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視台編輯部。

燈泡突然閃爍了三下,發出細微的電流爆裂聲,在昏暗的編輯室裡劃出短暫的明暗交替。周俊朗抬起頭,目光從手中的文件移向天花板,盯著那盞搖曳的鎢絲燈,手指無意識地轉動著一支原子筆,筆身在指間翻轉,發出規律的摩擦聲響。窗外的雨已經停了,但玻璃上依然佈滿水珠,偶爾有一滴滑落,在窗框上留下細長的水痕。

「應該是他們到了。」周俊朗低聲說道,站起身來,椅子向後滑動,輪子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吱嘎聲。他走到門邊,手握住門把,金屬的冰冷透過掌心傳來。透過門上的貓眼,他看到走廊裡兩個濕漉漉的身影,正小心翼翼地靠近。

門被打開,風鈴因為氣流的流動而發出輕微的碰撞聲。鄺詩涵快步走進來,身上的風衣滴著水珠,在地面形成一串細小的水漬。她的頭髮完全濕透,幾縷黑髮貼在臉頰上,水珠順著下巴滴落。她的呼吸急促,胸口劇烈起伏,顯然是一路跑上樓的。阿杰緊隨其後,眼鏡片上佈滿霧氣,他摘下眼鏡,用衣角擦拭,動作顫抖。

「後面沒有人,」阿杰說,聲音壓得很低,透過布料的摩擦顯得悶悶的。他重新戴上眼鏡,眼神驚慌地看向窗外。「我們繞了三條街,穿過兩個商場,確定沒有被跟蹤才過來。」





「但他就在附近,」鄺詩涵說,脫下風衣,抖動布料,水珠四濺,在燈光下形成細小的銀線。「我們在轉角又看到那輛黑色的轎車,停在對街的陰影裡,引擎沒有熄火,排氣管飄出白色的煙霧。車窗貼著深色的膜,但我敢打賭,裡面有人正看著我們這棟樓。」

周俊朗走到窗邊,拉開百葉窗的一條縫隙,透過縫隙看向街道。雨後的街道濕滑,反射著路燈的黃光,空蕩蕩的沒有行人。在對街的停車位上,確實停著一輛黑色的轎車,車頭朝著這邊,右後視鏡的角度微微向下傾斜,正好可以照到編輯室的窗口。

「他暫時不會動手,」周俊朗說,聲音平穩,但手指緊緊握著窗框,指節發白。「Ken喜歡在凌晨四點到五點之間行動,那時候人的警覺性最低,而且天還沒亮,最容易處理現場。我們還有三個小時。」

「三個小時不夠,」鄺詩涵說,走到桌前,從懷裡掏出一個用塑膠袋包好的牛皮紙袋,紙袋已經被她的體溫捂熱,邊緣有些潮濕。她小心翼翼地打開塑膠袋,取出紙袋,放在檯燈下。「老張給了我們這些,但他在給我們這些的時候,手抖得很厲害,像是隨時會心臟病發作。他說這幾天那輛車總是在他家樓下出現,固定的時間,固定的位置,就像是…就像是在倒數他的死期。」

「他具體說了什麼?」周俊朗問,拉過一把椅子坐下,身體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眼神銳利。「每一個細節都可能救命。」





鄺詩涵也坐下來,阿杰站在她身後,三個人圍著那盞昏黃的檯燈,形成一個緊密的圈。鄺詩涵從紙袋裡抽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紙條邊緣已經磨損,上面的字跡潦草但清晰。

「車牌號碼,」鄺詩涵說,把紙條推給周俊朗,手指在紙面上輕輕敲打。「前三個字是‘HK’,後面的數字他只記得一部分,因為車牌上蒙著一層灰,而且當時光線很暗。但他注意到一個細節,那輛車的保險槓右側有一道刮痕,很深,白色的底漆露出來了,形狀像是一個月牙。」

「月牙形的刮痕,」周俊朗重複著,拿起紙條對著燈光端詳,紙張在光線下呈現出半透明的質感。「這個特徵很明顯,如果這輛車經常出現在老張家樓下,附近一定有住戶注意到。但問題是,這種車通常掛的是套牌,或者登記在空殼公司名下,查車牌可能沒有用。」

「不只車牌,」阿杰插話,聲音依然壓得很低,他拉了張椅子坐下,椅子腿摩擦地面發出沈悶的聲響。「老張還描述了司機的習慣。他說那個人每天下午三點到五點之間出現,從不下車,但總是播放同一個電台的節目,音量開得很大,是古典音樂台。最奇怪的是,每次停車的時候,他都會把右後視鏡向下調,檢查車輪位置,好像在確認什麼。」

