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更爆炸的故事: 第三期:雙重影子
滴答。滴答。滴答。
候診室的掛鐘發出規律的聲響,秒針每一次移動都伴隨著齒輪咬合的輕響。空氣中飄散著消毒酒精與舊雜誌混合的氣味,那氣味濃郁得幾乎可以用手指捏住。窗戶緊閉,玻璃上凝結著一層薄薄的水氣,外面的街景變得模糊而扭曲。
任詠妍坐在靠近角落的塑膠椅子上,椅子的邊緣已經開裂,露出裡面泛黃的海綿。她的手指緊扣著手袋的皮帶,指節因為用力而呈現出淡淡的青色。手袋是深棕色的皮革製品,表面有一道細長的刮痕,那是昨晚在防波堤上被石頭劃破的。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風衣,領口豎起,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下方有著明顯的黑影,眼影已經有些暈開,在眼瞼處形成灰色的痕跡。
「下一位。」護士從櫃檯後方站起身,手裡拿著一個藍色的文件夾,文件夾的邊緣已經磨損,露出裡面的紙板。護士大約四十歲,身材微胖,穿著一件白色的制服上衣,胸口別著一個銀色的名牌,上面寫著「林美華」。她的頭髮盤成一個整齊的髮髻,用黑色的髮夾固定,幾縷灰色的髮絲從耳後逸出。她的眼睛在厚厚的眼鏡片後方顯得有些放大,眼神帶著一種職業性的疲憊。
「我是來見鄭醫生的。」任詠妍說,站起身,風衣的下襬隨著動作擺動,發出布料摩擦的沙沙聲。
「有預約嗎?」林美華問,翻開文件夾,紙張發出嘩啦的聲響。她的手指在紙頁上滑動,指甲修剪得極短,塗著透明的護甲油,在燈光下閃閃發亮。
「有的。任詠妍。下午三點。」任詠妍說,走近櫃檯,高跟鞋的鞋跟敲擊地面,發出清脆的聲響,在安靜的候診室裡顯得格外響亮。
「身份證明文件?」林美華伸出手,掌心向上,手指微微彎曲。
任詠妍從手袋內掏出一個黑色的皮夾,皮夾的邊緣有細細的金線裝飾。她從中抽出一張卡片,遞過去,手指與護士的手掌短暫接觸,感受到對方皮膚的溫熱與乾燥。林美華接過卡片,舉到眼前,仔細地看了看,然後將其放在一個黑色的讀卡機上,機器發出嗶的一聲輕響。
「請在這裡簽名。」林美華推過來一張紙張,紙張的邊緣有著細密的橫紋,上面印滿了密密麻麻的文字。「這是隱私協議和治療同意書。請仔細閱讀後在最下方簽名。」
任詠妍接過紙張,目光在文字上快速掃過。她的視線停留在其中一行:「本人同意將個人資料用於醫療及研究用途...」她皺了皺眉,眉心的皮膚擠出一道細紋。
「必須簽嗎?」任詠妍問,抬起頭看著護士。
「是的,這是規定。」林美華說,從桌上的筆筒裡抽出一支黑色的原子筆,筆身印著診所的名稱,字跡已經磨損得有些模糊。「沒有簽名,醫生不能進行診療。」
「我明白了。」任詠妍說,接過筆,筆身有些濕滑,似乎被很多人握過。她在紙張的底部簽下自己的名字,筆尖劃過紙面,發出沙沙的聲響,字跡潦草而急促。
「謝謝。」林美華收回文件,檢查了一下簽名,然後將其夾進藍色的文件夾中。「請稍等片刻,醫生正在處理上一個病人。您可以先坐在這裡看看雜誌。」她指了指旁邊的茶几,茶几上堆疊著幾本過期的時尚雜誌,封面已經捲曲,邊緣發黃。
「上一個病人還需要多久?」任詠妍問,沒有坐下,而是站在櫃檯前,手指輕輕敲擊著櫃檯的玻璃表面,發出細微的咚咚聲。
「這個...不確定。」林美華說,眼神飄向走廊盡頭的一扇門,那扇門是深褐色的木頭製成,門縫下方透出微弱的光線。「鄭醫生通常會根據情況調整時間。有時候快,有時候慢。您知道,心理治療這種事情,不能急。」
「我知道。」任詠妍說,聲音平穩。
「要喝點什麼嗎?」林美華問,指了指旁邊的飲水機,飲水機是白色的塑膠製品,表面有幾道指紋痕跡。「我們有溫開水,還有紙杯。」
「不需要。」任詠妍說,轉身走回座位。
候診室裡還有另外兩個人。一個是 elderly 的男人,大約七十歲,穿著一件灰色的毛衣,毛衣的袖口已經磨損起毛。他坐在輪椅上,雙手握著輪椅的扶手,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的頭髮稀疏,呈現出銀白色,頭皮在燈光下顯得有些反光。他的眼睛半閉著,嘴唇微微顫動,似乎在喃喃自語,但聽不清在說什麼。在他旁邊坐著一個中年女人,大約五十歲,穿著一件深紫色的棉衣,頭髮燙成細小的捲曲,用一個紅色的髮夾固定在一側。她的手裡握著一個保溫杯,杯身是銀色的金屬製品,表面有幾個凹痕。
