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滴敲打著玻璃窗,發出細密而連綿的聲響,那聲音在午後三點的寂靜中被無限放大,像是有無數細小的手指在輕輕叩擊。空氣中飄散著烘焙咖啡與濕潤羊毛混合的氣味,那氣味濃郁得幾乎可以用手指捏住,還夾雜著一絲絲肉桂與焦糖在熱盤上焦化的甜膩香氣,從櫃檯後方那台老舊的咖啡機中緩緩釋放。

任詠妍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擺著一杯已經冷卻的美式咖啡,深褐色的液體表面凝結著一層細密的油膜,在燈光下呈現出彩虹般的反光。她的手指緊扣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袋口用迴紋針固定,紙張的邊緣因為長期翻閱而捲起,露出裡面泛黃的複印件。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風衣,領口豎起,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下方有著明顯的黑影,眼影已經有些暈開,在眼瞼處形成灰色的痕跡。她的視線透過雨痕斑駁的玻璃窗,投向對街的建築物,那裡有一個穿著黑色雨衣的行人正匆匆走過,雨水從他的帽沿滴落,在地面形成細小的水花。

「要續杯嗎?」一名年輕的女服務生走近,大約二十出頭,臉上帶著職業性的微笑,但那個笑容有些僵硬,顯然是剛剛結束午休還未完全清醒。她的頭髮染成淺褐色,紮成一個鬆散的馬尾,幾縷碎髮貼在額頭上,被汗水浸濕。她的圍裙上有著深色的咖啡漬,在米白色的布料上暈開成不規則的形狀,雙手端著一個銀色的托盤,托盤上放著幾杯冒著熱氣的拿鐵,奶泡在表面形成精緻的拉花。

「不需要。」任詠妍回答,聲音沙啞,帶著長途飛行後的疲憊,她的手指在紙袋表面輕輕敲打,發出篤篤的聲響,節奏規律而急促。「我在等人。」

「好的,如果需要的話請隨時叫我。」服務生說,轉身走向隔壁桌,腳步聲在木質地板上迴盪,發出輕微的吱嘎聲。隔壁桌坐著一對中年夫婦,正在低聲爭吵著什麼,男人的眉頭緊鎖,手指在桌面上敲打,女人則緊握著手中的茶匙,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任詠妍低下頭,從文件袋中抽出一張複印件,那是一張手術同意書的複本,紙張已經泛黃,邊緣有著撕裂的痕跡。她用食指輕輕撫摸著紙面上的簽名欄,那裡有三個簽名,但其中一個被黑色的墨水塗抹過,只能看到模糊的輪廓。她的拇指在塗抹處停留,指腹感受到紙張纖維的粗糙與凸起,那是反覆摩擦造成的痕跡。窗外傳來一陣汽車引擎的聲音,低沉而規律,她猛地抬頭,看到一輛黑色的轎車緩緩駛過,車窗貼著深色的膜,看不清內部,但可以看到車窗縫隙飄出的淡淡煙霧,帶著薄荷的氣味。

「妳看起來很累。」一個低沉的男聲從對面傳來,帶著一種冰冷的戲謔,還有一絲難以察覺的疲憊。

任詠妍迅速抬起頭,將文件袋塞進風衣內袋,動作急促而警覺。鄺雲傑站在桌邊,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風衣,衣領豎起,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細長的眼睛,眼神銳利而冰冷,像是兩顆黑色的玻璃珠。他的右手提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包身是硬殼的,表面有著細密的划痕,左手插在口袋裡,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右手虎口處的那道疤痕,像是一條蜈蚣趴在皮膚上,從拇指根部延伸到手腕處,疤痕的顏色比周圍皮膚淺兩個色階,顯然是舊傷。

「你遲到了十二分鐘。」任詠妍說,聲音冷硬,身體微微前傾,雙手放在桌面上,手指緊扣著咖啡杯的边缘,指節泛白。她的眼神銳利地盯著鄺雲傑的臉,試圖從對方的表情中讀出什麼,但只看到一種令人不安的平靜。

