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更爆炸的故事: 第六期:黑影集結
翌日凌晨三時。電視台大樓編輯部。
冷光從螢幕邊緣滲出,在牆面上投下搖曳的陰影。周俊朗的指腹摩挲著咖啡杯沿,紙杯已經被捏得微微變形,褐色的液體在杯底凝結成一圈深色的痕跡。編輯部裡只剩下三盞燈還亮著,日光燈管發出低沉的嗡嗡聲,像是在抱怨這個超過十二小時的工作時段。空氣中飄散著冷卻的菸草味與除濕機運轉時散發出的金屬氣息,兩種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喉嚨發緊的氛圍。
「這段影像已經播了十七次。」阿杰靠在轉椅上,椅輪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吱嘎聲。他的襯衫領口解開了兩顆釦子,露出鎖骨處一道淺色的曬痕,左手無名指上戴著一枚銀色的環狀飾物,在螢幕冷光的映照下反射出微弱的光澤。「每次看都覺得那個穿風衣的男的動作太精確了,像是受過專業訓練。你注意到沒有?他伸手要東西的時候,手腕轉動的角度只有十五度,這不是普通混混會有的姿勢。」
「我看見那道疤痕了。」周俊朗說,把杯子放到桌上,紙杯與木質桌面接觸發出悶響。他伸出食指指向螢幕的右下角,那裡暫停著一個模糊的畫面,顯示著一隻手的特寫。「在右手虎口,從拇指根部延伸到食指關節,寬度大約一公分,顏色比周圍皮膚淺兩個色階,這是舊傷,至少十年以上。而且你看他拿東西的方式,故意用左手遞交,右手保持在那個位置,這是習慣性的防禦姿態。」
阿杰傾身向前,鼻尖幾乎要碰到螢幕,眼鏡滑到鼻樑中段,鏡片後的眼睛瞇成一條縫。「防禦?還是攻擊?我覺得他隨時可以從那個角度抽出任何東西。刀,或者更糟的。」他坐回去,椅子再次發出抗議的聲響,從口袋裡掏出一包薄荷糖,鋁箔包裝在寂靜中發出細碎的摩擦聲。「技術組那邊怎麼說?能夠增強解析度嗎?我們需要看清他的臉,哪怕只是一半。」
「他們說原始檔案的壓縮率太高,」周俊朗說,雙手交叉放在後腦勺,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這是用老舊的數位攝影機拍的,感光元件只有三十萬像素,能夠辨認出輪廓已經是極限。但是,」他停頓了一下,拿起滑鼠點擊幾下,畫面切換到另一個角度,顯示後巷的遠景。「你看背景這塊招牌,在左上角,雖然只有三個像素的大小,但形狀是獨特的。這是『金龍錶行』的霓虹燈招牌,字體是直書的,最後一個字的尾筆有個勾。」
阿杰湊近看,眉頭皺成一個深刻的川字。「金龍錶行?這條街轉角處確實有一家,但已經倒閉三年了。我上個月經過那裡,現在變成了一間便利商店,招牌換成了綠色的。」
「不只是倒閉,」周俊朗說,從抽屜裡抽出一張舊報紙,報紙的邊緣已經泛黃卷曲,他攤開在桌面上,手指點著其中一則新聞。「十年前,2004年的十二月,這家錶行發生過一起搶案,店主被刺傷,搶匪逃逸,案件至今未破。而這個時間點,正好是任詠妍在首爾失蹤後的第三個月。你不覺得這個巧合太過刻意了嗎?一條後巷,同時出現在我們現在的案子和十年前的舊案裡。」
「你是子和十年前的舊案裡。」
「你是說,這段影像可能是十年前拍的?」阿杰問,剝開薄荷糖的包裝,把白色的糖粒放入口中,牙齒咬碎糖塊發出清脆的聲響。「但影像裡的魏文煦看起來和現在一樣,沒有老化跡象。而且他的衣服,那件皮夾克,是去年某個品牌的限量款,我表弟有一件,他上個月才買的。」
「影像不是十年前的,但拍攝地點與十年前的案件有地緣關聯。」周俊朗說,站起身來,走到窗前。窗外是城市的夜景,遠處的高樓燈光稀疏,幾個窗口還亮著燈,像是漂浮在黑暗中的孤島。他的倒影映在玻璃上,與外面的黑暗重疊在一起。「這表示拍攝者選擇這個地點是有原因的,或者說,這個地點對某些人來說具有特殊的意義。魏文煦出現在這裡不是偶然,他在這裡燒東西,而Ken在這裡攔截他。」
門外傳來腳步聲,緩慢而沉重,伴隨著水桶碰撞的聲響。一個穿著灰色工作服的中年女人推門進來,頭上戴著藍色的浴帽,手裡提著一個塑膠水桶,桶裡裝著半滿的髒水,水面漂浮著幾片落葉和紙屑。她的臉龐圓潤,皮膚因為長期接觸清潔劑而顯得粗糙發紅,眼角有著深刻的魚尾紋,眼神疲憊但平和。