「右後視鏡向下調,」周俊朗皺起眉頭,眉心形成深刻的川字。「這是反監視的習慣,確認沒有人跟蹤,或者檢查地面有沒有留下痕跡。這個人受過專業訓練,不只是普通的司機。」





「還有這個,」鄺詩涵說,從紙袋裡掏出第二張紙,這是一張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頁面,上面畫著一個簡陋的圖案。「老張說他只看到過一次司機的側臉,就在上星期,那個人下車買菸。他記得最清楚的是這道疤,從右手手腕延伸到虎口,形狀彎曲,像是一條蜈蚣。老張說,那個人付錢的時候,刻意用左手遞鈔票,右手一直插在口袋裡,但他還是看到了。」

「和程佳悅描述的一樣,」周俊朗說,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發出篤篤的聲響,節奏規律而急促。「也和十年前慈善晚宴照片裡的那個側影吻合。如果這個司機就是Ken,或者說,是Ken的接班人,那麼過去這十年,他一直在執行同樣的任務:監視、清理、滅口。」

「不只這些,」鄺詩涵的聲音變得更加低沉,她身體前傾,雙手交握放在桌面上,眼神中閃爍著恐懼和憤怒。「老張說,那個人給他錢的時候,說了一句很奇怪的話。他說:‘這是清理費,不是封口費。封口費是給活人的,清理費是給死人的。你現在是死人,所以拿好這筆錢,安靜地死去。’」

房間裡陷入短暫的沈默,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車輛駛過聲,輪胎碾過積水發出嘩啦的聲響。周俊朗站起身,走到牆邊的保險櫃前,旋轉密碼盤,金屬齒輪咬合發出清脆的咔噠聲。他從裡面取出一個鐵盒,鐵盒表面已經生鏽,邊緣有著長期使用的磨損痕跡。

「這是魏文煦的錄音帶,」周俊朗說,把鐵盒放在桌上,打開蓋子,裡面靜靜躺著一卷黑色的磁帶,還有一個小型的錄音筆。「技術組花了六個小時才把它修復到可以播放的程度,但音質受損嚴重,有很多雜音和斷層。我們已經聽了兩遍,都沒發現什麼有價值的內容。」

「再聽一遍,」鄺詩涵說,聲音堅定。「這次我們三個人一起聽,也許能捕捉到之前漏掉的細節。老張說Ken給他錢的時候提到了‘清理’,而程佳悅的簡訊裡說‘不要上傳’。這中間一定有聯繫。」

周俊朗點點頭,從桌下搬出一台老式的卡式錄音機,機身是銀色的,表面佈滿划痕。他把磁帶放入卡槽,按下播放鍵,機器發出輕微的機械運轉聲,磁帶開始轉動,發出規律的嘶嘶聲。

最初只有沙沙的雜音,像是風吹過麥田,又像是海浪拍打沙灘,還夾雜著電流干擾的噼啪聲。周俊朗戴上耳機,又把備用的兩副耳機遞給鄺詩涵和阿杰。三個人靜靜地坐在昏暗的房間裡,只有錄音帶轉動的聲音在空氣中迴盪,還有他們呼吸的聲音,輕微但清晰。





「…都是些雜音,」阿明低聲說,摘下耳機,語氣中帶著沮喪,手指揉捏著鼻樑。「什麼都聽不到,只有噪音。」

「等等,」周俊朗突然說,舉起手示意安靜,手指懸停在倒帶鍵上方,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這裡,大概第三分鐘左右,有個斷層。不是自然的空白,是人為的剪切,你們聽,這裡的雜音頻率突然改變了。」

他倒帶,快退到某個位置,然後再次播放。這次,在雜音之間,隱約可以聽到一個男人的聲音,沙啞而急促,顯然是在極度緊張的狀態下錄製的,背景中有汽車引擎的轟鳴聲和遠處傳來的狗吠聲。

「…他們來了…」魏文煦的聲音從耳機裡傳出,帶著顫抖和喘息,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我知道他們會來找這個,但我不能讓他們拿走。這裡面有所有的證據,關於手術室,關於那個晚上,關於那個白衣女人…」

