的身影消瘦而堅定,像一把磨得鋒利的刀,準備刺入這座城市最黑暗的心臟。而在他身後,廢鐵場的方向傳來警笛聲,龍強的人終於發現了那片鋼鐵墓地裡的慘狀。但羅顯誠已經不在乎了,他現在只有一個目標:午夜,西城舊油廠。在那裡,他將從青玄手中接過下一張牌,一張足以讓龍強輸掉一切的牌。
他走過一個街角,看見一面牆上貼著嶄新的通緝令。通緝令上正是他的臉,照片拍得模糊,但那雙眼睛卻異常清晰。懸賞金額是一千萬,足以讓整個煌城的亡命徒為之瘋狂。羅顯誠扯下通緝令,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不再有任何退路。要麼贏,要麼死。這座城市的規則就是這麼簡單,這麼殘酷。
他走進一家早餐店,要了碗豆漿和油條。店主是個駝背的老人,眼神渾濁,顯然沒認出眼前這個通緝犯。羅顯誠安靜地吃著早餐,感受著這難得的平靜時刻。豆漿的溫度透過瓷碗傳到掌心,讓他想起紫萱在快餐店為他準備的白粥。那時的他還是個獨來獨往的賭徒,現在卻成了這麼多人的希望。這種轉變讓他感到沉重,但也讓他前所未有地清醒。
他知道自己為何而戰。不僅僅是為了雪蘭的死,不僅僅是為了復仇,更是為了那些還在這座城市裡掙扎的人。紫萱、五眼、湯美娜、蘇裁,甚至包括計小倫和陸健從,他們每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對抗龍強的黑暗帝國。而他,是那個必須站在最前面的人,是那個必須賭上一切的人。
早餐吃完,羅顯誠起身結帳,走出店門。他沒有回頭,因為他知道,這家店的豆漿,他可能再也喝不到了。他還有十六個小時,十六個小時後,青玄將在西城舊油廠等他,帶來決定性的情報或武器。而在那之後,就是三天后的午夜,無間賭場的梭哈桌,那將是一切的最終戰場。
他走進人群,消失在煌城的晨霧中。他的背影孤獨而堅定,像一個走向刑場的勇士,也像一個即將揭開所有謎團的棋手。而在他身後,整座城市都在醞釀著一場前所未有的風暴。這場風暴將摧毀一切,也將重塑一切。而羅顯誠,正是那個站在風暴中心的人。
他走過一個公園,看見幾個老人在打太極拳。他們的動作緩慢而優雅,彷彿與這座城市的喧囂與殘酷無關。羅顯誠停下腳步看了片刻,然後繼續前行。他知道,這種平靜只是假象,是暴風雨前的寧靜。再過七十二小時,當龍強的帝國崩塌,當所有的秘密曝光,這座城市將再也找不到一處安寧之地。
但他不後悔。從他決定追查雪蘭死因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會走到這一步。他接受這個結局,也接受這個過程。他現在要做的,就是在這最後的十六個小時裡,保持清醒,保持戰鬥力,等待與青玄的會面,等待那張能改變一切的牌。
他走進一條小巷,巷口有個賣舊書的地攤。他隨意翻閱,看見一本泛黃的《孫子兵法》。他買下這本書,花了十塊錢。書很舊,紙頁發黃,還有霉味,但他覺得這本書會用得著。他將書塞進背包,繼續前行。他知道,自己現在就像書中所說的,「置之死地而後生」。他已經沒有退路,只有向前,只有勝利。
天完全亮了,煌城在晨光中甦醒。羅顯誠站在一棟高樓的天台邊緣,俯瞰這座城市。他看見無數的樓房、街道、人群,看見無數的悲劇和罪惡正在上演。他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向樓梯。他還有十五個小時,十五個小時後,他將在西城舊油廠,從青玄手中接過下一張牌。
