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六時十五分。談子安寓所。

門鈴響起的聲音尖銳而急促,像是一把錘子敲破了清晨的寧靜。談子安從沙發上驚醒,身上蓋著的羊毛毯滑落至地面,毯子與木質地板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響。窗外透進灰白色的光線,時間是早晨六點十五分,天剛矇亮,空氣中還帶著夜間殘留的寒意。他揉了揉酸澀的眼睛,眼角擠出兩道細紋,喉結滾動發出乾澀的聲響。

「誰?」談子安喊道,聲音沙啞,站起身時膝蓋發出輕微的脆響。他走向門口,腳步聲在空曠的客廳裡迴盪,每一步都顯得沉重。

「送信的。」門外傳來一個年輕的女聲,帶著濃重的睡意和不耐煩,伴隨著紙張摩擦的細碎聲響。「有封掛號信,需要本人簽收。已經按了三次門鈴了,先生。」

談子安透過貓眼向外看,看到一個穿著深綠色制服的郵差站在門外,大約二十出頭,頭髮紮成馬尾,幾縷碎髮貼在額頭上,被汗水浸濕。她的臉龐圓潤,皮膚因為長期在戶外工作而呈現出健康的小麥色,鼻尖上有一顆小小的黑痣,嘴唇抿成一條直線,顯然對於這個時間的工作感到不滿。她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的邊緣已經有些磨損,上面貼著一張泛黃的郵票,郵戳顯示是三天前。





談子安打開門,防盜鏈發出金屬碰撞的聲響。「這麼早?」他問,接過郵差遞來的簽名板,手指在板上潦草地劃下自己的名字,筆尖摩擦紙面發出沙沙聲。

「郵局規定,掛號信必須親自送達。」郵差說,把信封遞給他,眼神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辨認什麼。「這封信是從深水埗那邊的郵筒投遞的,但郵戳顯示是三天前。寄件人沒有寫回郵地址,只寫了您的名字和這個地址。」

「多謝。」談子安說,接過信封,指腹在紙面上摩擦,感受到裡面有幾張紙張的厚度。他正準備關門,郵差突然開口。

「等等,」郵差說,從背包裡掏出一個小本子,翻開其中一頁。「還有一件事。投遄這封信的郵筒,附近昨晚上發生了…一些事。有住戶聽到槍聲。如果您認識寄件人,或許應該…小心一點。」

談子安的手指微微僵硬,但臉上依然保持著平靜的表情。「我不認識什麼寄件人。這可能是廣告信。」





「隨您怎麼說。」郵差聳聳肩,轉身走向電梯,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但信封上有血跡,雖然已經乾了,但我看得出來。保重,先生。」

談子安低頭看著手中的信封,在晨光中仔細端詳。果然,在信封的右下角,有一塊暗褐色的污漬,形狀不規則,已經滲入紙張的纖維中。他的心跳加速,但表情依然控制得當,緩緩關上門,發出沈悶的撞擊聲。

他走到餐桌前,坐下,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木質紋理,發出篤篤的聲響。晨光透過紗窗照射進來,在信封上形成斑駁的光影。他深吸一口氣,用拆信刀小心翼翼地劃開信封,刀刃切入紙張發出輕微的撕裂聲。

裡面掉出兩張信紙,還有一張照片。信紙是淺藍色的,邊緣有著精緻的花紋,但紙張已經被揉皺過,然後又撫平,上面佈滿了細密的折痕。談子安拿起第一張信紙,上面的字跡潦草但有力,顯然是在匆忙中寫下的,墨水在幾處暈開,形成藍色的痕跡。

「親愛的媽媽:」談子安低聲讀出聲,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如果您收到這封信,表示我無法親自來看您了。請不要傷心,也不要相信那些光鮮的報導,那都不是真的。這個世界比您想像的要黑暗得多,特別是我們這一行。我發現了一些不該發現的事情,關於一個女人,關於十年前的秘密,關於一個叫Ken的人。我知道這聽起來很瘋狂,但我必須把真相說出來,即使沒有人相信…」





