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更爆炸的故事: 第十五期:暗節據點
電話鈴聲在桌面震動,塑膠機殼與木質紋理摩擦發出低沉的嗡嗡聲響。鄭美恩按下接聽鍵,聽筒裡傳來沙啞的女聲,夾雜著電流雜訊與遠處街道的車流聲響。
「鄭醫生?」那聲音帶著濃重的釜山口音,每個音節都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伴隨著沉重的呼吸聲。「我是金美淑,之前拜託您查的事情,有下文了。」
「說。」鄭美恩站起身,椅腳與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吱嘎聲。她走到窗邊,手指撥開百葉窗的一條縫隙,窗外的陽光透進來,在桌面投下一道細長的光痕。
「那輛車,車牌尾數7734的黑色轎車,」金美淑的聲音壓得更低,背景音裡傳來紙張翻動的沙沙聲響,還有鐵門被推開的沉重呻吟。「我查到了,車主登記的名字發音是『Kwon Yong-jun』,漢字寫法不確定,可能是『權勇俊』或『權永駿』,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這輛車在2004年12月14日到16日之間,也就是任小姐手術前後那段時間,每天都出現在診所後巷,時間固定在凌晨三點到五點之間。」
「凌晨三點到五點。」鄭美恩重複著,手指在窗玻璃上無意識地划動,指腹感受到玻璃表面的灰塵與濕氣。「這個時間點,診所應該已經關門了。」
「就是關門了才奇怪。」金美淑說,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還有打火機點燃的清脆咔噠聲響。「我當時是清潔工,負責早上五點開工。連續三天,我都看到那輛車停在後巷的消防栓旁邊,引擎沒有熄火,排氣管冒著白煙。車窗貼著深色的膜,看不到裡面,但我能聞到味道。」
「什麼味道?」鄭美恩問,轉過身,背部抵住冰冷的窗框。
「消毒水,還有血。」金美淑說,停頓了一下,電話那頭傳來她用力吸氣的聲音,像是強壓下噁心的感覺。「那種味道我很熟悉,診所的手術室就是這種味道,但混合了鐵鏽味。第三天早上,我斗膽走近看了一眼,看到後車廂的縫隙裡滲出來的液體,暗紅色的,滴在水泥地上,被車主用腳踩過,拖出一道痕跡。」
「妳有沒有看到車主的樣子?」鄭美恩追問,聲音急促,手指緊緊握住手機,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沒有正面,」金美淑說,背景音裡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沉重而連續,像是有人在用拳頭砸門。「但我看到側影,很高,穿著深色的風衣,右手在關車門的時候,我看到了一道疤痕,從手腕延伸到這裡。」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雜訊,像是手機被捂住,然後是金美淑壓抑的驚呼聲,短促而尖銳。
「怎麼了?」鄭美恩提高聲音,身體離開窗框,在房間裡快步走動,皮鞋敲打地面發出清脆的噠噠聲響。「金女士?發生什麼事了?」
「他們來了,」金美淑的聲音變得急促而顫抖,伴隨著紙張被塞進塑膠袋的沙沙聲響,還有衣櫃門被拉開的刺耳聲音。「我不能再說了,證據我藏在首爾中央郵局,C區十五號儲物櫃,密碼是妳的生日倒過來。告訴任小姐,那個護士沒有死,她就在...」
