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更爆炸的故事: 第十一期:公開之前
手機螢幕的冷光在昏暗的編輯室裡劃出一道青白色的口子,照亮了周俊朗緊抿的嘴唇。他的拇指在玻璃表面上滑動,動作緩慢而謹慎,彷彿每一個像素都藏著某種玄機。螢幕上顯示的是一個匿名論壇的頁面,標題用紅色的粗體字標註著:「復出女王的真面目:十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麼?」貼文時間顯示為十七分鐘前,但回覆數已經突破三千,並且以每秒數十的速度持續增加。
「這傳播速度不正常。」阿杰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伴隨著滾輪椅子滑動的吱嘎聲響,他湊近周俊朗的肩頭,呼吸噴在後者的耳側,帶著濃重的咖啡苦味。「有人在背後推動,很可能是水軍,或者是…某些有組織的勢力。」
「不只是水軍。」周俊朗說,將手機放在桌面上,發出沈悶的碰撞聲,他的手指在木質紋路上輕輕敲擊,發出篤篤的聲響,節奏凌亂而急促。「你看這些回覆的內容,提到了手術室的細節,提到了崔秀賢的名字,甚至還有那個疤痕的描述。這些資訊只有少數人知道,現在卻像病毒一樣在網路上擴散。」
阿杰拉過另一張椅子坐下,椅腳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響,他摘下眼鏡,用衣角擦拭鏡片,動作顯得焦慮而重複。「你是說,有人在故意洩漏資訊?高尚齊?還是談子安?他們想製造混亂,然後趁機脫身?」
「也可能是第四方。」周俊朗站起身,走向窗邊,拉開百葉窗的一條縫隙,清晨的陽光透進來,在地面投下一道金色的光斑,照亮了空氣中飛舞的灰塵。「那個白衣女人,或者…我們還沒見過的人。問題是,他們為什麼選在這個時間點?為什麼要讓輿論發酵得這麼快?」
窗外,城市的早晨已經甦醒,遠處傳來公車進站的剎車聲,尖銳而刺耳,還有攤販叫賣的聲響,混雜著車水馬龍的噪音。但在這間編輯室裡,時間彷彿凝固了,只有鍵盤的敲擊聲和冷氣機運轉的嗡嗡聲在空氣中迴盪。
門被猛地推開,發出砰的一聲巨響,一名年輕的女助理衝進來,大約二十出頭,穿著一件白色的棉質襯衫,領口別著一個銀色的徽章,頭髮紮成馬尾,但幾縷碎髮因為奔跑而貼在汗濕的額頭上。她的臉色蒼白,嘴唇微微顫抖,手裡抓著一個平板電腦,屏幕還亮著,顯示著某個直播畫面。
「你們快看這個!」女助理喊道,聲音尖銳而急促,她把平板放在桌面上,金屬邊緣與玻璃桌面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付子彤,她在開直播,正在說一些…一些很可怕的話。」
周俊朗和阿杰同時轉向屏幕。畫面中,付子彤坐在一個裝飾華麗的房間裡,背景是深紅色的絲絨窗簾,窗簾上繡著金色的花紋,燈光從側面打下,在她的臉上形成戲劇性的陰影。她穿著一件黑色的高領毛衣,頭髮精心打理過,呈現出大波浪的捲曲,垂落在肩頭。她的嘴唇塗著鮮紅色的口紅,在蒼白的膚色映襯下顯得格外刺眼。她的眼神直視鏡頭,瞳孔在強光下顯得過大,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興奮。
「…我知道很多人都想聽我說這個。」付子彤的聲音從平板電腦的喇叭傳出,帶著一種刻意壓抑的顫抖,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打,發出細微的篤篤聲,指甲塗著深紅色的指甲油,在燈光下閃閃發亮。「十年了,整整十年,我一直保持沉默,看著那個女人,任詠妍,被捧上神壇,被稱為傳奇,被稱為受害者。但事實呢?事實是,她根本不是受害者,她才是真正的加害者。」
彈幕在畫面右側瘋狂滾動,各種顏色的文字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片模糊的光影。有人質疑,有人辱罵,也有人表示支持。
「她在說什麼?」阿杰問,身體前傾,雙手撐在桌面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這和程佳悅說的不一樣,程佳悅說任詠妍也是共犯,但付子彤現在說她是主謀?」