談子安停下來,拿起第二頁信紙,上面的字跡更加潦草,幾乎難以辨認,顯然寫信人的情緒越來越激動。

「…昨晚我見到了那個神秘女子,她給我看了一份手術同意書,上面有三個人的簽名,但其中一個被塗掉了。她說這就是證據,證明當年任詠妍不只是受害者,她也是共犯。我不知道該相信誰,魏文煦說我應該把這些交給記者,但我害怕了。如果這封信送到您手中,表示我已經不能親口告訴您真相。請保管好這張照片,背後有日期和地點。不要相信任何關於我自殺的說法,我沒有自殺,我是被清理的。就像當年那些在手術台上消失的女人一樣。請原諒我,您的女兒,佳悅。」

談子安放下信紙,手指微微顫抖。他拿起那張照片,照片是即影即有的,顯示的是一個昏暗的房間,房間裡有一張手術台,台上有著暗褐色的污漬。在手術台旁邊,站著一個穿著綠色手術服的男人,背對著鏡頭,但手裡拿著一把手術刀。照片的邊緣,可以看到一個女人的側影,只露出半張臉,但那半張臉的輪廓讓談子安的心猛地收縮——那是任詠妍,十年前的任詠妍。

照片背面寫著一行字:「2004年12月15日,Perfection Clinic,首爾。不要相信光鮮報導。」

談子安站起身,走向書房,腳步聲在木地板上迴盪。他打開保險櫃,金屬門發出沈悶的開啟聲,從裡面取出一個文件夾。文件夾裡裝著這幾天積累的所有資料:程佳悅的死亡報告複印件、任詠妍復出發布會的剪報、以及昨晚在私人會所收到的匿名影像截圖。他把家書和照片放進文件夾,手指輕輕敲擊著文件夾的硬殼封面,發出篤篤的聲響,節奏規律而冷靜。

他的手機突然響起,鈴聲是古典音樂的片段,在寂靜中顯得突兀。談子安看了一眼屏幕,是高尚齊打來的。他深吸一口氣,調整了一下表情,按下接聽鍵。

「談,你看新聞了嗎?」高尚齊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帶著一種壓抑的興奮和緊張,背景音裡有咖啡機運轉的聲響。「深水埗那邊發生了槍擊案,就在南昌街附近。有人說看到魏文煦了,他死了,或者是快死了。警方已經封鎖了現場,但消息還沒有公開。」

「我剛剛收到一封信。」談子安說,聲音平穩,聽不出任何情緒波動。他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城市逐漸甦醒,遠處的建築物在晨光中顯得灰暗而冷漠。「程佳悅寫給她母親的。她說不要相信光鮮報導,還附了一張照片,是十年前手術室裡的畫面。任詠妍在場,還有一個醫生。」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間,只有呼吸聲透過話筒傳來,沉重而急促。「她還說了什麼?」高尚齊問,聲音壓低了幾度,變得沙啞。「有沒有提到…那個醫生是誰?或者提到我?」

「她說有三個簽名,一個被塗掉了。」談子安說,轉身靠在窗框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文件夾的邊緣。「但她提到任詠妍不只是受害者,也是共犯。這和我們之前掌握的資訊不一樣。如果這是真的,那麼任詠妍這次復出就不是為了復仇,而是為了掩蓋更深的秘密。」

「我們必須見面。」高尚齊說,聲音急促,伴有東西被撞倒的聲響。「一小時後,老地方,不要帶任何人。如果那封信裡還有別的線索,我們必須在第一時間處理掉。不能讓它落入記者手中,特別是周俊朗。」

