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塘某印刷廠暗房。

照片從顯影液中緩緩浮起,邊緣的藥水順著紙張纖維滴落,在瓷盤中逐步形成淺灰色的漩渦。鄺詩涵用竹鑷子夾住相紙的邊角,對著暗房的紅燈緩緩轉動,紅色的光暈在潮濕的紙面上流動,讓畫面中的陰影顯得更加深邃。這是一張十年前的舊照,來自某個慈善晚宴的底片,客戶要求修復後放大裝裱,作為即將舉辦的「影視界回顧展」的展品之一。她的手指穩定而精確,但當相紙旋轉到某個角度時,動作突然停頓,眼神聚焦在畫面左下角那塊幾乎被桌布陰影完全吞噬的區域。

「這個紋路…」她低聲說道,聲音在密閉的暗房裡顯得悶而沙啞,手指無意識地加重了鑷子的力道,竹節在指腹上壓出淺白的痕跡。她迅速將相紙夾在晾片繩上,水珠滴落的聲音在寂靜中迴盪,滴答,滴答,像是某種計時器的倒數。她拉開暗房的門,刺眼的白光湧入,讓她不得不瞇起眼睛,眼角擠出細密的紋路。

「阿明,」她喊道,聲音穿透印刷廠的機器轟鳴,「把上星期那份法證週刊拿來,就是封面有後巷現場照片的那期。」

「正在找!」阿明的聲音從堆滿紙箱的倉庫深處傳來,伴隨著紙箱搬動的摩擦聲和西裝布料摩擦的沙沙聲。幾分鐘後,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的年輕人從紙箱堆後鑽出來,頭髮上沾著白色的紙屑,格子襯衫的袖口捲到手肘,露出細瘦且帶著墨水漬的手臂。他快步走過來,手中揮舞著一本捲起來的雜誌,紙張因為快速揮動而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在這裡!詩涵姐,你發現什麼了?你的聲音聽起來很緊張。」





「比緊張更糟,」鄺詩涵說,接過雜誌,手指快速翻動到特定的頁面,紙張邊緣劃過指尖帶來輕微的刺痛。她指著其中一張照片,那是後巷地面的特寫,用白色粉筆標出了一個完整的鞋印輪廓。「你看這個紋路,這個幾何圖案的排列方式,還有這個右腳跟內側的磨損缺口。」她轉身指向晾片繩上那張還在滴水的慈善晚宴照片,水珠在地面形成小小的水窪,「和這張照片左下角的鞋印,是不是同一個人?」

阿明湊近,鼻尖幾乎要碰到濕潤的相紙,眼鏡滑到鼻樑中段,鏡片後的眼睛睜得極大。他先看了看雜誌上的照片,又看了看慈善晚宴的照片,反覆比對了三次,喉結滾動發出清晰的吞咽聲。「這…這不可能吧?」他的聲音顫抖,手指懸在照片上方不敢觸碰,「這張慈善晚宴的照片是十年前拍的,而魏文煦是三天前才…才出事的。難道這雙鞋穿了十年?還是說…」

「還是說,十年前穿這雙鞋的人,和三天前在後巷的是同一個人,」鄺詩涵接過話,語氣冰冷,從抽屜裡抽出一個放大鏡,鏡片在燈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斑。她再次審視慈善晚宴的照片,這次更加仔細,逐厘米移動。「而且你看這裡,在鞋印的旁邊,這個陰影的輪廓。」她用放大鏡圈出一個區域,「這是一個人的下半身,穿著深色長褲,褲管筆挺,還有這個鞋尖的方向,是朝著魏文煦當時站的位置。」

「你是說,有人在監視他?」阿明問,後退一步,撞到身後的晾片架,金屬架子發出劇烈的晃動聲,幾張剛洗好的照片飄落下來,像白色的落葉散在地面。「十年前就有人盯著魏文煦?那時候他還只是個服務生,一個端盤子的學生,為什麼會有人…」

「這就是我們要查的,」鄺詩涵打斷他,蹲下身撿起散落的照片,手指在紙面上輕輕撫平折痕。她站起身,看向暗房外忙碌的印刷車間,巨大的印刷機正在運轉,發出規律的轟鳴,紙張進出的聲音像某種巨獸的呼吸。「我需要你幫我做一件事。」





