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更爆炸的故事: 第十期:回聲室內
翌日上午十一時。醫院地下二層舊檔案室。
鐵門推開時發出沈悶的呻吟,鉸鏈生鏽的摩擦聲在狹長的走廊裡迴盪。鄭美恩站在門檻外,手中握著一支強光手電筒,光束刺破門內濃稠的黑暗,照亮了空氣中翻騰的灰塵。那些微粒在光柱中瘋狂舞動,如同被驚擾的蟲群。一股混合著黴味、舊紙張與某種化學藥劑的氣味從門內湧出,濃烈得幾乎可以用手指捏住。
「電燈開關在左邊牆上,」陳伯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沙啞而緩慢,伴隨著拐杖敲擊地面的篤篤聲響。「但我不保證還能用。這個區域三年前就斷電了,平常只有我跟老鼠會進來。」
鄭美恩的手指在牆壁上摸索,觸摸到一個塑膠開關,表面佈滿了黏膩的污漬。她按下開關,啪的一聲輕響,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閃爍了幾下,發出嗞嗞的電流爆裂聲,然後亮起慘白的光線。檔案室大約有三十坪,四面牆壁都被金屬書架佔滿,書架上堆滿了牛皮紙盒和泛黃的文件夾,紙張的邊緣在燈光下呈現出陳舊的焦糖色。有些紙盒側面佈滿了黑色的霉斑,形狀不規則,如同凝固的血跡。
「這裡比我想像的還要亂,」鄭美恩說,走進室內,腳步聲在水泥地面上迴盪,揚起一陣細密的灰塵。她從包裡取出一個棉質口罩戴上,繩子勒在耳後,布料摩擦皮膚發出沙沙聲。
「亂才有秩序,」陳伯說,拄著拐杖跟進來,動作緩慢,右腳拖著地面,鞋尖刮過水泥地發出刺耳的聲響。他大約六十五歲,穿著一件灰色的棉襖,領口磨損嚴重,露出裡面發黃的毛衣,臉上的皺紋深刻如溝壑,眼角堆積著白色的眼屎,但眼神依然銳利。「每一個紙盒的位置我都記得。外人看來是雜亂無章,對我來說卻是一張地圖。2004年的病歷在C區,最裡面那排,左數第三個架子。」
「我需要薛文瀚的完整病歷,」鄭美恩說,走向C區,高跟鞋踩在地面發出清脆的噠噠聲,每一步都揚起灰塵。「不只是最近一次,而是從他2004年入院開始的所有記錄。」
「那個瘋子?」陳伯皺起眉頭,眉心的皮膚擠出一道深溝,眼神中閃過一絲恐懼。他靠在書架邊,雙手拄著拐杖,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十年前剛進來的時候,整晚整晚地喊,說牆裡有人,說有人在看他。後來就不說話了,變得呆呆的,但眼睛還是亂轉,嚇人得很。鄭醫生,您查他做什麼?那種病人,治好了也沒用,治不好的話…也沒人會奇怪。」
「他現在又開始說話了,」鄭美恩說,在C區停下,手指沿著書架上的標籤滑動,指腹感受到紙張粗糙的質感。那些標籤是用打字機打出的,字跡已經褪色,邊緣捲曲。「說了一些很有意思的事情。關於Ken,關於一個叫雲傑的人。我需要確認這些名字是否出現在原始病歷中。」
「Ken?」陳伯的表情瞬間僵硬,喉結滾動,發出清晰的吞咽聲。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包香煙,是過時的雙喜牌,紅色的包裝已經褪色,他用粗糙的手指抽出一根,但沒有點燃,只是夾在耳朵上。「這名字我聽過。不只是從他嘴裡,很久以前,有個女人也提過。」
「什麼女人?」鄭美恩猛地轉身,眼神銳利如刀,手中的強光手電筒光束掃過陳伯的臉龐,照亮了他驚恐的表情。