「路上有尾巴。」鄺雲杰回答,聲音平穩,將公文包放在身旁的椅子上,動作緩慢而謹慎,金屬扣與木質椅面接觸發出輕微的碰撞聲。他坐下來,風衣的下襬隨著動作擺動,布料摩擦發出沙沙聲。「一輛銀色的轎車,從機場一路跟到這裡,在轉角處才甩掉。看來我們的對手比我們想像的更了解我們的行蹤。」





「或者是你身邊有人洩漏了消息。」任詠妍說,嘴角浮現一絲冷笑,但那個笑容沒有到達眼底,顯得冰冷而疏離。她從風衣內袋掏出一包香煙,抽出一根叼在嘴角,但沒有點燃,只是用牙齒輕輕咬著濾嘴,塑膠的味道在口腔裡瀰漫。「你確定這個地方安全?我注意到對街那輛黑色的轎車已經繞了第三圈。」

「那是我的安排。」鄺雲傑說,招手叫來服務生,動作簡潔而有力。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打,發出篤篤的聲響,與窗外的雨聲形成詭異的節奏。「兩杯濃縮咖啡,不要糖。」

「我不喝咖啡了。」任詠妍說,將那杯冷掉的美式推到桌邊,杯底與桌面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她的眼神飄向窗外,看著那輛黑色轎車緩緩駛離,輪胎碾過積水發出嘩啦的聲響。「我需要的是答案,不是你這種模棱兩可的保護。在首爾你給我的U盤,裡面的內容只有前半段是手術室錄音,後半段全是雜音。鄭雲傑,如果你敢耍我,如果你和他們是一夥的,我發誓我會親手把你的秘密全部公開,即使你死了,我也要讓你的名字刻在恥辱柱上。」

「我沒有耍妳。」鄺雲傑說,聲音壓低,幾乎是耳語,他的身體前傾,雙手交握放在桌面上,那道疤痕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他的眼神變得銳利,直視著任詠妍的眼睛,瞳孔在昏暗的光線中收縮。「完整的錄影在我手裡,但不能再通過電子設備傳輸。他們監控了所有的網路節點,包括我們以為安全的加密郵箱。妳收到的U盤只是誘餌,用來測試他們的反應。果然,上傳進度到百分之七十九的時候,後台就出現了七個不同的IP位址在追蹤,其中一個來自高尚齊的辦公室,另一個來自政府內部的主機。」

「這是瘋了。」任詠妍說,聲音顫抖,手指無意識地握緊了咖啡杯,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陶瓷表面傳來冰冷的觸感。「我們到底在對付誰?Ken?崔秀賢?還是那個白衣女人?她到底是誰?為什麼她昨天也在韓國?為什麼她總是出現在關鍵時刻,卻又不直接動手?」





「她不是幫我們,她是在玩遊戲。」鄺雲傑說,從公文包中掏出一個黑色的鐵盒,盒子表面佈滿划痕,邊緣有著撞擊的凹痕,還有燒焦的痕跡。他打開盒子,裡面躺著一卷黑色的錄影帶和一個銀色的隨身碟,隨身碟表面刻著一個字母「K」,字體是花體的,還有幾張照片,照片上是崔秀賢和一個白衣女人的合影,背景是手術室。他拿起照片,扔在桌上,紙張與木質桌面接觸發出輕微的碰撞聲。「她是崔秀賢的第一個實驗品,也是唯一一個成功的案例,如果『成功』指的是活下來並且保持理智的話。十年前那場手術,受害者不只妳一個,還有她,還有至少三個我們不知道名字的女孩。但她選擇了加入,而不是反抗,她成為了崔秀賢的助手,成為了他的影子,成為了現在的『白衣女人』。」

「所以她是敵人。」任詠妍說,拿起照片,手指在紙面上滑過,感受到相紙的光滑與冰冷。她的眼神在照片上游移,看到那個白衣女人的側臉,雖然模糊,但輪廓與她有幾分相似,一種令人不安的熟悉感湧上心頭。「她想要的是控制權,她要取代崔秀賢,成為新的『Ken』,而我們…我們是她用來清理舊勢力的工具,是她投給新主人的投名狀。」