「什麼事?」阿明問,推了推眼鏡,動作僵硬。

「去檔案室,把十年前那場慈善晚宴的所有原始底片都找出來,」鄺詩涵說,聲音壓得很低,幾乎被機器的噪音掩蓋。「不只是這一卷,我要所有的,包括那些客戶沒選中的廢片。還有,查一下當年的賓客名單,特別是穿風衣、戴帽子的男賓,或者…」她頓了頓,眼神閃爍,「或者任何在照片中只出現過背影的人。」

「這要花很多時間,」阿明說,皺起眉頭,眉心形成深刻的川字,而且陳姐剛才過來說,今天下午之前必須把‘榮興貿易’的那批宣傳單印完,否則要賠違約金。她看起來心情很差,像是被人催過。」

「我去跟陳姐說,」鄺詩涵說,把乾燥的照片收進文件夾,硬殼封面碰撞發出悶響。她走向經理辦公室,步伐堅定,皮鞋踩在水漬未乾的地面發出輕微的粘連聲。

她敲響了辦公室的門,指節敲擊木門發出篤篤的聲響。





「進來。」陳姐的聲音從裡面傳出,帶著濃重的疲憊。

鄺詩涵推開門,看到陳姐正坐在辦公桌後,手中握著一杯已經冷掉的茶,茶杯沿口有著褐色的茶漬。陳姐大約四十五歲,頭髮燙著過時的捲髮,用黑色的髮夾固定在腦後,幾縷白髮從鬢角逸出。她的臉上帶著長期睡眠不足的浮腫,眼睛下方的眼袋明顯,嘴唇抿成一條直線,看到鄺詩涵進來時,眉頭微微皺起。

「又怎麼了?」陳姐問,把茶杯放在桌上,瓷器與玻璃墊接觸發出清脆的碰撞聲。「如果是為了請假,免談。今天人手不足,老劉的兒子發燒,他得去醫院,已經少了一個人。」

「不是請假,」鄺詩涵說,站在辦公桌前,雙手遞上那兩張照片,紙張在她手中微微顫抖。「我需要調閱十年前的檔案,就是‘影視慈善之夜’的全部底片。還有…我想知道,當年負責這場活動攝影的是誰?是外面的團隊,還是我們自己的人?」

陳姐拿起照片,起初只是隨意一瞥,但當她看到鞋印的對比時,臉色瞬間變得蒼白,嘴唇失去了血色。她的手指在照片上停留了片刻,指腹在紙面上摩擦,然後迅速把照片翻過去,像是躲避什麼可怕的東西。「你為什麼在查這個?」她的聲音突然變得尖銳,帶著一種壓抑的恐懼。「這些陳年舊事,和你有什麼關係?」

「因為這可能和最近的幾起死亡有關,」鄺詩涵說,聲音平穩但眼神銳利,觀察著陳姐的微表情。她注意到陳姐的左手無名指在輕輕顫抖,那裡戴著一枚銀色的戒指,戒指上刻著一枚四葉草的圖案。「程佳悅、魏文煦、李志偉,他們都死了,而且都和十年前的某些事情有關。我在那張慈善晚宴的照片裡發現了痕跡,同樣的鞋印,同樣的陰影。陳姐,你知道些什麼,對嗎?你的反應不像是第一次看到這些。」

陳姐猛地站起身,椅子向後滑動,輪子在地面發出刺耳的尖叫。她走到窗邊,背對著鄺詩涵,肩膀微微聳起,雙手抱胸,是一種防禦性的姿態。「我什麼都不知道,」她說,聲音悶悶的,透過玻璃窗的反射,可以看到她的表情扭曲,「我只知道,有些門一旦打開,就關不上了。鄺詩涵,聽我一句勸,把這些照片銷毀,當作什麼都沒看見。繼續做你的修復工作,賺你的薪水,過你的平凡日子。」