「聽下去。」周俊朗說,聲音低沉,他的眼睛緊盯著屏幕,眉頭緊鎖成一個深刻的川字。
付子彤拿起手邊的一個文件夾,牛皮紙的封面,邊緣已經磨損,她用食指和中指夾起一張照片,舉到鏡頭前。照片上顯示的是一個手術室的場景,雖然模糊,但可以看出一個穿著綠色手術服的女人站在手術台旁,手裡拿著一把手術刀,而那個女人的側臉,確實與任詠妍有幾分相似。
「這是2004年12月15日,在首爾的Perfection Clinic拍攝的。」付子彤說,聲音變得更加尖銳,帶著一種控訴的語調,她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照片的邊緣在鏡頭前晃動。「當時任詠妍已經接受了崔秀賢的改造,但她不滿意結果,她想要更多,她想要成為唯一的『完美作品』。所以她在麻醉劑裡動了手腳,她想要殺死其他的病人,那些和她一樣尋求美麗的女人。這不是謠言,這是事實,我有證據,我有當年的護士證詞。」
「這不可能。」阿杰低聲說,聲音沙啞,他直起身,雙手抱胸,手指在手臂上輕輕敲打,發出篤篤的聲響。「如果這是真的,為什麼十年前不說?為什麼要等到現在?」
「因為時機。」周俊朗說,關掉平板電腦的聲音,但畫面仍然繼續播放,付子彤的嘴脣在靜音的畫面中開合,表情激動。「她選在任詠妍復出的第一天,選在輿論最關注的時候。這不只是爆料,這是公開處刑。她在逼任詠妍回應,也在逼那些知道真相的人站出來。」
「但我們知道的不是這樣。」阿杰說,轉過身,在房間裡來回踱步,皮鞋踩在地毯上發出沈悶的聲響。「根據魏文煦的錄音,還有鄭雲傑的說法,任詠妍是受害者,她被崔秀賢和Ken操控,她差點死在手术台上。現在付子彤說她是凶手,到底誰在說謊?或者說,誰在誤導?」
「也許都是真的,也許都是假的。」周俊朗走到保險櫃前,蹲下身子,旋轉密碼盤,金屬齒輪咬合發出清脆的咔噠聲,在寂靜的房間裡迴盪。他從裡面取出一個鐵盒,正是昨天鄺詩涵帶來的那個,盒子表面已經生鏽,邊緣有著撞擊的凹痕。他打開盒蓋,裡面躺著那卷黑色的錄音帶和銀色的U盤。「這就是為什麼我們必須播出這個。無論付子彤說的是真是假,無論網路上流傳多少版本,我們手裡的這段錄音,是魏文煦用生命留下的原始證據。只有讓公眾聽到Ken的聲音,聽到那些威脅和清理的對話,才能打破這些精心設計的迷霧。」
阿杰停下腳步,看向周俊朗,眼神中充滿了擔憂和猶豫。「你確定要這樣做嗎?一旦播出,我們就沒有回頭路了。他們會知道我們手裡有這些,Ken會來找我們,那個白衣女人也會,還有高尚齊和談子安,他們不會允許這些公開的。」
「他們已經知道我們有這些了。」周俊朗說,站起身,將錄音帶放在編輯台上,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放置一個易碎品。他轉向阿杰,眼神堅定得可怕,瞳孔在昏暗的光線中顯得過大。「昨晚在停車場,那個塞紙條的人,還有那輛黑色的轎車,他們一直在監視我們。問題是,他們為什麼還不動手?因為他們也在等待,等待看誰會先出牌。現在付子彤打出了她的牌,她點燃了火藥桶,我們必須在爆炸前,把真相扔進火裡。」
「但這樣我們會成為目標。」阿杰說,聲音顫抖,他走到窗邊,拉開百葉窗,看向街道,右側有一輛銀色的轎車停在對街,但看不清楚裡面是否有人。「魏文煦死了,程佳悅死了,老張也死了,我們會是下一個。」
「所以我們要匿名播出。」周俊朗說,從抽屜裡取出一個老式的卡式錄音機,放在編輯台上,與現代的數位設備並列,形成一種詭異的對比。他插入錄音帶,按下播放鍵,機器發出輕微的機械運轉聲,磁帶開始轉動,發出嘶嘶的雜音。「我已經聯繫了技術組的老李,他會幫我們建立一個反向代理,通過七層跳板轉發訊號,伺服器設置在冰島和巴拿馬。即使他們追蹤,也只能追到一個不存在的IP地址。我們不會在畫面中出現,聲音也會經過變聲處理,沒有人會知道是我們發布的。」
「聽起來很完美。」阿杰說,冷笑一聲,聲音中帶著苦澀,他轉過身,背靠著窗框,雙臂抱胸。「但你知道在這個圈子裡,沒有真正的匿名。如果那段錄音裡提到了某些只有特定人才知道的細節,比如鄭雲傑的疤痕,比如那隻古董手錶,他們會立刻鎖定我們。而且,如果付子彤說的是真的,如果我們公開了證明任詠妍是受害者的錄音,而我們其實被誤導了,那我們就是在幫助一個凶手脫罪。」