「聰明。」鄺雲傑說,嘴角浮現一絲冷笑,但眼神沒有笑意,只有深深的疲憊。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支香煙,點燃,打火機的火光在黑暗中一閃而逝,照亮了他額角的傷疤,那是子彈擦過時留下的痕跡。「但妳只說對了一半。她不只想取代崔秀賢,她想要的是徹底毀滅整個系統,包括所有知道真相的人,包括我們。她在等一個時機,等所有棋子都聚集在一起,然後一網打盡。」

「這就是我們今晚在這裡的原因?」任詠妍問,將照片放回鐵盒,動作謹慎,像是怕弄壞了什麼易碎品。她的眼神飄向窗外,雨勢變大了,雨滴敲打玻璃的聲音變得急促,如同無數細小的手指在瘋狂叩擊。「你說要對峙,要處理『不該公開的片段』,到底是什麼意思?你要燒了它們?還是說…你要連我一起處理掉?像處理程佳悅那樣?」

「程佳悅不是我處理的。」鄺雲傑說,聲音冷硬,將香煙掐滅在菸灰缸裡,菸頭與玻璃碰撞發出輕微的碎裂聲,火星四濺。他的眼神變得銳利,帶著一種被誤解的憤怒。「我在清理,但我不是為高尚齊或談子安。我在清理那些知道太多的人,清理那些想要利用妳的人,清理那些當年參與了那場手術卻依然逍遙法外的人。程佳悅找到了當年的護士,拿到了手術室的監控備份,她想要用那些錄影帶勒索高尚齊,也要毀了妳,讓妳永遠無法復出。我沒有選擇,只能讓她閉嘴。就像當年崔秀賢想要讓妳閉嘴一樣,只是這次,我是真的在保護妳。」

「但你不是法官。」任詠妍說,聲音提高了一度,引得隔壁桌的中年夫婦轉頭看來,眼神中帶著好奇與不滿。她壓低聲音,身體前傾,幾乎要貼到桌面上,雙手緊握成拳,指節因為用力而呈現淡青色。「你沒有權力決定誰該死,誰該活。你以為你在保護我,但你只是在製造更多的仇恨,更多的死亡。現在談子安和高尚齊認為你就是Ken,認為所有的罪行都是你犯下的,他們正在計畫嫁禍給你,計畫明天一早讓你『意外身亡』。」

「我知道。」鄺雲傑說,聲音平穩,從鐵盒中取出那個銀色的隨身碟,放在桌面上,推到任詠妍面前,金屬與木質桌面接觸發出清脆的碰撞聲。他的眼神變得深邃,帶著一種破釜沈舟的決然。「這裡面是崔秀賢這十年來的所有交易記錄,包括他如何偽造自己的死亡,如何繼續操控那些地下診所,如何販賣那些『完美臉孔』的專利技術,還有…還有那個白衣女人的真實身份。如果我們公開這個,不只是香港,整個亞洲的醫療美容市場都會崩潰,數十億的投資會化為泡影,那些名人、政客、財閥的秘密都會被揭露。他們不敢冒這個險,他們會選擇談判,而不是魚死網破。」

「這就是你要的對峙?」任詠妍問,拿起隨身碟,在燈光下端詳,金屬表面反射出冷光,那個字母「K」顯得格外刺眼。她的手指在隨身碟表面滑過,感受到細密的划痕與凹凸不平的質感。「用這些證據要挾他們,讓他們承認罪行?」





「不,這只是籌碼。」鄺雲傑說,從風衣內袋掏出一張折叠的紙張,攤開在桌面上,那是一張手繪的地圖,標註著維多利亞公園的某個位置,還有幾個用紅筆圈出的點。「明晚十一點,維多利亞公園的鐘樓後面,靠近海邊的那個出口。我安排了第三方在場,一個能讓所有人都不敢輕舉妄動的中間人。高尚的投資人,談子安的後台,還有那個一直躲在暗處、自稱是Ken的人,他們都需要一個說法,一個關於十年前那場手術真相的說法。」