「兩位還沒走啊?」清潔工說,把水桶放到門邊,發出沈悶的碰撞聲。她從腰間抽出一条抹布,開始擦拭會議桌的邊緣,動作機械而有節奏。「我以為只有我一個人上夜班。這層樓的冷氣開得很強,要不要我幫你們關小一點?省點電也好。」
「不用了,謝謝。」周俊朗說,轉身靠在窗框上,雙臂抱胸。「李姐,你在這棟大樓工作多久了?」
「八年,快九年了。」清潔工說,用抹布擦拭著桌面,動作停頓了一下,抬頭看著周俊朗。她的眼睛在燈光下呈現出淺褐色,瞳孔有些渙散,顯然是長期在昏暗環境中工作導致的視力疲勞。「從這棟樓建成第二年就來了。你們做電視的真是辛苦,常常通宵。上個月也是,有個年輕人坐在這裡剪片,剪到早上五點,最後趴在桌上睡著了,我還以為他昏倒了,差點去叫保安。」
「上個月?具體是哪一天?」阿杰問,轉過椅子面對清潔工,手肘撐在膝盖上,身體前傾。「那個年輕人長什麼樣子?」
「記不太清了,大概是月中吧,十五號左右。」清潔工說,把抹布翻了一面繼續擦拭,動作變得緩慢,像是在回憶。「長得挺斯文的,戴著眼鏡,穿著黑色的外套,手裡拿著一個黑色的袋子,好像很重要似的,一直抱在懷裡。他在這裡待了大概三個小時,一直看著電腦屏幕,時不時看看門口,好像在等人,或者说是怕什麼人進來。」
「黑色的袋子,」周俊朗喃喃自語,走回桌邊,拿起那張從後巷撿到的照片,照片上是程佳悅倒在血泊中的畫面,雖然已經被處理過,但還是能看出她手中握著某個物品。「是不是這種大小?」他用手比划了一下,大約是A4紙張的長度。
「對,差不多。」清潔工點點頭,把抹布浸入水桶中,攪動水面發出嘩啦的聲響。「他走的時候很匆忙,撞翻了我的水桶,水灑了一地,他連道歉都沒說就跑了。我以為他是趕著去播新聞,也就沒在意。怎麼,他是你們的同事嗎?」
「還不能確定。」周俊朗說,把那張照片收起來,眼神變得銳利。「李姐,如果明天有任何人來問你關於今晚的事,或者關於那個年輕人的事,你能說沒見過我們嗎?」
清潔工愣了一下,手裡的抹布滴著水,在地板上形成一小灘深色的水漬。她看了看周俊朗,又看了看阿杰,眼神中閃過一絲警惕。「你們在查什麼案子?我聽說前幾天有個女明星復出,還有人死了,是你們在報導的那個?」
「只是例行整理資料。」阿杰說,站起身來,從口袋裡掏出幾張紙幣,塞進清潔工的手裡。紙幣因為手心的汗水而有些潮濕。「這是今晚的加班費,麻煩你了。就當我們沒來過,也沒問過。」
清潔工看著手裡的錢,又看看兩人,緩緩點了點頭,把錢塞進工作服的口袋裡。「我明白,你們做這行的有些事情不方便說。我不會亂講話的,反正我什麼也沒看見,什麼也沒聽見。」她提起水桶,走向門口,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最後消失在電梯的方向。
房間裡再次陷入寂靜,只有電腦主機運轉的風扇聲。周俊朗坐回椅子上,雙手撐著額頭,手指插入髮絲間,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十五號,也就是程佳悅死亡前三天。如果那個人真的是魏文煦,他為什麼要來編輯部?他在這裡待了那麼久,在看什麼?又在等誰?」
「也許他在確認什麼資料被公開了。」阿杰說,重新坐回電腦前,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螢幕上跳出大量的檔案列表。「我查一下十五號的編輯紀錄。那天我們並沒有播出任何與任詠妍或程佳悅相關的新聞,只有一則關於城市建設的例行報導。但是,」他停頓了一下,聲音變得低沉。「這裡有一筆被刪除的存取紀錄,是在凌晨兩點十七分,有人進入了舊案資料庫,調閱了2004年的醫療事故檔案,而且列印了其中三頁。」
「調閱者代號是什麼?」周俊朗問,站起身來走到阿杰身後,雙手撐在椅背上,身體前傾,呼吸變得急促。
「沒有代號,只有一個暫時性的訪客編號,」阿杰說,指著螢幕上一串亂碼。「但這個編碼模式,和傳送我們這段影像的郵件來源編碼,有百分之七十的相似度。這表示,給我們這段影片的人,很可能就是那天深夜進入資料庫的人,也就是魏文煦。」
