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更爆炸的故事: 第五期:回韓之途
引擎的轟鳴聲漸漸消退,冷空氣從艙門湧入,帶著首爾冬夜的刺骨寒意。任詠妍解開安全帶,金屬扣發出清脆的咔噠聲響。她站起身,從行李架取下黑色的手提箱,箱子表面有一道細長的刮痕,那是昨晚在匆忙中劃破的。
「需要幫您叫車嗎?」空服員走上前,臉上掛著職業性的微笑,雙手交疊放在身前,制服上的銀色翅膀徽章在燈光下閃閃發亮。「這個時間,仁川機場的計程車很少,我們可以為您安排貴賓接送服務,只需要十分鐘的準備時間,車子會是黑色的轎車,非常舒適。」
「我不需要這項服務。」任詠妍說,聲音沙啞,帶著長途飛行後的疲憊,手指緊扣著黑色手提箱的把手,指節因為用力而呈現出淡淡的青色。
「可是外面的天氣很冷,零下三度,而且正在下大雨,」空服員繼續說,跟隨著她走向艙門,高跟鞋在地毯上發出沈悶的聲響,節奏規律而急促。「您就這樣出去會被淋濕的。我們有準備雨傘,可以借給您使用,這是免費的服務,不需要任何費用。」
「我說了不需要。」任詠妍打斷她,語氣冷硬,回頭看了一眼,眼神銳利如刀。空服員被她的眼神嚇得後退一步,肩膀撞擊到座椅的扶手,發出悶響,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謝謝你的好意,但我習慣自己處理。」
「好的,非常抱歉打擾您。」空服員低下頭,雙手指絞在一起,指甲修剪得整齊但涂著粉色的指甲油。「祝您旅途愉快,請小心路滑。」
任詠妍走下飛機,冷空氣立刻灌入肺部,像無數根細針刺在臉上,帶著刺痛感。她穿過長長的廊橋,玻璃窗外是首爾的夜景,萬家燈火在黑暗中閃爍,像是一盤散落的棋子,微弱而疏離。她的高跟鞋敲打在地面,發出清脆的節奏,噠、噠、噠,在空曠的走廊裡迴盪。
入境大廳裡有零星的旅客在排隊,海關人員坐在玻璃後面,眼神疲憊。她走到行李轉盤處,等待她的行李箱。一個穿著灰色大衣的中年男人站在她旁邊,手裡拿著一份報紙,報紙的頭條隱約可見「女星復出」的字樣。
「請問這是從香港來的航班嗎?」中年男人問,放下報紙,露出修剪整齊的鬍鬚和疲憊的眼睛。「我來接人,但好像錯過了。」
「是的。」任詠妍簡短地回答,沒有回頭看,目光鎖定在旋轉的行李帶上。
「這種天氣還飛來飛去,真是辛苦,」中年男人說,折疊起報紙,發出沙沙的聲響。「我女兒也在香港工作,做金融的,每次回來都說累。您是來旅遊的還是工作的?」
「工作。」任詠妍說,看到她的黑色行李箱出現在傳送帶上,快步上前取下,輪子在地面發出滾動的聲響。
「這麼晚還工作?不容易啊。」中年男人感嘆道,看著她離去的背影,聳了聳肩,繼續低頭看報。
她走向自動門,門向兩側滑開,發出機械運轉的嗡嗡聲,冷風夾雜著雨絲吹進來,打濕了她的臉頰。外面停著一排黑色的轎車,司機們站在車旁抽煙,菸頭的紅光在黑暗中一明一滅。她沒有理會他們,徑直走向計程車等候區,排隊的欄杆在燈光下投下長長的影子。
輪到她時,一輛銀色的計程車滑到面前。司機搖下車窗,露出肥胖的臉龐和滿臉的鬍茬。「去哪裡?」司機問,聲音粗啞,帶著濃重的首爾口音。他的後腦勺光禿,皮膚呈現出不健康的粉紅色,幾根灰白的頭髮從耳朵上方冒出,在燈光下顯得油膩。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領口磨損,露出裡面灰色的棉質內裡,袖口有明顯的污漬。方向盤上套著一個絨布套,上面繡著一朵褪色的玫瑰花,花瓣已經磨損得看不出顏色。
「江南區,新沙洞,Perfection Clinic。」任詠妍說,鑽進後座,皮革座椅冰冷,隔著裙子也能感受到那股寒意,像是坐在一塊冰上。她關上車門,發出沉重的撞擊聲,在雨聲中依然清晰可聞。