電話突然斷線,發出嘟嘟的忙音,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刺耳。鄭美恩看著手機屏幕,「通話結束」四個字在陽光下呈現出灰藍色的光澤。她的手指懸在回撥鍵上方,顫抖著,但最終還是放下了手機。她知道,回撥只會得到「號碼不存在」的回應,或者更糟,會暴露金美淑的位置。
轉角的茶餐廳飄出濃郁的奶茶香,午後的陽光透過霧蒙蒙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鄭美恩推開門,風鈴發出清脆的碰撞聲響。店內的吊扇在天花板上緩慢旋轉,發出規律的嗡嗡聲響,攪動著空氣中飄散的油炸食物氣味與舊木頭的霉味。
「三位?」穿著白色圍裙的侍應生從櫃檯後探出頭,手裡拿著一塊正在擦拭的濕布,布料邊緣已經磨損起毛。「還是等人?」
「我找人。」鄭美恩說,目光掃過店內寥寥無幾的食客——靠窗的老先生正在翻看報紙,紙張翻動發出嘩啦的聲響;角落裡兩個學生模樣的女孩低聲交談,手中攪動著杯子裡的凍檸茶,冰塊碰撞玻璃杯發出清脆的噹噹聲。
「那邊,」侍應生用濕布指了指最裡面的卡座,「那位先生和小姐已經坐了很久,一直在等妳。」
鄭美恩快步走過去,高跟鞋踩在地磚上發出沈穩的噠噠聲響。周俊朗坐在卡座的內側,面前放著一杯已經冷掉的鴛鴦,杯壁上凝結水珠,在桌面形成一小灘水漬。鄺詩涵坐在他對面,手裡握著一支原子筆,正在一張紙上快速書寫,筆尖划過紙面發出沙沙的聲響。
「韓國那邊出事了。」鄭美恩坐下,椅子腿與地磚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她把手機放在桌上,螢幕朝下,發出輕微的碰撞聲。「金美淑在電話裡被人找上門,最後提到儲物櫃,還有一個名字發音,『Kwon Yong-jun』。」
「權勇俊?」周俊朗皺起眉頭,手指無意識地轉動著咖啡杯,杯子裡的褐色液體晃動,在杯壁上留下痕跡。「這是韓文名?聽起來像是個真名,不是代號。」
「也可能是化名,」鄺詩涵說,停下書寫的動作,把紙張轉向鄭美恩,紙上畫著一個簡陋的地圖,標註了幾個交叉的街道。「但我更在意她說的車牌尾數,7734。老張也提到過這個數字,倒過來看是HELL,地獄。」
「不只是一個數字,」鄭美恩說,從包裡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邊緣已經磨損,她把信封放在桌上,推向周俊朗。「這是金美淑三天前快遞過來的,因為地址寫錯,轉到了我的診所。裡面是她當年偷偷拍下來的照片,雖然模糊,但可以清楚看到那輛黑色轎車的車牌,尾數確實是7734。」
周俊朗打開信封,抽出一張泛黃的照片。照片是用老式膠片相機拍攝的,畫質粗糙,顆粒感很重,但確實可以看到一輛黑色轎車停在狹窄的巷弄裡,車牌號碼雖然只有部分清晰,但尾數的7734在陽光下反射出光澤。在車旁邊,有一個模糊的人影,穿著風衣,身影拉得很長。
「這個位置,」周俊朗指著照片背景裡的一個建築物輪廓,那是一個紅色的招牌,雖然模糊,但形狀獨特。「這是首爾的鍾路區,Perfection Clinic的後巷。我做過功課,這個紅色招牌是一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漢方藥局,就在診所轉角。」
「時間也對得上,」鄺詩涵說,接過照片,舉到眼前仔細端詳,眼睛瞇成一條縫。「金美淑說是2004年12月14到16日,正是任詠妍手術前後。這輛車在用後車廂運送東西,可能是...」
「可能是屍體,」鄭美恩說,聲音壓低,幾乎是耳語,身體前傾,雙手交握放在桌面上。「或者是失去意識的病人。金美淑說她聞到了血腥味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