「你瘋了。」任詠妍說,聲音顫抖,帶著難以置信的震驚。她的手指在地圖上滑過,指腹感受到紙張的粗糙與鉛筆痕跡的凹凸。這等於是自殺。他們不會讓我們活著離開。你以為高尚的投資人會站在我們這邊?他們只會滅口,然後把一切都推到你身上,說你是Ken,說你殺了所有人。」

「所以他們不會知道我們已經掌握了什麼。」鄺雲傑說,將地圖收回口袋,動作迅速而精確。他的眼神飄向窗外,雨勢漸小,但天空依然灰暗,對街的建築物在雨霧中顯得模糊而扭曲。「我還安排了人手在外圍,帶著相機,越多越好。全景鏡頭,長焦,紅外線也要有,記憶卡要備份三份。我要他們拍下每一個進入現場的人,特別是穿白衣服的,還有高尚齊和談子安如果出現的話,他們的每一個表情,每一個手勢,都要記錄下來。」

「如果我不去呢?」任詠妍問,將隨身碟緊緊握在手中,像是握著一顆定時炸彈。她的眼神變得冷硬,帶著一種試探的意味。「如果我不愿意陪你玩這場賭博,如果我把這些證據交給周俊朗,讓他公開一切?」

「那妳會死。」鄺雲傑說,聲音冷硬,沒有任何情感波動,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打,發出篤篤的聲響,節奏規律而冰冷。「不是因為我會殺妳,而是因為他們會。周俊朗現在自身難保,他的人正在被他們追蹤,那個叫鄺詩涵的女人,還有阿杰,他們都收到了警告。如果妳現在把證據交出去,只會加速他們的死亡,還有妳自己的。只有我們握著這些籌碼,我們才有談判的餘地。」

任詠妍沉默了,她靠在椅背上,雙手抱胸,手指在手臂上輕輕敲打,發出篤篤的聲響。她的眼神飄向遠處,櫃檯後方的咖啡師正在磨豆子,機器發出低沉的轟鳴,咖啡豆的香味在空氣中瀰漫。隔壁桌的中年夫婦已經停止了爭吵,女人正在低聲啜泣,男人則一臉煩躁地翻看著手機,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動。

「崔秀賢真的還活著?」任詠妍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帶著一種壓抑的恐懼。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撫摸著臉頰,那裡曾經有過疤痕,雖然已經修復,但皮膚的觸感依然與周圍不同,有些麻木,有些緊繃。「在首爾的診所,那個燒爛了臉的人,真的是他?」





「我不確定。」鄺雲傑說,聲音變得低沉,帶著一絲不確定的疲憊。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照片,那是從監視器截圖列印出來的,畫質模糊,但可以看到一個穿著白色手術服的男人站在手術室門口,臉上戴著口罩,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與崔秀賢驚人地相似,帶著同樣的冷酷與瘋狂。「但我確定,即使那不是崔秀賢,也是他的繼承者,延續著他的工作,延續著那份『完美臉孔』的野心。而那個白衣女人,她想要的是控制權,她要取代崔秀賢,成為新的『Ken』。」

「Ken。」任詠妍重複著這個名字,聲音低沉,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她的眼神變得迷離,似乎在回憶什麼,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划動,留下一道淡淡的水痕。「十年前,手術前的那晚,我在走廊裡看到一個人,穿著深色的風衣,站在窗邊抽煙。護士告訴我,那是Ken,是崔秀賢的助手,負責處理『特殊情況』。那個人…那個人是你嗎?」

鄺雲傑的身體僵硬了一瞬間,他的手指停止了敲打,懸停在半空中,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的眼神閃爍,避開了任詠妍的視線,看向窗外的雨幕,雨水在玻璃上形成一道道水痕,模糊了外面的街景。