「還要等多久啊?」中年女人突然開口,聲音沙啞,帶著一種長期睡眠不足的疲憊。她看向林美華,眼神中帶著焦慮。
「快了,陳太太。」林美華說,擠出一個職業性的微笑,嘴角向上牽動,但眼神沒有變化。「醫生馬上就結束了。」
「每次都說馬上,」陳太太抱怨道,用手中的保溫杯輕輕敲打著椅子的扶手,發出沉悶的聲響。「我們已經等了一個小時了。我先生需要吃藥,他的血壓...」
「我明白,」林美華打斷她,聲音依然柔和但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堅定。「但請您理解,前一個病人的情況比較...複雜。醫生需要確保每一個病人都得到適當的照顧。」
「複雜,」陳太太冷笑一聲,聲音提高了一些。「誰不複雜?來這裡的人哪個不複雜?我看那個病人就是故意在拖延時間。上次也是這樣,每次來都鬧得雞飛狗跳,整個診所都能聽到他的喊叫聲。」
「陳太太,請小聲一點。」林美華說,壓低聲音,眼神飄向那扇深褐色的門。「會影響到其他病人的。」
「影響?」陳太太指了指坐在輪椅上的 elderly 男人。「我先生已經被他吵得頭昏腦脹了。你聽,他又開始了。」
果然,從走廊盡頭傳來一陣低沉的吼叫聲,那聲音隔著門板傳來,顯得沉悶但充滿了痛苦。接著是一陣重物撞擊牆壁的聲音,砰的一聲,整個候診室似乎都在震動。林美華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她抓起桌上的對講機,對著機器急促地說了幾句什麼,聲音低得聽不清內容。
「你看!」陳太太站起身,保溫杯在她手中顫抖。「這就是所謂的專業診所?讓這種瘋子...」
「陳太太!」林美華的聲音突然變得嚴厲,她繞過櫃檯,快步走向中年女人。「請您冷靜。我保證馬上就輪到您先生。現在請您坐下,好嗎?」
任詠妍看著這一切,手指停止了敲擊。她的目光落在那扇門上,那裡面傳來的聲音似乎與她有某種關聯。那種痛苦的嚎叫聲,那種絕望的語調,讓她想起了昨晚在防波堤上看到的景象。她站起身,走向櫃檯。
「裡面是誰?」任詠妍問,聲音低沉。
「這是病人的隱私,我不能...」林美華轉身,話還沒說完,那扇門突然被打開了。
一個年輕男人從裡面衝了出來,他的動作迅速而混亂,幾乎撞倒了站在門邊的林美華。他穿著一件 oversized 的灰色毛衣,毛衣的袖口已經磨損起毛,下身穿著一條鬆垮的棉質長褲,赤著雙腳,腳踝上有紅色的勒痕。他的頭髮是黑色的,長而凌亂,遮住了半張臉,但從髮絲的縫隙中,可以看到一雙眼睛——那雙眼睛睜得極大,眼白佔據了大部分,瞳孔小得像針尖,正瘋狂地四處轉動。他的皮膚蒼白得近乎透明,可以看見太陽穴處青色的血管在跳動。他的嘴唇乾裂,嘴角有白色的泡沫。
「放開我!他們在牆裡!他們在牆裡說話!」男人尖叫著,聲音尖銳而破碎,像玻璃被硬生生地壓碎。他的雙手在空中揮舞,手指彎曲成爪狀,指甲在空中劃過,發出呼呼的風聲。
兩個穿著白色制服的男護士從門內追出來,他們的身材魁梧,動作迅速。一個抓住了男人的手臂,另一個試圖按住他的肩膀。男人掙扎著,力氣出奇地大,他的右腳踢向其中一個護士的小腿,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薛文瀚!冷靜下來!」一個女人的聲音從門內傳出,冷靜但帶著一絲焦急。
鄭美恩醫生從診療室內走出來。她穿著一件象牙白的襯衫,領口扣到最上面一顆,外面套著一件深灰色的羊毛背心。她的頭髮是黑色的,剪得極短,幾乎貼著頭皮,露出形狀優美的後頸。她的臉龐瘦削,顴骨略高,鼻樑上架著一副細框的金屬眼鏡,鏡片後面的眼睛是單眼皮,眼瞼微微下垂,此刻因為緊張而微微睜大。她的嘴唇緊抿,呈現出一條直線。
「快,把他帶到隔離室,」鄭美恩命令道,聲音提高了八度,但語調仍然保持著某種節奏感。她走近那個被稱為薛文瀚的男人,但保持著大約一公尺的距離,雙手微微張開,像是一個馴獸師在面對一隻受驚的野獸。「薛文瀚,聽我說,沒有人在牆裡,那只是風的聲音。深呼吸,跟著我,吸氣,呼氣。」
「不!」薛文瀚尖叫起來,他的頭猛地轉向任詠妍的方向,那一瞬間,他的目光穿透了空氣,直直地看著她。他的嘴唇向後咧開,露出一個不像是笑容的笑容,牙齒黃黃的,門牙有一顆缺了一角。「Ken!Ken 在牆裡!他說他要帶走所有看過他的人!」