「不只是屍體,」一個聲音從旁邊插入,帶著濃重的疲憊。阿明端著一個托盤走過來,托盤上放著三杯熱飲,杯子是白色的陶瓷,杯身上印著茶餐廳的紅色標誌。他把托盤放在桌角,發出輕微的碰撞聲響,然後拉過一張塑膠椅坐下,椅子腿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如果我的推測沒錯,這是一套完整的『轉運體系』。」
「什麼意思?」周俊朗問,轉向阿明,眼神銳利。
「我一直在查那個車牌,」阿明說,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折疊的紙張,紙張邊緣因為多次翻閱而變得柔軟。他攤開紙張,上面寫滿了手寫的筆記和數字。「雖然我只查到部分資料,但這輛車在2004年12月之後,並沒有消失。相反,它出現在至少五個不同的城市,東京、台北、香港、新加坡、曼谷,每次都是不同的車牌,但車身特徵一致——黑色轎車,保險槓右側有月牙形刮痕,右後視鏡的角度總是向下傾斜。」
「這不可能,」鄺詩涵說,眉頭皺起,手指在紙張上滑動,指腹感受到紙張纖維的粗糙。「一輛車不可能同時出在五個城市。」
「所以不是一輛車,是一個車隊,」阿明說,聲音急促,手指在紙張上點著不同的城市名稱。「或者說,這是一個跨國的『運輸網絡』,用於轉運特定的『貨物』。我對比了時間點,每次這輛車出現的地方,當地就會有女性失蹤的案件,或者是無名屍體被發現的報導。」
「女性失蹤?」鄭美恩的瞳孔收縮,手指無意識地握緊了咖啡杯,杯壁的溫度透過陶瓷傳來,帶來一陣灼熱。
「對,年輕女性,大約二十到三十歲,沒有親屬報案,或者報案後被迅速銷案,」阿明說,從背包裡抽出一疊剪報,紙張邊緣已經泛黃,有些是從舊報紙上撕下來的,邊緣不整齊。「這些是我從圖書館的微縮膠片裡找出來的,2005年東京澀谷,2006年台北信義,2007年香港尖沙咀,每次發現屍體的地點附近,都有目擊者提到一輛黑色轎車,車牌尾數不同,但車型一致。」
「這是一個殺人運輸網絡,」周俊朗說,聲音沙啞,手指在剪報上滑動,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專門用於轉運受害者,或者是...」
「或者是用於轉運『實驗對象』,」鄭美恩接話,聲音顫抖,她從包裡抽出那張金美淑傳真的病歷複印件,紙張在桌面上攤開。「崔秀賢不只是在做整容手術,他在做人體實驗,需要大量的『素材』。這輛車,這個車隊,就是他們用來收集和轉運『素材』的工具。」
「而我們現在有了車牌,有了名字發音,有了時間表,」鄺詩涵說,站起身,動作急促,椅子向後滑動,輪子在地磚上發出刺耳的聲響。「我們可以拼出路線圖,從首爾開始,追蹤這輛車在過去十年的移動軌跡。」
「這正是問題所在,」周俊朗說,抬起手,示意鄺詩涵冷靜,他的眼神飄向窗外,窗外的街道上,一輛黑色的轎車緩緩駛過,車窗貼著深色的膜。「如果這是一個跨國網絡,那麼『Ken』就不只是一個人,而是一個代號,一個職位。權勇俊可能是第一代,也可能只是其中一個執行者。」
「手機給我,」鄭美恩突然說,伸出手,手掌向上,手指修長但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金美淑在電話斷線前說了儲物櫃的密碼,是我的生日倒過來。我需要確認她提到的另一件事——那個護士沒有死。」
「哪個護士?」阿明問,推了推眼鏡,動作顯得困惑。
「十年前在Perfection Clinic工作的護士,金美淑,也就是現在的林靜怡,」鄭美恩說,手指在手機屏幕上快速滑動,調出一張照片,那是從任詠妍傳真的合影上截取下來的,顯示著一個穿著護士服的年輕女人。「她在電話裡說『那個護士沒有死,她就在...』,然後電話就斷了。」