而這張牌,將決定整個煌城的命運。
上午十點四十七分,羅顯誠離開網咖後並未立即趕往西城舊油廠。他深知與青玄的會面是場豪賭,必須將身體調整至最佳狀態。他穿過東區貧民窟的狹窄巷道,來到一間名為「老張理髮」的破舊店面。店面門口掛著一面鏽跡斑斑的旋轉燈柱,玻璃窗上貼滿泛黃的髮型海報,牆角堆著空啤酒瓶與廢報紙。推開門,迎來的是濃烈的菸草味與髮膠氣味混合的嗆鼻氣息。
「剪髮?」老張是個駝背老人,手指因長年握剪刀而變形,見到羅顯誠先是一愣,隨即認出這是最近滿城通緝的人物。但他沒有聲張,只是默默指了指角落的椅子。
羅顯誠坐下,從背包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百元鈔票放在鏡台前。「幫我刮個鬍子,再修一下頭髮。」
老張接過鈔票,指尖微微顫抖。「你……」他壓低聲音,「你的臉現在滿城都是,就這樣走在街上,很危險。」
「所以需要改變一下樣子。」羅顯誠閉上眼睛,任由老張的剃刀在臉上遊走。冰冷的刀片刮過鬍渣,發出細微的沙沙聲。他能感覺到老張的手在抖,但每一刀都精準無比,顯然是多年的手藝。這讓他想起奧華的教誨——在這座城市裡,真正的老手藝人從不靠魔法,他們靠的是時間與經驗的累積。
理髮過程中,羅顯誠的對講機震動起來。是湯美娜的頻道,但她的聲音比兩小時前更加虛弱,像從深淵底部傳來的回音。
「羅……顯誠……」她每說一個字都要停頓,「計小倫話……五眼醒咗……但佢發燒……講胡話……一直叫佢老竇個名……」
「你嘅狀況點呀?」羅顯誠問,同時感覺到手腕上的紅繩傳來一陣刺痛。那痛不是來自紫萱,而是來自湯美娜——她正在透支生命力維持五眼的命線穩定。
「我……」她苦笑,聲音像破碎的風鈴,「我用咗你留低嘅籌碼……一枚。計小倫話……我條命線而家好似玻璃……一掂就碎。另一枚……我留咗俾五眼……但佢而家連握都握唔住……」
羅顯誠沉默片刻。那兩枚籌碼是奧華用命線凝結的護身符,每用一枚,使用者減壽一年。這種禁術他本不該輕易送出,但現在湯美娜和五眼都需要。「你聽住,」他語氣異常嚴肅,「由而家開始,除非我親口講,否則唔准再用任何魔法。包括你嗰個幸運潮汐。你條命線已經去到極限喇。」
「咁五眼……」
「俾計小倫用傳統醫術。佢係黑市醫生,唔係魔法師。」羅顯誠斬釘截鐵,「記住,你嘅任務係生存到三日後。死咗,就乜都冇喇。」
切斷通訊後,老張正好刮完最後一刀。鏡子裡的羅顯誠變了個樣子——鬍渣乾淨了,頭髮剪短打薄,露出額頭的一道舊傷疤。這道疤是三年前與黑狗幫火併時留下的,雪蘭曾親手為他包紮,說這道疤讓他看起來不那麼像個賭徒,更像個普通人。
「多謝。」羅顯誠又掏出一張鈔票,這次是五百元。「如果有人問起,就話冇見過我。」
老張收下錢,默默點頭。他從抽屜深處翻出一頂舊棒球帽丟給羅顯誠。「戴上啦,遮住嗰道疤。而家滿城都係你張相,但相入面你有鬍子。」
羅顯誠戴上帽子,帽簷壓得很低,遮住上半張臉。他走出理髮店,陽光刺痛了眼睛。上午十一點半,煌城已經完全甦醒,街頭擠滿了躲避追捕的流民、巡邏的古惑仔、還有趁機漲價的攤販。這座城市在混亂中保持著一種畸形的活力,就像一個垂死的人還在拚命喘氣。