「我明白。」談子安說,掛斷電話,手指在屏幕上停頓了片刻。他的眼神變得冷硬,嘴角微微下沉,形成一個複雜的表情——表面上是震驚和擔憂,但眼底閃過一絲精算的光芒。

他走回餐桌,再次拿起那封信,這次更加仔細地檢查信封的每一個細節。在信封的內側,他發現了一個小小的記號,是用鉛筆輕輕畫下的,形狀像是一個字母「K」,但筆畫有特殊的裝飾,和影像中Ken風衣上的徽章一模一樣。

「這不是偶然。」談子安喃喃自語,把信封翻過來,在燈光下仔細檢查郵戳。郵戳顯示信是從深水埗郵局寄出的,時間是三天前的下午三點,也就是程佳悅死亡的那天。這表示她在死前就已經準備好了這封信,或者說,她預感到了自己的死亡。

門鈴再次響起,這次是連續的兩聲,急促而短暫。談子安皺眉,把信和照片塞進文件夾,然後把文件夾藏進書桌的抽屜裡,鎖上。他走向門口,透過貓眼看到一個穿著灰色風衣的中年女人站在門外,大約四十多歲,頭髮整齊地盤在腦後,臉上帶著一種悲傷而堅定的表情。她手裡拿著一個編織袋,袋子看起來很沉,把她的肩膀壓得微微傾斜。





「請問是談子安先生嗎?」女人問,聲音透過門板傳進來,帶著濃重的鄉音和顫抖。「我是程佳悅的母親。我女兒…她生前提過您的名字。我能進來說話嗎?我帶來了她的一些東西。」

談子安的心跳漏了一拍,手指放在門把手上,冰冷的金屬讓他清醒。他深吸一口氣,臉上迅速調整出一個悲痛而同情的表情,然後打開門。「程太太?請進,請進。我剛剛…才聽到消息。請節哀。」

程母走進房間,腳步蹣跚,編織袋在她的手中發出沈悶的碰撞聲。她的眼睛紅腫,顯然哭了很久,眼瞼下方掛著深色的眼袋,皮膚蠟黃,佈滿了皺紋。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外套,袖口有明顯的磨損痕跡,領口別著一枚銀色的胸針,胸針的形狀是一朵已經有些變形的梅花。

「我不知道該找誰。」程母說,坐在沙發上,雙手緊緊握住編織袋,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佳悅上個星期打電話給我,說如果她出了什麼事,讓我來找您。她說您是她唯一信任的人,說您會告訴我真相。」

「信任…」談子安重複這個詞,聲音低沉,給程母倒了一杯水,玻璃杯放在茶几上發出清脆的聲響。他在她對面坐下,身體前傾,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表情誠懇而悲傷。「程太太,佳悅是個好孩子,我很抱歉發生了這樣的事。但我們都在努力找出真相。您剛才說,她讓您帶來了一些東西?」

「是的。」程母說,打開編織袋,從裡面取出一個鐵皮盒子,盒子表面已經生鏽,邊緣有著磕碰的痕跡。她把盒子放在茶几上,手指顫抖著打開蓋子,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這是佳悅從小到大存的東西。但上個月,她把這個交給我保管,說裡面有很重要的東西。她說…如果哪天她不在了,就把這個交給您,還有這個。」

程母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鑰匙,鑰匙是銅製的,已經有些氧化,表面呈現暗褐色。「這是她在深水埗租的一個儲物櫃的鑰匙。她說櫃子裡有原始的錄影帶,還有一些文件。我沒有去看,我不敢…」

談子安接過鑰匙,手指在銅鏽上摩擦,感受到粗糙的質感。他的眼神閃爍,表面上是悲痛,但腦海中飛速計算著這些物品的價值和風險。原始錄影帶,這意味著還有備份,還有證據,還有可以用來談判的籌碼。





「我會處理的。」談子安說,聲音溫和,伸手握住程母的手,感受到她皮膚的乾燥和粗糙。「我會找出殺害佳悅的兇手,我保證。但您必須小心,不要告訴任何人您來過這裡,也不要告訴任何人您給了我什麼。這很危險,非常危險。」