「就在香港?」鄺詩涵猜測,身體前傾,雙手撐在桌面上,指節泛白。
「或者就在明天中午十二點的維多利亞公園,」周俊朗說,聲音冷硬,將冷掉的鴛鴦一飲而盡,液體滑過喉嚨發出清晰的吞咽聲。「所有的線索都指向那個時間和地點。高尚齊收到了威脅,談子安收到了威脅,任詠妍準備赴約,而現在這個轉運體系的關鍵證人金美淑失蹤了。」
「這是個陷阱,」阿明說,聲音顫抖,後背靠在椅背上,發出摩擦的聲響。「明天中午是收網的時候,他們要把所有知道真相的人一網打盡。」
「所以我們必須在那之前找到儲物櫃裡的東西,」鄭美恩說,站起身,把照片和文件塞進包裡,動作迅速。「金美淑說證據在首爾中央郵局C區十五號儲物櫃,但我懷疑她提到的『護士』就在本地,而且很可能就是明天交易中的關鍵人物。」
「分頭行動,」周俊朗說,扔下幾張鈔票在桌上,紙幣與桌面接觸發出輕微的聲響。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風衣的領口。「鄭醫生,妳聯繫韓國方面,想辦法遠程打開那個儲物櫃,或者找人代取。阿明,你繼續追查車牌7734在本地最近的行踪,特別是過去四十八小時。詩涵,妳跟我去維多利亞公園踩點,我們要在明天中午之前熟悉那裡的每一條逃生路線和監視器位置。」
「還有,」鄭美恩走到門口,突然停下腳步,回頭看向眾人,眼神銳利如刀。「金美淑提到的名字,『Kwon Yong-jun』,這可能是Ken的真名,也可能是其中一個假名。但無論如何,這是我們第一次有機會把『Ken』從一個代號還原成一個具體的人。」
「如果這個人真的存在,」鄺詩涵說,推開茶餐廳的門,風鈴發出劇烈的碰撞聲響,冷風灌入,捲起地上的紙屑。「那麼明天中午,我們可能會見到他,或者見到他的繼承者。」
「無論是誰,」周俊朗說,走入午後的陽光中,身影在地面拉長,聲音堅定而沉重。「這場持續了十年的轉運,該到站了。」
他的手機在口袋裡震動起來,發出低沉的嗡嗡聲響。周俊朗掏出手機,屏幕上顯示著一條來自未知號碼的簡訊,內容是一張照片——照片裡,一輛黑色轎車停在維多利亞公園的鐘樓下,車牌號碼被特意圈出:尾數正是7734。照片的背景裡,一個穿著白色風衣的女人背對著鏡頭,正抬頭看向鐘樓,她的右手舉起,對著監視器的方向豎起食指,做出一個清晰的「噤聲」手勢。簡訊的文字只有一行:「還有十四小時,不要遲到。」
欄杆上的露水在凌晨一點的燈光下閃著微光。
周俊朗靠在中環那棟商業大廈後巷的消防梯旁,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相機鏡頭的橡膠接環。空氣裡飄散著大型垃圾桶裡腐敗食物與海鹽混合的氣味,遠處傳來渡輪的汽笛聲,低沉而悠長。鄺詩涵站在他右側半步遠的位置,頭上戴著黑色的棒球帽,帽檐壓得很低,遮住了眉眼。她的風衣領口豎起,抵擋著從維港吹來的濕冷夜風。夜色濃稠得像化不開的墨,只有遠處高樓的幾盞窗燈還亮著,在黑暗中勾勒出這座城市永不 睡眠的輪廓。
「C區的側門,」鄺詩涵的聲音低沉地響起,帶著壓抑的緊張。她伸出手,手指指向大廈背面那個被陰影吞沒的加載區。「根據那位清潔工的說法,車子通常會停在那個位置,剛好避開正門的監視器。」
「避開正門,卻避不開側門的鏡頭,」周俊朗的眉頭皺起,目光鎖定在那個區域。他的手指停在相機鏡頭上,指腹感受到玻璃表面的冰涼。「除非有人定期維護那個位置的錄影系統。」
「或者定期刪除某些時間段的檔案,」鄺詩涵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欄杆,發出篤篤的聲響。她轉過頭,視線掃過後巷的每一個角落,確認沒有其他人影。「金美淑說的那個時間點,凌晨三點到五點,正是監控系統最脆弱的時候。夜班人疲倦,系統自動備份,如果有人知道怎麼切入...」