聲音突然中斷,變成一陣刺耳的電流聲,接著是重物撞擊的聲響,像是什麼東西被打翻在地,還有玻璃碎裂的清脆聲音。

「他發現了白衣女人的存在,」鄺詩涵說,聲音壓得很低,身體不自覺地前傾,手指緊緊抓住椅子的扶手,指節泛白。「繼續聽,後面一定還有。」

周俊朗調整著調音台的旋鈕,試圖過濾掉雜音,提升人聲的頻段。經過幾分鐘的沙沙聲後,另一個聲音突然響起,這次是一個低沉的男聲,平穩而沒有感情波動,與魏文煦的慌張形成鮮明對比,語調輕柔但帶著一種冰冷的威脅,像是刀鋒劃過皮膚。





「…你不該錄這些,」那個聲音說,背景中傳來腳步聲,緩慢而有節奏,每一步都精確地隔著相同的時間,像是用尺子量過。「這對你沒有好處,對任何人都沒有好處。把東西交出來,我們可以當作什麼都沒發生。你知道規矩的,Ken從不殺無辜的人,除非你逼我。」

「Ken…」魏文煦的聲音顫抖,幾乎是耳語,帶著絕望的喘息。「我知道你會來。但你以為殺了我就能結束一切嗎?我已經把東西送出去了,有人會在我死後收到。你們的秘密,那個白衣女人的秘密,都會被公開。」

「沒有人會收到,」Ken的聲音說,背景中傳來金屬碰撞的清脆聲響,像是什麼工具被放在桌面上,還有拉開抽屜的聲音。「因為沒有人會相信一個死人的話。而且,你不會孤單的,很快就會有人來陪你。那個記者,還有那個愛管閒事的女人,還有所有碰過這些錄音的人,他們都會…」

聲音再次中斷,這次是一陣劇烈的撞擊聲,接著是魏文煦的悶哼和摔倒的聲音,還有骨頭断裂的清脆聲響。然後是腳步聲,緩慢而有節奏,每一步都精確地隔著相同的時間,逐漸遠去。

「…不要讓她出聲,」Ken的聲音再次響起,但這次是對著另一個人說話,語調依然平穩,但帶著一種命令式的口吻。「知道嗎?Ken,不准有聲音留證。這是主人的命令。」

周俊朗猛地睜開眼睛,摘下耳機,手指懸停在暫停鍵上方,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胸口劇烈起伏。「你們聽到了嗎?」他問,聲音沙啞,喉結滾動發出清晰的吞咽聲。「最後那句,‘Ken,不准有聲音留證’。但他前面也說了‘不要讓她出聲’,這個‘她’是誰?還有,他說‘主人的命令’,這個主人是誰?」

「程佳悅?」阿杰猜測,摘下耳機,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臉色蒼白。「或者是…那個白衣女人?但如果是白衣女人,為什麼Ken要對別人說‘不要讓她出聲’?難道現場還有第四個人?」

「不對,」鄺詩涵說,眉頭緊鎖,眼神銳利,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發出篤篤的聲響。「你們注意聽語氣。Ken說‘不要讓她出聲’的時候,聲音裡有一種…一種謹慎,甚至是敬畏,像是在重複別人的命令。但後面那句‘Ken,不准有聲音留證’,像是一種自我確認,或者說是對某種規則的重複。這表示當時在場的不止兩個人。」





「三個人,」周俊朗說,倒帶,再次播放那段對話,這次更加仔細地聽著背景音。在Ken說話的間隙,隱約可以聽到第三個人的呼吸聲,輕微但規律,還有…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噠,噠,噠,節奏優雅而冷靜,從遠處逐漸靠近。「有一個女人站在旁邊,聽著這一切,但沒有說話。而且Ken對她說話的語氣…不,不是對她說話,是她在對Ken下命令。」

「‘不要讓她出聲’,」鄺詩涵接話,聲音顫抖,眼神中閃過一絲恐懼。「這個命令是來自那個高跟鞋的女人。Ken只是執行者。而那個‘她’…可能是程佳悅,也可能是另一個目擊者。但那個穿高跟鞋的女人…她就是老張描述的那個,在監控畫面裡對著鏡頭微笑的白衣女人。」

「而且Ken稱她為‘主人’,」阿杰說,聲音壓得很低,幾乎是耳語。「這表示白衣女人不只是一個旁觀者,她是整個組織的核心,是發號施令的人。Ken只是她的工具,一個執行清理任務的工具。」

房間裡陷入沈默,只有錄音帶繼續轉動的聲音,沙沙作響,還有窗外傳來的風聲,捲著落葉拍打玻璃。周俊朗靠在椅背上,雙手抱胸,眼神盯著天花板上的燈泡,思緒飛速運轉,眉頭緊鎖成一個死結。