「是我。」鄺雲傑終於承認,聲音沙啞,帶著一種痛苦的沉重。他的右手不自覺地撫摸著左手的疤痕,指腹在凸起的皮膚上摩擦,感受到那道舊傷的粗糙與疼痛。「但那時候我還不知道真相,我以為我只是在做我的工作,處理一些『麻煩』。直到我看到妳被推進手術室,看到崔秀賢眼中的瘋狂,我才明白,我參與的是一場謀殺,而不是手術。我試圖阻止,但我做不到,我只能盡量減少劑量,讓妳有機會逃走。」

「但你沒有救我。」任詠妍說,聲音冷硬,帶著一種壓抑的憤怒。她的手指緊握成拳,指甲幾乎要嵌入掌心,帶來一陣刺痛。「你讓我掉進海裡,讓我毀容,讓我躲了十年。這十年裡,我每天都在痛苦中度過,每天都在想著復仇,想著找出真相。而你…你卻用Ken這個名字,繼續為他們工作,成為他們的幫凶。」

「我在收集證據。」鄺雲傑說,聲音提高了一度,引得周圍幾桌的客人紛紛側目。他壓低聲音,身體前傾,幾乎要貼到桌面上,眼神中燃燒著一種瘋狂的火焰。「我花了十年時間,滲透進他們的系統,收集每一筆交易記錄,每一次手術的證據,每一個受害者的資料。我殺了人,是的,我承認,我殺了那些想要傷害妳的人,殺了那些想要揭露妳過去的人。但這一切都是為了今天,為了能夠一網打盡,為了能夠讓妳安全地回到公眾視野,不再有任何威脅。」

「這只是你的一廂情願。」任詠妍說,聲音顫抖,但帶著一種決絕的冷靜。她站起身,拿起風衣搭在手臂上,動作利落。「明天晚上我會去,但不是為了你,是為了我自己。我要親眼看看,這個折磨了我十年的噩夢,到底要如何結束。但如果我發現這是陷阱,如果我看到任何可疑的人或車輛,我會親手殺了你,然後把證據交給周俊朗,讓他公開一切。」

「歡迎妳試試。」鄺雲傑說,嘴角浮現一絲冷笑,但眼神中卻有一種難以察覺的悲傷。他站起身,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名片是啞光黑的,只有一個簡短的字樣和一個縮寫:KEN。他將名片放在桌面上,推到任詠妍面前。「這是明天的聯絡方式,如果妳改變主意,或者如果妳發現任何異常,打這個號碼。記住,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周俊朗和他的同伴。他們可能已經被滲透了,可能已經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成為了別人的棋子。」





任詠妍拿起名片,手指在紙面上滑過,感受到高級紙張的質感與凹凸的印刷紋路。她沒有說話,只是將名片塞進風衣口袋,然後轉身走向門口,腳步聲在木質地板上迴盪,清脆而堅定,沒有回頭。

鄺雲傑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然後緩緩坐下,從口袋裡掏出手機,屏幕上顯示著一條匿名訊息:「她已經拿到了隨身碟。下一步行動?」他快速地回覆:「按計畫進行。明晚十一點,鐘樓後見。」他將手機收回口袋,舉起那杯已經冷掉的濃縮咖啡,一口飲盡,苦澀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一種短暫的清醒。

窗外,雨停了,但天空依然灰暗,對街的建築物在暮色中顯得陰森而詭異。那輛黑色的轎車再次緩緩駛過,這次車窗搖下了一條縫隙,一隻手伸出來,夾著一支香煙,金色的濾嘴在夕陽下一閃而過,虎口處的疤痕清晰可見。那只手緩緩舉起,對著咖啡廳的方向,做出一個清晰的「噤聲」手勢,然後車窗搖上,轎車加速駛離,消失在轉角的陰影中。

金屬鑰匙插入鎖孔的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脆,伴隨著鎖舌回彈的咔噠聲響,房門向內開啟,帶起一陣細微的氣流,捲起門縫下方堆積的灰塵。任詠妍站在門口,右手握著門把,左手提著那個黑色的公文包,包身因為長時間握持而留下潮濕的手印。她沒有立即開燈,而是讓眼睛適應著室內昏暗的光線,窗外透進的路燈光芒在地板上切割出一道道銀灰色的條紋,將整個房間分割成明暗交錯的區塊。

