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滴敲打著鐵皮屋簷的聲響密集而連綿。印刷廠二樓的會議室裡,日光燈管發出低沉的嗡嗡聲,光線慘白地照在深綠色的桌面上。桌面上散亂著幾張照片和一份折疊的報紙,報紙的邊緣已經被水氣浸濕,變得柔軟而發黃。

「這張底片的藥膜已經剝落了。」阿明趴在燈箱前,手指隔著棉質手套捏著一張透明的底片,底片在強光下呈現出半透明的質感。他的鼻樑上架著一副黑框眼鏡,鏡片因為靠近燈箱的熱氣而蒙上了一層薄霧。「陳姐,妳確定這是十年前那場慈善晚宴的所有原始底片嗎?這裡面有幾張的邊緣有被剪刀裁切過的痕跡。」

「我只找到這些。」陳姐站在門邊,雙手緊握著一個保溫杯,杯身是不鏽鋼的銀色,表面有幾個凹陷的痕跡。她的頭髮盤成一個緊繃的髮髻,用黑色的髮夾固定,幾縷灰白的髮絲垂在耳邊,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當時老張說有些底片被客戶取走了,有些則是曝光失敗直接扔掉了。你們現在看到的,是從舊檔案櫃最深處翻出來的,連我自己都忘了有這些東西。」

門被推開,風鈴發出清脆的碰撞聲,雖然印刷廠通常不會掛風鈴,但這間會議室的門把手上繫著一個小小的銅鈴,是陳姐從廟裡求來的。周俊朗收起了黑色的雨傘,傘面上的水珠滴落在門口的地毯上,形成深色的圓點。他身後跟著鄺詩涵,她的風衣領口豎起,遮住了半張臉,頭髮濕漉漉地貼在額頭上,顯然是一路冒雨趕來。

「阿明,你剛才在電話裡說發現了新的東西?」周俊朗走到桌前,將雨傘靠在牆角,傘柄是木質的,表面有著長期握持形成的包漿。他的目光落在燈箱上的底片,眼神銳利,手指無意識地整理著袖口的鈕扣,那顆黑色的鈕扣鬆動了,線頭垂了下來。





「不只是新的東西,是有人故意藏起來的東西。」阿明說,推了推眼鏡,動作顯得急促。他從燈箱下移出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的邊緣已經發脆,用紅色的火漆封口,但火漆已經碎裂,顯然被人打開過。「這個夾在底片盒的夾層裡,不是我找到的,是陳姐在整理她丈夫遺物時發現的。裡面有張字條,還有...」

阿明頓了頓,喉結滾動,發出清晰的吞咽聲。他從信封裡抽出一張泛黃的紙條,紙條上的字跡是用藍色的原子筆書寫的,筆畫急促而潦草:「不要相信照片裡的第四個人。護士不是護士,醫生不是醫生。Ken只是影子,影子後面還有手。」

「這是什麼意思?」鄺詩涵走近,脫下了風衣,露出裡面灰色的針織衫。她接過紙條,指腹在紙面上摩擦,感受到紙張纖維的粗糙。「誰寫的?老張嗎?」

「是老張的字跡。」陳姐說,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疲憊。她走到桌前,手指在紙條邊緣輕輕觸碰,但沒有拿起來,彷彿那張紙有什麼灼熱的溫度。「他死前三天來過這裡,說要把一些東西藏好。我以為他說的是退休金存摺,沒想到是這些。他當時很緊張,喝了我三杯濃茶,手一直在抖。」

周俊朗拿起那張紙條,對著光線端詳。紙條的背面有一些鉛筆劃過的痕跡,輕輕的,幾乎看不見,但仔細辨認,可以發現是一串數字:「1215-2004-7734」。他的眉頭皺起,眉心形成深刻的紋路。「這組數字,你們看過了嗎?」