「所以我們要仔細選擇內容。」周俊朗說,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上面寫滿了時間碼和註記,紙張因為反覆摺疊而顯得柔軟,邊緣毛躁。他指著其中一行。「我們不播關於任詠妍是不是受害者的部分,那些需要調查。我們播的是Ken的聲音,是他威脅魏文煦的部分,是他提到『主人』和『清理』的部分。這些證明的是,有一個組織在系統性地滅口,程佳悅不是自殺,魏文煦也不是意外。這才是公眾需要知道的,這才是能夠保護我們,也能夠逼那些幕後黑手現身的武器。」
阿杰沉默了一會兒,走到編輯台前,看著那捲轉動的錄音帶,眼神複雜。磁帶在轉軸上緩慢移動,發出規律的沙沙聲,像是在訴說著某種不可告人的秘密。「幾點播出?」他問,聲音低沉,幾乎是耳語。
「下午三點。」周俊朗說,看了一眼手錶,錶盤上的指針指向上午十一點四十分。「這個時間,是人們剛吃完午飯,開始瀏覽社交媒體的時候,也是新聞台準備傍晚新聞的時候。我們會把音檔上傳到五個不同的平台,同時同步到一個暗網的論壇。老李會設定一個定時發布程序,即使我們在發布前被抓,訊息也會自動公開。」
「這表示我們還有三個小時二十分鐘。」阿杰說,計算著時間,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敲打,發出篤篤的聲響,節奏急促而不規律。「在這之前,我們需要確認安全,需要確保沒有人跟蹤,需要…」
「需要喝咖啡。」一個沙啞的女聲突然從門口傳來,帶著一種故作輕鬆的語調,但掩飾不住語氣中的緊繃。鄺詩涵站在那裡,手裡端著一個托盤,托盤上放著三個紙杯,咖啡的熱氣從杯蓋的開口處升起,在空氣中形成螺旋狀的白霧。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風衣,頭髮濕漉漉的,顯然是剛從雨中趕來,臉色蒼白,眼下有著深重的黑眼圈,但眼神依然銳利。「我在樓下的便利商店買的,順便確認了一下,後門沒有可疑的人,但正門斑馬線對面停著一輛灰色的箱型車,已經停了四十分鐘,引擎沒熄火。」
「你怎麼上來的?」周俊朗問,迅速關掉錄音機,動作顯得警惕,他的身體微微前傾,像是一隻準備撲擊的獵豹。「我們沒有告訴你這個地點,阿杰說這是臨時決定的避難所。」
「高架橋下的那間印刷廠已經不安全了。」鄺詩涵說,走進房間,將托盤放在一張空桌上,紙杯與桌面接觸發生輕微的碰撞聲,咖啡液面晃動,濺出幾滴褐色的液體,在桌面上形成細小的斑點。她脫下風衣,抖動布料,水珠四濺,在地面形成一串細小的水漬。「昨天下班後,我在暗房待到晚上九點,離開的時候發現後巷有個人影,穿著白色的風衣,站在垃圾桶旁邊抽菸。我繞了三條街才甩掉,或者說,我以為甩掉了。」
「白色風衣。」阿杰和周俊朗對視一眼,兩人的臉色都變得更加凝重。
「不只是白色風衣。」鄺詩涵說,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手機,屏幕亮著,顯示著一張模糊的照片,顯然是從遠處偷拍的。照片裡,一個穿著白色長風衣的女人站在街角,頭髮披散,遮住了半張臉,手裡夾著一支香煙,金色的濾嘴在昏暗的光線下一閃而過。「我放大看了,她的右手,虎口處有一道疤痕,和Ken的一模一樣。」
「這不可能。」阿杰說,奪過手機,仔細端詳,手指在屏幕上放大那個區域,但像素太低,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Ken是鄭雲傑,或者是那個司機,是個男人。這個白衣女人…她怎麼會有同樣的疤痕?」
「也許Ken不是一個人。」周俊朗說,接過手機,眼神變得深邃,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滑動,將照片發送到自己的郵箱。「也許Ken是一個代號,一個職位,或者說,是一把可以被傳遞的鑰匙。崔秀賢創造了Ken,鄭雲傑成為了Ken,而現在,這個白衣女人…她是新的Ken,或者說,她是Ken的繼承者。」