「記不清了,」陳伯說,聲音顫抖,眼神飄向遠處昏暗的角落,那裡堆著一些破損的紙箱。「大概是2004年底,或者是2005年初,有個女人來過這裡,穿著白色的風衣,頭髮盤著,戴著墨鏡,大半夜的,大概十一點多。她說要找一份手術記錄,但我告訴她這裡是精神科檔案室,只有心理治療記錄,沒有外科手術記錄。」
「她找到了嗎?」鄭美恩問,身體前傾,雙手撐在書架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揚起一陣灰塵在光柱中飛舞。
「找到了一張紙,」陳伯說,從耳朵上取下香煙,在手中搓揉,煙絲從捲紙中散落,在地面形成細小的褐色顆粒。「她在C區翻了大概二十分鐘,然後從一個文件夾裡抽出一張紙。看完之後,她的臉色變得很難看,像是見了鬼,嘴唇都白了,手指還在發抖。然後她問我,這上面有個簽名叫鄺雲傑,這個人是不是我們醫院的醫生。」
「您怎麼回答?」鄭美恩問,聲音急促,手電筒的光束在書架上快速移動,搜尋著標註著2004年份的標籤。
「我說不是,沒聽過這個名字,」陳伯說,眼神飄向地面散落的煙絲。「然後她就走了,再沒出現過。但第二天,我發現C區的檔案被重新整理過,有些文件夾的位置變了,書架上的灰塵被擦掉了,留下手指劃過的痕跡。而且…」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是耳語,身體前傾,臉幾乎要貼到鄭美恩的耳邊。「而且我發現地上有一些燒過的紙灰,在廢紙簍裡,還沒燒乾淨,我認出那是病歷表的碎片,邊緣有燒焦的痕跡,紙張的質地和我們用的一樣。」
鄭美恩沒有說話,而是轉向書架,手指在一個標註著「2004年12月」的藍色文件夾上停下。文件夾的邊緣已經磨損,角落有著褐色的水漬痕跡。她抽出文件夾,紙張因為長期擠壓而發出沙沙的聲響。她戴上白色的棉質手套,指尖部分已經發黃,是長期接觸舊紙張留下的痕跡。她翻開文件夾,裡面是薛文瀚的病歷,厚厚的一疊,用黑色的長尾夾固定,夾子已經生鏽,邊緣鋒利。
「您看這裡,」鄭美恩說,把病歷平鋪在一個老舊的閱讀台上,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安置一個熟睡的嬰兒。閱讀台的檯燈亮起,發出昏黃的光線,照亮了紙張上密密麻麻的字跡。她翻到其中一頁,指著主治醫師簽名欄。「這個簽名,鄺雲傑,2004年12月15日。但奇怪的是,這份病歷的最後三頁,紙張的顏色雖然相似,但纖維的密度不同,摸起來更光滑。」
她翻到背面,對著檯燈的光束,紙張在光線下呈現出半透明的質感。「您看,原來的紙張,水印在左上角,是醫院專用的浮水印,一個十字標誌。但這三頁,水印在右下角,而且形狀不一樣,是一個圓圈。」
「有人換過紙張?」陳伯湊近,呼吸噴在鄭美恩的頸側,帶著濃重的菸草和蒜味,他的眼睛在燈光下顯得渾濁但警惕。「這可是大事…」
「不只是換過紙張,」鄭美恩說,從口袋裡取出一個放大鏡,鏡片是厚重的玻璃製品,邊緣有著黃銅的包邊,已經生鏽發黑。她用放大鏡仔細檢視那份可疑的簽名,「鄺雲傑」三個字在鏡片下被放大,筆畫的細節暴露無遺。「你看這裡,這個『雲』字的雨字頭,第一筆應該是從左到右的橫,但這個簽名裡,卻是從右到左的,這是左撇子的書寫習慣。但前面的病歷記錄,全部都是右撇子的筆跡,筆畫的頓挫和壓力點都不一樣。」
她翻到病歷的前幾頁,指著另一個簽名。「這是鄺雲傑真正的簽名,您看,筆尖壓力不均,墨水深淺不一,顯然是在匆忙中寫下的,而且是右手書寫的特征。但這個…」她指向那份可疑的簽名,「這個雖然也試圖模仿潦草,但筆畫的轉折處過於刻意,墨水的濃度完全一致,像是在極度緩慢和謹慎的狀態下偽造的。」