他繞過三個檢查哨,來到西城邊緣的舊貨市場。這裡是陸健從的地盤,雖然也是龍強勢力範圍,但相對鬆散。市場裡擺滿了從災區搶救出來的舊物——燒焦的家具、缺角的碗碟、還有沾滿血跡的衣物。陸健從穿著花襯衫,正站在一個攤位前與顧客討價還價,嘴裡叼著煙,像個典型的奸商。
「老闆,呢個點賣?」羅顯誠拿起一個生鏽的懷錶,錶面的玻璃碎了,指針停在下午三點十五分。
「三百。」陸健從頭也不抬,但聲音壓得很低,「你嚟早咗,青玄只會喺午夜現身。佢呢個人,比奧華仲怪。」
「我知道。」羅顯誠放下懷錶,「但我需要啲嘢打發時間。仲有,我需要你幫我傳句話俾蘇裁。」
陸健從終於抬頭,眼神銳利得像刀。「蘇裁?佢唔係龍強嘅會計咩?」
「佢係我哋嘅人。」羅顯誠將一張折疊的紙條塞進陸健從手心,「叫佢夜晚八點,喺老張理髮店後巷見面。唔好帶任何人,唔好開車,行路過去。」
紙條上寫的是一組密碼,只有蘇裁能解讀。內容是關於龍強在梭哈桌上的佈局——他會用三副牌,每副牌都動過手腳,分別針對羅顯誠、湯美娜和蘇裁自己。這情報是羅顯誠從沈熙那裡用戴亦森三分之一的秘密換來的,現在需要蘇裁配合演戲。
陸健從收下紙條,塞進襪子裡。「你而家周圍都係敵人,連風都係龍強嘅眼線。」
「所以我先需要你。」羅顯誠說,「你妹妹嗰單仇,仲記得咩?」
這句話像針一樣扎進陸健從的胸口。他妹妹三年前死於龍強的地下拳館,器官被摘除,屍體扔進江裡。這是他成為情報販子的原因,也是他願意幫助羅顯誠的動力。
「記得。」他咬牙切齒,「所以我先冇將你賣俾龍強。但你要記住,羅顯誠,呢座城市裡面,冇永遠嘅朋友,只有永遠嘅利益。」
「夠喇。」羅顯誠轉身離開,「只要三日後龍強死咗,你嘅利益就實現咗。」
他離開舊貨市場,在附近找了間廉價旅館開房。房間在六樓,窗戶正對著舊油廠的儲油罐。他拉上窗簾,只留一條縫隙,然後從背包裡拿出筆記本電腦。電腦是黑市貨,加裝了三層加密,螢幕上是煌城地下排水系統的立體圖。這是陸健從花了一年時間偷偷測繪的,每條管道、每個檢修口、每個閥門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羅顯誠的手指在觸控板上滑動,放大舊油廠區域。廠區地下有三條主排水管交匯,其中一條直通龍強的天宮。這是他選擇舊油廠作為會面地點的原因——一旦情況失控,他可以從地下管道撤退,順便給龍強的總部埋個「禮物」。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下午三點,他吃了塊壓縮餅乾,喝光一瓶礦泉水。五點,他檢查裝備:匕首、符紙、兩顆最後的續命丸、還有從計小倫那裡買來的魔法抑制噴霧。六點,他閉目養神,強迫自己進入淺層睡眠,為午夜儲備體力。七點半,對講機再次震動,這次是蘇裁的頻道。
「紙條收到咗。」她的聲音冷靜得像冰,聽不出任何情緒波動。「但我有個問題,羅顯誠。你憑乜嘢信我?憑乜嘢信一個幫龍強做咗十年帳嘅會計?」
「憑你個女嗰份器官買賣合約喺我手。」羅顯誠一句話就擊穿了她的防備。「仲憑你上傳到雲端嗰七十二份文件。蘇裁,我哋都知,你比任何人都想龍強死。」
對講機那頭沉默了很久,最後傳來一聲極低的嘆息,像冰層裂開的聲音。「我會嘅。」她最後說,聲音像從牙縫裡擠出來。「但你要答應我,羅顯誠。贏咗之後,將龍強交俾我。我要親手將佢條命線一寸寸扯斷,俾佢感受小琳死之前嘅痛苦。」