司機透過後視鏡看她,鏡片後的眼睛佈滿血絲,眼瞼下方掛著兩個深色的眼袋,顯然是長期熬夜的痕跡。「那個地方?」他問,眉頭皺起,額頭上擠出三道橫紋,表情變得警惕。「那個診所三年前就關門了。醫生失蹤了,聽說是欠了債,跑了,再也沒有人見過他。妳去那裡做什麼?那可是個不祥的地方,附近的人都繞著走,連流浪漢都不敢在那裡過夜。」
「我找人。」任詠妍說,偏過臉望向窗外,手指緊扣住手提箱的把手,指甲幾乎要嵌入皮革的紋理中,留下淡淡的痕跡。窗玻璃上凝結著一層薄薄的水氣,外面的街景變得模糊,燈光暈開成黃色的光團。
「找人?」司機啟動引擎,車子向前滑動,發動機發出低沉的嗡鳴,震動透過座椅傳到她的身體。「那裡現在只剩下老鼠和蜘蛛,還有流浪漢。上個月還有個流浪漢死在那裡,凍死的,屍體三天後才被人發現,臭氣熏天,引來了很多蒼蠅。妳要是找人,還是去別的地方吧。那個崔醫生,聽說不是什麼好東西,做非法手術,害死了不少人,最後連自己都消失了,說不定被仇家殺了沉到漢江底了。」
「你認識崔秀賢?」任詠妍問,不自覺地追問,頭部微微前傾,手指鬆開了手提箱,改為抓住座椅的邊緣,皮革在掌心留下黏膩的觸感。她的聲音變得急促,呼吸在玻璃上形成白霧。
「誰不認識?在這一帶很有名,」司機說,左手換檔,齒輪發出磨合的聲響,動作熟練而粗魯。「十年前,很多女人從香港、台灣、日本飛來找他做手術,說是能把人變成明星,能把醜女變成天仙,收費貴得嚇人,但要排隊等半年。但後來出了事,有人死在手术台上,大出血,救不回來,有人毀容,臉爛得不像人樣,像鬼一樣。然後他就消失了,診所也關了,被封了,誰都不敢進去。妳是他的病人?還是來找親戚的?」
「我不是他的病人。」任詠妍否認,語氣生硬,把圍巾拉高一寸,遮住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眼神在後視鏡中與司機相遇,又迅速移開。
「那就好,」司機聳肩,肩膀撞擊座椅發出悶響,從口袋裡掏出一支香煙,夾在耳朵上,但沒有點燃。「我勸妳別去。那個地方鬧鬼,真的,不是開玩笑。我同事老李說,晚上經過那裡,能看到二樓有燈光,還有人影在窗戶後面晃動,白色的影子,飄來飄去,沒有腳。但警察去查過,什麼都沒有,empty,空的,只有灰塵。妳說嚇不嚇人?也許是那些被毀容的女人的靈魂,回來找醫生算帳了,怨气太重。」
「開你的車。」任詠妍說,聲音提高半度,在密閉的車廂內顯得突兀而冰冷。
「好好好,不說不說,」司機舉起一隻手,做出投降的姿勢,手掌粗糙,指節粗大。「我只是關心一下,畢竟妳一個女人,這麼晚去那種地方,不安全。我開夜班車開了二十年,什麼人都見過,什麼事都聽說過。最近這一帶真的不太平,特別是那個診所,總是有奇怪的人進進出出,白天晚上都有。」
車子駛過一個加油站,霓虹燈的紅光在雨水中暈開。司機減速,搖下車窗,問道:「需要停下來買點熱飲嗎?前面還有很長的路,天氣這麼冷,喝點熱的暖身子比較好。加油站有便利店,二十四小時開著。」
「不需要停車。」任詠妍說,雙手握在一起,放在膝蓋上。「直接開到目的地。」
「那好吧,」司機說,踩下油門,引擎聲變大。「不過我要先說清楚,那個地方的路燈壞了很多,黑漆漆的,車子開不進去,只能停在路口,妳要自己走進去,大概要走五十米。如果妳改變主意,我可以載妳去附近的酒店,江南區有很多好的酒店,很安全。」
「我不會改變主意。」任詠妍說,看向窗外的雨幕。
「固執,」司機搖搖頭,嘆了口氣。「跟我女兒一樣固執。上次她半夜要去見男朋友,我勸她別去,她不聽,結果被甩了,哭著回來。女人啊,總是這麼固執。」
車子繼續行駛,穿過繁華的市區,進入較為安靜的住宅區。路邊的建築物越來越稀疏,燈光越來越暗,最後只剩下路燈的昏黃光芒,在雨霧中暈開。車子經過一個警衛亭,警衛躲在裡面看電視,沒有注意到他們。