「我知道。」程母點頭,眼淚再次湧出,順著臉頰滑落,滴在茶几上形成小小的水漬。「佳悅說過,這個城市裡有些人…他們不希望真相被揭露。但她說她不能沉默,因為那是對不起那些消失的女孩。談先生,我女兒不是自殺的,對吧?她從小就害怕高處,她不可能從天台跳下去的。」

「我們會查清楚的。」談子安說,遞給她一張紙巾,紙巾在手中被揉皺。「請相信我,程太太。現在,您最好回家,鎖好門,不要給任何人開門。我會聯繫您,但在那之前,請保持沉默。」

程母站起身,步履蹣跚地走向門口,突然停下腳步,回頭看著談子安。「還有一件事。佳悅說,那個女人…那個穿白衣服的女人,她說那個女人不是壞人,但比壞人更可怕。她說那個女人也在找真相,但她找的真相會殺死所有人。」

「穿白衣服的女人?」談子安問,心中一震,想起昨晚在私人會所外看到的身影。「什麼樣的白衣女人?」

「我不知道。」程母搖頭,打開門,清晨的冷風灌入。「佳悅沒有說清楚。她只說,那個女人在手術室裡,也在現場。她看著一切,她記得一切。談先生,請您…一定要為我女兒討回公道。」

門關上了,發出沈悶的撞擊聲。談子安站在門口,手中握著鑰匙和鐵皮盒子,眼神變得複雜。他走回書房,打開抽屜取出文件夾,把所有東西放在一起——程佳悅的家書、照片、儲物櫃的鑰匙,還有程母帶來的鐵皮盒子。





他打開鐵皮盒子,裡面是一疊發黃的剪報,都是關於十年前任詠妍失蹤案的報導,還有幾張手繪的地圖,標註著首爾某個地點的位置。在最底下,有一張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紙,上面寫著一串數字,看起來是銀行帳號,還有一行字:「若我出事,這筆錢是證據。」

談子安拿起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等待的過程中,他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節奏穩定而冷靜。電話接通了,他低聲說:「是我。東西在我手裡,比預想的要多。但我們有個問題——程佳悅她媽媽剛剛來過,她可能還跟其他人說過話。我們需要控制局面,在事情失控之前。另外,那個白衣女人…她可能不只是目擊者那麼簡單。」

電話那頭傳來高尚齊的聲音,低沉而急促:「處理掉還是…?」

「不。」談子安說,嘴角浮現一絲冷笑,眼神卻冰冷如霜。「我們要利用這些。既然秘密已經半公開了,我們就讓它成為我們的籌碼。任詠妍想復出?可以,但要按我們的條件。至於那個白衣女人…既然她在找真相,我們就給她一個真相,一個對我們有利的真相。」

他掛斷電話,看向窗外。陽光已經完全升起,將城市照亮,但在那些光鮮的建築物背後,陰影依然存在,而且比任何時候都要濃重。茶几上的信紙在風中輕輕飄動,那行「不要相信光鮮報導」的字跡在晨光中顯得格外刺眼。

銅鑼灣街角便利商店外。

報紙翻動的聲音在狹小的報攤前迴盪,伴隨著晨風捲起紙角的沙沙聲響。老闆是一個駝背的老人,穿著一件灰色的棉襖,領口已經磨損起毛,手中握著一支煙斗,煙斗裡的菸絲早已熄滅,只剩下焦黑的殘渣。他的手指關節粗大,指甲泛黃,正緩慢地整理著今早剛送達的報紙,動作機械而重複。

「兩份晨報,一份財經。」一個穿著深藍色西裝的男人說道,聲音低沉,從口袋裡掏出一枚硬幣放在木質櫃檯上,硬幣與桌面接觸發出清脆的叮噹聲。

老人抬起頭,眼睛瞇成一條縫,打量著來人。「李志偉的消息登在頭條,」他說,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痰音,手指敲了敲最上方那份報紙的標題。「又一個墜樓的。這個月第三個了,真不吉利。」