「1215是日期,12月15日。」鄺詩涵說,身體前傾,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打,發出篤篤的聲響。「2004年,正是任詠妍手術那年。7734...這看起來像是車牌號碼的尾數,或者什麼編號。」

「老張也提到過這個數字。」陳姐突然說,聲音壓低,帶著一絲顫抖。她的眼神飄向窗外,窗外的雨幕中,對街的建築物只剩下模糊的輪廓。「他說那輛黑色的轎車,車牌尾數就是7734。他說他記得,因為這個數字倒過來看像是『HELL』,地獄。」

會議室裡陷入短暫的沉默,只有雨聲和樓下印刷機運轉的轟鳴聲透過地板傳上來,形成一種低沉的震動。周俊朗將紙條放在桌上,從口袋裡掏出一包香煙,抽出一根叼在嘴角,但沒有點燃,只是用牙齒輕輕咬著濾嘴,塑膠的味道在口腔裡瀰漫。

「還有這個。」阿明說,從信封裡倒出一张更小照片,照片是即影即有的那種,邊緣有著白色的邊框,但已經泛黃。照片顯示的是一個女人的側臉,大約二十多歲,穿著白色的護士服,頭髮盤起,嘴角帶著微笑。但在她的眼神裡,有一種不屬於醫護人員的銳利和冷漠。「這就是紙條裡說的『護士』。陳姐認得她嗎?」

陳姐拿起照片,只看了一眼,臉色就變得蒼白,嘴唇失去血色。她的手開始顫抖,照片在她指間搖晃。「這...這不可能。這是金美淑,十年前在Perfection Clinic工作的護士。但她應該已經死了,老張說她死於那場手術事故,死於藥物過敏。」





「如果她沒死呢?」鄺詩涵問,聲音冷靜,但帶著一種壓抑的緊張。她從背包裡掏出任詠妍傳真的那份合影,照片裡穿護士服的女人和這張即影即有照片裡的女人有著相同的輪廓,相同的眉角弧度。「任詠妍剛才打電話來,說她在首爾的聯絡人告訴她,那個護士還活著,而且可能就藏在這個城市裡。」

「等等。」周俊朗突然說,聲音急促,他將兩張照片並排放在桌上,手指在兩個女人的臉部輪廓上比對。「你們看,這張即影即有照片的背景,這個窗戶的形狀,這個窗簾的花紋。這不是醫院的背景,這是...這是酒店房間。而且這個角度,是偷拍的。」

「偷拍?」阿明湊近,鼻尖幾乎要碰到照片表面,眼鏡滑到鼻樑中段。「你是說,有人一直在監視她?或者說,這是老張拍的?」

「是老張拍的。」陳姐說,聲音幾乎是耳語,帶著一種悲傷的確定。「他有一台即影即有相機,是從日本買的,說是要記錄生活中的美好時刻。但他只用它來拍...拍那些他不信任的人。他說這樣可以在對方發現之前留下證據。」

「所以我們現在有了一個護士的照片,一個疑似車牌號碼,還有一個警告。」周俊朗說,站起身,在狹小的會議室裡來回踱步,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發出沈悶的聲響。「但我們還不知道這個護士現在叫什麼名字,住在哪裡,和白衣女人有什麼關係。」

「我知道她現在叫什麼。」鄺詩涵突然說,聲音平穩,但帶著一絲震驚。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從報紙上剪下來的訃聞,訃聞的邊緣用剪刀剪得整齊,紙張已經發脆。「今天早上我在整理程佳悅的遺物時找到的,夾在她的日記本裡。這是一則兩週前的訃聞,悼念一位叫『林靜怡』的女性,四十九歲,死於『長期病痛』。但照片的輪廓,和這個護士一模一樣。而且...」她頓了頓,手指在訃聞的文字上滑動。「訃聞裡說她生前是『陽光護理之家的創辦人』,專門照顧植物人和慢性病患者。」