任詠妍的血液在那一刻凝固了。她的手袋從手中滑落,掉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鄭美恩的身體明顯地僵硬了。她迅速地回頭看了任詠妍一眼,那一眼裡充滿了震驚和某種被揭穿的慌亂。然後她轉回身,對護士說:「讓他進去,用約束帶,但不要傷害他。現在就這樣做。」
「不要綁我!我知道雲傑的秘密!我知道他在首爾做了什麼!」薛文瀚掙扎著,他的右手從護士的抓握中掙脫出來,在空中胡亂揮舞,手指彎曲成爪狀,指甲在空中劃過,劃出了一道看不見的弧線。「他說我不該說話!但他明明也看過!他看過那些錄影帶!手術室的錄影帶!」
「把他帶進去!」鄭美恩命令道,她的聲音變得冷硬。護士們拖著薛文瀚,將他拉向對面的房間。薛文瀚的腳在地毯上拖曳,發出沙沙的聲響,他的頭後仰,眼睛仍然死盯著任詠妍,嘴裡喃喃自語:「不要相信 Ken…不要相信雲傑…他看著妳…就像看著我一樣…」
門被重重地關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走廊裡突然安靜下來,只剩下鄭美恩沈重的呼吸聲。她靠在牆上,用手背擦了擦額頭,那裡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她的胸口起伏,襯衫的領口因為動作而微微敞開,露出鎖骨的線條。
「對不起,讓各位受驚了。」鄭美恩說,聲音有些沙啞。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背心,動作有些慌亂。「陳太太,請您和先生進來吧,我馬上為他做檢查。」
「我們不要了,」陳太太站起身,扶起輪椅上的 elderly 男人。「這種地方太可怕了,連瘋子都管不住。我們要轉診,轉到別的地方去。」
「陳太太,請您冷靜...」鄭美恩試圖解釋,但陳太太已經推著輪椅走向門口。
「不必說了,」陳太太頭也不回地說,聲音裡帶著憤怒和恐懼。「我會向有關部門投訴的。」
門被拉開,風鈴發出刺耳的聲音,然後砰地關上。候診室裡只剩下任詠妍、鄭美恩和林美華。林美華蹲在地上,撿起任詠妍掉落的手袋,拍了拍上面的灰塵,然後遞過來。
「您的包。」林美華說,聲音顫抖。
「謝謝。」任詠妍接過手袋,手指有些僵硬。
鄭美恩轉向任詠妍,眼神變得銳利而防備。她摘下眼鏡,用衣角擦拭鏡片,她的動作很慢,手在不斷地顫抖。
「妳是誰?」鄭美恩問,她沒有戴回眼鏡,眼睛因為近視而微微瞇起。「妳真的不是來看診的。」
「我是誰並不重要。」任詠妍說,從風衣內袋掏出一張照片——那是她在維港邊收到威脅訊息後,從網路上列印下來的程佳悅的照片,照片上的她倒在血泊中,手中握著手術刀。她把照片放在櫃檯上,推向鄭美恩。「重要的是,有人死了。而 Ken,或者鄺雲傑,和那個女人的死有關。」
鄭美恩的身體僵硬了。她走近櫃檯,拿起照片,手指顫抖著。她的瞳孔收縮,臉色變得慘白。她盯著照片看了很久,久到時間似乎靜止了。她的嘴唇微微張開,發出一聲幾乎聽不見的嘆息。
「程佳悅。」鄭美恩說,聲音沙啞。她抬起頭看任詠妍,眼中有一種破碎的神情。「妳怎麼會有這個?這不應該…不應該流出來的。」
「妳認識她?」任詠妍追問,向前走了一步,逼近她。
「她昨晚來過這裡。」鄭美恩說,她把照片放回櫃檯,動作輕得像是在放置一個易碎品。她的手指在照片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感受紙張的質地。「在妳來之前大約十二個小時。她說她掌握了一些證據,關於一個美容診所,關於一些不合法的醫療行為,關於一些…失蹤的人。」
「她說了什麼?關於 Ken 的?」任詠妍問,聲音急促。
「她說 Ken 是一個代號。」鄭美恩說,她戴上眼鏡,眼神恢復了一些專業的冷靜,但仍然帶著顫抖。她走向辦公桌,打開一個抽屜,從裡面拿出一個塑膠袋。袋子裡裝著一張皺巴巴的紙,看起來像是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她說真正的 Ken 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系統,一個處理麻煩的系統。她還留下了這個。」