「有人冒充他簽名?」陳伯的聲音顫抖,手指無意識地抓緊了拐杖,指節發白。
「不只是冒充,」鄭美恩說,放下放大鏡,從文件夾底部抽出一張泛黃的紙,是另一份病歷的複印件。「根據這份記錄,鄺雲傑本人在2004年12月15日,是以病人的身份入院的,診斷是創傷後壓力症候群,主治醫師是我。他當天下午三點到五點之間,正在接受我的治療,不可能同時在另一間診療室為薛文瀚進行會診。」
「除非…」陳伯說,眼神中充滿了恐懼。「除非有兩個人,在用同一個名字。」
「除非入職的那個鄺雲傑,和入院的這個,不是同一個人,」一個女聲突然從門口傳來,帶著濃重的警惕和壓抑的憤怒。一個穿著深灰色風衣的中年女人站在門口,大約五十歲,頭髮燙成細小的捲曲,用一個紅色的髮夾固定在一側,臉上帶著一種長期失眠的浮腫,眼袋明顯,嘴唇乾裂,嘴唇上塗著淡色的口紅但已經剝落。她是醫院的行政主管,林女士。「除非其中一個是替身。」
「林主任,」鄭美恩轉身,眼神冷靜,但手指無意識地握緊了病歷夾,紙張發出輕微的擠壓聲。「您來得正好。我正想問您,2004年的人事檔案在哪裡?我需要確認當年入職的鄺雲傑的身份。」
「您不該查這些,」林女士說,走進檔案室,腳步聲在水泥地面上迴盪,沉重而急促。她反手關上門,鐵門發出沈悶的撞擊聲,在狹小的空間裡迴盪。「十年前的事,已經過去了,蓋棺論定了,為什麼要翻出來?對您沒有好處的,對任何人都沒有好處。」
「什麼是不該查的事情?」鄭美恩問,將病歷護在身後,姿態防禦,雙手交叉放在胸前。「是關於那個韓國診所?關於崔秀賢?還是關於那些從首爾轉來的病人?」
「您知道多少?」林女士的聲音顫抖,眼神飄向陳伯,後者已經退到角落,假裝在整理書架,動作慌亂,把一個紙盒放錯了位置。「鄭醫生,醫院高層以前就說過,那些檔案是機密,是封存的,絕對不能碰。您現在這樣做,會惹上麻煩的,很大的麻煩,會死人的麻煩。」
「崔秀賢十年前就死了,」鄭美恩說,聲音平穩,但帶著挑戰的意味,她向前邁了一步,縮短與林女士的距離。「這是您在威脅我,還是有人在威脅您?」
林女士沒有回答,而是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手機,是老式的翻蓋機,外殼已經磨損發亮。她翻開手機,螢幕亮起,映出她蒼白的臉。她看了一眼螢幕,臉色瞬間變得更加慘白,嘴唇失去血色,手指顫抖著調出一條簡訊,遞給鄭美恩看。簡訊內容只有一行字,黑色的字體在灰色的背景上顯得格外刺眼:「讓她停止。否則,昨天發生在老張身上的事,會發生在您兒子身上。他知道您兒子每天幾點放學。」
鄭美恩的瞳孔收縮,血液仿佛凝固,手機從她手中滑落,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老張?哪個老張?」
「印刷廠的保安,」林女士說,聲音幾乎是耳語,眼神中充滿了恐懼和絕望,她的雙手抓住鄭美恩的手臂,指甲幾乎要嵌入皮肉。「今晨五時被發現…墜樓。在深水埗。從天台掉下來,和那個程佳悅一樣的死法。現場沒有掙扎痕跡,但他手裡握著一張紙條,上面寫著車牌號碼。鄭醫生,收手吧,為了您自己,也為了您的家人,為了您兒子。」