「什麼奇怪的人?」任詠妍突然問,聲音壓得很低,幾乎是耳語,但帶著明顯的緊張。
「穿風衣的男人,」司機說,轉動方向盤,車子駛入一條較窄的街道,路燈稀少,光線昏暗,兩旁是茂密的樹木。「很高的那種,戴著帽子,看不清臉,總是在半夜出現,走路沒有聲音,像貓一樣。我載過他一次,從診所到機場,路上一句話都沒說,只是看著窗外,像一尊雕像,一動不動。但我從後視鏡看到,他的右手虎口有一道疤,很深的舊疤,像是一條蜈蚣趴在那裡。那個人,看起來很危險,眼神能殺人,我嚇得不敢看他第二眼。」
任詠妍的身體僵硬了,血液仿佛凝固。風衣男人,Ken,鄭雲杰。她認得那道疤,在防波堤上,在照片裡,在無數個夢魘中。
「他最近出現過嗎?」她問,努力讓聲音保持平穩,但手指在膝蓋上輕敲,發出篤篤的聲響,節奏急促而慌亂。
「上週,還有前天,」司機說,從後視鏡觀察她的反應,眼神閃爍。「都在那個診所附近徘徊,像是在等什麼人,又像是在找什麼東西,有時候站在門口抽煙,一站就是兩個小時。我勸妳,如果真的要去,最好不要一個人進去,站在外面看看就好了。如果看到那個風衣男,趕快跑,不要回頭,不要猶豫。」
「我知道。」任詠妍說,簡短而冷淡。
車子繼續行駛,雨刷發出有節奏的摩擦聲,左右擺動,發出規律的機械聲響。雨水打在車頂上,發出密集的敲擊聲,像無數手指在叩擊。路邊的樹木在風中搖晃,影子投射在車窗上,像是張牙舞爪的怪物。
「小姐,到了。」司機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車子停在一棟建築物前,停在路邊,沒有熄火。
任詠妍睜開眼,看到車窗外的一棟白色建築。那是三層樓的結構,外牆的油漆已經剝落,露出了裡面的灰色水泥,牆面上佈滿了黑色的霉斑,像是一張張醜陋的臉。招牌上的字「Perfection Clinic」只剩下「Perfection」還亮著,發出微弱的紅光,其他的字母都暗著,像是被挖去了眼睛,空洞而詭異。門口的台階上長滿了青苔,濕滑而危險,鐵門緊閉,上面貼著黃色的封條,但封條的邊緣已經翹起,顯然被人撕開過,露出黑色的縫隙。
「這裡?」任詠妍問,確認道,聲音有些沙啞。
「就是這裡,」司機說,接過她遞過去的鈔票,指腹摩擦著紙面的紋理,眼神懷疑而不安。「妳確定要下車?這個時間,這個地方...我可以等妳,加錢就行,或者在附近繞一圈再回來接妳,最多十分鐘。我不放心讓妳一個人在這裡。」
「不用了。」任詠妍說,推開車門,冷空氣和雨水立刻灌入,捲起她的頭髮,打濕了她的臉頰。她下車,關上車門,出租車的引擎聲漸漸遠去,紅色的尾燈在雨霧中拖出一條模糊的光線,最後消失在轉角,留下她獨自站在黑暗中。
她站在路邊,腳下的地面濕滑,反射著路燈的黃光,像是一面破碎的鏡子。診所周圍靜悄悄的,沒有人聲,沒有車聲,只有風吹動樹葉的聲響,沙沙作響,像是有人在耳邊低語。她走向鐵門,手指觸摸到冰冷的金屬,封條在風中飄動,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如同掌聲。她用力一推,鐵門發出刺耳的吱呀聲,開了一條縫,剛好夠一個人通過,門軸生鏽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驚心。
她鑽了進去,手提箱的邊緣刮過門框,發出摩擦聲,刺耳而尖銳。院子裡雜草叢生,雨水積在凹陷處,反射著天空的暗光,形成一個個小水塘。她走向正門,門沒有鎖,虛掩著,門縫裡透出黑暗。她推開門,一股濃郁的霉味和消毒水混合的氣味撲面而來,那氣味濃烈得幾乎可以用手指捏住,帶著陳舊和死亡的氣息。