鄭美恩把塑膠袋推給任詠妍。任詠妍拿起它,透過透明的塑膠,看到那是一張手術同意書,上面的文字有一半是韓文。在簽名欄處,有一個英文簽名:Dr. Choi,以及一個中文名字:鄺雲傑。日期是十年前。
「這是複印件。」鄭美恩說,她的聲音恢復了一些專業的冷靜,但仍然帶著顫抖。「原件她說被她藏在安全的地方。但她昨晚走得時候很慌張,她說她看到有人在跟蹤她,一個穿風衣的男人。」
「什麼樣的風衣?」任詠妍問,心跳加速。
「深灰色的,」鄭美恩說,用手指比劃了一下長度。「長到膝蓋,領口豎起。她說那個男人站在對街的樹下,抽著煙,看著這個診所的入口。她說她認得那個人,或者說,她認得那個人身上的一個標誌。」
「什麼標誌?」
「一道疤,」鄭美恩說,用食指在自己的右手虎口處劃了一下。「她說那個男人右手虎口有一道很深的舊疤,像是一條蜈蚣。」
任詠妍想起了昨晚在防波堤上看到的那個影子,那個向她揮手的輪廓。她的手指隔著塑膠袋撫摸那份文件,紙張的質地粗糙,邊緣有撕裂的痕跡。
「為什麼給我看這個?」任詠妍問,抬起頭看著鄭美恩。
「因為程佳悅說,如果她今天沒有打電話給我報平安,就把這個交給下一個來問起 Ken 的人。」鄭美恩說,摘下眼鏡,用衣角擦拭鏡片,她的動作很慢,手在不斷地顫抖。「她說有人會來,一個和這件事有深度牽連的人。我本來以為會是記者,或者是…」
她沒有說完。突然,門外傳來一聲巨響,像是什麼重物砸在牆上。接著是護士的尖叫聲,以及薛文瀚更加瘋狂的吼叫:「他來了!我知道他來了!我聞到菸味了!Ken 的菸味!」
鄭美恩和任詠妍同時轉向門口。鄭美恩的臉上寫滿了恐懼,那種專業的面具終於完全碎裂。她抓住任詠妍的手腕,她的手指冰冷而有力。
「不只是菸味!」薛文瀚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變得沈悶但更加淒厲。「是那個味道!那個手術室的味道!消毒水和血!他帶著手術刀!他帶著手術刀來了!」
鄭美恩的指甲陷入任詠妍的皮膚,她看著任詠妍,眼睛睜得極大。「妳帶了人來嗎?」她低聲問,聲音裡充滿了驚恐。「妳被跟蹤了?」
「沒有。」任詠妍說,但她的心跳告訴她鄭美恩在問什麼。
走廊裡傳來緩慢的、有節奏的腳步聲,從地毯上傳來,每一步都精確地隔著相同的時間,像是用尺子量過。噠。噠。噠。
腳步聲在診療室的門外停了下來。
門把向下沈動,發出金屬摩擦的細微聲響,那聲音在寂靜的走廊裡被無限放大,像是某種動物的骨骼在斷裂。
鄭美恩猛地轉頭,鏡片後的眼睛睜大,手指仍然緊扣著任詠妍的手腕,力道大得在皮膚上留下白色的指痕。任詠妍側身,右手探入手袋,指尖觸碰到冰冷的金屬外殼——那是她隨身攜帶的防身噴霧。空氣凝固,走廊的燈光從門縫下方透入,在地板上形成一道細長的光帶,將房間分割成明暗兩半。
「砰砰砰。」
敲門聲響起,節奏規律,三短一長,停頓,然後又是兩聲急促的敲擊。
「是誰?」鄭美恩問,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顫抖,幾乎聽不見。她鬆開任詠妍的手,向前邁了一步,白袍的下襬隨風晃動,發出布料摩擦的沙沙聲。
「鄭醫生,是我,老張。」門外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伴隨著乾澀的咳嗽聲,聽起來像是肺部有痰。「樓下說診所的噪音吵到了鄰居,有投訴。我上來看一下。開門啊。」
鄭美恩鬆了一口氣,但身體依然緊繃。她回頭看向任詠妍,用眼神示意她躲到門後,然後才走向門口,手指在門把上停頓了片刻,才解除門鎖。
門開了。一個身材矮胖的老人站在門外,大約六十多歲,身高只到鄭美恩的肩膀。他穿著灰色的保安制服,制服肩部有黑色的肩章,但已經磨損得看不出字樣,布料在領口處泛著油光。他的頭髮花白,頭頂稀疏,頭皮在燈光下泛著粉紅色的光澤。他的左手拿著一個老式的金屬手電筒,右手捏著一張皺巴巴的紙條,紙條邊緣有被香煙燻黃的痕跡。他的臉上佈滿皺紋,像是風乾的橘皮,眼角下垂,呈現出一種長期睡眠不足的疲憊神態。他的鼻子有些紅腫,鼻翼翕動,似乎在嗅聞空氣中的味道。
「老張,沒什麼事,」鄭美恩說,身體擋住門框,不讓老人看見室內的景象,嘴角勉強扯出一個微笑。「只是病人情緒有些激動,已經控制住了。給您添麻煩了。」
「是嗎?」老張踮起腳尖,試圖越過鄭美恩的肩膀向內張望,渾濁的眼睛裡閃爍著好奇和懷疑。他的脖子向前伸,像是一隻烏龜。「我聽說剛才很吵,還有東西砸牆的聲音,砰砰的。這棟樓隔音不好,樓下那間麻將館的人都投訴了,說吵得他們聽不清牌聲。還有人說…聽到了尖叫,女人的尖叫。」