周俊朗直起身來,在狹窄的辦公室裡來回踱步,皮鞋踩在地毯上發出沈悶的聲響。他的影子在牆壁上拉長又縮短,像是一個不安的幽靈。「他在找證據,或者說,他在確認我們手裡有多少資料。這段影像不是威脅,而是求救信號。他想讓我們知道Ken的存在,知道有人正在清理現場,但他不敢直接出面,因為Ken在監視他。」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阿杰問,轉過椅子看著周俊朗,眼神中帶著疑問和焦慮。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發出嗒嗒的聲響,像是 countdown 的節奏。「如果魏文煦還活著,他就是我們唯一的活口證人。但Ken已經盯上他了,我們去找他,很可能會正面撞上Ken。」
「所以我們不能直接去找他。」周俊朗說,停下腳步,走到白板前,拿起紅色的馬克筆,在板面上畫出一條時間線。筆尖摩擦白板發出刺耳的吱聲,紅色的線條在燈光下顯得觸目驚心。「我們得從另一個角度切入。影像裡的這個細節,你看這裡。」他指著暫停的畫面,用筆尖點著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反光點。「在風衣男子的左領口,有一個徽章,或者是別針,形狀像是一個字母K,但邊緣有花紋裝飾。這不是普通的服飾配件,這是某個組織或者某個俱樂部的標誌。」
「K,」阿杰低聲重複,眯起眼睛看著那個模糊的光點。「Ken。這是他的標記?還是說,這只是巧合?」
「在這種案子裡,沒有巧合。」周俊朗說,把馬克筆蓋上,發出清脆的咔噠聲。他轉身走向自己的公文包,從裡面抽出一張名片,名片邊緣已經磨損,上面印著一個地址和一個名字:「老陳,古董錶店」。「我認識一個人,他專門收集各種老式的徽章和夫人團的紀念品。如果這個K字標誌屬於某個特定的組織,他一定知道。現在是凌晨一點,他應該還沒睡,那家店樓上就是他的住處。」
阿杰看了看手錶,錶盤上的指針指向一點十五分。「現在去?這個時間打擾一個老人?」
「這個時間最安全。」周俊朗說,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披上,動作迅速而果決。外套的布料摩擦發出沙沙聲。「Ken以為我們會等到天亮,會按照正常的作息行動。但我們要在他的預期之外行動。而且,」他停頓了一下,拿起桌上的手機檢查訊息。「如果我們等到天亮,魏文煦可能就已經是一具屍體了。你記得那段影像的最後嗎?Ken遞給魏文煦那張名片,上面有KEN的字樣。那不是第一次見面,那是最後通牒。」
兩人收拾桌上的檔案,把照片和列印出來的資料塞進牛皮紙袋裡。紙袋因為裝了太多東西而鼓起,邊緣的纖維緊繃著,發出細微的摩擦聲。周俊朗關掉電腦螢幕,房間裡頓時暗了下來,只剩下窗外的城市微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照射進來,在地板上形成一道道銀色的條紋。
「我開車。」阿杰說,拿起車鑰匙,金屬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他的臉色在昏暗中顯得蒼白,但眼神堅定。「但是,如果我們找到魏文煦之後呢?我們要怎麼保護他?Ken不是普通人,從影像裡他的行動來看,他受過專業訓練,可能比我們想像的更危險。」
「我們不需要保護他,」周俊朗說,走向門口,手握住門把,金屬的冰冷透過掌心傳來。「我們需要他活著說出真相。只要真相公開了,Ken就不再是威脅,因為他背後的人會立刻切斷與他的所有聯繫,把他當作棄子。關鍵是,在Ken滅口之前,讓魏文煦說出他知道的一切。」
門被打開,走廊裡的冷風灌入,帶著地下室特有的霉味。兩人快步走向電梯,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迴盪,像是兩個正在逃離獵人的獵物。電梯門開啟,發出叮的一聲輕響,鏡面般的門板反射出他們疲憊而緊繃的面容。