就在這時,鄭美恩自己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在寂靜的檔案室裡顯得格外刺耳,像是一只被困的蜂鳥在振翅。她彎腰撿起手機,是一個陌生的號碼,沒有來電顯示名稱,只有一串亂碼般的數字。簡訊內容只有一行字,白色的字體在黑色的背景上顯得格外刺眼:「停止查詢。崔秀賢十年前就死了,下一個死的會是您。把登記冊放回原處,當作什麼都沒看見,這是您最後的機會。」
鄭美恩握著手機的手指關節發白,她猛地抬頭,看向檔案室高處的氣窗。氣窗的玻璃佈滿了灰塵和雨漬,窗外是醫院的後巷,狹窄而陰暗。在昏暗的光線中,一個穿著白色風衣的身影靜靜地站在對街的牆邊,沒有撐傘,雨水打濕了她的衣服,那身白色在灰色的雨天裡顯得格外醒目,像是一個蒼白的幽靈。那身影緩緩舉起手,對著她的方向,做出一個清晰的「噤聲」手勢,手指修長而蒼白,然後轉身消失在雨幕之中,白色的衣角在風中飄動,如同幽靈的殘影。
同日晚間十時三十分。中環某棟舊樓三樓診療室。
碘酒開啟時的氣味刺鼻而冰涼,在封閉的空間裡迅速蔓延。鄭雲傑坐在診療床邊緣,左手握著一團染血的棉球,棉球上的血跡已經呈現暗褐色,黏膩地沾在他的指腹。他對著牆上的鏡子,用鑷子夾起一塊乾淨的紗布,按壓在右側額角的傷口上,傷口大約三公分長,是子彈擦過時留下的灼傷,邊緣的皮膚已經焦黑,滲出淡黃色的組織液。
「嘶——」鄭雲傑發出一聲壓抑的抽氣聲,眉頭緊鎖,額頭上佈滿細密的汗珠,在燈光下閃閃發亮。他鬆開按壓的紗布,血跡已經滲透出來,在白色的布料上暈開一朵暗紅色的花。他從鋁製醫療盤裡取出一卷透氣膠帶,用牙齒咬斷一截,膠帶與牙齒摩擦發出細微的嘶啦聲,然後將紗布固定在傷口上,動作粗魯而迅速,膠帶的黏性拉扯著皮膚,帶來一陣刺痛。
「你需要縫合。」一個女聲從門口傳來,帶著濃重的鼻音和疲憊。一個穿著淺綠色護士服的中年女人站在那裡,大約四十多歲,頭髮盤成一個鬆散的髮髻,用黑色的髮網固定,幾縷灰白的髮絲垂在耳邊。她的臉上帶著長期熬夜的浮腫,眼袋明顯,嘴唇乾裂,手裡端著一個不鏽鋼托盤,托盤上放著針線包和更多的紗布,還有一支針筒,針筒裡裝著透明的液體。「傷口太深,這樣貼只會感染。讓我縫兩針,很快的。」
「沒時間。」鄭雲傑說,沒有回頭,將染血的棉球扔進腳邊的醫療垃圾桶,棉球落入桶中發出沈悶的撞擊聲。他站起身,走向牆角的衣架,動作扯動了額角的傷口,帶來一陣撕裂般的疼痛,讓他的嘴角微微抽搐。衣架上掛著一件深灰色的風衣,衣領豎起,袖口有著磨損的痕跡,他取下風衣,披在肩上,布料摩擦著背部的襯衫,發出沙沙的聲響。「妳該下班了。今晚無論聽到什麼聲音,都不要上來。」
「這是違規的。」護士說,走進房間,將托盤放在診療台上,金屬與金屬接觸發出清脆的碰撞聲。她的眼神飄向窗外,窗外是漆黑的夜空,雨點敲打著玻璃,發出細密的敲擊聲。「診所已經停業三個月了,沒有執照,沒有監管。如果你死在這裡,我要怎麼解釋?說一個不明身份的男人半夜來包紮槍傷?」
「妳不用解釋。」鄭雲傑說,扣上風衣的扣子,動作熟練,十指翻飛,最後一顆扣子扣上時發出細微的咔噠聲。他轉過身,直視著護士的眼睛,眼神銳利如刀,帶著一種令人不安的平靜。「因為妳什麼都沒看到。就像過去十年裡的每一次一樣。拿著這個。」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很厚,裡面顯然裝著現金,扔在診療台上,紙張與金屬檯面碰撞發出啪的一聲。「離開香港,去澳門,或者去新加坡。明天中午之前,不要回來。」