「陽光護理之家。」周俊朗重複著這個名字,聲音沙啞,他將香煙點燃,打火機的火光在昏暗的房間裡一閃而逝,照亮了他疲憊的面容。「這個名字我好像在哪裡聽過。高尚齊的投資項目裡,好像有一家私人療養院...」

「就是同一家。」鄺詩涵打斷他,聲音急促,她從背包裡抽出一份文件,文件是複印的財務報表,上面佈滿了密密麻麻的數字。「我查過,陽光護理之家三年前的股權變更記錄,買家是一個空殼公司,而這個空殼公司的註冊地址,和高尚齊名下的一家貿易公司相同。更奇怪的是,這個林靜怡,也就是十年前的金美淑,她在兩週前『死亡』,正好是在程佳悅收到匿名包裹的前一天。」





「假死。」阿明說,聲音顫抖,推了推眼鏡,手指在鏡腿上留下淡淡的指紋。「她假死,是為了躲避什麼?或者是為了準備什麼?」

「為了成為白衣女人。」周俊朗說,聲音冷硬,將香煙掐滅在菸灰缸裡,菸頭與陶瓷碰撞發出嘶嘶的聲響。「如果金美淑就是白衣女人,那麼一切都說得通了。她當年沒有死在手術台上,而是活下來了,隱姓埋名,等待機會報仇或者...或者接管整個組織。」

「但我們沒有證據。」陳姐說,聲音顫抖,雙手緊握著保溫杯,指節發白。「這些都只是推測,照片、字條、訃聞,都不能證明林靜怡就是金美淑,更不能證明她就是現在的Ken或者白衣女人。如果我們公開這些,只會被當作瘋子的臆測。」

「所以我們需要更多的證據。」周俊朗說,走回桌前,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前傾,眼神銳利地盯著那張護士的照片。「我們需要進入陽光護理之家,需要找到林靜怡的死亡證明,需要確認她是不是真的死了,還是...」

「還是變成了幽靈。」鄺詩涵接話,聲音低沉,帶著一種壓抑的恐懼。她的眼神飄向窗外,窗外的雨勢變大了,雨水順著玻璃滑落,形成一道道水痕,像是無數透明的手指在抓撓玻璃。「任詠妍說她收到了短信,告訴她紙條在行李箱的夾層裡。如果我們能拿到那張紙條,也許就能...」

「叮鈴——」門口的銅鈴突然響了,聲音清脆而尖銳,打斷了鄺詩涵的話。所有人都轉向門口,身體僵硬。一個穿著黃色雨衣的外送員站在門口,頭上戴著藍色的棒球帽,帽檐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蒼白的下巴和緊抿的嘴唇。他的手上提著一個紙袋,紙袋上印著「老字號茶餐廳」的紅色字樣。

「請問是周俊朗先生嗎?」外送員問,聲音悶悶的,帶著濃重的鼻音,顯然是在雨衣裡說話造成的回音。「有人叫的外賣,三杯鴛鴦,兩份菠蘿包。」





「我們沒有叫外賣。」阿明說,站起身,動作顯得緊張,椅子向後滑動發出刺耳的聲響。

「是預付的。」外送員說,向前走了一步,雨靴踩在地面上發出沈悶的聲響,留下濕漉漉的腳印。「那位先生說,你們會需要這些來提神。他還說...」外送員頓了頓,將紙袋放在門邊的矮櫃上,動作緩慢而謹慎。「他還說,『不要相信護士的笑容,就像不要相信Ken的承諾。十四小時後,遊戲結束。』」

周俊朗的瞳孔收縮,血液仿佛凝固。他快步走向外送員,但對方已經轉身,快步走向樓梯,黃色的雨衣在轉角處一閃而逝,只留下一串濕漉漉的腳印和那股濃郁的茶餐廳食物氣味。

紙袋裡確實有三杯鴛鴦和兩份菠蘿包,用保溫膜包著,還是溫熱的。但在紙袋底部,有一張 folded 的紙條,上面用打印機打印著一行字:「林靜怡的棺材是空的。今晚十二點,殯儀館後巷。一個人來,帶上照片。」