「世道如此。」男人說,拿起報紙,手指在身側輕輕敲打著紙張的邊緣,節奏規律。他沒有立即離開,而是站在報攤旁,藉著昏黃的路燈光線快速瀏覽著內容。報紙上登著一張模糊的照片,是李志偉公寓樓下的場景,黃色的封鎖線在風中飄動,幾個穿著制服的人員正在搬運擔架。

與此同時,城市的另一邊,一間二十四小時營業的便利商店內,空調運轉發出低沉的嗡嗡聲。周俊朗站在熱食櫃前,手中握著一杯熱咖啡,紙杯的高溫透過杯壁傳到掌心,帶來短暫的刺痛與暖意。他的視線落在櫃檯後方的電視屏幕上,屏幕正在播放晨間新聞,主播的聲音機械而平板。

「…製片人李志偉於今晨五時許被發現墜落於住所天台,經證實當場死亡。據鄰居表示,昨晚曾聽到其住所傳出爭吵聲,目前相關部門已介入調查…」

「又是墜樓。」阿杰靠在便利商店的玻璃門上,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裡,肩膀微微聳起,抵擋著從門縫滲入的冷風。他的臉色蒼白,下巴上有著青色的鬍茬,顯然是一夜未眠。「程佳悅、魏文煦、現在是李志偉。這不是巧合,這是清理。有人在系統性地抹除所有知道那晚影像的人。」

「那晚影像,」周俊朗重複著,轉過身,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咖啡杯的表面,紙張的質感粗糙而真實。「程佳悅在簡訊裡說‘不要上傳’,表示那東西還存在,還沒被公開。問題是,誰手裡有原始檔?李志偉是製片人,他負責後製,如果影像在他手裡…」

「現在可能已經換手了。」阿杰說,推開門,冷風立刻灌入,發出呼呼的聲響。他走到街邊,從口袋裡掏出一包香煙,抽出一根點燃,火光在清晨的灰暗中一閃而逝。「或者,從來就不在他手裡。也許他只是中介,負責聯繫買家,而真正的持有者…」

「是誰?」周俊朗問,走出便利店,站在阿杰身旁。街道濕滑,昨晚的雨在地面上形成積水,反射著天空的灰白色。遠處傳來公車進站的剎車聲,尖銳而刺耳。

「看看這個。」阿杰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從口袋裡掏出手機,屏幕亮起,映出他疲憊的臉龐。他滑動屏幕,調出一個匿名論壇的頁面,頁面上已經有數百條回覆,標題是:「復出女王與死亡名單:誰在背後操縱?」

他把屏幕遞給周俊朗。帖子裡有人貼出了一張截圖,是程佳悅社交媒體上最後一條公開發文的截圖,發布時間是她死亡前六小時。照片是一杯咖啡,放在一個藍色的碟子上,碟子邊緣有金色的花紋。配文只有簡短的一句:「有些畫面不該被看見,有些真相不該被揭露。但沉默也是共犯。」

「咖啡杯的倒影,」阿杰指著照片的左上角,手指在屏幕上放大那個區域。「你看這裡,模糊的玻璃反射中,有一個白色的身影。雖然只有輪廓,但可以看出是長髮,穿著淺色的衣服。」

周俊朗瞇起眼睛,仔細看著那個模糊的倒影。「這不能證明什麼,」他說,聲音低沉,但語氣中帶著一絲顫動。「可能是服務生,可能是路人。」

「但評論區有人認出那個杯子,」阿杰說,滑動屏幕,指著其中一條留言。「那是‘藍月咖啡館’的專用杯具,地點在銅鑼灣。而程佳悅死亡當晚,有人目擊到任詠妍的座駕曾經出現在那個街區,雖然她的經紀人聲稱她整晚都在酒店準備發布會。」

「時間不對,」周俊朗說,眉頭緊皺,眉心形成一道深刻的紋路。「發布會是晚上八點開始,程佳悅的死亡時間推斷是在九點到十點之間。如果任詠妍在銅鑼灣喝咖啡,她不可能同時出現在發布會現場,除非…」