護士看著那個信封,又看看鄭雲傑額角的傷口,眼神中閃過一絲恐懼和貪婪的掙扎。她最終伸出手,手指觸碰到信封的表面,紙張粗糙的質感讓她迅速將信封掃進抽屜裡,動作匆忙。「我明白了。」她說,聲音顫抖,抓起托盤,快步走向門口,護士鞋在地板上敲擊出急促的噠噠聲,在門口停頓了一下,回頭看了他最後一眼。「不管你惹上了誰,祝你好運。你需要的不是運氣,是奇蹟。」
門關上了,發出沈悶的撞擊聲,接著是反鎖的咔噠聲。鄭雲傑等待了十秒鐘,數著自己的呼吸,一,二,三,直到十,然後才走向窗邊,拉開百葉窗的一條縫隙,透過縫隙看向街道。雨中的街道濕滑,反射著路燈的黃光,行人稀少,只有一個撐著黑色雨傘的行人匆匆走過,腳步濺起水花。他確認沒有可疑的車輛或人影後,才走向診療室的內間,推開一扇偽裝成儲物櫃的暗門,暗門後是一個更小的房間,牆上掛著幾台監視器,螢幕上顯示著診所各個角度的黑白畫面。
「滴——」桌上的一部無線電對講機發出提示音,綠色的指示燈在昏暗的房間裡閃爍,像是野獸的眼睛。鄭雲傑坐下,椅子發出吱嘎的抗議聲,他拿起對講機,調整了一下頻道旋鈕,旋鈕摩擦發出沙沙的雜音,然後按下通話鍵,指腹在塑膠按鈕上摩擦,感受到按鈕的凹陷和回彈。
「說。」鄭雲傑開口,聲音沙啞,帶著傷口疼痛造成的粗糲感,喉嚨因為緊張而發緊。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包香煙,抽出一根叼在嘴角,但沒有點燃,只是用牙齒輕輕咬著濾嘴,塑膠的味道在口腔裡瀰漫。
「是我。」任詠妍的聲音從對講機傳出,經過電子訊號的壓縮,顯得有些失真,但依然能聽出她語氣中的警惕與疲憊,背景音裡有車輛駛過的聲響與風聲,還有遠處傳來的輪船汽笛聲。「我到了。崔秀賢的舊診所已經被燒毀了,消防隊說是電線短路,但我看到了汽油桶的痕跡,在後巷的排水溝旁邊,還有新鮮的輪胎印。你還活著?」
「差一點就死了。」鄭雲傑說,將香煙點燃,打火機的火光在黑暗中一閃而逝,照亮了他疲憊的臉龐和額角的紗布。他深吸一口,尼古丁灌入肺部,帶來一陣短暫的眩暈和疼痛的緩解,然後吐出一口白煙,煙霧在冷空氣中凝結,緩緩上升。「崔秀賢沒死,或者說,有人假扮成他。那個在地下室的人,臉被燒爛了一半,戴著面具,但動作太快,不像六十歲的老人。他開了三槍,兩槍打偏了,一槍擦過我的額頭。我回擊了,但沒打中,讓他逃進了通風管道。」
「所以你給我的U盤是假的?」任詠妍的聲音提高,帶著壓抑的憤怒和某種被背叛的尖銳,背景音裡有她高跟鞋敲打地面的聲響,急促而雜亂。「我檢查了裡面的內容,只有前半段是手術室錄音,後半段全是雜音,像是被刻意清洗過的磁帶。鄭雲傑,如果你敢耍我,如果你和他們是一夥的,我發誓我會親手把你的秘密全部公開,即使你死了,我也要讓你的名字刻在恥辱柱上。」
「我沒有耍妳。」鄭雲傑打斷她,聲音平穩但帶著命令的口吻,他將香煙掐滅在菸灰缸裡,菸頭與玻璃碰撞發出輕微的碎裂聲,火星四濺。「完整的錄影在我手裡,但不能再通過電子設備傳輸。他們監控了所有的網路節點,包括我們以為安全的加密郵箱。妳收到的U盤只是誘餌,用來測試他們的反應。果然,上傳進度到百分之七十九的時候,後台就出現了七個不同的IP位址在追蹤,其中一個來自香港政府內部的主機,另一個來自高尚齊的辦公室。」
「這是瘋了。」任詠妍說,聲音顫抖,呼吸聲透過對講機傳來,沉重而急促,像是剛跑完一場長跑。「我們到底在對付誰?Ken?崔秀賢?還是那個白衣女人?她到底是誰?為什麼她昨天也在韓國?鄭美恩今天去了醫院檔案室,我的人看到她收到了威脅簡訊,內容是關於她兒子的。遊戲正在失控,阿杰,這已經不只是我們兩個人的恩怨了。」