「啪。」電燈開關被按下,天花板上那盞老舊的吊燈閃爍了兩下,發出嗞嗞的電流聲,然後亮起昏黃的光線。這是一間位於舊樓五樓的單身公寓,面積大約三十坪,客廳中央擺著一張圓形的木質餐桌,桌面上堆滿了文件和照片,還有一台老式的相片掃描器,機器的電源指示燈還亮著紅色的微光。空氣中飄散著舊紙張與塵埃混合的氣味,那氣味濃郁得幾乎可以用手指捏住,還夾雜著一絲絲從窗外飄進來的海風鹹腥味。

任詠妍將公文包放在門邊的玄關櫃上,動作緩慢而謹慎,金屬扣與木質櫃面接觸發出輕微的碰撞聲。她脫下風衣,掛在牆角的衣架上,布料摩擦發出沙沙聲,然後走向餐桌,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划過,指腹感受到木質紋理的粗糙與紙張邊緣的鋒利。她的視線落在桌角那個鐵皮餅乾盒上,盒子是深綠色的,表面印著褪色的英國國旗圖案,邊緣已經生鏽,呈現暗紅色,盒蓋上貼著一張泛黃的膠帶,膠帶的邊緣已經翹起。

「該面對了。」任詠妍低聲說道,聲音沙啞,帶著一種壓抑的疲憊。她拉開椅子坐下,椅子腿與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吱嘎聲,在寂靜的夜晚顯得格外響亮。她打開餅乾盒,裡面沒有餅乾,只有一疊整齊堆放的照片,大約有二十幾張,每一張都用透明的塑膠袋封裝,袋子上標註著日期,字跡是她自己的,用黑色的馬克筆書寫,筆畫已經暈開。





她抽出最底下的一張照片,那是十年前在首爾 Perfection Clinic 拍攝的合影。照片裡,崔秀賢站在中央,穿著白色的醫師袍,領口別著金色的領針,臉上帶著那種標準的、職業性的微笑,嘴角上揚的弧度精確得像是用尺子量過,但眼神冰冷,沒有任何溫度。他的左手搭在一個女人的肩膀上,那個女人穿著淺粉色的護士服,頭髮盤起,臉上帶著羞澀的笑容,大約二十出頭,眼睛瞇成一條縫。而在照片的邊緣,只露出半個身影,是一個穿著深灰色風衣的男人,背對著鏡頭,右手插在口袋裡,只能看到側臉的輪廓,以及那道從額角延伸到下巴的疤痕。

「你真的在場。」任詠妍喃喃自語,手指在照片上那個背影上停留,指腹隔著塑膠袋感受到相紙的光滑。她的眼神變得迷離,思緒被拉回十年前那個寒冷的冬夜。

記憶中的走廊是白色的,無菌的白,牆壁上貼著淡藍色的瓷磚,每隔五公尺就有一盞嵌入式的燈,發出慘白的光線,照得地板上的倒影清晰可見。空氣中飄散著消毒水的氣味,那氣味刺鼻而冰冷,混合著一種難以名狀的甜膩香氣,像是某種昂貴的香水。她當時穿著藍白條紋的病號服,腳踩著塑膠拖鞋,鞋底的紋路在光滑的地面上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任小姐,請在這裡簽字。」崔秀賢的聲音在記憶中響起,平滑得沒有波動,像是一塊被磨光的石頭。他遞過來一份文件,黑色的皮革封面,邊緣有金色的壓紋,紙張在燈光下呈現出慘白的顏色。

「這是什麼?」記憶中的自己問道,聲音顫抖,帶著一種年輕的、未經世事的驚慌。

「麻醉同意書,還有…手術風險告知書。」崔秀賢說,食指點了點簽名欄,指甲在紙面上發出輕微的刮擦聲。「簽了字,我們才能開始。時間寶貴,麻醉師在等。」

「我要見我的經紀人。」記憶中的自己說,聲音虛弱,後背貼住冰冷的牆面,瓷磚的寒意透過單薄的病號服滲入皮膚,牙齒開始打顫,發出輕微的咯咯聲。

「他昨天飛去洛杉磯了。」崔秀賢說,上前一步,身上散發出消毒水的味道,刺鼻而冰冷,混合著一種難以名狀的甜膩香氣。「現在,簽字吧,任小姐。時間寶貴。美麗總是需要代價。妳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一點。」