大廳裡一片漆黑,只有窗外的路燈透進微弱的光線,在地板上形成斑駁的光影。她的手指在牆壁上摸索,找到了電燈開關,按下,但沒有反應,電源顯然被切斷了。她從口袋裡掏出手電筒,打開,光束在黑暗中劃出一道白色的口子,照亮了佈滿灰塵的接待台,灰塵在光線中飛舞,像是無數微小的蟲子。台後的牆上掛著崔秀賢的照片,照片中的他穿著白袍,微笑著,但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線中顯得詭異而扭曲,嘴角上揚的弧度不自然,眼神直視前方,仿佛在看著她。
她走上樓梯,木質的樓梯板在她腳下發出吱嘎的聲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老人的骨頭上,發出斷裂的呻吟。二樓是診療室,走廊兩側是一扇扇緊閉的門,門上的玻璃已經破碎,碎片散落在地上,在手電筒的光下閃閃發亮,像是一地的鑽石,鋒利而危險。她走到盡頭,那裡是崔秀賢的辦公室,門上掛著「院長室」的牌子,但牌子已經傾斜,用膠帶勉強固定,膠帶已經發黃,邊緣捲起。
她推開門,辦公室裡佈滿了灰塵,書架上的書籍東倒西歪,有的掉在地上,封面破損。桌面上散落著文件和醫療器材,一支生鏽的手術刀躺在角落,刀柄上積滿了灰塵。她的目光落在角落裡的一個保險櫃上,保險櫃的門開著,裡面空無一物,但地上散落著幾張紙張,紙張邊緣已經泛黃。她蹲下身子,撿起一張,是手術記錄,日期是十年前十二月十五日,病人姓名欄寫著她的韓文拼寫,手術項目是「面部綜合調整」,主刀醫生簽名處是崔秀賢的潦草字跡。
「找到了...」她喃喃自語,手指顫抖著翻閱,紙張在她手中發出沙沙聲。
就在這時,窗外傳來一聲輕響,像是有人踩斷了樹枝,發出清脆的斷裂聲。她猛地抬頭,手電筒的光束射向窗戶。窗戶玻璃上反射出她的臉,蒼白而驚恐,頭髮濕漉,眼神慌亂,但同時,她也看到了另一個倒影——在窗外,對面的屋頂上,一個穿著深灰色風衣的男人正蹲在那裡,手裡拿著一個長焦鏡頭的相機,鏡頭正對著她,在月光下反射出冷光。
男人的臉被風衣的領口遮住,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在黑暗中反射著手電筒的光,像是野獸的眼睛,冰冷而無情。他的右手舉起,向她揮了揮,動作緩慢而精確,帶著挑釁和警告的意味,虎口處的疤痕在光線下一閃而逝,像是一條黑色的蜈蚣。
任詠妍的心跳停止了一拍,血液仿佛凝固,寒氣從腳底升起。她認得那個疤痕,認得那個動作,認得那種被注視的感覺。
她迅速關掉手電筒,房間陷入絕對的黑暗,只有窗外的路燈透進微弱的光。她聽到自己的呼吸聲,急促而沉重,在寂靜中格外響亮。窗外的雨聲變大了,嘩嘩作響,掩蓋了其他的聲音,但她知道他在那裡,在風雨中,在黑暗中,觀察著她,等待著她找到他想要的東西,或者等待著她成為下一個獵物。
黑暗像一塊厚重的絨布,將整個房間包裹得密不透風。任詠妍的呼吸聲在寂靜中被無限放大,每一次吐氣都伴隨著白霧在冷空氣中凝結。她背靠著冰冷的牆壁,手指緊緊扣住那張泛黃的手術記錄,紙張的邊緣因為用力而捲曲,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妳以為關掉手電筒,我就看不見妳了嗎?」一個低沉的聲音突然從房間的角落傳來,帶著一種冰冷的戲謔,在黑暗中迴盪。「我在這裡等了妳兩個小時,從妳踏進這棟大樓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妳會來這個房間。」
任詠妍的身體瞬間僵硬,血液仿佛凝固。她猛地轉向聲音的方向,但什麼都看不見,只有無盡的黑暗。她的手指在牆壁上摸索,尋找可以防身的東西,指尖觸碰到冰冷的金屬——是剛才看到的那支生鏽手術刀。