「除非有替身,」一個女聲突然從身後傳來,帶著濃重的諷刺意味。「或者說,發布會上那個光鮮亮麗的任詠妍,和出現在後巷的那個,根本不是同一個人。」

周俊朗和阿杰猛地轉身,看到一個女人站在路邊,大約三十歲,穿著一件紅色的緊身連衣裙,外面套著一件黑色的皮夾克,腳踩著十公分高的細跟鞋。她的頭髮是大波浪卷,染成深褐色,在晨風中飄動。她的臉龐精緻但帶著一種刻意為之的美感,眼角微微上挑,嘴唇塗著暗紅色的口紅,在蒼白的膚色映襯下顯得格外刺眼。

「付小姐?」周俊朗認出了她,聲音平穩,但身體微微僵硬。

「周先生,」付子彤微笑,但那笑容沒有到達眼底,嘴角上揚的弧度帶著一種冰冷的嘲諷。「還有這位…阿杰,對吧?我在電視台見過你。你們在查這個案子?效率真高,比那些只會吃乾飯的探員強多了。」

「妳為什麼在這裡?」阿杰問,語氣直接而警惕,手指無意識地握緊了手機,指節泛白。

「我住在附近,」付子彤說,聳了聳肩,皮夾克的領口摩擦發出沙沙聲。她從手包裡掏出一支香煙,是一個進口品牌,金色的濾嘴在晨光中閃閃發亮。「每天早晨我都會來這間便利店買咖啡,順便看看今天的報紙上有沒有什麼有趣的新聞。沒想到…又是死亡。這個圈子真是越來越危險了,不是嗎?」

「妳認識李志偉?」周俊朗問,觀察著她的微表情。她的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眨眼的速度比正常快了零點五秒。

「見過幾面,」付子彤說,點燃香煙,打火機發出清脆的咔噠聲。她深吸一口,煙霧從口中緩緩吐出,在冷空氣中形成一道白色的柱狀。「他是做紀錄片的,偶爾會採訪一些過氣的藝人。上個月他聯繫過我,說想做一個關於‘九十年代女星’的專題,問我願不願意受訪。我拒絕了。」

「為什麼拒絕?」周俊朗追問,向前邁了一步,縮短與她的距離。

「因為我討厭懷舊,」付子彤冷笑,眼神變得銳利,像兩把出鞘的刀。「更討厭被人當作襯托別人的背景板。他的專題真正的主角是誰,我心知肚明。無非是想拿我和任詠妍做對比,一個是復出的傳奇,一個是過氣的配角。這種題材,我不感興趣。」

她頓了頓,彈了彈煙灰,灰燼落在濕滑的地面上,瞬間被積水浸透。「不過,他死的時候,我並不驚訝。這個圈子裡,知道太多秘密的人通常都活不長。特別是當那些秘密牽涉到某些…不能公開的手術,某些失蹤的檔案,還有某些在夜裡遊蕩的幽靈。」

「幽靈?」阿杰挑眉,聲音提高了一度。「妳指的是誰?」

「白衣女人,」付子彤說,聲音壓低,幾乎是耳語,眼神飄向街道的盡頭。那裡有一個穿著白色風衣的背影正匆匆走過,頭髮披散在肩上,步伐急促。「你們沒聽說嗎?過去這幾天,有人在不同的場合看到一個穿白衣服的女人出現在任詠妍附近。不是助理,不是經紀人,是一個陌生人。有人說是粉絲,有人說是記者,但李志偉死前跟我說…他說那個女人可能是‘手術室的幽靈’,回來索命的。」