雨絲在午夜十一點五十分轉為細密的霰粒,敲打在殯儀館後巷的鐵皮屋簷上,發出類似砂紙摩擦的沙沙聲響。巷口的街燈因為電壓不穩而閃爍,投下搖晃的陰影,將牆壁上剝落的油漆紋路切割成詭異的圖騰。空氣中飄散著香燭燃燒後的殘留氣味,混合著排水溝裡積水的霉味,形成一種令人喉嚨發緊的氛圍。

周俊朗站在巷尾的陰影處,背靠著一堵佈滿青苔的磚牆,左手插在風衣口袋裡,握緊了那張護士的照片,紙張的邊緣因為用力而微微彎曲。他的視線掃過巷口那盞昏黃的路燈,呼吸在冷空氣中凝結成白霧,每隔三秒才緩緩吐出,節奏規律得如同計時器。牆上的掛鐘指針在遠處傳來微弱的滴答聲,透過窗玻璃滲入巷弄,與雨水滴落的節奏重疊。

「你不該一個人來。」一個女聲突然從左側的防火梯上方傳來,沙啞而壓抑,帶著濃重的戒備。聲音在金属梯級間迴盪,產生細微的共鳴。一個穿著黑色連帽外套的身影蹲在二樓的轉角處,大半張臉隱藏在陰影裡,只能看到蒼白的下巴和緊抿的嘴唇,嘴角有一道明顯的疤痕,從左側嘴角延伸到耳垂下方,在昏暗的光線中呈現粉紅色的凸起。

「我帶了你要的東西。」周俊朗抬頭,聲音平穩,但右手已經悄悄移向腰間的錄音筆,指腹在冰涼的金屬外殼上滑動,確認電源已開啟。「照片在我手裡。妳是誰?為什麼選在這裡見面?」





「這裡安靜。」女人說,站起身,動作牽動了外套的布料,發出摩擦的沙沙聲。她從防火梯緩緩走下,每一步都在濕滑的金属踏板上留下濕漉漉的腳印,鞋跟敲打鐵皮發出清脆的噹噹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刺耳。「而且這裡夠冷,冷到讓人保持清醒。把照片舉起來,讓我看清楚,但不要走近,就站在那裡。」

周俊朗從口袋裡抽出那張即影即有照片,舉到路燈的光線下,泛黃的相紙在燈光中呈現出半透明的質感。女人的腳步停頓在距離他三公尺的位置,頭部微微前傾,眼睛在帽檐的陰影中閃爍,瞳孔反射著路燈的黃光,像是夜行動物的眼睛。

「這是金美淑。」女人說,聲音顫抖,喉結滾動,發出清晰的吞咽聲。她的手指從口袋裡抽出一支香煙,沒有點燃,只是夾在指間反覆搓揉,紙張與濾嘴摩擦發出細微的沙沙聲。「或者說,這是她二十五年前的樣子。現在的她,連我看了都認不出來。」

「妳認識她?」周俊朗追問,身體前傾,肩膀離開了潮濕的磚牆,但雙腳釘在原地,皮鞋踩在水窪中發出輕微的咕唧聲。「妳是誰?為什麼知道棺材是空的?林靜怡到底死沒死?」

「死?」女人冷笑,聲音壓低,幾乎是耳語,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諷刺。她將香煙塞進口袋,雙手抱胸,手指在手臂上輕輕敲打,發出篤篤的聲響,節奏凌亂。「在這個圈子裡,死不等於結束。有時候,死只是一種退休方式,一種金蟬脫殼的儀式。林靜怡的棺材裡裝的是石頭,三百公斤的石頭,為了讓秤重看起來像個人。」