就在電梯門即將關閉的瞬間,周俊朗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發出低沉的嗡嗡聲,在狹小的空間裡顯得格外刺耳。他掏出手機,螢幕上顯示著一個陌生的號碼,沒有來電顯示名稱,只有一串亂碼般的數字。他與阿杰對視一眼,後者點了點頭,示意他接聽。
「喂?」周俊朗說,聲音平穩,但握著手機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沙沙的雜音,像是風吹過麥克風,又像是在錄音帶轉動的聲音。然後是一個經過變聲處理的聲音,機械而扭曲,聽不出性別和年齡:「停止追查。把影像刪除。否則你會成為下一個出現在畫面裡的人。」
「你是誰?」周俊朗問,聲音冷硬,語速放慢,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阿杰湊近手機,試圖聽清那頭的聲音,他的呼吸變得急促,在電梯裡形成明顯的白霧。
「我是誰不重要,」變聲器發出的聲音帶著一種不自然的頓挫,像是被刻意切割過。「重要的是,你已經看見了不該看見的東西。那道疤痕,那個徽章,還有那個在角落裡抽菸的人。有些門一旦打開,就再也關不上了。現在,掛斷電話,回到你的座位上,當作什麼都沒發生,這是你最後的機會。」
「如果我不呢?」周俊朗說,嘴角微微上揚,但眼神沒有笑意,反而變得更加銳利,像是兩把出鞘的刀。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只剩下沙沙的背景噪音,像是有什麼東在地上爬行。然後,那個聲音再次響起,這次更加低沉,帶著一種冰冷的威脅:「看看你的腳下。」
周俊朗低頭,電梯的地板上乾淨得發亮,什麼都沒有。但阿杰突然倒吸一口冷氣,指著電梯門縫的下方。在那狹窄的縫隙裡,塞著一張摺疊的紙條,白色的紙張在灰色的金屬縫隙中顯得格外刺眼。顯然是有人剛剛在電梯門關閉前的瞬間塞進去的,或者是通過某種機關投放的。
電話掛斷了,發出嘟嘟的忙音,在狹小的空間裡迴盪。周俊朗蹲下身,手指捏住紙條的一角,小心翼翼地將其抽出。紙條沒有折疊得很整齊,邊緣有些撕裂,像是匆忙中撕下的。他展開紙條,上面只有一行用黑色墨水寫下的字跡,筆跡潦草但有力,力透紙背:「魏文煦在深水埗,南昌街117號,天台。一個人來。天亮之前。」
阿杰湊過來看著那行字,臉色變得更加蒼白,嘴唇微微顫抖。「這是陷阱。這一定是Ken設下的陷阱。他想把我們引過去,一網打盡。」
「也許是,」周俊朗說,把紙條塞進口袋,手機也收了起來。他直視著阿杰的眼睛,眼神堅定得可怕。「但也許這是魏文煦最後的求救。如果我們不去,他會死。如果我們去,可能會一起死。你怎麼選?」
阿杰嚥了嚥口水,喉結滾動發出清晰的聲響。他看了看電梯的樓層顯示,數字正在緩慢下降,從十二樓到十一樓,再到十樓。每一層的停頓都像是一次審判的倒數。「我們需要支援。至少得讓其他人知道我們去哪了。」
「不能告訴任何人。」周俊朗說,搖了搖頭,髮絲因為汗水而貼在額頭上。「對方能在這個時間,在我們剛剛決定行動的瞬間打來電話,還能把紙條塞進電梯,這表示他一直在監視我們,或者在這棟大樓裡有眼線。如果我們通知任何人,他會知道,然後魏文煦就完了。」
電梯到達地下停車場,門向兩側滑開,發出沈悶的機械運轉聲。停車場裡燈光昏暗,只有幾盞感應燈因為他們的腳步而亮起,發出慘白的光,照亮了停滿車輛的狹窄通道。空氣中飄散著汽油味和潮濕的水泥氣息,遠處傳來滴水聲,滴答,滴答,節奏規律而詭異。
阿杰走向他的車,一輛深色的轎車,車身蒙著一層薄薄的灰塵。他按下遙控器,車燈閃爍了兩下,發出短促的嗶嗶聲。周俊朗走向副駕駛座,但在拉開車門前,他停頓了一下,轉身看向停車場的深處。在那片黑暗之中,似乎有一個人影站在柱子的陰影裡,身形模糊,但輪廓修長,穿著一件長及膝蓋的外套。
「你看見了嗎?」周俊朗低聲問,聲音壓得很低,幾乎是耳語。他的手指握住了車門把手,金屬的冰冷讓他清醒。
「看見什麼?」阿杰問,已經坐進駕駛座,正在插入鑰匙,發動引擎的聲音打破了停車場的寂靜。
「沒什麼。」周俊朗說,迅速鑽進車內,關上車門,發出沈悶的撞擊聲。車燈亮起,照亮了前方的道路,但剛才那個人影站立的地方已經空無一物,只有一根粗大的水泥柱,柱面上有一道水漬形成的痕跡,形狀像是一個字母K。