「不要叫我阿杰。」鄭雲傑說,聲音冷硬,帶著一種被觸碰舊傷的刺痛感。他站起身,走向牆角的保險櫃,旋轉密碼盤,金屬齒輪咬合發出清脆的咔噠聲,在寂靜的房間裡迴盪。他打開保險櫃,從裡面取出一個黑色的鐵盒,盒子表面佈滿划痕,邊緣有著撞擊的凹痕,還有燒焦的痕跡。「只有一個人還會那樣叫我,而她在十年前就被你們逼死了。現在聽著,明晚十一點,老地方,維多利亞公園的鐘樓後面,靠近海邊的那個出口。帶上妳手裡的所有證據,包括那張手術同意書的複印件,還有妳從崔秀賢診所帶回來的那些文件。」
「什麼叫處理掉『不該公開的片段』?」任詠妍問,語氣中帶著懷疑和警惕,背景音裡的風聲變大了,像是她走到了空曠的地方。「你要燒了它們?還是說…你要連我一起處理掉?像處理程佳悅那樣?或者像處理魏文煦那樣?」
「如果我想要妳死,妳在首爾的時候就已經死了。」鄭雲傑說,打開鐵盒,裡面躺著一卷黑色的錄影帶和一個銀色的U盤,U盤表面刻著一個字母「K」,字體是花體的,還有幾張照片,照片上是崔秀賢和一個白衣女人的合影,背景是手術室。他拿起U盤,在燈光下端詳,金屬表面反射出冷光,映照在他蒼白的臉上。「我要的是對峙,不是滅口。明晚會有第三方在場,一個能讓所有人都不敢輕舉妄動的中間人。高尚的投資人,談子安的後台,還有那個一直躲在暗處、自稱是Ken的人,他們都需要一個說法,一個關於十年前那場手術真相的說法。」
「你瘋了。」任詠妍說,聲音壓低,幾乎是耳語,帶著難以置信的震驚。「這等於是自殺。他們不會讓我們活著離開。你以為高尚的投資人會站在我們這邊?他們只會滅口,然後把一切都推到你身上,說你是Ken,說你殺了所有人。」
「所以他們不會知道我們已經掌握了什麼。」鄭雲傑說,將U盤放回鐵盒,鎖上保險櫃,動作迅速而精確。「這裡面是崔秀賢這十年來的所有交易記錄,包括他如何偽造自己的死亡,如何繼續操控那些地下診所,如何販賣那些『完美臉孔』的專利技術,還有…還有那個白衣女人的真實身份。如果我們公開這個,不只是香港,整個亞洲的醫療美容市場都會崩潰,數十億的投資會化為泡影,那些名人、政客、財閥的秘密都會被揭露。他們不敢冒這個險,他們會選擇談判,而不是魚死網破。」
「你確定那是真的白衣女人?」任詠妍問,聲音顫抖,帶著一絲恐懼。「我看到她在防波堤上,在醫院外面,但從沒看清她的臉。她到底是誰?為什麼要幫我們,又要殺我們?為什麼她總是出現在關鍵時刻,卻又不直接動手?」
「她不是幫我們,她是在玩遊戲。」鄭雲傑說,轉身走向窗邊,拉開百葉窗,看向窗外的雨幕。雨水在玻璃上形成一道道水痕,模糊了外面的街景,只有遠處的霓虹燈還在閃爍。「她是崔秀賢的第一個實驗品,也是唯一一個成功的案例,如果『成功』指的是活下來並且保持理智的話。十年前那場手術,受害者不只妳一個,還有她,還有至少三個我們不知道名字的女孩。但她選擇了加入,而不是反抗,她成為了崔秀賢的助手,成為了他的影子,成為了現在的『白衣女人』。現在她想要的是控制權,她要取代崔秀賢,成為新的『Ken』,而我們…我們是她用來清理舊勢力的工具,是她投給新主人的投名狀。」
對講機那頭陷入沉默,只有靜電的沙沙聲響,像是無數細小的蟲子在啃噬著線路。過了許久,任詠妍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帶著決絕和疲憊:「明晚十一點。但如果我發現這是陷阱,如果我看到任何可疑的人或車輛,我會親手殺了你,然後把證據交給周俊朗,讓他公開一切。」