「那我們要怎麼辦?」鄺詩涵問,拿起一杯咖啡,但沒有喝,只是握在手中,感受著紙杯傳來的溫度,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如果Ken可以是任何人,我們播出那段錄音還有意義嗎?他們可以說那是偽造的,可以說那是別人冒充的,甚至可以說那是鄭雲傑為了脫罪而自導自演的。」
「有意義。」周俊朗說,將手機放在一旁,走向編輯台,重新啟動錄音機,這次調整了音量旋鈕,將聲音調到最大。魏文煦的聲音從喇叭裡傳出,沙啞而急促,帶著絕望的喘息:「…他們來了…我知道他們會來找這個…」接著是Ken的聲音,低沉而平穩:「…你不該錄這些…這對你沒有好處…」
「聽到這個聲音了嗎?」周俊朗說,指著錄音機,眼神變得銳利,他轉向阿杰和鄺詩涵,聲音提高了一度。「無論Ken是誰,無論他現在是男人還是女人,這段錄音證明的是,有一個組織在運作,有人在系統性地滅口,有人在保護十年前的秘密。這不是一個人的犯罪,這是一個網絡,一條『美貌供應鏈』,從首爾到香港,從手術室到電視台,牽涉到投資人、經紀人、醫生,還有那些表面上光鮮亮麗的明星。我們要揭露的不是Ken的身份,而是這個網絡的存在。」
「但那會引起恐慌。」阿杰說,雙手抱頭,手指插入髮絲間,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如果公眾知道,那些他們崇拜的明星,那些美麗的臉孔,都是通過這種…這種犯罪的方式製造出來的,會有多少人崩潰?會有多少人行業受到牽連?我們可能會引發一場社會動盪。」
「或者,我們可以阻止更多的死亡。」鄺詩涵說,終於喝了一口咖啡,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一陣短暫的暖意,她的眼神變得堅定,將紙杯放在一旁。「魏文煦死了,程佳悅死了,老張死了,李志偉也死了。如果我們不做些什麼,下一個可能是任詠妍,可能是高尚齊,可能是談子安,甚至可能是那個白衣女人自己。這個循環必須停止,而停止它的唯一方法,就是讓陽光照進來。」
周俊朗點點頭,開始操作編輯台上的設備,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螢幕上跳出複雜的代碼和波形圖,顯示著音頻的頻譜分析。「我開始上傳了,老李的程式已經準備好了。三點整,這段錄音會出現在五個最大的社交平台上,同時會發送到所有主流媒體的匿名爆料郵箱。在那之後,我們就沒有退路了。」
房間裡陷入短暫的沉默,只有機器運轉的聲音和鍵盤敲擊的聲響。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窗外的陽光逐漸變得強烈,透過百葉窗在地面形成一道道移動的光斑。阿杰走到窗邊,再次看向街道,那輛灰色的箱型車依然停在那裡,但現在,駕駛座的車窗搖下了一條縫隙,一隻手伸出來,夾著一支香煙,煙霧在空氣中飄散。
「他們在等。」阿杰說,聲音低沉,沒有回頭。「就像我們一樣,他們也在等待三點鐘。」
「那我們就給他們一個驚喜。」周俊朗說,按下最後一個確認鍵,螢幕上顯示「上傳準備完成,等待定時發布」的字樣,綠色的字體在黑色的背景上顯得格外刺眼。他站起身,拿起外套披上,動作迅速而果決。「現在,我們離開這裡,去一個公開的地方,人多的地方。如果他們想在我們發布前阻止我們,他們必須在眾目睽睽之下動手,而那是Ken最不願意做的。Ken習慣在陰影裡工作,他害怕陽光。」
「去哪裡?」鄺詩涵問,拿起風衣穿上,動作匆忙,釦子扣錯了位置但沒有察覺。
「維多利亞公園。」周俊朗說,走向門口,手握住門把,金屬的冰冷透過掌心傳來,讓他清醒。「今天下午三點,那裡有一個露天音樂會,成千上萬的人會聚集在那裡。我們混在人群中,看著我們的訊息發酵,看著這個城市如何反應。然後,等到一切公開後,我們再決定下一步。」
「這是賭博。」阿杰說,但還是拿起背包,將那卷備份的錄音帶塞進去,動作謹慎。
「這一直是賭博。」周俊朗說,打開門,走廊裡的冷風灌入,帶著地下室特有的霉味。「從我們決定調查這個案子的第一天起,我們就坐在賭桌前。現在,是開牌的時候了。」