「我們需要實地比對聲音共振,」周俊朗說,聲音低沉但堅定,站起身來,走到窗前,再次拉開百葉窗的一條縫隙。「這卷帶子裡的Ken的聲音,和程佳悅死亡現場附近監控錄到的聲音,還有老張描述的那個司機,會不會是同一個人?如果能把這些聲音樣本進行頻譜分析…」

「我認識一個人,」鄺詩涵說,打斷他,聲音急促,站起身來,動作迅速,抓起掛在椅背上的外套。「在理工學院做聲學研究的,他可以幫我們做聲紋比對。但問題是,我們需要對照樣本。我們沒有Ken的真實錄音,只有這些受損的片段。」

「我們有更清楚的樣本,」周俊朗說,嘴角浮現一絲冷笑,走回桌前,從抽屜裡取出一個銀色的U盤,表面有幾道划痕,在燈光下閃閃發亮。「這是從魏文煦最後出現的那個夜店裡找到的,藏在廁所的水箱裡,用防水袋包著。裡面有一段錄音,是Ken和魏文煦的最後對話,音質比這卷帶子好很多,顯然是用專業設備錄的。如果我們能把兩段錄音進行交叉比對…」





「就能確定是不是同一個人,」阿杰接話,眼神亮了起來,站起身來,身體前傾,雙手撐在桌面上。「而且如果能從聲紋中提取出年齡、身高、甚至是面部輪廓的資訊…」

「那就能畫出Ken的肖像,」鄺詩涵說,把U盤和錄音帶都收進鐵盒裡,鎖上,金屬碰撞發出清脆的咔噠聲。「我現在就聯繫那個教授,安排實驗室。但前提是,我們必須保證安全。如果Ken知道有我們有這段錄音…」

「他不會知道的,」周俊朗說,把鐵盒藏進保險櫃,旋轉密碼盤,動作迅速。「至少在明天日出之前不會。但我們必須在那之前完成比對,因為…」

他沒有說完,因為窗外突然傳來一陣汽車引擎的聲音,低沉而規律,在寂靜的夜晚顯得格外刺耳。三個人同時轉向窗戶,周俊朗一個箭步衝到窗邊,透過百葉窗的縫隙看向外面。街道上停著一輛黑色的轎車,距離比之前更近了,就停在編輯室正對面的路邊,車窗貼著深色的膜,看不清裡面。但可以看到車窗縫隙飄出的淡淡煙霧,帶著薄荷的氣味,在路燈下形成白色的氤氲,還有…右後視鏡向下傾斜的角度,正好對準編輯室的窗口,像是在凝視著他們。

「他靠近了,」阿杰說,聲音顫抖,後退一步,撞到身後的書架,書本掉落發出沈悶的撞擊聲,在寂靜中格外驚心。「他找到我們了,他知道我們在這裡。」

「不,」周俊朗說,眼神冷靜得可怕,但手指緊緊握住窗框,指節發白,暴露了他內心的緊張。「他一直在這裡。從一開始,我們就在他的視線裡。問題是,他為什麼還不動手?為什麼只是看著?」

「也許他在等,」鄺詩涵說,聲音沙啞,眼睛盯著那輛車,身體僵硬。「等一個更好的時機。或者,等他背後的那個女人下命令。那個白衣女人,她才是決定生死的人。」

黑色的轎車靜靜地停在路邊,引擎發出低沉的運轉聲,排氣管噴出白色的煙霧。突然,車窗緩緩搖下一條縫隙,一隻手伸出來,夾著一支香煙,金色的濾嘴在路燈下一閃而過,像是某種信號。那只手的虎口處,一道疤痕清晰可見,像是一條黑色的蜈蚣趴在皮膚上,猙獰而醒目。然後,那只手舉起,對著編輯室的方向,豎起食指,輕輕搖了搖,做出一個清晰無誤的「噤聲」的手勢,動作緩慢而充滿威脅,像是在提醒他們,也像是某種死亡的預告。

凌晨二時十五分,中環某大廈地下停車場。

「胎壓監測器的紅燈在儀表板角落閃爍了兩下。」

談子安靠在自己的黑色轎車門邊,手指夾著一支已經燃燒過半的香煙,菸灰在地下停車場慘白的日光燈下呈現出蒼白的灰色,隨著冷氣流的擾動微微飄散。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時間,凌晨兩點十七分,秒針每一次移動都伴隨著腕錶內部機械的細微摩擦聲,在寂靜中幾乎可以聽見齒輪咬合的咔噠聲。停車場裡空蕩蕩的,只有遠處傳來排氣管滴水的聲響,滴答,滴答,在水泥牆壁間迴盪,像是某種倒計時的節拍。