「只是誤會,」鄭美恩重複道,語氣變得生硬,手搭在門把上,隨時準備關門。「我會注意的。這麼晚了,您也該休息了吧?」
「休息?我哪敢休息,」老張咂了咂嘴,露出泛黃的牙齒,門牙缺了一角。「這棟樓裡晚上總是有事。上週三樓漏水,上週二樓有人打架,這週又有人尖叫。鄭醫生,不是我說你,你這診所總是收留一些…不太正常的人。剛才那個年輕人,叫薛什麼的,我就看他不太對勁,眼神飄忽,像個癮君子。」
「他不是癮君子,他是病人,」鄭美恩的聲音冷了下來。「老張,如果沒有別的事…」
「這位是?」老張突然指了指,他的目光鎖定了鄭美恩身後的陰影。任詠妍不得不從門後走出,面無表情地看著老人。她的風衣領口豎起,遮住了半張臉,但露出的眼睛在燈光下顯得異常明亮。
「我的病人,」鄭美恩側身,但手仍搭在門把上,手指關節發白。「正在諮詢中。隱私問題,不方便介紹。」
「哦,病人,」老張拖長了音調,眼神在任詠妍臉上停留了片刻,歪著頭,似乎在辨認什麼。「看起來很眼熟啊。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你?報紙上?電視上?算了,無所謂。鄭醫生,這麼晚了還在工作?都快十點半了。你通常不都是九點就下班了嗎?今天是特殊情況?」
「趕一份報告,」鄭美恩說,語氣急促。「還有事嗎?我們要繼續了。」
「沒了沒了,」老張擺擺手,轉身離開,但走了兩步又回頭,手電筒的光照在地板上,形成晃動光斑。「注意點啊,別吵到別人。這棟樓裡…最近不太平。有人說看到了不乾淨的東西,在走廊裡遊蕩,穿黑衣服,戴帽子。你小心點。」
鄭美恩關上門,發出咔噠一聲,然後轉動鑰匙,將門反鎖。她背靠著門板,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胸口起伏。
「他是誰?」任詠妍問,手指從手袋中抽出,不再緊握噴霧,但手心滿是汗水。
「這棟樓的管理員,」鄭美恩說,走回辦公桌,從抽屜裡拿出一串鑰匙,金屬鑰匙碰撞發出叮噹聲。「他在這裡工作了二十年,什麼都管,什麼都問。而且他記性很好,見過一次就不會忘。如果他認出了你…」
「他沒有,」任詠妍說,走到窗邊,拉開窗簾的一角向下看。街道上停著一輛黑色的轎車,但看不清車內是否有人。「剛才的腳步聲…不是他的。他的腳步聲更重,更拖沓。」
「我知道,」鄭美恩說,將鑰匙塞進白袍口袋,又拿出另一把小鑰匙。「所以我們不能待在這裡。跟我來,去資料室。有些東西我必須給你看,關於雲傑的。也許能找到Ken的真實身份。」
「現在?」任詠妍問,轉過身。
「現在,」鄭美恩肯定地說,走向門口,腳步輕快。「趁老張還在樓下轉悠,還在麻將館門口嘮叨。資料室在三樓,走樓梯,不坐電梯。電梯有監控,樓梯只有感應燈。」
任詠妍抓起手袋,跟上鄭美恩的步伐。兩人走出診療室,走廊裡空無一人,只有頭頂的日光燈發出嗡嗡的電流聲,每隔幾秒就閃爍一次。牆壁上的油漆剝落,露出裡面的水泥,牆腳有黑色的霉斑。她們快步走向樓梯間,鄭美恩的高跟鞋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但在空曠的走廊裡顯得格外刺耳,回聲陣陣。
「慢點,」任詠妍低聲說,伸手拉住鄭美恩的手臂。「聲音太大了。如果那個人還在…」
「不在了,」鄭美恩說,但放慢了腳步,改為踮起腳尖行走,白袍的下襬不再晃動。「但你說的對。小心點。」
她們推開樓梯間的門,門軸發出吱呀一聲長響,在寂靜中像是尖叫。樓梯間裡瀰漫著潮濕的霉味,混合著消毒水和舊報紙的氣味。牆壁上貼滿了褪色的廣告紙,有些是治療失眠的,有些是尋人啟事,紙張邊緣已經翹起。燈光昏暗,每隔三階才有一盞昏黃的燈泡,而且有一半是不亮的。
「你為什麼要幫我?」任詠妍問,跟在鄭美恩身後,手扶著冰冷的金屬扶手。扶手上有粘膩的觸感,似乎從未被打掃過,沾滿了灰塵和油漬。「僅僅因為程佳悅?」
「因為程佳悅,」鄭美恩說,沒有回頭,聲音在樓梯間裡迴盪,帶著回聲。「也因為薛文瀚。他們都說了一樣的話,關於Ken,關於首爾的診所,關於『雲傑』。我查過鄭雲傑的病歷,但有些東西…對不上。時間對不上,地址也對不上。」
「什麼意思?」