三人走出編輯室,快步走向樓梯間,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迴盪,急促而沉重。他們沒有等電梯,而是走向樓梯,皮鞋和球鞋踩在水泥台階上,發出清脆的噠噠聲,在樓梯間形成連綿不絕的迴響。一樓的大廳裡,電視牆正在播放付子彤的直播畫面,她已經結束了爆料,現在正在回答網友的提問,她的臉在巨大的屏幕上顯得有些扭曲,笑容詭異而扭曲。
服務台後面的接待員,一個年輕的女孩,正全神貫注地看著屏幕,手指無意識地轉動著筆,完全沒有注意到三個人匆匆走過的身影。玻璃門外,陽光燦爛,街道上车水馬龍,一切都顯得那麼正常,那麼平靜,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彷彿一場風暴正在醞釀,而大多數人還渾然不覺。
周俊朗推開玻璃門,冷風夾雜著汽車廢氣的氣味撲面而來,他抬手遮擋刺眼的陽光,看到街道對面的那輛灰色箱型車,引擎已經啟動,排氣管噴出白色的煙霧,車身緩緩移動,顯然是準備跟上他們。
「不要回頭。」周俊朗低聲說,聲音壓得很低,幾乎被街道的噪音淹沒,他的右手插在口袋裡,握緊了手機,屏幕還亮著,顯示著倒數計時的界面,還有十分鐘就到三點。「直走,過馬路,去地鐵站。如果他們跟著進地鐵,我們就在下一個站換車,然後去公園。」
「如果我們到不了呢?」鄺詩涵問,聲音顫抖,但她的步伐沒有停頓,高跟鞋敲打地面發出清脆的節奏。
「那我們就跑到最後一刻。」周俊朗說,邁開步伐,走入人群之中,背影在陽光下拉長,顯得孤獨而堅定。
文件袋的牛皮紙表面在燈光下顯得粗糙,邊緣的纖維已經因為反覆翻閱而捲起。高尚齊的手指停留在封口處,指腹感受到蠟封的殘留痕跡,那個紅色的印記已經被破壞,顯示有人提前拆閱過。他站在法醫中心三樓的接待區,背後的牆上掛著時鐘,指針指向深夜十一點十五分,秒針移動的聲音在寂靜中清晰可聞。
「高先生,報告在這裡。」一名穿著白色工作服的年輕男子從走道盡頭走來,手裡捧著一個黑色的文件夾,文件夾的邊緣有著銀色的金屬護角,在燈光下反射出冷光。他的臉色蒼白,眼下有著深重的黑眼圈,顯然已經連續工作了十幾個小時,白袍的口袋裡插著兩支不同顏色的原子筆,筆帽已經磨損。
高尚齊接過文件夾,手指在黑色的封面上停留了片刻,感受到皮革紋理的冰冷觸感。他沒有立即打開,而是抬頭看著那名年輕男子,眼神銳利如刀,帶著一種長期處於高位者慣有的審視。
「你們主管呢?」高尚齊開口詢問,聲音低沉,在空曠的走廊裡產生輕微的回音,語調平穩但隱含壓迫感。
「張主任已經下班了。」年輕男子回答,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鏡片後的眼睛閃爍著不安,手指無意識地抓緊了白袍的下擺,布料在他手中皺成一團。「他交代我直接把報告交給您,並且強調這是機密文件,不容許對外洩漏任何內容。」
「我知道規矩。」高尚齊說,嘴角微微上揚,但那個弧度並未帶來任何溫度,反而顯得更加疏離。他轉身走向窗邊,腳步聲在瓷磚地面上迴盪,規律而沉重,每一步都像是經過精確計算。窗外的停車場空蕩蕩的,只有幾盞路燈在黑暗中發出昏黃的光線,遠處有一輛黑色的轎車靜靜地停著,車窗貼著深色的膜,看不清內部。
他打開文件夾,第一頁是程佳悅的屍检報告,上面佈滿了密密麻麻的專業術語和數據圖表。他的視線快速掃過文字,停留在其中一段用紅筆圈出的部分,那個紅色的圓圈在五號字體的襯托下顯得格外刺眼。報告指出,死者血液中含有高濃度的短效鎮靜藥物成分,這種藥物在醫學上被稱作「普羅吩」,通常用於手術前的麻醉誘導,但劑量遠超安全標準。
「這個藥物,」高尚齊開口,手指指著那段文字,指甲修剪得極為整齊,「是從哪裡來的?市面上應該受到嚴格管制。」
「這正是問題所在。」年輕男子回答,聲音壓低,幾乎是耳語,他走近一步,身上散發出消毒藥水與汗味混合的氣味。「這種批號的藥物在十年前就已經停產了,而且根據記錄,最後一批存貨應該存放在首爾的一家診所倉庫裡。那家診所關閉後,藥物理應被銷毀,但顯然有人保留了庫存。」