「開燈。」任詠妍說,聲音沙啞,努力保持平穩,但尾音還是帶著一絲顫抖。「既然來了,就不要躲躲藏藏。鄭雲傑,我知道是你。」
「啪」的一聲,一道強光突然亮起,是手电筒的光芒,直射她的眼睛。任詠妍下意識地舉起手遮擋,指縫間看到一個男人站在辦公桌後方,穿著深灰色的風衣,領口豎起,遮住了半張臉。他的右手拿著手電筒,虎口處的疤痕在光線下清晰可見,像是一條黑色的蜈蚣。
「好久不見,詠妍,」鄭雲傑說,聲音低沉而平穩,沒有絲毫的波動,仿佛在談論天氣。他放下手電筒,放在桌面上,光束斜斜地照向天花板,在灰塵飛舞的空氣中形成一道光柱。「十年了,妳還是這麼喜歡冒險。這裡很危险,不應該一個人來。特別是現在,特別是今晚。」
「你不也一樣,」任詠妍說,慢慢放下遮擋眼睛的手,手指悄悄握緊了手術刀,指節發白。「在屋頂上像個偷窺狂一樣。你跟蹤我多久了?從香港到首爾,還是從十年前就開始了?你怎麼知道我今天會來?」
「跟蹤?」鄭雲傑輕笑一聲,向前走了一步,風衣的下襬隨著動作擺動,發出布料摩擦的沙沙聲。他的臉在昏暗的光線中顯得蒼白而消瘦,下巴有著青色的鬍茬,眼神銳利而冰冷,像兩顆黑色的玻璃珠。「我只是在保護妳。這個地方不安全,有很多...不該被發現的東西。妳手中的那份記錄,就是其中之一。至於我怎麼知道妳會來?因為我了解妳,就像了解我自己一樣。十年來,我每天都在看著妳,看著妳痛苦,看著妳掙扎,看著妳準備復出。我知道當妳收到那些威脅後,一定會來這裡找答案。」
「保護我?」任詠妍冷笑,舉起手中的手術記錄,紙張在光線中晃動。「還是說,你在保護你自己?這上面寫著十年前你協助崔秀賢動手術,但麻醉劑的劑量超標了整整三倍。這不是手術,這是謀殺未遂。你到底對我做了什麼?為什麼我的臉會變成那樣?為什麼我要躲十年?」
「做了讓妳活下來的事,」鄭雲傑說,聲音突然變得沙啞,眼神閃爍了一下,移開了視線,看向桌面上散落的文件。「當時的情況很複雜,妳不明白。崔秀賢瘋了,他想把妳做成標本,展示他的『完美作品』。他說妳的骨相是他見過最好的素材,他要按照他的想像重新雕刻妳的臉,不管妳同不同意。是我阻止了他,是我讓妳有機會逃走。但妳不該回來,不該來這裡翻舊帳。有些真相,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那你為什麼現在在這裡?」任詠妍追問,向前邁了一步,手術刀在手中緊握,刀鋒在微弱的光線中閃過一道冷光。「程佳悅死了,死前握著一把刻有我名字的刀。魏文煦失蹤了,最後出現在後巷的錄影裡,和你在在一起。還有高尚齊、談子安,他們都收到了威脅。這一切都是你做的,對嗎?Ken?你是那個清理者,你是那個代號,對嗎?」
鄭雲傑沒有立即回答,而是轉身走向書架,手指在積滿灰塵的書脊上滑動,動作緩慢而刻意。他抽出一本厚重的醫學辭典,書頁間夾著一個牛皮紙信封。他取出信封,扔在桌面上,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看看這個,」鄭雲傑說,聲音平靜,但帶著一種壓抑的緊張。「這是妳想要的真相。但妳要答應我,看完之後,立刻離開首爾,回香港去,不要再追查下去。這不是妳能應付的遊戲。這裡的水太深,牽扯到的人太多,包括一些妳想不到的大人物。」
「我憑什麼答應你?」任詠妍說,但還是向前走了兩步,伸手拿起信封。信封沒有封口,她抽出裡面的東西——是一卷老式的錄音帶,黑色的塑料外殼上貼著標籤,用韓文寫著「手術室記錄,2004年12月」,以及一行小字:「Ken與遮掩」。
「這是什麼?」她問,抬頭看著鄭雲傑,眼神警惕。「錄音帶?現在誰還用這種東西?」