「薛文瀚說他是十年前在首爾見到雲傑的,」鄭美恩停在二樓與三樓之間的平台上,轉過身,臉上半明半暗。「但我的記錄顯示,鄭雲傑這頭五年的病歷都是本地的,從未離開過。可是…他的繳費記錄裡,有韓元的兌換憑證。這就奇怪了,不是嗎?」
「是很奇怪,」任詠妍說,眉頭緊鎖。「所以他有兩個身份?或者…」
「或者有兩個雲傑,」鄭美恩說,壓低聲音。「一個是我的病人,Ken,鄭雲傑。另一個是…薛文瀚認識的,在首爾的雲傑。他們可能是同一個人,也可能是…兄弟?或者…」
「或者替身,」任詠妍說,想起了什麼,臉色變得蒼白。「在演藝界,有時候會有替身。在醫學界呢?」
鄭美恩沒有回答,只是轉身繼續上樓。她們推開三樓的門,門上貼著一個藍色的標牌,寫著「資料室」三個字,但字跡已經模糊,邊緣翹起。門沒有鎖,虛掩著。
資料室是一個狹長的房間,大約五米寬,十五米長,兩側是高聳的金屬檔案櫃,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櫃子上積滿了灰塵。房間裡瀰漫著紙張和灰塵的氣味,聞起來像是古老的圖書館,又帶著一絲潮濕的霉味。頭頂的日光燈管閃爍不定,發出滋滋的電流聲,燈管兩端發黑。房間中央有一張長桌,桌面上堆滿了散落的文件和一臺老式的檯燈,檯燈的燈罩是綠色的玻璃,邊緣有裂紋,燈繩垂在桌邊。
一個年輕人坐在桌子後面,大約二十出頭,穿著一件黑色的連帽衫,帽子戴在頭上,遮住了半張臉。他的面前放著一本打開的醫學期刊,但眼睛卻盯著手機屏幕,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臉上,呈現出青白色。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動,指甲塗著黑色的指甲油,左手腕上戴著一串銀色的手鍊。他的皮膚蒼白,臉頰上有幾顆青春痘,嘴唇乾裂,嘴角叼著一根沒有點燃的香煙。
「阿杰,你怎麼還在這裡?」鄭美恩問,走進房間,鑰匙在手中晃動,發出叮噹聲。「不是說好九點半就關門嗎?又偷抽煙?」
「在等一份傳真,」年輕人說,頭也不抬,聲音懶洋洋的,帶著沙啞。他將香煙從嘴角取下,夾在耳朵上。「從首爾來的,說是關於薛文瀚的舊病歷,他們終於肯發過來了。鄭醫生,你今晚怎麼帶人上來了?這不合規矩。資料室禁止外人進入,這是規定。」
「這是特殊情況,」鄭美恩說,走到一個檔案櫃前,轉動鑰匙,打開櫃門。櫃子裡是密密麻麻的病歷夾,每個夾子上都貼著標籤,標籤上的字跡有些已經褪色。「任小姐,請坐。別站著。」
任詠妍沒有坐下,而是站在原地,觀察著那個叫阿杰的年輕人。阿杰抬起頭,露出一張蒼白的臉,他的眼睛下面有濃重的黑眼圈,像是長期熬夜。他的目光與任詠妍相遇,眼神中閃過一絲驚訝,然後坐直了身體。
「等等,你是…電視上的那個人?」阿杰問,放下手機,身體前傾,仔細打量任詠妍。「那個復出的女明星?任什麼來著?我在新聞上看到你,今天下午的直播。」
「不是,」任詠妍否認道,走到桌邊,手指輕輕敲擊桌面,發出篤篤聲。「你認錯人了。我只是一個普通病人。」
「是嗎?」阿杰聳聳肩,又低下頭看手機,但眼神仍不時飄向任詠妍。「無所謂。不過如果你真的是那個明星,我可得要個簽名。我老婆很喜歡你,說你是她的青春。算了,鄭醫生,你要查誰的檔案?我幫你找,這裡的系統我熟,比電腦還快。」
「鄭雲傑,」鄭美恩說,從櫃子裡抽出一個藍色的文件夾,文件夾的標籤上寫著「雲傑(Ken)」,但標籤邊緣有撕扯的痕跡。她將文件夾放在桌上,發出啪的一聲。「還有,把首爾那家診所的地址找出來,就是崔秀賢的那家。『Perfection Clinic』。薛文瀚的病歷裡應該有轉院記錄或者會診記錄。」
「崔秀賢?」阿杰抬起頭,眉頭皺起,摘掉耳機。「那個韓國醫生?他的資料不在我們這裡的系統裡。不過…等等,你說的是十年前的事吧?那時候我還沒來呢。不過…」他停下,似乎在猶豫,咬著下唇。
「不過什麼?」鄭美恩問,打開文件夾,快速翻閱裡面的紙張,紙張發出沙沙聲。
「不過我今天下午收到一個匿名包裹,」阿杰說,從桌子下方拖出一個牛皮紙袋,紙袋沒有封口,邊緣有裁切的痕跡。「放在門口,沒有寄件人。裡面有一些複印件,全是韓文。我看不懂,但上面也有這個名字,崔秀賢,還有一張照片,黑白的。」
「什麼照片?」任詠妍問,身體前傾,雙手撐在桌面上。