「崔秀賢的診所。」高尚齊說,不是疑問句而是陳述句,聲音變得沙啞。他闔上文件夾,動作緩慢而謹慎,紙張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響,在寂靜中顯得格外刺耳。他將文件夾夾在腋下,轉身準備離開,風衣的下擺隨著動作擺動,布料摩擦發出沙沙聲。
「高先生,還有一件事。」年輕男子突然叫住他,聲音帶著顫抖,手指緊張地交握在一起,指節因為用力而呈現淡青色。「李志偉的報告也出來了,他的體內發現了相同的藥物成分,而且在指甲縫裡提取到了皮膚組織,顯示他在墜樓前曾經與人有過激烈的肢體衝突。這不是自殺,高先生,這是謀殺,而且兩個案子的手法完全一致。」
高尚齊停下腳步,背對著年輕男子,肩膀僵硬了一瞬間,然後緩緩放鬆。他沒有回頭,只是抬起右手,做了一個制止的手勢,手指在空氣中劃出一道短促的弧線。
「把這些忘記。」高尚齊說,聲音冷硬,沒有任何情感波動,像是從機器裡發出的聲響。「今晚你從未見過我,也從未給過我任何文件。如果你在任何場合提起這件事,包括你的主管,你的同事,或者你的家人,那麼明天早上你就不會出現在這棟大樓裡。明白嗎?」
「明白。」年輕男子回答,聲音幾乎是氣音,他的身體微微顫抖,後退一步,背部抵住了冰冷的牆壁,瓷磚的寒意透過白袍滲入皮膚。
高尚齊推開玻璃門,步入地下停車場,冷風夾雜著汽油味和輪胎橡膠的氣味撲面而來。他的皮鞋踩在水漬上,發出輕微的粘連聲響,在空曠的空間裡迴盪。他走向那輛黑色的轎車,按下遙控器,車燈閃爍了兩下,發出短促的嗶嗶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突兀。
他坐進駕駛座,關上車門,發出沈悶的撞擊聲,隔絕了外界的所有聲音。車內瀰漫著皮革保養油與淡淡菸草混合的氣味,還有他身上古龍水的餘香。他將文件夾扔在副駕駛座上,從口袋裡掏出一支手機,是老式的智能機,屏幕已經有了幾道細微的刮痕。
「過來。」高尚齊對著電話說,聲音低沉,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打,發出篤篤的聲響,節奏凌亂而急促。「老地方,半小時後。帶上你昨天提到的那些東西,還有,不要被人跟蹤。我們有大麻煩了。」
鏡頭轉至中環某棟大廈的地下停車場三層,這裡的燈光昏暗,只有幾盞感應燈在車輛經過時才會亮起,發出慘白的光線,照亮了佈滿油漬的地面。空氣中飄散著潮濕的霉味與機油的氣味,遠處傳來電梯運轉的嗡嗡聲,還有滴水聲,滴答,滴答,節奏規律得令人不安。
談子安的黑色轎車緩緩駛入,輪胎碾過減速帶發出輕微的震動聲響,最後停在一根水泥柱後方,那個位置正好處於監視器的死角,陰影濃重得幾乎可以吞噬車身。他熄滅引擎,拔出鑰匙,金屬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在寂靜中顯得格外刺耳。
他推開車門,步入車外,冷風灌入他的風衣領口,帶來一陣寒意。他的右手提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包身是硬殼的,表面有著細密的划痕,顯然已經使用了多年。他的左手插在口袋裡,握緊了那支從未離身的手機,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你遲到了七分鐘。」高尚齊的聲音從陰影中傳來,帶著明顯的不耐煩,還有一絲壓抑的憤怒,聲音在停車場的牆壁間迴盪,產生細微的回音。他從一根水泥柱後走出,手裡夾著一支已經燃燒過半的香煙,菸頭的紅光在黑暗中一明一滅,照亮了他半張臉,顯得陰森而詭異。
「路上有尾巴。」談子安回答,聲音平穩,但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四周,瞳孔在昏暗的光線中擴大,試圖捕捉任何可疑的動靜。他走近高尚齊,步伐穩定但謹慎,每一步都像是經過計算。「一輛銀色的轎車,從法醫中心一路跟到此處,在轉角處才甩掉。看來我們的對手比我們想像的更了解我們的行蹤。」
「或者是你身邊有人洩漏了消息。」高尚齊說,吐出一口白煙,煙霧在冷空氣中凝結,緩緩上升,模糊了他的表情。他的眼神銳利地盯著談子安,帶著一種審視獵物的專注,手指彈了彈菸灰,灰燼落在地面,與黑色的油污混在一起。