「證據。」周俊朗說,聲音冷硬,將照片收回口袋,動作緩慢而謹慎,手指在風衣布料上摩擦。「我憑什麼相信妳?這可能是陷阱,可能是為了引開我們注意力的煙霧彈。」

「你不需要相信我。」女人說,從外套內袋掏出一個透明的塑膠袋,袋子裡裝著一張白色的卡片,卡片邊緣有著紫色的燙金花紋。她將袋子扔向周俊朗,塑膠袋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落在周俊朗腳邊的水窪中,濺起細小的水花。「這是陽光護理之家的門禁卡,最高權限,可以進入地下二樓。那裡有你要的證據,有林靜怡這十年來的所有整容記錄,有她如何從金美淑變成現在的『白衣女人』的全部檔案。」





周俊朗彎腰撿起塑膠袋,手指隔著透明材質觸摸到卡片的堅硬質感,表面有細微的芯片凸起。他沒有立即打開,而是抬頭盯著女人的眼睛。「為什麼給我這個?妳想要什麼?」

「我要她死。」女人說,聲音突然變得尖銳,帶著壓抑多年的憤怒,手指緊握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在手套下形成凸起的輪廓。「真正的死,而不是這種假裝的死亡。她害死了我妹妹,十年前,在那張手術台上。當時我是助理護士,我親眼看著她把麻醉劑量調高,看著我妹妹的心電圖變成直線。然後她告訴崔秀賢,說是意外。」

「妳妹妹?」周俊朗問,眉頭皺起,眉心形成深刻的川字。

「妳不需要知道名字。」女人說,轉身走向防火梯,腳步急促,靴子在金属踏板上發出響亮的撞擊聲,像是一連串急促的鼓點。「明天中午十二點,林靜怡會出現在維多利亞公園,那是她慣常散步的時間,也是她唯一會卸下偽裝的時刻。如果你們想抓住她,那是唯一的機會。但記住,不要帶其他人,她對人群很敏感,任何陌生的面孔都會讓她立刻消失。」

「等等。」周俊朗喊道,向前邁了一步,皮鞋踩碎水面的冰層,發出咔嚓的聲響。「妳叫什麼名字?我怎麼聯繫妳?」

「聯繫我?」女人在防火梯的二樓轉角處停下,回頭看向周俊朗,嘴角浮現一絲淒厲的笑容,那道疤痕在陰影中扭曲,像是一條蜈蚣在爬行。「不會有下一次了。這是我能給你的全部。明天之後,無論結果如何,我都會離開這個城市。如果你們失敗了,如果她又逃走了,那麼你就會成為下一個出現在後巷的人,就像程佳悅,就像老張。」

她的身影消失在防火梯的上方,腳步聲漸漸遠去,最後被雨滴敲打鐵皮的聲響掩蓋。周俊朗站在原地,握緊了手中的塑膠袋,雨水順著他的風衣領口滲入,在頸部留下冰冷的觸感。他抬頭看向天空,烏雲密佈,沒有星光,只有遠處傳來的喪鐘聲,低沉而悠長,敲響了十二下,宣告著新一天的開始,也宣告著倒數計時的啟動。

與此同時,城市另一端的半山區,一棟獨立洋房的三樓書房裡,暖氣從出風口噴出,發出低沉的嗡鳴,將室內的溫度維持在攝氏二十四度。付子彤坐在一張深紅色的天鵝絨沙發上,雙腿交疊,腳上穿著一雙絲絨拖鞋,鞋面上繡著金色的鳳凰圖案。她的手指緊握著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體在水晶杯中輕輕晃動,反射著桌燈的暖光,在牆上投下搖曳的陰影。