「但我已經看見了,」鄺詩涵說,向前邁了一步,地板在她腳下發出輕微的吱嘎聲。「而且如果我不查清楚,可能會有更多人死。陳姐,那個鞋印屬於一個叫‘野狼’的登山靴型號,十年前被某個特定團體採購。你知道那個團體是什麼嗎?或者…你知道Ken這個人嗎?」





聽到「Ken」這個名字的瞬間,陳姐的身體明顯僵硬了,像被電流擊中。她緩緩轉過身,臉色灰敗,眼神中充滿了複雜的情緒——恐懼、悲傷,還有一種深深的無力感。「你…你從哪裡聽到這個名字的?」她的聲音沙啞,幾乎是耳語。

「網路上,」鄺詩涵說,沒有透露更多,「還有一些傳聞。陳姐,如果你知道什麼,請告訴我。這不只是為了真相,也是為了保護我們自己。如果那個人十年前就在慈善晚宴上,表示他一直在這個圈子裡活動,而我們…我們可能都在他的視線範圍內。」

陳姐沉默了很久,辦公室裡只剩下牆上時鐘的滴答聲,和外面印刷機隱約的轟鳴。最後,她嘆了口氣,走到保險櫃前,旋轉密碼盤,金屬齒輪咬合發出清脆的咔噠聲。她從裡面取出一個牛皮紙袋,紙袋已經泛黃,邊緣有著長期折疊的痕跡。

「這是當年沒有公開的照片,」陳姐說,把紙袋遞給鄺詩涵,手指在交接時短暫接觸,皮膚冰冷而乾燥。「攝影師是我丈夫,他三年前過世了。當年他拍完這場晚宴回來,就變得很奇怪,沉默寡言,總是盯著這些照片看。他說他拍到了不該拍的東西,但他不敢說出來,甚至不敢把照片交給客戶。他把這些藏在保險櫃裡,交代我永遠不要打開。」

「你打開過嗎?」鄺詩涵問,接過紙袋,感受到裡面的重量,至少有十幾張照片。

「沒有,」陳姐搖頭,眼神飄向窗外,「直到上星期,我聽說魏文煦死了,死法和當年我丈夫描述的…描述的那個‘清理者’的手法一樣。我才第一次打開這個袋子。裡面…裡面有你說的那個鞋印,還有那個穿風衣的男人。但不止這些,還有另一個人。」

「誰?」鄺詩涵問,手指已經撕開了紙袋的封口。





「一個穿白衣服的女人,」陳姐說,聲音顫抖,「她站在陰影裡,沒有臉,只有一個輪廓。但我丈夫說,他確定她在看著鏡頭,或者說,在看著他。他說那個女人的眼神…讓他做了三年的噩夢。」

鄺詩涵抽出照片,第一張就是陳姐描述的那個畫面:慈善晚宴的角落,一個穿著白色風衣的女人背對著鏡頭,頭髮盤起,露出修長的頸項,姿態優雅而詭異。在她的腳邊,那個清晰的鞋印正印在地毯上,而在她身後不遠處,一個穿著灰色風衣的男人側對著鏡頭,手裡夾著一支香煙,煙頭的紅光在畫面中形成一個小小的亮點。

「這個女人…」鄺詩涵喃喃自語,突然注意到照片的背景中,宴會廳的鏡子裡反射出一個模糊的側臉,那張臉的輪廓讓她的心猛地收縮——那和任詠妍的側臉驚人地相似,但那是十年前,任詠妍應該還在首爾。

「我得把這些拿去給阿明掃描,」鄺詩涵說,迅速收起照片,動作急促。「陳姐,謝謝你。這些可能是最重要的證據。」

「小心點,」陳姐說,伸手抓住鄺詩涵的手腕,力氣大得驚人,指甲幾乎要嵌入皮肉。「如果我丈夫還在,他一定會說,把這些燒了。因為看到這些的人,都會被標記。那個Ken,還有那個白衣女人,他們不會允許這些照片流出去的。」