「我不認為這是笑話。」談子安說,眉頭皺起,眉心形成一道深刻的紋路,聲音變得冷硬。他將公文包放在地上,發出沈悶的碰撞聲,金屬扣與地面接觸發生清脆的聲響。「你緊急叫我過來,說有大麻煩,現在卻質疑我的忠誠?高先生,如果我不忠誠,我早就在今天下午三點的時候,把那段錄音交給周俊朗了,而不是任由他在網路上公開。」
「但你沒有阻止他。」高尚齊反駁,聲音提高了一度,在空曠的停車場裡顯得格外響亮,帶著一種壓抑的憤怒。他向前邁了一步,縮短與談子安之間的距離,兩人之間只剩下不到一公尺的間隔,氣氛緊張得幾乎可以用手指捏住。「你明明知道他準備公開那段錄音,你明明有機會在中午之前攔截他,或者至少給我一個警告。但你什麼都沒做,你只是坐在你的辦公室裡,看著輿論發酵,看著付子彤那個瘋女人在直播裡胡說八道。」
「付子彤的行為不在我的控制範圍內。」談子安回答,聲音依舊平穩,但手指無意識地握緊了口袋裡的手機,指節發出輕微的脆響。他的眼神沒有退縮,直視著高尚齊的眼睛,瞳孔在昏暗的光線中閃爍。「而且你也看到了,她指控任詠妍是主謀,這對我們有利,至少轉移了公眾對我們的注意力。現在大家都在討論任詠妍是不是凶手,而不是追查藥物的來源。」
「愚蠢。」高尚齊低吼,聲音沙啞,將香煙扔在地上,用鞋底狠狠碾熄,發出嘶嘶的聲響,火星四濺。「她這樣做只會逼任詠妍狗急跳牆。如果任詠妍決定公開一切,決定把所有人的秘密都說出來,我們全都會完蛋。她手上還有崔秀賢的證據,還有當年手術室的母帶,那些東西足以讓我們所有人都進去。」
「所以我們必須在這之前解決她。」談子安說,聲音壓低,幾乎是耳語,他環顧四周,確認沒有其他人後,才繼續說道。「或者說,解決那個真正的威脅。不是任詠妍,而是鄭雲傑,Ken。他是那把刀,只有折斷這把刀,我們才能安全。」
高尚齊沉默了片刻,眼神閃爍,在昏暗的光線中顯得陰晴不定。他彎腰撿起地上的公文包,拍了拍上面的灰塵,動作緩慢而謹慎,手指在皮革表面滑過,感受到粗糙的質感。
「法醫報告確認了,」高尚齊終於開口,聲音變得低沉,帶著一種疲憊的沙啞,他從風衣內袋掏出那份黑色的文件夾,扔給談子安。「程佳悅和李志偉體內都有相同的藥物,普羅吩,那是我們十年前用的那種。而且李志偉的指甲裡有皮膚組織,顯示他在死前曾經反抗。這不是意外,這是系統性的清理,有人在按照名單一個個殺掉我們。」
「Ken。」談子安接過文件夾,手指在紙張上滑過,感受到紙張的冰冷觸感,他快速翻閱,眼神在文字間移動,臉色變得越來越蒼白。「他瘋了。他以為殺掉所有知道真相的人就能保住秘密,但他不知道這樣只會引起更多注意。」
「他不只是瘋了,他是在執行命令。」高尚齊說,聲音冷硬,雙手抱胸,手指在手臂上輕輕敲打,發出篤篤的聲響。「今天早上我收到消息,那批藥物最近被從診所的地下倉庫裡取走了,取貨的時間是三天前,正好是程佳悅死亡的前一天。而取貨人的簽名,雖然是偽造的,但筆跡專家確認,與鄭雲傑的書寫習慣有百分之九十的相似度。」
「這不可能。」談子安說,抬起頭,眼神中充滿了震驚和懷疑,文件夾從他手中滑落一頁紙,飄向地面。「三天前鄭雲傑應該在首爾,他和任詠妍在一起。我的人有看到他們出現在崔秀賢的舊診所附近。」
「那麼就是他提前安排好的,或者有人冒充他。」高尚齊說,彎腰撿起那頁紙,塞回文件夾,動作粗魯。他直起身,眼神變得銳利,盯著談子安的眼睛。「不管是哪種情況,Ken已經成了我們最大的威脅。他不只是我們的工具,他現在是獨立的變數,不受控制。」
談子安沉默了,他靠在車門上,金屬的冰冷透過風衣滲入背部,帶來一陣顫抖。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包香煙,抽出一根叼在嘴角,但沒有點燃,只是用牙齒輕輕咬著濾嘴,塑膠的味道在口腔裡瀰漫。
「我們需要一個替罪羊。」談子安說,聲音沙啞,取出打火機,火光在黑暗中一閃而逝,照亮了他疲憊的面容和眼中的血絲。他深吸一口煙,尼古丁灌入肺部,帶來短暫的眩暈。「把所有罪名都推到他身上,程佳悅的死,李志偉的死,還有十年前所有的醜聞,都說是他一手策劃的。我們只是受害者,被他利用的傀儡。」