阿杰從紙袋裡抽出一張照片,推到桌子中央。照片上是十年前的一個手術室,三個穿著綠色手術服的人站在手術台旁。中間的那個人戴著口罩,但眼睛露在外面,眼神冷酷,眼角有皺紋。右邊的那個人舉著相機,似乎在拍攝,手腕上有一塊手錶。左邊的那個人低著頭,但右手清晰可見——虎口處有一道深深的疤痕,像是一條蜈蚣。
「這是…」鄭美恩拿起照片,手指顫抖,照片在她手中晃動。
「背面有字,」阿杰說,用食指指了指,身體向後靠。「用馬克筆寫的,很潦草。」
鄭美恩翻轉照片,背面用黑色的馬克筆寫著一行字,字跡歪斜但有力:「不要相信他。他在看著所有檔案。特別是Ken的檔案。」
「這是什麼意思?」任詠妍問,感到一陣寒意從背脊升起。「誰在看著檔案?」
「意思是,」阿杰突然壓低聲音,身體前傾,眼睛盯著門口,臉色蒼白。「我們這裡有內鬼。有人在監視鄭醫生的病人,特別是這個Ken。而且…我查過了,這個檔案櫃,上週有人動過。鎖有被撬過的痕跡,很細微,但我是學這個的,我看得出來。」
「上週?」鄭美恩問,臉色變得鐵青。「什麼時候?」
「就在…程佳悅死的那天晚上,」阿杰說,聲音顫抖。「我去樓下買宵夜,回來的時候就覺得有人進來過。但我沒證據,所以沒敢說。」
燈光突然閃爍,發出滋滋聲,然後完全熄滅。房間陷入完全的黑暗,只有手機屏幕發出微弱的光。
「而且,」阿杰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帶著恐懼,幾乎是在耳語。「他來了。我聽到腳步聲,在門外。」
與此同時,在城市的另一端,停業的美容街上空無一人,只有風吹動垃圾的聲響。街道兩旁的店鋪都拉下了鐵門,鐵門上塗滿了塗鴉和褪色的廣告,有些門被鐵鏈鎖住,鎖頭生鏽。路燈昏黃,將地面照得斑駁陸離,雨水積在坑窪處,反射著燈光。雨開始落下,細密的雨絲在燈光中呈現出銀白色的線條,打在地面上發出沙沙聲。
鄭雲杰站在一家倒閉的診所門前,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風衣,領口豎起,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下巴和緊抿的嘴唇。他的右手插在口袋裡,手指緊握,左手拿著一張泛黃的手術單據。單據上的字跡已經模糊,但還能辨認出「任詠妍」三個字和日期——十年前的冬天,十二月的某個深夜。
他抬頭看了看診所的招牌,招牌已經傾斜,用鐵絲勉強固定在牆上,上面的字「美顏診所」只剩下「顏」字還亮著,發出微弱的紅光,燈管閃爍不定。其他的字都暗著,像是被挖去了眼睛。他伸手推了推門,門鎖著,發出金屬碰撞的沉悶聲響。
「關門了,」一個聲音從暗處傳來,帶著睡意。
鄭雲杰轉身,看見一個流浪漢坐在垃圾桶旁邊,身上裹著一條髒兮兮的毯子,毯子的顏色已經分辨不出,呈現出深褐色。流浪漢的頭髮糾結在一起,像是一團亂麻,臉上佈滿污垢,但眼睛卻很亮,在黑暗中反射著燈光。他的腳邊放著一個褪色的塑料袋,裡面裝著空罐頭。
「我知道,」鄭雲杰說,聲音低沉,帶著一絲沙啞,像是長期吸煙造成的。「我只是來看看。以前在這裡工作過嗎?」
「工作?我?」流浪漢嗤笑一聲,露出泛黃的牙齒,搖了搖頭。「我只是一個看門的,幫那些還在營業的店鋪守夜。但這裡…這裡倒閉兩年了。之前這裡出過事,死過人。你也是被那件事吸引來的記者?還是債主?」
「都不是,」鄭雲杰說,向前走了一步,雨水打濕了他的風衣下襬,水滴從衣角滴落。「我只是來找一些東西。什麼東西死過人?」
「一個女人,」流浪漢說,用手指了指診所的二樓,手指甲裡滿是污垢。「從上面跳下來的,或者…被人推下來的。沒人知道真相。制服人員來了,查了半天,說是自殺,現場有遺書。但我們都覺得不是,因為…」
「因為什麼?」鄭雲杰問,從口袋裡掏出一包香煙,抽出一根遞給流浪漢。香煙是金色的包裝,看起來價格不菲。
流浪漢接過香煙,放在鼻子下聞了聞,眼睛瞇起。「因為那天晚上,我看見有人進去了,」流浪漢壓低聲音,四處張望,彷彿怕被人聽見。「穿著風衣,和你一樣。但他戴著帽子,看不見臉。他進去的時候是一個人,出來的時候…手裡拖著一個黑色的袋子。很重,在地上留下痕跡,像是…在拖屍體。」
鄭雲杰的手指在口袋裡收緊,觸摸到那張單據的邊緣。他的心跳加速,但表情沒有變化,只是眼神變得更加銳利。
「你告訴過別人嗎?」鄭雲杰問,自己也點燃了一根煙,火光在黑暗中一閃而逝。
「告訴誰?」流浪漢苦笑,將香煙夾在耳朵上。「沒人會聽一個流浪漢的話。而且…第二天,就有人來找我,給了我錢,一大筆錢,讓我離開這裡,忘掉看到的事。但我沒走,我藏起來了。我在等,等那個人再回來。我想知道,那個袋子裡裝的是什麼。」