鄺詩涵點點頭,但眼神堅定。她走出辦公室,迎面撞見一個送快遞的年輕人,大約二十出頭,穿著綠色的制服,頭戴棒球帽,手中拿著一個包裹。

「鄺詩涵小姐?」快遞員問,聲音平淡,眼神在她的臉上停留了片刻,帶著一種評估的意味。「有您的掛號信,需要簽收。」

「我沒有訂任何東西,」鄺詩涵說,接過簽名板,潦草地劃下名字。





「寄件人只寫了‘老朋友’,」快遞員說,把信封遞給她,信封是白色的,沒有貼郵票,只有手寫的地址,字跡工整得像是印刷體。「他說您看了就會明白。」

快遞員轉身離開,步伐穩定而規律,每一步的距離都精確得像是用尺子量過。鄺詩涵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轉角,才低頭看向手中的信封。信封很薄,裡面似乎只有一張紙。她撕開封口,裡面掉出一張照片,是黑白照,顯示的是她剛才在辦公室裡和陳姐交談的畫面,顯然是從窗外偷拍的。照片背面寫著一行字:「有些畫面不該被修復。把東西交出來,否則下一張照片裡,會多一個墜樓的人。」

鄺詩涵的手劇烈顫抖,照片從指間滑落,飄向地面。在她身後,阿明從倉庫探出頭,臉色蒼白,聲音顫抖:「詩涵姐,檔案室的電腦…被人動過了,所有的底片掃描檔都不見了,而且…而且監視器拍到了一個穿白衣服的女人,她就站在門口,對著鏡頭微笑。」


四十分鐘後,印刷廠地下監控室。

磁帶轉動的聲音嘶嘶作響,在狹小的監控室裡迴盪,像是某種濒死的生物在喘息。鄺詩涵盯著面前的監視器螢幕,螢幕上顯示著黑白畫面,時間戳在右上角跳動,數字變換發出微弱的電子音。她的手指懸在快進鍵上方,關節因為長時間保持同一姿勢而發白,指甲邊緣有著剛才在暗房處理藥水時留下的化學痕跡,呈現淡黃色。

「就是這裡,」阿明站在她身後,聲音壓得很低,手指指向螢幕的右下角,那裡顯示著檔案室的門口。「下午三點十五分,這個白衣女人出現。但你看,畫面在這裡…」

「跳了,」鄺詩涵說,聲音沙啞,按下暫停鍵,畫面定格在一個模糊的白色身影上,那個人正對著鏡頭,臉部被陰影遮住,只能看到一個蒼白的下巴。「三點十五分二十三秒,然後直接跳到三點十六分零五秒。中間有四十二秒的缺口。」





「不只是缺口,」阿明說,彎下腰,在鍵盤上敲擊幾下,叫出另一個視角的畫面,那是走廊盡頭的廣角鏡頭。「你看這個時間段,所有的鏡頭都跳了四十二秒。這不是巧合,是有人同時刪除了所有通道的錄影。而且招式很專業,不是簡單的剪掉,是用新的畫面覆蓋,讓時間軸看起來連貫,如果不是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誰能做到這種程度?」鄺詩涵問,轉過椅子面對阿明,燈光從頭頂打下,在她的臉上形成深深的陰影。

「外部的技術團隊,或者…」阿明頓了頓,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眼睛閃爍著不安。「或者我們內部的人。但這套系統的密碼只有三個人有,我、陳姐,還有老張。老張是上個月才離職的保安主任。」

「老張?」鄺詩涵站起身,椅子向後滑動,輪子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響。「他在哪裡?還能找到他嗎?」

「他住在屯門,」阿明說,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名片,名片邊緣已經磨損,上面印著一個地址和電話號碼。「離職的時候他說要回鄉下養老,但我上星期還看到他在附近的茶餐廳喝茶。他看起來很緊張,像是有人在追他。」

「帶我去找他,」鄺詩涵說,抓起外套,動作急促,布料摩擦發出沙沙聲。「現在就去。」

兩人走出監控室,穿過空蕩蕩的走廊,腳步聲在水泥地面上迴盪。午後的陽光透過盡頭的窗戶斜射進來,形成一道金色的光柱,光柱中飛舞的灰塵清晰可見。他們走出大樓,冷風撲面而來,帶著海邊特有的鹹腥味。