「這正是我想到的。」高尚齊說,嘴角浮現一絲冷笑,但那個笑容沒有到達眼底,顯得冰冷而虛偽。他走近一步,聲音壓得更低。「我已經安排好了一些證據,一些偽造的財務往來記錄,顯示鄭雲傑在過去三年裡,從我們的帳戶裡偷走了大筆資金,並且用這些錢購買了非法藥物。還有一些郵件,證明是他指使程佳悅去調查那些舊案,然後又殺她滅口。」
「這些證據夠不夠牢固?」談子安問,吐出一口白煙,煙霧在兩人之間升騰,模糊了視線。「如果周俊朗那些人深究,如果他們發現這些都是偽造的...」
「他們不會有機會深究。」高尚齊打斷他,聲音冷硬,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因為明天早上,鄭雲傑就不會再存在了。我會安排一場意外,一場車禍,或者一場火災,總之他會和那些證據一起消失。到時候死無對證,周俊朗手裡的那段錄音就會被視為一個死人的瘋狂言論,不具備法律效力。」
談子安聽著,手指夾著香煙,煙灰在指尖積累,長長的一截呈現灰色,在昏暗的光線中幾乎看不見。他的眼神飄向遠處,停車場的盡頭有一扇鐵門,門上貼著褪色的警示標語,邊緣已經翹起。
「還有那個白衣女人。」談子安說,聲音顫抖,將香煙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熄。「如果Ken是兇手,那麼她是誰?為什麼她也在追查這件事?為什麼她手上會有母帶的線索?她是不是也在威脅我們?」
「她可能是另一個Ken。」高尚齊說,聲音變得沙啞,帶著一種不確定的恐懼,這是他第一次表現出軟弱。「或者她是崔秀賴的繼承人,或者是那個組織新的執行者。不管她是誰,只要我們把罪名推給鄭雲傑,再讓鄭雲傑永遠閉嘴,她就失去了目標,就會轉向別處。」
「希望如此。」談子安說,彎腰提起地上的公文包,拍了拍上面的灰塵,但手指在顫抖。「但我們必須做好最壞的打算。如果她明天早上出現,如果她在鄭雲傑死前公開了母帶...」
「那我們就一起完蛋。」高尚齊說,聲音低沉,幾乎是耳語,他轉身走向自己的車,皮鞋踩在地面上發出沈悶的迴響。「所以今晚我們必須確保萬無一失。我已經安排了人手監視維多利亞公園,如果鄭雲傑和那個女人在那裡見面,我們就會知道。如果他們試圖交易母帶,我們就搶過來,然後讓他們兩個都消失。」
談子安看著高尚齊的背影,眼神複雜,充滿了懷疑和恐懼。他打開自己的車門,坐進駕駛座,但沒有立即發動引擎,而是從口袋裡掏出那個銀色的USB,在燈光下端詳,金屬表面反射出冷光,那個字母「K」顯得格外刺眼。
「高先生。」談子安突然開口,聲音從車窗內傳出,帶著一種試探的語氣。
高尚齊停下腳步,手放在車門把手上,回頭看向談子安,眼神警惕。「什麼事?」
「如果鄭雲傑不是唯一的Ken,」談子安問,聲音壓得很低,手指握緊了USB,指節發白。「如果那個白衣女人才是真正的Ken,或者說,如果他們是一夥的,我們該怎麼辦?」
「那就把他們都殺了。」高尚齊回答,聲音冷硬,沒有任何猶豫,拉開車門,坐進去,發動引擎,發出低沉的轟鳴聲。「一個不留。」
黑色的轎車駛離停車場,輪胎摩擦地面發出尖銳的聲響,紅色的尾燈在黑暗中拖出一道模糊的光線,最後消失在斜坡的轉角處,只留下一股淡淡的廢氣味在空氣中飄散。
談子安坐在車內,握著方向盤,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透過擋風玻璃看著前方,眼神空洞,突然,他的手機震動起來,發出低沉的嗡嗡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刺耳。他拿出手機,屏幕上顯示著一條匿名訊息,只有一行字:「你們的對話我都聽見了。母帶在我手裡,明天中午十二點,老地方,一個人來。否則,下一個出現在法醫報告上的名字,會是你。」
訊息的最下方附著一張照片,照片裡,一個穿著白色風衣的女人站在停車場的入口處,手裡拿著一個黑色的錄影帶盒,臉被陰影遮住,但右手舉起,對著鏡頭豎起食指,做出一個清晰的「噤聲」手勢。在她的身後,遠處的燈光下,可以看到一名穿著制服的人員正倒在地上,一動不動。
第十一期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