「證據,」鄭雲傑說,從風衣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型的錄音機,放在桌面上,推到她面前。那是一台老式的索尼錄音機,表面有明顯的磨損痕跡。「播放它。但妳要記住,無論聽到什麼,都只是真相的一部分。完整的真相,比妳想像的更加黑暗。這卷帶子是我當年偷偷錄的,為了自保,也為了留下證據。」
任詠妍接過錄音機,手指顫抖著將錄音帶插入。她按下播放鍵,錄音機發出輕微的轉動聲,然後傳出一陣沙沙的雜音,接著是崔秀賢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韓語口音,但說的是中文,聲音聽起來年輕而冷酷:「...這個劑量足夠讓她失去意識十二小時,但不會致命。等手術完成,她會是完美的作品,沒有人會知道她的臉原本長什麼樣子。我們會給她一個全新的身份,全新的臉,然後把她賣給最高出價的人。這單生意做完,我們都能退休...」
「停止,」另一個聲音響起,是年輕的鄭雲傑的聲音,聽起來更急促,更憤怒。「這不對,崔醫生,這劑量太高了,她會死的。我們說好只是調整,不是毀容,不是殺人。你答應過我只要幫你做幾次手術,你就放我走的。」
「閉嘴,Ken,」崔秀賢的聲音變得冷酷,帶著威脅,背景中傳來器械碰撞的聲響。「你已經收了錢,收了那麼多錢,足夠你下半輩子花不完。現在閉上嘴,按照我說的做。把針頭插進去,不要讓她出聲,不要留下任何記錄。這是命令,也是保護。如果她活著出去,說出這裡的事,我們都得死。難道你想回去過以前那種窮日子嗎?難道你想讓你的妹妹繼續在醫院等死嗎?」
錄音中傳來一陣漫長的沉默,然後是器械碰撞的聲響,接著是任詠妍自己模糊的呻吟聲,痛苦而壓抑,夾雜著掙扎的聲響。鄭雲傑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更加低沉,帶著決絕:「...我知道該怎麼做了。我會處理好,我會遮掩一切。但你要記住,這是最後一次。如果我發現你騙我,我會殺了你。」
錄音結束,留下一串沙沙的雜音。房間裡陷入死一般的寂靜。任詠妍的手在顫抖,錄音機幾乎從手中滑落。她抬頭看著眼前的鄭雲傑,眼神中充滿了憤怒和困惑,還有一絲難以置信。
「這是...這是當年的錄音?」她問,聲音沙啞。「你錄下了崔秀賢的話?你早就知道他想殺我?你知道他想把我賣掉?」
「我一直都知道,」鄭雲傑說,眼神黯淡下來,像是熄滅的燈火。他摘下風衣的帽子,露出整張臉,那張臉比十年前蒼老了很多,眼角有了深刻的皺紋,但那道疤痕依然醒目。「但我不能阻止他,至少當時不能。他有勢力,有背景,有黑道撐腰,我只是他的助手,是他的影子,是他撿回來的一條狗。我只能盡量減少劑量,讓妳有機會在麻醉過後醒來,然後逃走。但我沒想到...沒想到妳會掉進海裡,沒想到妳會毀容,沒想到妳會躲起來十年。」
「所以你就用Ken這個名字,繼續為他工作?」任詠妍問,把錄音帶緊緊握在手中,塑料外殼在掌心留下印痕。「十年來,你都在做他的打手?幫他殺人?幫他清理現場?」
「我在清理,但我不是為他,」鄭雲傑說,聲音變得冰冷,眼神重新變得銳利,帶著一種痛苦的光澤。「我在清理那些知道太多的人,清理那些想要利用妳的人,清理那些當年參與了那場手術卻依然逍遙法外的人。程佳悅找到了當年的護士,拿到了手術室的監控備份,她想要用那些錄影帶勒索高尚齊,也要毀了妳,讓妳永遠無法復出。我沒有選擇,只能讓她閉嘴。就像當年崔秀賢想要讓妳閉嘴一樣,只是這次,我是真的在保護妳。」
「但你不是崔秀賢,」任詠妍說,後退一步,背靠著冰冷的牆壁。「你沒有權力決定誰該死,誰該活。沒有人給你這個權力。」