「你遲到了三分鐘。」談子安開口,聲音在空曠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他將香煙掐滅,鞋尖在地面碾轉,發出細微的沙沙聲,煙頭的餘燼在水泥地上留下一個小小的黑色焦痕。

陰影中走出一個人影,大約三十歲出頭,穿著深藍色的連帽外套,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蒼白的下巴和緊抿的嘴唇,皮膚呈現出一種長期不見陽光的慘白色。那人的右手插在口袋裡,左手提著一個銀色的金屬手提箱,箱子表面佈滿細密的划痕,在燈光下閃爍著冷冽的光澤,箱角的護具已經生鏽,呈現暗紅色。他的步伐很輕,靴子是一種軟底的登山鞋,踩在地面上幾乎沒有聲音,只有在經過排水溝蓋時才會發出輕微的金屬碰撞聲。

「電梯故障。」那人說,聲音沙啞,帶著一種長期吸煙造成的粗糙質感,他走近幾步,在距離談子安大約兩公尺的地方停下,靴子的鞋尖指向外侧,形成一種隨時可以轉身逃離的角度。「維修工說是纜繩老化,卡在十七樓和二樓之間。我爬了七層樓梯下來。」

「我不管你是爬下來還是滾下來。」談子安說,伸出手,掌心向上,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極為整齊,食指上戴著一枚銀色的尾戒,在燈光下反射出一道細線。「我關心的是東西。 USB 呢?」

那人從外套內袋掏出一個黑色的塑膠袋,袋子表面有著反覆摺疊的痕跡,邊緣已經磨損起毛,袋口用黃色的膠帶隨意纏繞著。他把袋子放在談子安的手心,動作謹慎,手指與談子安的皮膚短暫接觸,冰冷而乾燥,像是某種爬行動物的鱗片,指甲縫裡有著黑色的污垢,顯然是長期接觸機油或墨漬留下的痕跡。

「裡面有兩個檔案。」那人說,後退半步,雙手重新插回口袋,肩膀微微聳起,形成一種防禦性的姿態,眼神在帽檐下的陰影中閃爍,無法看清瞳孔的位置。「一個是視頻,格式是 AVI,畫質 1080P,但幀率只有二十四,顯然是用監視器翻拍或是老舊設備錄製的。另一個是照片集, RAW 格式,未壓縮,總共十二張。建議你看完之後立刻決定要站在哪一邊。這不是你能兩頭討好的遊戲,談先生。選錯了,你會比周俊朗先死。」

「我從不兩頭討好。」談子安說,嘴角浮現一絲冷笑,眼神卻盯著對方帽檐下的陰影,試圖辨認面容,但只能看到對方左耳戴著一個銀色的耳環,形狀像是一個縮小的鑰匙。「我只站在勝利者那一邊。告訴你的主人,談子安明白分寸。但我需要一個保證,為什麼我要相信這裡面的東西是真的,而不是某種合成影像?」

「你不需要相信。」那人說,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是一種氣音,他微微抬起頭,露出一雙狹長的眼睛,眼白佈滿血絲,瞳孔是少見的琥珀色,在燈光下呈現出一種非人的光澤。「你只需要知道,如果你明天中午之前沒有按照指示行動,那段視頻就會出現在周俊朗的郵箱裡,附帶一份詳細的說明,解釋為什麼你會有鄺詩涵的照片。到時候,你以為的盟友會第一個懷疑你,而你的敵人會毫不猶豫地處理掉你。言盡於此。」

那人沒有等待回應,只是轉身走向電梯方向,步伐穩定而迅速,靴子在地面敲擊的聲音逐漸遠去,最後消失在轉角的陰影中,只留下一絲淡淡的薄荷菸草味在空氣中飄散。談子安保持著靠在車門上的姿勢,直到腳步聲完全消失,才低下頭看向手中的塑膠袋,手指隔著塑膠感受到裡面硬物的輪廓。

停車場裡的空氣混雜著汽油味、灰塵和某種陳舊的霉味,冷氣從通風口不斷灌入,發出低沉的嗡鳴,遠處有輛車發動引擎的聲音,轟鳴聲在封閉空間裡放大,然後逐漸遠去。談子安撕開塑膠袋,裡面是一個普通的 USB 隨身碟,銀色的金屬外殼上刻著一個字母「K」,字體是花體的,邊緣有著細密的花紋裝飾,和那天在私人會所收到的匿名郵件標記一模一樣,但這次的刻痕更深,顯然是手工雕刻的,而非機器雷射。