車子駛出停車場,駛入凌晨的街道。天空開始發白,東方的天際線出現一抹魚肚白,但城市仍然籠罩在灰藍色的晨曦之中。街道空蕩蕩的,只有偶爾經過的早班巴士,車輪碾過水窪發出嘩啦的聲響。周俊朗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車門扶手,節奏與心跳重合。
「如果我們到了那裡,發現魏文煦已經死了呢?」阿杰問,雙手握著方向盤,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的眼睛盯著前方的道路,但眼神顯得空洞,似乎在想像那個畫面。「或者更糟,發現那裡等著我們的是Ken?」
「那我們就拍下來。」周俊朗說,從包裡掏出一台老式的相機,檢查著底片倉,金屬蓋子打開又關上,發出清脆的咔噠聲。「無論看見什麼,無論發生什麼,我們都要留下記錄。如果有危險,你跑,我斷後。只要你把底片帶出去,真相就不會消失。」
「這樣不公平。」阿杰說,轉動方向盤,車子駛入一條較為狹窄的街道,兩旁是密集的舊式建築,外牆的招牌已經褪色,在晨曦中顯得蒼白無力。「我們一起進去,一起出來。我不會丟下你。」
「這不是公平與否的問題,」周俊朗說,把相機掛在脖子上,調整著背帶的長度,動作熟練而迅速。「這是關於誰能活下來把話說完的問題。魏文煦知道這一點,所以他冒著生命危險留下線索。我們也得做好同樣的準備。」
車子繼續行駛,穿過一個又一個路口,紅綠燈在空蕩的街道上閃爍,沒有其他車輛,只有他們一輛車在蜿蜒的道路上前進。遠處傳來鐘聲,是某座教堂的晨鐘,低沉而悠長,敲響了五下,表示現在是清晨五點。天亮了,但黑暗似乎才剛剛開始。
引擎的運轉聲漸漸低沉,直至完全熄滅。周俊朗推開車門,清晨的冷風立刻灌入衣領,帶著一股潮濕的霉味和遠處傳來的油炸氣味。阿杰關掉車頭燈,車燈熄滅的瞬間,四周陷入一種灰藍色的昏暗之中,僅有東方天際那一抹蒼白的光線勉強勾勒出街道的輪廓。
「就是這裡?」阿杰問,聲音壓得很低,手指指向前方一棟灰色的唐樓。建築物的外牆剝落嚴重,露出裡面的紅磚,牆面上佈滿了黑色的霉斑,像是一張張扭曲的臉。樓下的鐵閘緊閉,上面貼著幾張破舊的招紙,紙張的邊緣捲曲發黃,隨風發出細碎的抖動聲響。
「南昌街117號。」周俊朗說,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皺巴巴的紙條,再次確認上面的地址。紙張在潮濕的空氣中變得柔軟,字跡有些暈開。「紙條說天台。但我們得先進去。」
阿杰走下車,皮鞋踩在濕滑的地面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街道兩旁的店鋪大多還沒開門,捲閘門緊閉,只有遠處一間麵包店透出昏黃的燈光,一個穿著白色工作服的男人正在搬運裝著麵包的塑膠箱,箱子碰觸地面發出沉重的撞擊聲。
「找到入口了。」阿杰說,繞到唐樓側面,發現一道狹窄的樓梯,樓梯的扶手生鏽,表面油漆剝落,露出鐵質的底色。樓梯上方掛著一個破舊的招牌,寫著「樓上劇場」,但「劇」字已經脫落,只剩下「樓上場」三個字搖搖欲墜。
兩人小心翼翼地沿著樓梯向上走,每一步都伴隨著木質樓梯板的吱嘎聲響,在清晨的寂靜中顯得格外刺耳。樓梯間瀰漫著一股混合了消毒水、舊書籍和某種甜膩香氣的味道,那氣味濃郁得幾乎可以用手指捏住。牆壁上佈滿了塗鴉和電線,電線沿著牆角蜿蜒,接口處纏繞著黑色的膠帶。
「等等。」周俊朗突然停下腳步,伸手攔住阿杰。他的目光落在樓梯轉角處的一個煙灰缸上,煙灰缸是一個被切開的鐵罐,裡面堆滿了煙蒂。他蹲下身子,手指捏起其中一個煙蒂,煙蒂的濾嘴是金色的,上面還印著一個小小的圓形標誌。「金色的濾嘴,和服務生描述的一樣。這個人剛離開不久,煙灰還是溫的。」
「Ken?」阿杰問,手不自覺地摸向口袋裡的相機,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或者是另一個人。」周俊朗說,把煙蒂放進一個小塑膠袋裡,塞進外套的內袋。「但我們得加快速度。」