「就能像切蛋糕一樣,把整段時間切除,」周俊朗的聲音沙啞地接話。他放下相機,從口袋裡掏出一包香煙,抽出一根叼在嘴角,但沒有點燃,只是用牙齒輕輕咬著濾嘴。「問題是,誰有這種技術能力?又是誰在掩蓋什麼?」
身後傳來腳步聲,皮鞋踩在濕漉漉的水泥地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兩人同時轉過身,看到一個穿著深灰色西裝的中年男子從陰影中走出來。男子大約五十歲,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卻已經稀疏得可以看見頭皮,在路燈下呈現出粉紅色的光澤。他的臉型方正,但右側臉頰有著明顯的凹陷,像是曾經受過重擊後沒有完全復原。眼睛很小,瞇成一條縫,在眼鏡後面閃爍著警惕的光芒。他的左手握著一個銀色的隨身碟,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右手提著一個黑色的公事包,包的邊緣已經磨損,露出底下的灰色襯裡。男子的步伐很快,但右腳明顯有些跛,每走一步,右肩就會輕微下沉,像是在補償某種舊傷。
「周記者?」男子的聲音沙啞地問,視線在兩人之間游移,最後停留在周俊朗臉上。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發出清晰的吞咽聲。「我是這棟大廈的物業管理主任,姓馬。鄭醫生說你們需要看一些監控畫面。」
「馬主任,」周俊朗伸出手,與對方短暫握手,感受到對方手掌的濕冷與粗糙,指腹還有長期打字留下的繭。「我們需要上個月十四號,也就是週三凌晨的側門監控。确切地說,是凌晨兩點到四點之間的畫面。」
馬主任的左側眉毛微微挑動,牽動了臉頰上的凹陷,形成一種詭異的陰影。他的眼睛瞇得更緊了,在昏暗的光線中幾乎看不見瞳孔。「十四號?那已經過去很久了。我們的系統通常只保留三十天的紀錄,自動覆蓋。這是標準程序,為了節省儲存空間。」
「但我們聽說貴大廈的監控系統會備份到外部硬碟,」鄺詩涵的聲音平穩地插話,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折疊的紙張展開。紙張邊緣已經因為反覆翻閱而變得柔軟,上面用鉛筆標註著幾個時間點與車牌號碼。「而且我們知道,十四號那天凌晨,這裡發生了一些不應該發生的事。我們不是要追究管理處的責任,我們只是想確認一輛車的出入記錄。」
馬主任的目光落在那張地圖上,眼睛瞇得更緊了。他沉默了大約五秒鐘,期間只有遠處傳來的車輛經過聲響,還有風吹過巷弄的呼嘯聲。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握緊了公事包的提手,皮革發出輕微的挤压聲。「跟我來,」他最終低沉地說,轉身走向大廈的側門,步伐很快,但右腳明顯有些跛,每走一步,右肩就會輕微下沉。「但我必須警告你們,如果你們要看的是那個時間段的畫面,可能會失望。系統在那幾個小時裡...出現了一些技術問題。」
「什麼樣的技術問題?」周俊朗快步跟上,相機在胸前晃動,撞擊著風衣的扣子。
「訊號中斷,」馬主任頭也不回地沙啞回答,從口袋裡掏出一張門禁卡在一個黑色的感應器上刷了一下。感應器發出輕微的嗶聲,燈光由紅轉綠,鐵門應聲而開,發出沈重的金屬摩擦聲。「或者是儲存設備的故障。總之,十四號凌晨兩點到三點半的畫面,是不存在的。至少...在官方系統裡是不存在的。」