任詠妍猛地睜開眼睛,發現自己的手指已經將照片捏得變形,塑膠袋在她掌心皺成一團,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她的額頭佈滿細密的汗珠,在燈光下閃閃發亮,胸口劇烈起伏,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她鬆開手,將照片平鋪在桌面上,用手掌撫平褶皺,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安撫一個受傷的動物。

「不,不對。」任詠妍說,聲音顫抖,眉頭緊鎖,形成深刻的川字。她的手指在照片上快速移動,指著那個穿護士服的女人。「當時在場的不只有崔秀賢,還有她,還有…還有第四個人。」

她迅速翻閱其他的照片,動作急促,塑膠袋在她手指間翻飛,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她找到一張從側面拍攝的照片,顯示的是手術室外的等待區,那裡有一排藍色的塑膠椅,椅子上坐著一個女人,穿著白色的風衣,頭髮盤起,戴著墨鏡,遮住了大半張臉。那個女人的姿勢很奇怪,坐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一動不動,像是一尊雕像,與周圍焦急等待的其他病人形成鮮明的對比。

「白衣女人。」任詠妍低聲說道,聲音壓得很低,幾乎是耳語,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震驚。她的手指在照片上那個白色身影上停留,指腹感受到相紙的冰冷。「你當時就在那裡,看著一切,看著我被推進去。」

桌上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發出低沉的嗡嗡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刺耳。任詠妍被嚇了一跳,身體猛地後仰,椅子向後滑動,輪子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吱嘎聲。她看向手機,屏幕上顯示著一個陌生的號碼,國際區號是+82,來自韓國。

「喂?」任詠妍接聽電話,聲音沙啞,帶著警惕。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抓住了桌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請問是任詠妍小姐嗎?」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大約四十多歲,帶著濃重的韓國口音,但說的是帶有腔調的中文,語氣急促而壓抑。「我是金美淑,十年前在Perfection Clinic工作,我是…我是當時的清潔工。」

「金美淑。」任詠妍重複著這個名字,腦海中搜索著記憶,但一無所獲。她的眼神變得銳利,身體前傾,耳朵緊貼著手機,試圖捕捉電話那頭的每一個細微聲響。「我怎麼知道妳是誰?我怎麼知道這不是陷阱?」

「妳不需要相信我。」金美淑說,聲音顫抖,帶著一種壓抑的恐懼,背景音裡傳來嘈雜的街道聲響,還有汽車喇叭的鳴叫聲,顯然她是在戶外的某個公共場所打電話。「但我必須告訴妳,他們在找妳,也在找我。我收到了威脅,如果我不把當年看到的事情說出來,如果我聯繫妳,他們會殺了我的兒子。但我不在乎了,我兒子已經被他們帶走了,三天前,在放學路上,一輛黑色的轎車。」

「黑色的轎車。」任詠妍的心跳加速,血液仿佛凝固。她的手指握緊了手機,指節呈現淡青色。「是誰帶走了他?是不是一個右手有疤痕的男人?」

「我不認識他,但我認得那輛車。」金美淑說,聲音變得急促,帶著哭腔,背景音裡傳來她急促的腳步聲,像是在奔跑,鞋跟敲打地面發出清脆的噠噠聲。「車牌號碼是…是首爾的,但我記得尾數,是7734。任小姐,我當年看到了,我看到了手術室裡發生的一切。崔秀賢不是一個人,還有那個護士,還有一個男人,他們…他們在做一些不好的事情。」

「什麼事情?」任詠妍追問,聲音提高了一度,帶著一種壓抑的憤怒和渴望。她站起身,在狹小的房間裡來回踱步,皮鞋踩在地面上發出沈悶的迴響。「告訴我,金美淑,告訴我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為什麼我的手術會失敗?為什麼我會毀容?是誰在藥物裡動了手腳?」