「妳確定要這麼做?」一個男人的聲音從書房的角落傳來,低沉而沙啞,帶著明顯的疲憊。那是一個大約五十歲的經紀人,穿著深灰色的西裝,領帶鬆開,露出了襯衫的第一顆釦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但鬢角已經斑白。他坐在一張皮革扶手椅上,手中拿著一份剛剛打印出來的文件,紙張還帶著打印機的餘溫,邊緣微微捲曲。「退出計畫意味著違約金,意味著妳這些年的積蓄可能全部歸零,更意味著妳會成為他們的敵人,不只是高尚齊,還有談子安,還有背後那個我們都不知道是誰的Ken。」

「我已經是敵人了。」付子彤說,聲音平穩,但帶著一種破釜沈舟的決絕。她將威士忌一口飲盡,酒液滑過喉嚨,帶來一陣短暫的灼熱感,然後將杯子重重放在茶几上,水晶與玻璃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在寂靜的房間裡迴盪。「從我在直播裡說出那些話的那一刻起,我就沒有回頭路了。我不會再為他們工作,不會再為他們掩蓋那些骯髒的秘密。我要退出,全部退出,這個圈子,這些人,這些交易。」

「妳瘋了。」經紀人說,站起身,動作急促,椅子向後滑動,輪子在厚實的地毯上發出沈悶的摩擦聲。他走到付子彤面前,雙手撐在沙發的扶手上,身體前傾,臉幾乎要貼到她的面前,呼吸中帶著濃重的菸草味。「妳知道他們會怎麼對付背叛者嗎?妳知道程佳悅是怎麼死的嗎?那不是意外,那是警告,是給所有人的警告。妳現在收手,還來得及,我可以安排妳去日本,去韓國,暫時躲一陣子,等風頭過了...」

「沒有風頭會過。」付子彤打斷他,聲音提高了一度,帶著壓抑的憤怒和恐懼,眼神銳利如刀,直視著經紀人的眼睛,瞳孔在燈光下顯得過大,眼白佈滿細微的血絲。「這不是風頭,這是海嘯,是地震,是這個圈子裡積累了十年的腐爛終於要爆發了。我不想被埋在裡面,我不想成為下一個『意外墜樓』的人。明天一早,你就發聲明,說我因為身體原因無限期暫停所有工作,說我患上了嚴重的抑鬱症,需要長期治療。然後,我會消失,徹底消失,去一個他們找不到的地方。」

「妳以為妳能躲多久?」經紀人問,聲音顫抖,雙手從沙發扶手上收回,改為緊握成拳,指節發白。「他們有資源,有人脈,有錢。妳能躲到哪裡?南極嗎?月球嗎?」

「我能躲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付子彤說,站起身,動作牽動了絲絨睡袍的布料,發出沙沙的聲響。她走向書房的落地窗,拉開厚重的窗簾,窗外的城市燈火在雨幕中暈開,形成模糊的光團,像是一盞漂浮的燈籠。「周俊朗手裡有證據,鄺詩涵手裡有照片,還有那個神秘的白衣女人,她也在收集證據。這個局已經破了,高尚齊和談子安只是在苟延殘喘。等他們倒下了,我就安全了。在那之前,我需要你幫我做好偽裝,讓他們以為我真的崩潰了,真的放棄了。」

經紀人沉默了很久,書房裡只剩下暖氣出風口的嗡鳴聲,還有遠處傳來的狗吠聲,斷斷續續。最後,他嘆了口氣,肩膀塌陷下來,像是一下子老了十歲。「我明白了。」他說,聲音沙啞,帶著一種無力感。「我會處理聲明,會安排妳去瑞士的療養院,那裡有一家我認識的私人診所,可以開出完美的醫療證明。但妳要答應我,一旦情況不對,一旦妳感覺到危險,立刻聯繫我,不要逞強,不要當英雄。」

「我從來不是英雄。」付子彤說,沒有回頭,手指在冰涼的玻璃上划過,指腹感受到雨水帶來的濕氣,在窗面上留下淡淡的水痕。「我只是不想當共犯,不想在十年後,當所有的秘密被公開的時候,被人指著鼻子說,『看那個女人,她知道一切,但她選擇了沉默』。」