茶餐廳位於兩條街外的轉角處,店面狹小,招牌已經褪色,玻璃門上貼著各種折扣廣告。推開門,風鈴發出清脆的碰撞聲,店內飄散著濃郁的奶茶香和油炸食物的氣味。鄺詩涵的目光迅速掃過店內,最後停留在靠窗的位置——一個大約六十歲的男人獨自坐在那裡,面前擺著一杯已經涼透的鴛鴦,茶杯邊緣有著褐色的茶漬。他戴著一頂灰色的鴨舌帽,帽檐壓得很低,遮住了半張臉,身上穿著一件舊款的夾克,袖口磨損嚴重,露出裡面的棉絮。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右手,虎口處有一道深深的舊疤,形狀不規則,像是被什麼利器劃傷過。

「老張?」鄺詩涵走近,聲音平穩,但手指在口袋裡握緊了那張從陳姐那裡得來的照片。

男人抬起頭,露出一張飽經風霜的臉,皮膚黝黑,佈滿了深深的皺紋,像是乾涸的河床。他的眼睛渾濁但銳利,帶著一種長期處於警惕狀態的疲憊。當他看到鄺詩涵和阿明時,眼神閃過一絲驚慌,但很快壓抑下去,換上一種防備的表情。

「你們是誰?」老張問,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鄉音,手指無意識地握緊了茶杯,指節發白。「我不認識你們。」

「我們是印刷廠的,」阿明說,拉開椅子坐下,動作盡量顯得輕鬆。「老張,還記得我嗎?我是阿明,之前在樓下見過你幾次。這位是詩涵姐,我們…我們想問你一些關於監控系統的事情。」

聽到「監控」兩個字,老張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向後傾倒,發出刺耳的摩擦聲。「我不知道什麼監控,我已經離職了,什麼都不知道。你們走,別來找我。」

「等等,」鄺詩涵說,伸手攔住他,動作迅速但輕柔,手指觸碰到他的手臂,感受到隔著布料傳來的顫抖。「我們不是要追究責任,我們是要救人性命。有人死了,程佳悅、魏文煦,還有李志偉。他們都死於‘意外’,但我們知道不是意外。而你離職的時間,正好是程佳悅死亡前三天。這不是巧合,對嗎?」

老張的身體僵硬了,他緩緩坐回椅子上,動作沉重,像是被抽去了骨頭。他的雙手放在桌面上,手指交叉,那道疤痕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你們不應該查這個,」他說,聲音壓得很低,幾乎是耳語,眼神飄向窗外,似乎在確認有沒有人在監視。「這件事情比你想像的大,牽涉的人比你想像的多。我只是個看門的,我不想死。」

「你不想死,就更應該幫我們,」鄺詩涵說,坐下身子,身體前傾,雙手放在桌面上,姿態誠懇但堅定。「因為如果你知道什麼,他們不會讓你活著的,不管你離職多久。老張,我們發現監控錄影被刪除了,在那個白衣女人出現的時候。四十二秒的缺口,足夠做很多事情。你知道是誰刪的,對嗎?或者說,你知道他們在找什麼。」

老張沉默了很久,服务员走過來,是一個中年婦女,穿著白色的圍裙,頭髮盤在腦後,臉上帶著麻木的表情。她收拾著鄰桌的杯盤,瓷器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再給這位先生一杯鴛鴦,」鄺詩涵說,從口袋裡掏出幾張紙幣放在桌上。「還有,我們需要一個安靜的位置,不想被打擾。」

婦女看了他們一眼,眼神中閃過一絲好奇,但沒有多問,拿著錢走了。

「我不能在這裡說太久,」老張說,聲音顫抖,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桌面,發出篤篤的聲響,節奏凌亂。「他們在找我,上個星期我就發現有人在跟蹤我。一輛黑色的轎車,總是停在我家樓下,車窗貼著深色的膜,看不到裡面。但我認得那輛車,我認得那個司機的習慣。」

「什麼習慣?」阿明問,身體前傾,耳朵豎起。

「他總是在下午三點到五點之間出現,」老張說,喉結滾動,發出清晰的吞咽聲。「而且他的車裡總是播放同一個電台的節目,音量開得很大,是古典音樂台。最奇怪的是…」他頓了頓,眼神中閃過一絲恐懼。「最奇怪的是,他從不下車,但我能看到車窗縫隙飄出的煙霧。那種煙味很特別,不是普通的香煙,是一種進口牌子,金色的濾嘴,帶著薄荷味。」