兩人繼續向上,終於到達天台。天台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微弱的光線。周俊朗輕輕推開門,鐵門發出刺耳的摩擦聲響,在空曠的天台上迴盪。天台佈滿了雜物,生鏽的水塔、破舊的洗衣機、散落的磚塊和木板,形成一個迷宮般的障礙物。地面上有一灘水漬,反射著天空的光線,邊緣有幾個清晰的腳印,腳印的紋路顯示那是一雙昂貴的皮鞋,尺寸大約是四十三號。
「有人剛離開。」阿杰說,指著腳印延伸的方向,指向天台的另一邊。那裡有一個破舊的涼亭,涼亭的頂棚已經坍塌了一半,支柱上佈滿了鏽跡。
周俊朗走向涼亭,腳步聲在水泥地面上敲打出節奏。他在涼亭的柱子旁發現了一個被扔掉的煙盒,煙盒是銀色的,上面印著一個K字的浮雕,但只有一半,像是一個殘缺的標記。煙盒裡還剩下三根香煙,煙身修長,散發著淡淡的薄荷味。
「他不見了。」阿杰說,四處張望,雙手插在口袋裡,肩膀微微聳起。「魏文煦不在這裡。這是個陷阱,還是他已經跑了?」
「看看這個。」周俊朗說,從涼亭的長椅下撿起一張照片。照片是即影即有的,畫面已經有些褪色,顯示的是一個女人站在鏡子前,背對著鏡頭,但鏡子裡反射出她的側臉。那是一個年輕的女人,長髮披肩,穿著一件白色的風衣,手中夾著一支香煙。照片的邊緣有人用黑色的筆寫下了一行字:「她知道的太多,但背後的手從不露臉。」
「這是誰?」阿杰湊過來看,眉頭緊鎖。「程佳悅?不太像,程佳悅的頭髮比較短。」
「不是程佳悅。」周俊朗說,翻轉照片,背面還有一行字:「樓下,藍色大門,還沒打烊。」
周俊朗和阿杰對視一眼,迅速離開天台,沿著樓梯向下走。這次他們沒有回到街面,而是按照照片背面的指示,在唐樓的三樓找到一扇藍色的大門。門上沒有招牌,只有一個小小的貓眼,門縫下方透出微弱的光線和低沉的音樂聲。
「這是什麼地方?」阿杰問,耳朵貼在門上,聽到裡面傳來低沉的重低音節奏,還有人們模糊的交談聲。「現在是清晨五點半,什麼地方還在營業?」
「地下夜店。」周俊朗說,按響了門旁的電鈴。電鈴發出刺耳的聲響,但很快被裡面的音樂聲淹沒。他等了幾秒鐘,然後再次按響,這次持續了更長時間。
門上的一個小窗口被打開,一隻眼睛出現在窗口後面,眼睛周圍畫著黑色的眼線,眼影是紫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線中顯得過大。「誰?」一個沙啞的女聲問,帶著濃重的睡意和不耐煩。「我們打烊了,不接待新客人。」
「我們找人。」周俊朗說,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照片,舉到窗口前,讓那隻眼睛能夠看見。「這個人告訴我們來這裡。他在裡面嗎?一個臉上有疤的男人。」
眼睛在照片上停留了幾秒鐘,瞳孔收縮了一下,然後窗口被關上,發出沈悶的碰擊聲。接著是門鎖打開的聲音,連續三道,金屬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藍色大門向內打開,一個女人站在門口,大約二十多歲,身材瘦削,穿著一件黑色的緊身背心,露出肩部的刺青,圖案是一隻展開翅膀的蝙蝠。她的頭髮是銀白色的,剪得很短,貼著頭皮,臉上塗著厚厚的粉底,嘴唇是深紫色的,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詭異。
「進來。」女人說,聲音低沉,轉身向裡走去,黑色的皮靴踩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噠噠聲。「別大聲說話,裡面還有人在睡覺。」
周俊朗和阿杰走進門內,立刻被一股濃郁的氣味包圍——那是混合了香菸、廉價香水、汗水和酒精的氣味,溫熱而潮濕,與外面的冷空氣形成鮮明對比。走廊狹窄,牆壁漆成深紫色,上面掛著幾幅抽象的畫作,畫作中的線條扭曲,色彩濃烈。燈光是暗紅色的,從天花板上的燈泡投射下來,讓每個人的臉都顯得陰沉而神秘。
「他在最裡面的包廂。」女人說,帶著他們穿過走廊,經過一個大廳。大廳裡擺放著幾張破舊的沙發,沙發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幾個人,有的在打鼾,有的睜著空洞的眼睛盯著天花板。一個穿著亮片短裙的女人癱坐在角落裡,手裡握著一個空酒杯,頭髮凌亂地遮住了半張臉。音樂聲從角落裡的音響設備中傳出,是一首節奏緩慢的爵士樂,薩克斯風的聲音在空間裡迴盪。