「他回來了嗎?」鄭雲杰問,吐出一口白煙。
「今晚,」流浪漢說,盯著鄭雲杰的眼睛,眼神銳利。「就在你出現之前十分鐘。他上了二樓,窗戶裡有光閃過,像是相機閃光燈,又或者手電筒。然後他就下來了,開車走了。黑色的車,沒有車牌,或者是車牌被泥巴遮住了。」
鄭雲杰抬頭看向二樓的窗戶,窗戶玻璃破碎,黑洞洞的像是一隻瞎了的眼睛,窗框上掛著半片褪色的窗簾。他轉身準備離開,但流浪漢叫住了他。
「喂,你手裡拿的是什麼?」流浪漢問,站起身,毯子滑落。「是手術單嗎?我也撿到過一張,在那邊的垃圾桶裡。上面也有名字,不過不是中文,是英文,或者是韓文?我不認識,但看起來很像。」
鄭雲杰停下腳步,從口袋裡掏出那張單據,展示給流浪漢看,用手電筒照亮紙面。「你撿到的,是什麼樣子的?」
「白色的紙,比你的這張新一點,邊緣有金色的紋路,」流浪漢比劃著,手指在空中畫著。「上面有很多章,紅色的,圓形的。還有血,已經變黑了,像是手印。」
「你在哪裡撿到的?」鄭雲杰問,聲音變得急促,手電筒的光在紙面上晃動。
「就在那個垃圾桶裡,」流浪漢指了指街角一個 overflowing 的綠色垃圾桶。「但那是兩個月前的事了。現在找不到了。我已經翻過了,想找點值錢的東西,但只找到了那張紙。我把它賣給了收廢品的,換了五塊錢。」
鄭雲杰走向那個垃圾桶,桶裡裝滿了腐爛的垃圾和雨水,散發出惡臭。他伸手翻找,不顧骯髒,手指在垃圾中摸索,紙張、塑料、食物殘渣從他的指間滑過。突然,他的手指觸碰到了一個硬物——不是紙張,而是一個塑料盒子,邊緣光滑。
他掏出盒子,是一個透明的藥盒,裡面裝著幾粒白色的藥丸,已經有些潮濕。藥盒上貼著標籤,寫著「鎮定劑」和「程佳悅」,還有一個日期,正是她死亡的前一天。
鄭雲杰盯著那個名字,瞳孔收縮。程佳悅。那個死去的女人。她死前來過這裡。
「這是我的了,」鄭雲杰說,將藥盒塞進口袋,連同那張手術單。
「隨便你,」流浪漢說,躺回垃圾桶旁,裹緊毯子。「反正這地方邪門得很。你最好快點離開,不然…下一個被拖進黑色袋子的,可能就是你。那個人,他一直在找什麼東西,或者說,在找某個人。」
鄭雲杰最後看了一眼二樓的窗戶,然後轉身走入雨幕中。他的風衣在風雨中獵獵作響。他沒有注意到,在街對面的屋頂上,一個黑影正注視著他,手中的相機鏡頭反射著路燈的光芒,發出輕微的快門聲。
資料室裡,燈光重新亮起,但閃爍不定,發出滋滋的電流聲。鄭美恩、任詠妍和阿杰三人站在桌邊,盯著那張照片,氣氛凝重。
「這不可能,」鄭美恩說,聲音顫抖,手指捏著照片的邊緣。「這間資料室只有我有鑰匙,只有我和阿杰能進來。如果有人在監視檔案…那意味著…」
「那意味著他就在我們中間,」阿杰說,後退一步,遠離鄭美恩,眼神充滿懷疑。「或者,他有萬能鑰匙。或者,是內部人士。鄭醫生,也許你應該解釋一下,為什麼Ken的檔案會被人動過?」
「我沒有動過,」鄭美恩說,聲音提高。「我發誓。」
任詠妍突然拿起那張手術同意書,指著上面的一個細節,手指顫抖。「這個地址,韓國首爾的地址…這不是診所的地址。這是…」
「是什麼?」鄭美恩問,湊近看去。
「這是我去年收到威脅信時,信封上的郵戳地址,」任詠妍說,臉色慘白,嘴唇失去血色。「有人在首爾,一直在監視我。十年來從未停止。而現在,這個地址出現在十年前的手術同意書上。這意味著…十年前,他們就在策劃了。」
門突然被推開,發出砰的一聲巨響。老張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把生鏽的鑰匙,臉上帶著詭異的笑容,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閃爍著奇特的光芒。
「鄭醫生,」老張說,眼睛掃過桌上的照片和文件,笑容擴大。「看來你們找到了不該找的東西。這些東西,應該被鎖在更深的地方,而不是放在這裡讓人翻找。」
他的手伸進口袋,掏出一個黑色的物體——不是武器,而是一部老式的錄音機。
「還有,」老張說,按下播放鍵,錄音機發出沙沙聲,然後傳出一個熟悉的聲音——是Ken的聲音。「鄭醫生,你違反了我們的協議。現在,遊戲結束了。」
第三期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