「手術室?」周俊朗的心跳加速,但表情依然冷靜。「什麼意思?」

「十年前,」付子彤說,把香煙掐滅,菸頭在垃圾桶上擰轉,發出嘶嘶的聲響。她轉過身,直視著周俊朗的眼睛,瞳孔在晨光中顯得過大。「任詠妍在首爾做手術的時候,不只有崔秀賢一個醫生。還有一個助手,一個護士,據說還有一個…觀察者。那個觀察者穿著白色的衣服,不說話,只是看著。後來手術出了問題,任詠妍失蹤,那個白衣女人也消失了。李志偉說他在整理舊檔案的時候,發現了一張手術室的照片,照片邊緣有一個白色的身影。」

「照片在哪裡?」周俊朗問,聲音急促。

「燒了,」付子彤說,嘴角浮現一絲詭異的微笑。「或者是被燒了。總之,不見了。就像所有證據一樣,在關鍵時刻總是會消失。周先生,我勸你們也別查得太深。程佳悅、魏文煦、李志偉,他們都是因為太好奇才死的。而好奇心…在這個城市裡是致命的奢侈品。」

她說完,轉身走向停在路邊的一輛紅色轎車,車身光鮮亮麗,在晨光中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她拉開車門,在坐進去之前,回頭看了兩人一眼。「對了,如果你們真的想找到那晚的影像,去查查‘藍月’的儲物櫃。程佳悅每個星期三都會去那裡,風雨無阻。她總是坐在最裡面的位置,因為那裡有個角度…可以同時看到門口和後巷的出口。」

車門關上,發出沈悶的撞擊聲。引擎發動,車子駛離,轮胎碾過積水發出嘩啦的聲響,濺起的水花打濕了路邊的報紙。周俊朗和阿杰站在原地,看著車子消失在轉角。

「她在幫我們?」阿杰問,語氣中帶著懷疑。「為什麼?她討厭任詠妍,這可能是陷阱。」

「也許是,」周俊朗說,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巾,擦拭著被濺濕的手背。「但也許她真的知道些什麼,而且她想藉我們的手…或者說,她想讓局势變得更混亂。不管怎樣,我們得去藍月咖啡館看看。」

與此同時,城市的高處,一間辦公室的落地窗前。高尚齊站在窗前,手中握著一杯威士忌,酒液在杯中輕輕晃動,反射著窗外的陽光,呈現出琥珀色的光澤。他的身後,一個穿著深灰色西裝的男人坐在皮椅上,大約五十歲,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像是一尊雕塑。

「付子彤剛才見了那兩個記者,」男人說,聲音平穩,沒有起伏,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發出篤篤的聲響。「她說了不該說的話,關於白衣女人,關於手術室。」

「讓她說,」高尚齊說,轉過身,靠在窗框上,雙臂抱胸。他的臉色蒼白,眼下有著深重的黑眼圈,但眼神依然銳利。「越是混亂,對我們越有利。現在所有人都把注意力放在那個神秘的白衣女人身上,沒有人會注意到…真正的關鍵。」

「真正的關鍵是什麼?」男人問,抬起頭,鏡片後的眼睛瞇成一條縫。

「是誰在等,」高尚齊說,喝了一口酒,喉結滾動發出清晰的聲響。「誰在等待最好的時機,把所有人都一網打盡。那個白衣女人不是幽靈,她是獵人,而我們…都是她的獵物。問題是,她的陷阱已經佈置好了,現在只看誰會先踩進去。」

他走到桌前,拿起一份文件,扔在男人面前。文件裡是一系列的照片,顯示的是不同時間、不同地點的監控畫面截圖。每一張照片裡,都有一個模糊的白色身影,站在陰影中,觀察著,等待著。

「她在等什麼?」男人問,翻看著照片,手指在紙面上摩擦。

「等一個名字,」高尚齊說,聲音變得沙啞,幾乎是耳語。「等那個塗掉的名字被重新寫出來。等那卷影像被公開。等所有人都暴露出來…然後她就可以完成她的復仇。」

窗外,烏雲密佈,天空開始飄起細雨,雨滴敲打著玻璃,發出細密的聲響,像是無數細小的手指在叩擊,催促著什麼即將發生的事情。

第七期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