在中環的一棟商業大廈二十八樓,會議室裡的燈光明亮得刺眼,白色的光管在天花板上排列成整齊的方陣,將整個房間照得如同手術室一般冰冷。高尚齊坐在長桌的主位上,雙手交握放在桌面,手指轻轻敲打著實木紋理,發出篤篤的聲響,節奏規律而急促。他的臉色蒼白,眼下有著深重的黑眼圈,西裝外套的領口有些歪斜,顯然是匆忙穿上的。

「形勢很嚴峻。」高尚齊開口,聲音低沉,在空曠的會議室裡產生輕微的回音。他的視線掃過長桌兩側的六個人,那是他的核心投資團隊,每個人都穿著昂貴的西裝,但表情凝重,有些人的額頭已經滲出細密的汗珠。「付子彤剛剛宣布退出,媒體已經開始炒作,說她是因為受不了良心譴責,說她知道了什麼內幕。股價在今晚下跌了百分之十二,而且還在繼續跌。」

「我們應該立刻發表聲明,」一個戴著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說,聲音急促,手指無意識地轉動著手中的鋼筆,筆身在指間翻轉,發出金屬的冷光。「聲明她是因為個人精神問題,說她的言論不可信,說我們正在考慮對她提起訴訟,誹謗和違約...」

「不行。」高尚齊打斷他,聲音冷硬,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他停下敲擊桌面的動作,雙手平放在桌面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現在攻擊她只會顯得我們心虛,顯得我們在掩蓋什麼。我們需要表現出大度,表現出關心。明天一早,安排人送花去她家,附上一張卡片,寫著『祝妳早日康復,我們永遠支持妳』。同時,聯繫幾家友好的媒體,放出風聲,說她長期患有躁鬱症,這次的直播只是病情發作的表現。」

「這能騙過誰?」一個年輕的女人問,聲音顫抖,她穿著白色的襯衫,領口別著一枚珍珠胸針,手指緊緊抓著面前的咖啡杯,指節泛白。「網路上的輿論已經炸開了,大家都在猜測她和任詠妍之間的關係,猜測十年前的那場手術。我們控制不住的,高先生,這次和以往不一樣,這次的火太大了。」

「沒有火是撲不滅的。」高尚齊說,站起身,動作牽動了椅背,發出摩擦的聲響。他走向落地窗前,背對著眾人,雙手插在口袋裡,肩膀微微聳起,形成一種防禦性的姿態。「只要有足夠的錢,有足夠的資源,沒有什麼是控制不住的。我已經聯繫了幾個關鍵的股東,明天他們會發表聯合聲明,表示對公司的長期發展充滿信心。同時,我們要啟動回購計畫,穩住股價。至於那些謠言...」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沙啞,帶著一種壓抑的憤怒。「至於那些謠言,我們需要找到源頭,需要找到是誰在背後推動這一切。周俊朗,鄺詩涵,還有那個神秘的錄音提供者,他們必須被處理掉,但不是現在,不是用我們的手。」

「您的意思是?」金絲眼鏡男問,推了推鏡框,動作顯得緊張。

「借刀殺人。」高尚齊說,轉過身,臉上帶著一種冷酷的笑容,嘴角上揚的弧度沒有溫度,眼神冰冷。「Ken一直在清理現場,一直在替我們處理那些知道太多的人。現在,讓他處理得更徹底一些。告訴談子安,明天中午之前,我要看到所有的證據被銷毀,所有威脅到我們的人被沉默。如果做不到,他就會成為下一個被清理的對象。」

會議室裡陷入短暫的沉默,只有空調運轉的嗡嗡聲。突然,一個穿著藍色西裝的男人推門而入,動作急促,氣喘吁吁,額頭上佈滿汗珠。「高先生,」他說,聲音顫抖,將一個牛皮紙信封扔在桌上,紙張與桌面碰撞發出沈悶的聲響。「剛才有人送到前台給您的,說是急件,必須親自交到您手上。」