「在這個世界上,有權力的人從來不是我,」鄭雲傑苦笑,從口袋裡掏出一包香煙,抽出一根點燃,火光在黑暗中一閃而逝,照亮了他疲憊的臉和眼中的血絲。「是高尚齊,是談子安,是那些拿著錢買賣人命的人,是那些把女人當作商品的人。我只不過是...只不過是執行者。但這次不一樣,詠妍。這次我來,是要給妳這個,然後結束這一切。」
他從風衣的內袋掏出一個黑色的U盤和另一個牛皮紙袋,扔在她面前的地面上,發出清脆的碰撞聲。「U盤裡是當年手術室的完整監控錄影,證明崔秀賢非法行醫,證明高尚齊買通了所有的關係,也證明...證明我當時確實救了妳一命,證明我這十年來一直在收集證據,不是為了保護我自己,是為了等有足夠的證據一網打盡。紙袋裡是崔秀賢這些年的行蹤,他沒有離開首爾,他一直躲在這棟樓的地下室。」
「崔秀賢在這裡?」任詠妍震驚地問,彎腰撿起了U盤和紙袋,手指顫抖著打開紙袋,裡面是一疊照片和醫療記錄。「他以為你死了,我們都以為你死了...」
「我也以為他死了,」鄭雲傑說,聲音壓得很低,幾乎是耳語,眼神中充滿了恐懼和憤怒。「十年前我放火燒了診所,我以為他死了,但前幾天,我在這裡看到了他。他老了,毀容了,半張臉都燒爛了,但他還活著,而且在策劃更大的陰謀。他要的不只是錢,他要報復,他要讓所有當年參與那場手術的人都痛苦地死去,包括妳,也包括我。他知道妳來了,他知道我在這裡,他在等我們。」
「那我們更應該一起離開,」任詠妍說,把證據塞進口袋。「帶我去見周俊朗,我們可以把這些都交給他,讓他公開...」
「不行,」鄭雲傑打斷她,搖頭,煙霧從口中吐出。「我不能走。如果我走了,崔秀賢會消失,會躲起來,會在暗處繼續殺人。必須有人來結束這一切,必須有人來承擔這十年的罪。妳走,我留下。」
就在這時,樓下突然傳來一聲巨響,像是什麼重物倒塌的聲音,接著是玻璃破碎的聲響,清脆而刺耳,在寂靜的樓宇中迴盪。鄭雲傑和任詠妍同時轉向門口,身體僵硬,呼吸停止。
「他來了,」鄭雲傑說,聲音顫抖,眼神中充滿了恐懼和決絕。「他發現我們在這裡。他來清理門戶了。快,把錄音帶和U盤收起來,從後面的防火梯走。我來擋住他。」
「我憑什麼相信你?」任詠妍問,但已經彎腰把證據緊緊握在手中,手指因為用力而發白。
「妳不用相信我,」鄭雲傑說,從腰後掏出一把黑色的手槍,檢查了一下彈匣,動作熟練而迅速,眼神變得冰冷。「妳只需要相信,如果妳現在不走,我們都會死在這裡。走!從窗戶走!不要回頭!」
任詠妍最後看了他一眼,那張蒼老的臉上有一道深刻的疤痕,眼神中卻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平靜。她轉身衝向辦公室後面的窗戶,推開窗戶,冷風和雨水灌入。她看到外面確實有一道防火梯,生鏽的鐵梯在風雨中搖晃,通向黑暗的地面。
在她身後,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撞開,發出巨大的聲響,木屑四濺。一個身影站在門口,逆光中看不清面容,但手中握著一把閃亮的手术刀,刀鋒在黑暗中反射著手電筒的光。鄭雲傑舉起手槍,對準門口,手指扣在扳機上。
「好久不見,雲傑,」門口的人說,聲音沙啞而扭曲,帶著一種非人的機械感和燒傷後的嘶啞。「你以為你能逃多久?還有妳,詠妍,妳以為妳能帶走什麼?那些證據,那些錄音,都是我的作品。沒有我的允許,什麼都帶不走。留下來吧,讓我們完成十年前未完成的手術。」
任詠妍沒有回頭,她抓緊鐵梯,迅速向下攀爬,雨水打在她的臉上,模糊了視線。在她身後,傳來一聲槍響,劃破了凌晨的寂靜,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然後是金属碰撞的清脆聲響。
第五期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