「這裡是什麼地方?」阿杰問,聲音壓得很低,手指緊緊抓住相機的包帶。
「避風港。」女人說,沒有回頭,繼續向前走。「給那些不能回家的人。不管你在躲誰,這裡都不問問題,只要付得起錢。」
「魏文煦付了多少錢?」周俊朗問,觀察著走廊兩側的房間,每個房間的門都緊閉,門縫下方透出不同顏色的光線,有的是綠色,有的是藍色。
「他沒付錢。」女人說,在一扇黑色的門前停下,門上沒有號碼,只有一道划痕,像是一個警告的記號。「他給了老闆一樣東西,說會有人來買回去。他等了很久,從凌晨兩點等到現在。他說如果天亮前沒人來,他就離開,永遠不再回來。」
「我們來了。」周俊朗說。
女人點點頭,推開門,發出輕微的摩擦聲。「你們有十分鐘。他受傷了,需要休息。」
包廂裡的空間很小,只容納一張破舊的沙發和一張小圓桌。燈光昏暗,一盞檯燈放在角落,燈罩是紅色的,燈光把整個房間染成一種血色。魏文煦坐在沙發上,身體前傾,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他的臉色蒼白,左邊臉頰上有一道新鮮的傷口,血跡已經乾涸,呈現暗褐色。他穿著一件黑色的皮夾克,夾克的袖口磨損嚴重,領口處有明顯的撕裂痕跡。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臉上的那道疤痕,從額頭延伸到下巴,在紅色的燈光下顯得猙獰可怖。
「你們終於來了。」魏文煦說,抬起頭,聲音沙啞,喉嚨像是被砂紙磨過。他的眼睛佈滿血絲,眼瞼下方掛著深色的眼袋,眼神中混合著恐懼和如釋重負的複雜情緒。「我以為Ken已經先一步找到你們,或者說,找到我。」
「Ken剛才在天台。」周俊朗說,走進房間,站在圓桌前,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前傾。「我們看到了他的煙蒂。他離開不久。你為什麼不在天台等我們?為什麼躲在這裡?」
「因為他不只是來抽菸的。」魏文煦說,用右手摸了摸臉上的新傷口,指腹觸碰到血痂發出細微的摩擦聲。「他在天台等我,想確認我手裡還有沒有備份。我聽到他的腳步聲,從消防梯跑了下來。這裡是我唯一能想到的地方,Ken從不來這種地方,他說這裡‘太髒’。」
「你手裡有什麼?」阿杰問,站在門口,背後著門,雙手抱胸,像是一個守衛。「那段影像,你到底還拷貝了多少份?」
「不夠多。」魏文煦苦笑,從皮夾克的內袋掏出一個USB隨身碟,隨身碟是銀色的,表面有幾道划痕。他把隨身碟放在圓桌上,發出輕微的碰撞聲。「這是最後一份。其他的都被Ken拿走了,或者說,被他燒了。他昨晚在巷子裡攔住我,就像你們看到的影像那樣。但他不知道我把這個藏在哪裡。」
「這裡面是什麼?」周俊朗問,沒有去碰那個隨身碟,只是盯著它看。
「程佳悅死前最後二十四小時的所有紀錄。」魏文煦說,聲音顫抖,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膝盖,發出篤篤的聲響。「錄音、照片、還有她寫的筆記。她發現了Ken的真實身份,發現了十年前手術室的秘密,發現了那個神秘女子是誰。」
「神秘女子?」阿杰追問,向前走了一步,沙發在他的重量下發出吱嘎聲。「你是誰照片裡的那個女人?」
「不只一個。」魏文煦說,從口袋裡掏出一包香煙,抽出一根點燃,火光在黑暗中一閃而逝,照亮了他顫抖的手指和眼中的血絲。他深吸一口,煙霧從口中吐出,在紅色的燈光中形成詭異的形狀。「程佳悅發現,Ken背後還有一個人,一個從不露面的人。Ken只是執行者,真正掌握一切的是一個代號為‘醫生’的人。而那個女人,是那個醫生的信使。」
「醫生?崔秀賢?」周俊朗問,眉頭皺起,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但他應該已經死了,或者失蹤了。」