他坐進車內,關上車門,發出沈悶的撞擊聲,隔絕了外界的聲音。車內瀰漫著皮革保養油和淡淡菸草混合的氣味,還有他身上古龍水的餘香。他將 USB 插入中控台下方的接口,螢幕亮起,發出幽幽的藍光,照亮了他棱角分明的臉龐,在下巴處形成一道銳利的陰影。他點開第一個檔案,是一個視頻文件,時間長度顯示為四分三十秒,檔案名稱是一串亂碼,但創建時間顯示是三小時前。

視頻開始播放,畫面起初是一片漆黑,只有背景音傳來輕微的電流雜訊,像是某種監聽設備錄製的原始檔案,還有規律的滴水聲,每隔四秒響起一次。十秒鐘後,畫面突然亮起,顯示的是一個狹小的房間,牆壁是灰白色的水泥,沒有窗戶,只有一盞裸露的燈泡從天花板垂下,燈光搖曳,在地面投下扭曲的陰影,牆角有著黑色的霉斑,形狀像是一張張扭曲的人臉。房間中央有一張金屬椅子,椅子上綁著一個人,頭上罩著黑色的布袋,身體在劇烈顫抖,發出嗚嗚的聲響,手腕和腳踝都被白色的尼龍束帶固定,束帶已經勒進了皮肉,形成紅色的痕跡。

「這是什麼?」談子安皺起眉頭,眉心形成一道深刻的紋路,手指無意識地握緊了方向盤,指節泛白,皮革表面發出擠壓的聲響。

畫面中出現一隻手,拿著一把裁紙刀,刀刃在燈光下閃過一道冷光,刀柄是黑色的塑膠材質,有著防滑紋路。那只手的虎口處有一道清晰的疤痕,像是一條蜈蚣趴在皮膚上,從拇指根部延伸到手腕處,疤痕的顏色比周圍皮膚淺兩個色階,顯然是舊傷。那只手用刀尖緩慢地挑開了布袋,動作謹慎,刀刃劃過布料發出撕裂的聲響,露出一張蒼白的臉——是鄺詩涵。她的眼睛被黑色膠帶封住,膠帶在臉頰兩側貼成十字形,嘴唇干裂,有著血跡,臉頰上有著明顯的淤青,紫色的痕跡在蒼白的皮膚上顯得格外刺眼,頭髮凌亂地黏在額頭上,被汗水浸濕。

「認出她了嗎?」一個經過變聲處理的聲音從影片背景傳來,機械而扭曲,帶著金屬摩擦的質感,音頻的頻率顯然被調整過,無法辨認原聲的性別和年齡。「這就是多管閒事的下場。談先生,你對這個女人有印象吧?今天下午,她還在印刷廠裡翻閱那些不該翻閱的舊照片,和陈姐聊得很愉快,還拿走了一些你以為已經被銷毀的底片。」

談子安的身體瞬間僵硬,血液仿佛凝固。他認出了那個手錶——視頻中鄺詩涵的左手腕上戴著一隻銀色的古董錶,錶帶是黑色的皮質,錶盤上有著羅馬數字刻度,錶殼側面有一道細微的划痕,那是上個月他在拍賣會上拍下的,為了感謝她幫忙修復一批舊照片,當時她還開玩笑說這錶看起來像是上一個世紀的產物,沒想到她真的戴著,在這種情境下。

「她手上的東西,」變聲器的聲音繼續說道,帶著一種戲謔的殘忍,背景中傳來拉動鐵鏈的聲響,沉重而刺耳。「熟悉嗎?這是我們給你的第一個證據,證明我們無所不知,無所不見。第二個檔案,會讓你更清楚該怎麼做選擇。記得,不要試圖暫停或截圖,這是實時播放的加密串流,你看到的每一幀畫面,都會在看完後自動銷毀,除非你按照指示備份。」

視頻戛然而止,畫面定格在鄺詩涵顫抖的臉龐上,她的嘴巴微微張開,似乎在呼喊着什麼,但聲音被消音了,只剩下背景中那規律的滴水聲。談子安的呼吸變得急促,胸口劇烈起伏,他迅速點開第二個檔案,是一個圖片文件夾,裡面有十二張照片,每一張都顯示著不同的角度和時間,檔案名稱是連續的數字編號。