「Ken,」鄺詩涵和阿明對視一眼,兩人同時低聲說出這個名字。

「我不知道他叫什麼,」老張搖頭,帽檐隨著動作晃動。「但我知道他來過印刷廠,就在離職前一天。他找我,給了我一筆錢,很多錢,足夠我回鄉下蓋房子。他說只要我做一件事…就是刪掉某個時間段的監控。他給了我一個U盤,說裡面有覆蓋用的畫面,讓我插進主機,然後什麼都別問,什麼都別說。」

「你做了嗎?」鄺詩涵問,心跳加速。

「我做了,」老張承認,眼神黯淡下來,盯著桌面上的茶漬。「我當時不知道會出人命,我以為只是…只是某個老闆的桃色新聞,或者是商業機密。但第二天,我就聽說程佳悅死了,死在後巷。然後我看到新聞裡說,她的死亡時間正好是我刪掉的那段時間。我就知道,我惹上大麻煩了。」

「所以你離職了,」阿明說,語氣中帶著理解,但也有責備。「你逃跑了。」

「我不得不跑,」老張說,猛地抬頭,眼中閃著淚光。「但我留下了證據。我知道他們會來找我,所以我抄下了那輛車的車牌號碼,雖然只是部分。還有,我記下了那個司機的樣子,雖然只看到側臉。」

「車牌號碼?」鄺詩涵追問,聲音急切。「你還記得嗎?」

「記得,」老張說,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紙條邊緣已經磨損,上面的字跡潦草但清晰。「前三個字是‘HK’,後面是數字,但沒看清,因為車牌上蒙著一層灰。不過,我注意到一個細節,那輛車的保險槓右側有一道刮痕,很深,白色的底漆露出來了,形狀像是一個月牙。」

「還有呢?」鄺詩涵接過紙條,仔細地折好,放進口袋裡。「任何細節都可能救命。」

「還有那個司機,」老張說,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是耳語,身體前傾,臉幾乎要貼到桌面上。「他有一個習慣,每次停車的時候,都會把右後視鏡調到一個特定的角度,向下傾斜,好像在檢查車輪或者地面的情況。而且…他的右手,我看到他的右手有一道疤,很深的舊疤,從手腕延伸到虎口,像是一條蜈蚣。」

鄺詩涵的血液凝固了,她想起陳姐提到的「清理者」,想起照片裡那個穿風衣的男人。所有的線索都連接起來了,像是一張網,正在慢慢收緊。

「我們必須把這些交給周俊朗,」鄺詩涵對阿明說,站起身來,動作迅速。「現在就去。老張,你跟我們一起走,我們可以保護你。」

「不,我不走,」老張搖頭,身體後縮,靠在椅背上,姿態防禦。「我走了,他們會立刻知道是我說的。我留在這裡,至少還能拖延一些時間。你們快走,從後門走,別讓他們看到你們和我在一起。」

「但是…」阿明還想說什麼。

「走!」老張低吼,聲音突然變得尖銳,眼神飄向窗外,充滿了恐懼。「他們來了!黑色的轎車,三點鐘方向,剛剛停在街對面。你們快走,從廚房走!」

鄺詩涵和阿明順著他的視線看向窗外,果然,一輛黑色的轎車靜靜地停在路邊,車窗貼著深色的膜,反射著午後的陽光,看不清裡面。但可以看到車窗縫隙飄出的淡淡煙霧,帶著薄荷的氣味。

兩人迅速起身,穿過狹窄的走道,推開廚房的後門,衝進潮濕的後巷。身後傳來茶餐廳前門被打開的聲音,風鈴劇烈晃動,發出刺耳的碰撞聲。鄺詩涵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透過玻璃窗,看到一個穿著深灰色風衣的男人走進店內,手中夾著一支香煙,金色的濾嘴在光線下一閃而過。他的右手垂在身側,虎口處的疤痕清晰可見,像是一條黑色的蜈蚣趴在皮膚上。

第八期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