「歡迎妳試試。」鄭雲傑說,嘴角浮現一絲冷笑,但眼神沒有笑意,只有深深的疲憊和某種破釜沉舟的決然。他關閉對講機,將其放在桌上,發出沈悶的碰撞聲,然後從抽屜裡取出一部老式的手機,是一部舊型的功能機,按下幾個按鍵,撥通了一個號碼。電話響了三聲後被接起,背景音裡有嘈雜的音樂聲和笑聲,顯然是在某個酒吧或夜店,還有撞球碰撞的聲響。
「是我。」鄭雲傑說,聲音壓低,語速加快,手指無意識地輕敲著桌面,發出篤篤的聲響。「明晚十點半,帶兩個人,在鐘樓西側的灌木叢待命。不要帶槍,帶相機,越多越好。全景鏡頭,長焦,紅外線也要有,記憶卡要備份三份。我要你們拍下每一個進入現場的人,特別是穿白衣服的,還有高尚齊和談子安如果出現的話,他們的每一個表情,每一個手勢,都要記錄下來。」
「明白。」電話那頭是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帶著沙啞的菸嗓,背景音裡有人喊著點酒的聲音。「但Ken,這次風險很大,如果被抓到,如果被發現我們在偷拍那些大人物…我們會人間蒸發的,就像魏文煦那樣。」
「不會被抓到。」鄭雲傑打斷他,聲音冷硬,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因為你們不會進入現場,只是在外圍,在樹叢裡,在車裡。還有,準備一輛車,黑色,沒有車牌的,引擎要改過,能在一分鐘內加速到百公里,後備箱要夠大,能裝下兩個人。萬一情況不對,我們需要立刻離開,不需要回頭。」
「車沒問題,我表哥在車房,他欠我人情。」年輕男人說,停頓了一下,背景音裡有玻璃杯碰撞的聲響和女人的笑聲。「但Ken,我聽說談子安也收到了同樣的邀請,他可能會帶人去的,也許是打手。還有那個記者,周俊朗,他今天去了理工學院,找了個聲學專家,好像在比對你的聲音樣本,他們懷疑你就是Ken。」
「讓他比對。」鄭雲傑說,眼神銳利如刀,手指無意識地撫摸著額角的紗布,指腹感受到布料的粗糙與血跡的黏膩,還有傷口邊緣灼熱的溫度。「等明晚過後,他們會發現比對的結果根本不重要。因為不管Ken是誰,不管他們認為我是誰,明天的結局都只有一個:所有的秘密都會被公開,或者…所有人都會下地獄,沒有中間地帶。」
他掛斷電話,將手機拆開,取出SIM卡,用桌上的剪刀剪成兩半,動作熟練而迅速,塑膠和金屬被剪斷的聲音清脆而決絕。金屬碎片掉進垃圾桶,發出細微的碰撞聲。他轉身再次看向穿衣鏡,整理風衣的領口,將豎起的領子拉高,遮住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鏡中的男人看起來像是一個準備赴死的幽靈,蒼白、疲憊,額角的紗布滲出血跡,但眼神中燃燒著某種瘋狂的決心,像是即將撲向火光的飛蛾。
就在這時,窗外的雨滴突然變得急促,敲打玻璃的聲響如同無數細小的手指在叩擊,密集而瘋狂。鄭雲傑猛地抬頭,看向窗戶。在對街的屋頂上,一個白色的身影靜靜地站立著,沒有撐傘,雨水打濕了她的長髮和風衣,那身白色在夜色中顯得格外醒目,像是一面蒼白的旗幟。
那身影緩緩舉起手,手中握著一個長焦鏡頭的相機,鏡頭正對著他的窗口,在閃電的映照下反射出一道冷光,刺眼而詭異。然後,她放下了相機,對著他的方向,豎起食指,輕輕搖了搖,做出一個清晰無誤的「噤聲」手勢,動作緩慢而充滿威脅,像是在提醒他,又像是在宣告:遊戲的規則,始終由她來定,而明天的對峙,不過是棋局的最後一步。
第十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