第一張照片顯示的是編輯室內部,周俊朗、鄺詩涵和阿杰圍坐在桌邊,正在聽著什麼,時間戳顯示是三十分鐘前,拍攝角度是從窗戶外面,透過百葉窗的縫隙拍攝,可以清楚地看到桌上放著一個鐵盒。第二張是鄺詩涵走出印刷廠的側影,風衣的下擺被風吹起,露出裡面灰色的毛衣,時間是下午四點,陽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第三張是一個特寫,顯示談子安自己的車牌號碼,拍攝角度是從上方俯拍,顯然是從停車場的監視器截圖,時間是今天下午兩點,正是他抵達的時候。

第四張照片讓談子安的瞳孔收縮——照片上是陳姐,那個印刷廠的經理,她正坐在辦公室裡,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袋,臉色蒼白,眼神中充滿了恐懼,背後的窗戶玻璃上反射出一個人影的輪廓,穿著白色的衣服。第五張顯示老張在茶餐廳的畫面,他正把一張紙條遞給鄺詩涵,時間戳是今天下午三點十五分,茶餐廳的玻璃窗上反射著對街的景象。第六張是阿明在檔案室的背影,他正低頭翻閱著什麼,頭上戴著耳機,全然不知背後的門縫裡有一隻眼睛在窺視。

第七張到第九張是連續拍攝的,顯示鄺詩涵和阿杰在街道上奔跑的畫面,雨水打濕了他們的衣服,拍攝者顯然是在跟蹤他們,角度不斷變換,從側面到背後,顯示出專業的跟蹤技巧。第十張是談子安自己的公寓大樓門口,時間顯示是一小時前,他剛剛離開的時候。第十一張和第十二張是黑白的,顯示的是兩個不同的地址,一個是高尚齊的辦公室,另一個是任詠妍現在居住的酒店房間號碼,門牌號碼清晰可見。

「這是警告,也是邀請。」變聲器的聲音再次響起,但這次是從車載音響裡直接傳出,顯然 USB 裡還嵌入了自動播放的音頻檔案,聲音經過車內音響的放大,顯得更加詭異。「談先生,你有很好的品味,也懂得审时度势。你知道該保護誰,該犧牲誰。現在,把 USB 裡的東西備份到你的匿名帳戶,然後刪除原件。明天中午十二點,你會收到下一個指令。記住,不要試圖聯繫周俊朗,也不要警告鄺詩涵。她的生死,現在取決於你的配合程度。她手錶上的發條,還能走二十四小時。二十四小時後,如果沒有你的回應,發條就會停止,就像她的心跳一樣。」

聲音消失了,車內恢復寂靜,只有空調運轉的微弱嗡鳴,還有談子安自己沉重的心跳聲,在耳膜上敲擊。談子安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手指輕輕敲擊著方向盤,發出篤篤的聲響,節奏凌亂,像是某種摩斯密碼的錯誤傳輸。他深吸一口氣,睜開眼,眼神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恐懼、憤怒,還有某種被挑起的野心,以及在名利場打滾多年鍛鍊出的冷酷算計。

他從手套箱裡取出一個老式的手機,是一款舊型的功能機,螢幕很小,按鍵已經磨損發亮,邊緣的塑膠已經泛黃。他開機,螢幕發出慘綠色的光,照亮了他的手指,他輸入一個長長的密碼,總共十六位數字,進入了一個加密的介面,背景是純黑的,只有白色的文字。這是他的匿名帳戶,用來處理那些見不得光的交易和訊息,伺服器設置在海外,經過七層代理轉接。

「複製。」他低聲說,手指在按鍵上快速移動,發出細微的塑料碰撞聲,動作熟練而迅速。他將 USB 裡的兩個檔案傳輸到雲端硬碟,然後又複製到三個不同的匿名郵箱地址,每一個都經過了七層加密,密鑰分別存儲在不同的地方。傳輸進度條緩慢移動,百分之十,百分之二十,每一次跳動都伴隨著數據上傳的微弱電流聲。完成後,他拔下 USB,握在手中,金屬的外殼已經被他的體溫捂熱,但那個「K」字依然冰冷刺眼,在黑暗中隱隱發光。

「刪除?」他自言自語,聲音在狹小的車廂內迴盪,沙啞而低沉。他盯著那個 USB,眼神變得銳利,像是兩把出鞘的刀。如果他現在刪除,就是向對方徹底臣服,成為他們的傀儡,永遠無法翻身。如果不刪除,鄺詩涵可能就會死,而他手上這些證據,足以讓周俊朗一行人陷入絕境,也能讓他在這場博弈中獲得更多的籌碼,甚至反客為主。