監控室位於大廈的地下二樓,電梯門打開時,一股混合著機油、灰塵與冷卻系統的氣味撲面而來,濃郁得幾乎可以用手指捏住。房間狹長,大約只有十坪大小,兩側排列著六台老式的映像管監視器,螢幕發出嗡嗡的聲響,在黑暗中投下慘白的光線,像是一排靜止的眼睛。房間中央是一張長桌,桌面上亂七八糟地堆滿了線材、手寫的登記簿與幾個吃剩的便當盒,其中一個盒裡還殘留著幾根乾硬的米飯粒。牆壁上掛著一張手寫的輪值表,紙張邊緣已經泛黃,用紅筆圈出了幾個日期。馬主任走到最裡面的一台機器前,拉開椅子坐下,椅子發出刺耳的吱嘎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響亮。
「這是主控台,」他的手指在鍵盤上敲擊著介面,發出清脆的啪啪聲。螢幕上跳出一個藍色的介面,顯示著複雜的時間軸與檔案列表,綠色的字體在黑色背景上跳動。「十四號,凌晨兩點...讓我調出來。」
畫面顯示側門的加載區,角度從上方的角落俯拍,視野覆蓋了大約三十平米的範圍。時間戳顯示凌晨兩點零分十五秒,畫面中空無一人,只有昏黃的燈光與靜止的鐵捲門,地面上有幾個水漬在反光。馬主任點擊播放,時間秒數跳動,畫面中偶爾有飛蛾掠過鏡頭,留下短暫的黑影。但到了凌晨兩點十七分三十三秒時,畫面突然閃爍,像是有什麼干擾訊號注入,然後直接跳到了凌晨兩點三十四分十二秒,中間沒有任何過渡。
「看到了嗎?」馬主任的聲音顫抖地指著螢幕,手指的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的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在慘白的螢幕光下閃閃發亮。「十七分鐘的空白。系統日誌顯示是硬碟讀取錯誤,自動跳過了這段時間。但這不是普通的故障,是有人刻意為之。」
「十七分鐘,」鄺詩涵的眼睛在反光中顯得銳利,她湊近螢幕,鼻子幾乎要碰到玻璃表面。她的手指在螢幕邊緣比劃著,計算著時間與距離。「十七分鐘足夠讓一輛車停靠,搬運東西,然後離開。如果動作迅速,甚至可以進行兩次往返。」
「也剛好足夠讓一個人從車上下來,處理一些不想被記錄的事情,」周俊朗的聲音冷硬地說,從口袋裡掏出那個裝著香菸的證物袋放在桌上。塑膠袋與桌面接觸發出輕微的摩擦聲。「馬主任,這種『硬碟讀取錯誤』,在這個系統裡常見嗎?還是說,這是第一次發生?」
馬主任的身體僵硬了一瞬間,手指停留在鍵盤上方,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像是要把按鍵捏碎。他緩緩轉過頭,眼神裡閃過一絲恐懼,那種恐懼深入骨髓,不是裝出來的。但很快,他強行壓制下去,換上一種職業性的冷漠,嘴角甚至扯出一個僵硬的笑容。「不常見,但也不是沒有發生過。這套系統已經使用了八年,硬碟老化是正常的。就像人一樣,年紀大了,總會有些...毛病。」
「八年的系統,」鄺詩涵的手指輕輕敲擊桌面,發出篤篤的聲響,節奏凌亂而急促。她直起身,雙手抱胸,眼神銳利地盯著馬主任的臉,試圖從他的表情中讀出更多信息。「但這個月已經是第三次出現這種『錯誤』了,對嗎?七號、十四號、還有二十一號,每隔一週,凌晨兩點到三點之間,都會有十五到二十分鐘的訊號中斷。這種規律性,可不是老化能解釋的。」
馬主任的臉色變得蒼白,像是被人當頭澆了一盆冰水。他張開嘴,似乎想否認,但最終只是嘆了口氣,肩膀塌陷下來,整個人像是瞬間縮小了一圈。「你們查得很細,」他的聲音沙啞地承認,帶著一種疲憊的無力感。「是的,這個月確實發生了三次。每次都是在週三,每次都是在凌晨兩點到三點之間。但我向你們保證,這不是管理處的問題,也不是我們刻意刪除。有人...有人在外面操控這套系統。他們比我們更懂這套系統,比設計這套系統的人還懂。」