「崔秀賢只是個名字,是個面具。」魏文煦說,把煙灰彈進一個破舊的煙灰缸裡,煙灰落在缸裡發出細微的聲響。「真正的醫生,是組織這一切的人,是建立那個‘美貌供應鏈’的人。崔秀賢是他的手套,Ken是他的刀子。而程佳悅,她太接近真相了,她見到了那個女人,那個在陰影裡吸菸的女人。」
「描述她。」周俊朗命令道,聲音冷硬。「她的外貌,在哪裡見到她,所有的事情。」
「我沒見過她。」魏文煦搖頭,菸頭的紅光在黑暗中一明一滅。「但程佳悅見過。她說那個女人大約四十歲,穿著深色的風衣,總是站在陰影裡,手里拿著一支長長的香煙,煙霧從她口中吐出,形成一個圓圈。她的聲音很輕,像耳語,但每個字都清晰得可怕。程佳悅說,那個女人不像其他人那樣恐懼,相反,她帶著一種…享樂的態度,好像這一切都只是個遊戲。」
「她在哪裡見到這個女人?」阿杰問,從口袋裡掏出筆記本,但想起設計規範不能有筆記本,於是改成掏出手機,假裝在記錄,但實際上沒有按下任何按鍵。
「在醫院。」魏文煦說,把煙掐滅,菸頭在煙灰缸裡擰轉,發出嘶嘶的聲響。「程佳悅死前三天,她去探望一個朋友,在醫院的停車場。那個女人在那裡等她,靠在一輛黑色的轎車旁邊,轎車的車窗貼著深色的膜。女人給她一個信封,說裡面有她想要的真相,但如果她打開,就再也回不了頭。」
「她打開了嗎?」周俊朗問。
「開了。」魏文煦點頭,喉結滾動發出清晰的聲響。「裡面是一張十年前的手術同意書複印件,上面有任詠妍的簽名,還有另一個簽名,被塗掉了,但程佳悅認出了那個筆跡。她說那是…」
突然,門外傳來一陣騷動,接著是一聲尖叫,尖銳而短促,像是一把刀劃破了寂靜。阿杰猛地轉身,手握住門把,耳朵貼在門上。「外面發生了什麼?」
「他們找到這裡了。」魏文煦說,臉色瞬間變得慘白,身體從沙發上彈起,動作迅速但帶著明顯的僵硬。他抓起桌上的USB隨身碟,塞進周俊朗的手裡。「拿著,快走。從後門走,走廊盡頭左轉,有一個通往隔壁大樓的消防梯。」
「你呢?」周俊朗問,握緊隨身碟,金屬的邊緣嵌入掌心。
「我不能走。」魏文煦說,從沙發墊下掏出一把彈簧刀,刀刃彈出發出清脆的咔噠聲。「 Ken知道我在這裡,我不會讓他抓到活口。你們走,把這個公諸於世,讓所有人都知道背後的那隻手是誰。」
門外傳來沉重的腳步聲,緩慢而有節奏,每一步都精確地隔著相同的時間,像是用尺子量過。噠。噠。噠。與此同時,門縫下方飄進一縷白色的煙霧,帶著薄荷和某種化學藥品的氣味。
「他來了。」魏文煦說,聲音顫抖但堅定,握著刀的手穩定下來。「從窗戶走,現在!」
周俊朗和阿杰衝向包廂的窗戶,推開窗戶,發現外面確實有一道生鏽的消防梯。他們迅速爬了出去,金屬在腳下發出吱嘎的聲響。在他們身後,包廂的門被猛地推開,發出巨大的聲響。
「魏文煦。」一個低沉的聲音響起,平穩而沒有情感波動。「你拿了不該拿的東西。」
「我什麼都沒拿。」魏文煦的聲音從房間裡傳出,帶著決絕。「你來晚了,Ken。東西已經不在我這裡了。」
「我知道。」那個聲音說,伴隨著一聲嘆息,像是對一個頑皮孩子的無奈。「但這不要緊。重要的是,你不能再說話了。永遠。」
一聲悶響,接著是金屬掉在地上的聲音,清脆而刺耳。周俊朗在最後一刻回頭,透過窗戶的縫隙,看到一個穿著深灰色風衣的背影站在門口,右手舉起,虎口處的疤痕在燈光下一閃而過。而魏文煦倒在沙發上,身體抽搐著,嘴角流出暗紅色的液體,眼睛睜得極大,直直地盯著天花板,眼神中凝固著最後的恐懼與不甘。
「走!」阿杰低吼,拽住周俊朗的手腕,兩人迅速沿著消防梯向下爬。在他們身後,傳來一聲槍響,劃破了清晨的寂靜,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子彈擊中金屬扶手,發出尖銳的撞擊聲,火花在黑暗中四濺。
兩人跌落到地面,顧不得疼痛,迅速鑽進狹窄的巷子裡狂奔。身後傳來追趕的腳步聲,急促而規律。周俊朗握著手中的USB隨身碟,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金屬的邊緣幾乎要嵌入皮肉之中。在他們前方的巷子口,一個穿著白色風衣的女人靜靜站立,背對著他們,手裡夾著一支長長的香煙,煙霧緩緩升起,在清晨的冷空氣中形成一個完美的圓圈。
第六期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