「我答應你。」
八點半,蘇裁離開。羅顯誠站在巷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他知道,這個女人已經點燃了復仇的火焰,這火焰會燒毀龍強,也可能燒傷她自己。但這就是煌城的法則——復仇的代價,從不包含自保。
他回到旅館,洗了把臉,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臉是陌生的,眼神卻依舊疲憊。他從背包深處翻出雪蘭的照片,照片裡的她笑得很甜,背景是煌城的海邊,那是他們唯一一次像普通人那樣約會。照片背面有雪蘭的字跡:「替我看看這座城的日出。」
他閉上眼睛,感受著紅繩另一端的紫萱。她正在給小靜講故事,聲音輕柔得像搖籃曲。這種平靜讓他心痛,因為他知道,自己現在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將她拖入更深的深淵。
但他別無選擇。這座城市不允許溫柔,不允許退縮。只有賭,賭上一切。
晚上十點,他離開旅館,步行前往舊油廠。路上他刻意繞了遠路,經過紫萱所在的碼頭倉庫。他沒有進去,只是站在對街的陰影裡,看著倉庫窗戶透出的昏黃燈光。他能感覺到她的呼吸,她的恐懼,她的堅定。這種感覺讓他既溫暖又痛苦。
「再等三日。」他對著窗戶低語,像在承諾,像在祈禱。「三日後,我帶你離開呢座城。」
十一點,他抵達舊油廠。霧氣比預期的還要濃,儲油罐在霧中像巨獸的剪影。他沒有急著進去,而是在外圍繞了一圈,確認沒有埋伏。他的「觀命」術顯示,廠區內只有一條命線,細長、銀灰、穩定——那是青玄。
十一點五十三分,他走進廠區。鐵門的嘎吱聲像報喪的烏鴉,但他不以為意。青玄就站在三號儲油罐下,這次沒有高高在上,而是平靜地等著他。
「你遲到咗。」青玄說。
「我去咗趟碼頭。」羅顯誠沒有隱瞞。
「去睇佢?」青玄的藍眼睛閃爍了一下,「愚蠢嘅溫柔。喺呢座城入面,溫柔係致命嘅毒藥。」
「我知道。」羅顯誠說,「但我戒唔甩。」
青玄沒有再說什麼,他只是伸出手。掌心躺著一個小小的木盒,盒子表面刻滿了與奧華廟裡相似的符文。
「呢個係簡化版嘅轉命符。」他說,「使用方法喺盒底。記住,你只可以切斷龍強同佢直接命線嘅聯繫,唔可以傷及無辜。否則,怨念會反噬,第一個死嘅就係你。」
「我明白。」羅顯誠接過盒子,感覺到一股冰冷的重量。
「仲有,」青玄轉身要走,又停下,「奧華叫我問你一句話——如果雪蘭嘅死,由一開始就係個騙局,你仲會咁執著咩?」
羅顯誠愣在原地,還來不及追問,青玄的身影已消失在霧中。只留下那句話,像種子一樣在他心裡生根發芽。
雪蘭嘅死係騙局?乜嘢意思?難道佢冇死?不可能,他親眼見過佢嘅遺體,親手將佢火化。但青玄唔會無的放矢,呢句話背後一定藏住更深嘅真相。
他握緊木盒,轉身離開舊油廠。天快亮了,他還有四十二個鐘。四十二個鐘之後,梭哈桌見真章。而家,他必須返去,返去見嗰啲仲等緊佢嘅人。
他走進晨霧中,身影漸漸模糊。在他身後,舊油廠的儲油罐在晨光中顯得格外蒼涼,像一座巨大的墓碑。而羅顯誠,正走向他自己的墓碑,或者,走向他自己的新生。
第十五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