他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是高尚齊打來的,鈴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刺耳。他猶豫了一下,看著螢幕上閃爍的名字,按下接聽鍵,把 USB 收進外套內袋,貼著胸口。

「談,你在哪?」高尚齊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帶著明顯的焦慮和疲憊,背景音裡有玻璃杯碰撞的聲響,還有音樂聲,顯然他正在某個高級會所。「我剛收到消息,有人看到鄺詩涵和阿杰去了理工學院,半夜三更的,他們想幹什麼?還有,老張那邊聯絡不上了,電話打不通。」

「聲紋比對。」談子安說,聲音平穩,聽不出任何情緒波動,他搖下車窗,冷風灌入,吹散了他額前的頭髮,帶來停車場特有的潮濕氣味。「他們找到了 Ken 的錄音,想確認他的身份,比對聲紋特徵,找出他是誰。高先生,我們有大麻煩了,比我們想像的更大。」

「什麼麻煩?」高尚齊問,聲音變得尖銳,背景音裡的音樂聲突然停止,顯然他走進了一個較為安靜的房間。

「他們不是唯一的獵人。」談子安說,看著手中的 USB,月光從車窗照進來,在銀色的金屬表面流動,形成一道冷光。「還有另一個人,或者說,另一股勢力,比我們想像的更了解一切。他們現在就在我面前,給我送了這個。他們知道所有的事情,包括我們以為只有天知地知的那些交易。」

「什麼東西?」高尚齊的聲音顫抖,呼吸變得急促。

「鄺詩涵的照片,還有她手上的那隻錶。」談子安說,頓了頓,聲音壓低,幾乎是一種耳語,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方向盤的皮革套。「他們綁架了她,或者至少他們想讓我這麼認為。視頻裡顯示她被綁在一個密室裡,戴著我送她的那隻古董錶。還有十二張照片,顯示了我們所有人的行蹤,包括你的辦公室,還有任詠妍的酒店房間號碼。他們無所不知,高先生。」

「天哪。」高尚齊低聲說,聲音中充滿了恐懼。「是 Ken 嗎?還是那個白衣女人?」

「不確定。」談子安說,眼神變得冰冷,他將 USB 收進外套內袋最深處,貼著胸口,能感受到金屬的冰冷透過布料傳來,像是一塊冰貼在皮膚上。「但我確定,這個 USB 裡不只有警告,還有線索。視頻裡背景有滴水聲,每隔四秒一次,還有燈泡搖曳的頻率,這些都是環境特徵。我會備份好,然後按照他們說的做,至少在表面上。但在那之前,我需要確認一件事。」

「什麼事?」高尚齊問,聲音平復了一些,但依然緊張。

「確認鄺詩涵現在的位置。」談子安說,走向電梯,皮鞋踩在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迴響,在空蕩的停車場裡迴盪。「如果影片是假的,是她配合演出的,那我就被耍了。如果是真的…那麼我們就必須重新評估所有事情。高先生,我需要你立刻做一件事。幫我查一個車牌號碼,前三個字是‘HK’,後面的數字被遮住了,車是黑色的轎車,保險槓右側有一道月牙形的刮痕。我要知道這輛車屬於誰,最後出現在什麼地方。」

「沒問題。」高尚齊說,聲音中帶著一絲警惕。「但談,你計畫怎麼做?如果他們已經盯上了鄺詩涵,就表示他們也在盯著我們。我們要不要…先下手為強?找人處理掉這個麻煩?」

「不。」談子安說,眼神變得銳利,他按下電梯按鈕,按鍵的紅色背光亮起,在黑暗中像是一隻眼睛。「我們要做的是等待。讓周俊朗他們去查 Ken,讓他們以為自己在接近真相。而我們…我們要找到那個戴手錶的人背後的主使者。那個人,才是真正控制 Ken 的人。在那之前,不要輕舉妄動,不要見任何人,包括任詠妍。明天中午之前,保持沉默,等待我的消息。」

他掛斷電話,電梯門開啟,發出叮的一聲輕響,金屬門向兩側滑開,反射出他疲憊但堅定的面容,眼神中閃爍著算計的光芒。他走進電梯,按下頂樓的按鈕,金屬門緩緩關閉,把他和外面黑暗的世界隔絕開來。他的手伸進口袋,握緊了那個 USB,金屬的棱角刺痛了掌心,提醒著他這場遊戲的真實性和殘酷性。

「遊戲才剛開始。」他低聲說道,聲音在狹小的電梯空間裡迴盪,沙啞而堅定。

第九期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