「不是藥物,是劑量。」金美淑說,聲音壓得很低,幾乎是耳語,背景音裡的街道聲響突然消失,像是她走進了一個封閉的空間,聲音在牆壁間迴盪,產生輕微的回音。「我當時在換手術室的垃圾袋,我聽到他們在爭吵。那個男人,那個右手有疤痕的男人,他說劑量太高了,會死人的。但崔秀賢說沒關係,說妳『太清醒了』,說妳『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說必須讓妳『閉嘴』。」

「閉嘴。」任詠妍的聲音顫抖,腦海中閃過鄺雲傑在咖啡廳裡說的話:「他在清理那些想要傷害妳的人」。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撫摸著臉頰,那裡曾經有過疤痕,皮膚的觸感依然有些麻木。「然後呢?然後發生了什麼?」

「然後那個男人…他阻止了崔秀賢。」金美淑說,聲音帶著一種難以置信,像是在回憶一個不可思議的場景。「我透過門縫看到,他抓住了崔秀賢的手腕,力氣很大,崔秀賢的臉色都變了。他們互相瞪著對方,很久,然後崔秀賢笑了,說『好,Ken,這次聽你的,但下次就不一定了』。然後他們給妳注射了什麼,妳就昏過去了。但我看到,在那個男人離開之前,他在妳的枕頭下面塞了一張紙條。」

「紙條?」任詠妍的瞳孔收縮,思緒飛速運轉。她的眼神飄向房間的角落,那裡有一個老舊的行李箱,是她從首爾帶回來的,裡面裝著她當年的所有物品,包括那件病號服。「什麼紙條?我從來沒有看到過什麼紙條。」

「我不知道上面寫了什麼,但我看到那個男人在塞紙條的時候,手在發抖。」金美淑說,聲音變得急促,背景音裡突然傳來一陣巨響,像是什麼重物倒塌的聲音,接著是尖銳的剎車聲。「糟糕,他們找到我了。任小姐,小心那個護士,那個在照片裡和崔秀賢合影的護士,她沒有死,她還活著,她就是現在的…」

電話突然斷了,發出嘟嘟的忙音,在寂靜的房間裡迴盪。任詠妍看著手機屏幕,上面顯示「通話結束」,時間停在三分十七秒。她的手指懸在回撥鍵上方,顫抖著,但最終還是放下了手機。她知道,回撥只會得到「號碼不存在」的回應,或者更糟,會暴露自己的位置。

「她就是現在的…什麼?」任詠妍低聲說道,聲音沙啞,帶著一種深深的恐懼和困惑。她的視線落在桌上那張合影上,落在那個穿護士服的女人臉上。那個女人的笑容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詭異而扭曲,眼角的皺紋在相紙上形成細密的紋路。

她迅速拿起照片,翻轉過來,背面用鉛筆寫著一行字:「2004年12月15日,Perfection Clinic 全體職員合影」。在這行字的下方,還有一個小小的記號,是一個字母「K」,用紅色的筆畫上去的,筆跡新鮮,顯然是最近才添加上去的。

任詠妍的身體僵硬了,血液仿佛凝固。這個字母「K」和鄺雲傑給她的名片上的縮寫一模一樣,和那個隨身碟上的刻字也一模一樣。但這張照片是她十年前就帶在身邊的,一直藏在餅乾盒裡,沒有人知道,沒有人碰過。

除非…有人最近進過這個房間。

她的手機再次震動起來,這次是一條簡訊,來自一個未知號碼。簡訊內容只有一行字:「紙條在行李箱的夾層裡。看完之後,燒掉它。不要相信Ken,也不要相信白衣女人。相信妳自己的記憶。」

任詠妍猛地轉頭看向那個行李箱,黑色的皮質表面在燈光下顯得陰森而詭異。房間裡的溫度似乎驟然下降,窗外的風聲變得急促,捲著落葉拍打玻璃,發出細密的敲擊聲,像是無數細小的手指在叩擊,催促著什麼即將發生的事情。

第十三期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