高尚齊皺起眉頭,拿起信封,手指在封口處滑過,感受到蠟封的殘留痕跡。他撕開信封,裡面掉出一張照片和一行打印的字條。照片顯示的是他在今晚會議室裡的畫面,從窗外的角度拍攝,清晰地捕捉到了他的側臉和桌上的文件。字條上只有一句話:「明天中午十二點,維多利亞公園鐘樓。帶上母帶。否則這張照片會出現在明天的頭條,附上你與崔秀賢的合影。」

「這是恐嚇。」藍西裝男說,聲音顫抖,後退一步。「我們報...我們通知保全吧?」

「閉嘴。」高尚齊厲聲說道,將照片揉成一團,紙張在他掌心發出擠壓的聲響,指節因為用力而呈現慘白色。他的胸口劇烈起伏,呼吸急促,眼神中閃過一絲恐懼,但很快被憤怒掩蓋。「沒有人能恐嚇我,沒有人。去準備車,明天中午,我要去會會這個藏頭露尾的老鼠。我要親眼看看,是誰有這麼大的膽子,敢威脅高尚齊。」

與此同時,在九龍塘的一棟舊樓公寓裡,談子安坐在書房的皮椅上,房間裡沒有開燈,只有電腦螢幕的冷光映照在他臉上,呈現出一種青白色的光澤。他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方,指節因為長時間保持同一姿勢而僵硬,指甲邊緣有著被咬過的痕跡。螢幕上顯示著一個加密的郵件界面,收件箱裡有一封未讀郵件,標題只有一個字:「看」。

「又是這種把戲。」談子安低聲說道,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疲憊。他點開郵件,裡面是一段視頻文件,時間長度顯示為三分鐘。他戴上耳機,按下播放鍵,螢幕上出現了畫面,是深夜的停車場,畫質模糊,顯然是用手機拍攝的。畫面中,一個穿著風衣的男人正在和一個女人交談,雖然看不清面容,但從身形和動作判斷,那個男人就是他自己,而對面的女人...

「這不可能。」談子安猛地摘下耳機,聲音顫抖,身體後仰,椅子發出吱嘎的聲響。畫面中的女人穿著白色的風衣,頭髮盤起,正是那個神秘的白衣女人。視頻裡的他正在遞給她一個黑色的袋子,動作謹慎,然後兩人握手,姿態親密,不像敵人,更像同夥。

視頻的最後五秒,畫面切換到一張照片,照片上是他的公寓外觀,拍攝時間顯示是十五分鐘前,而且照片上有一個紅色的圓圈,圈出了他書房的窗口,正是他現在坐著的位置。

「他們在看著我。」談子安說,聲音幾乎是耳語,帶著一種被獵人盯上的恐懼。他站起身,動作急促,椅子向後滑動,撞擊到書架,發出沈悶的聲響。他走向窗邊,拉開百葉窗的一條縫隙,看向窗外的街道。街道上停著一輛黑色的轎車,車窗貼著深色的膜,看不清內部,但可以看到車窗縫隙飄出的淡淡煙霧,帶著薄荷的氣味。

他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是一條簡訊,來自一個未知號碼:「合作還是毀滅?明晚十二點,老地方。一個人來。帶上你從周俊朗那裡偷來的錄音副本。不要試圖聯繫高尚齊,他已經自身難保。」

談子安的手劇烈顫抖,手機從指間滑落,掉在地毯上,發出沈悶的聲響。他靠在牆上,後背貼著冰冷的牆紙,緩緩滑坐在地,雙手抱頭,手指插入髮絲間,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窗外的黑色轎車靜靜地停在那裡,車燈突然閃爍了兩下,像是某種信號,然後引擎啟動,緩緩駛離,輪胎碾過積水發出嘩啦的聲響,在寂靜的夜晚顯得格外刺耳。

第十四期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