「什麼意思?」周俊朗拉過一張椅子坐下,椅子腿與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他的身體前傾,雙手交握放在桌面上,眼神銳利如刀。「你是說,有外部人員入侵了你們的監控系統?還是說,這是一個從內部被控制的系統?」
「意思是,」馬主任壓低聲音,幾乎是耳語,身體前傾,雙手交握放在桌面上,指節因為用力而呈現淡青色。他的眼睛瞇成一條縫,警惕地掃視著房間的每一個角落,像是在確認沒有監聽設備。「這棟大廈的監控系統是外包給一家叫『安控科技』的公司維護的。每個月,他們都會遠端登入系統進行更新與檢查。而這三次『錯誤』發生的時間,都剛好是他們進行『系統維護』的時間。太巧了,對嗎?巧到不像巧合。」
「遠端刪除,」鄺詩涵的聲音冷靜地指出,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捲起風衣的腰帶繩,指腹摩擦著繩結的紋理。「這家『安控科技』,背後的股東是誰?你知道嗎?」
馬主任搖了搖頭,從公事包裡掏出一個厚重的檔案夾扔在桌上,發出沈悶的撞擊聲。檔案夾的邊緣已經磨損,用黃色的便利貼標註了幾個日期。「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試過查,但只查到一堆空殼公司,像洋蔥一樣,剝開一層還有一層。我只知道,如果我們試圖保留那些被刪除的片段,或者試圖追查維護記錄,我們就會收到警告。上個月,我們的一個夜班警衛因為多嘴,問了太多問題,結果在回家路上被搶劫,打斷了兩根肋骨。警方說是隨機搶案,但我知道不是。他住的地方是高尚社區,從來沒有搶案發生。」
周俊朗打開檔案夾,裡面是幾張打印出來的系統日誌,上面佈滿了密密麻麻的時間戳與代碼。他的指腹在紙張上滑過,感受到紙張纖維的粗糙與打印機墨水的凸起。「但這次你還是願意幫我們,」他抬起頭,眼神銳利地盯著馬主任,試圖看穿他的動機。「為什麼?你不怕成為下一個被搶劫的人?不怕多出幾根斷掉的肋骨?」
馬主任的眼神飄向遠處,盯著牆上某一個閃爍的紅色指示燈,那個燈光每三秒鐘閃爍一次,像是一隻不眠的眼睛。他的嘴角抽動了一下,露出一个凄凉的笑容。「因為我認得那輛車,」他的聲音顫抖地說,帶著壓抑多年的憤怒與恐懼。「十四號凌晨,雖然監控畫面『故障』了,但我剛好在那個時間巡邏經過側門。我看到了那輛黑色的轎車,車窗貼著深色的膜,車牌尾數是...」
「七七三四,」周俊朗接過話頭,從口袋裡掏出金美淑從韓國寄來的照片放在桌上。照片畫質粗糙,顆粒感很重,但確實可以看到一輛黑色轎車停在狹窄的巷弄裡,車牌尾數的七七三四在陽光下反射出光澤。「是這輛車嗎?這輛在首爾、東京、台北都出現過的車?」
馬主任只看了一眼就迅速移開視線,彷彿那張照片有灼熱的溫度,會燙傷他的眼睛。他的喉結劇烈滾動,發出清晰的吞咽聲,額頭上的汗珠順著臉頰滑落,在下巴處滴落。「是的,」他的聲音幾乎是耳語,沙啞得不像話。「而且我看到了下車的人。不是司機,是後座的人。他穿著深色的風衣,戴著帽子,臉被陰影遮住,但是...」
「但是什麼?」鄺詩涵追問,身體前傾,雙手撐在桌面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但是他的走路方式,」馬主任的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打,發出篤篤的聲響,節奏凌亂而急促,像是在模仿某種跛行的步態。「右腳先著地,然後左腳拖著跟上,步幅很小,像是在補償某種不平衡,或者...像是在掩飾什麼。那種走路方式,我在這棟大廈裡見過很多次。是...是某個常來這裡的人。一個我以為只會坐在辦公室裡發號施令的人。」
「誰?」周俊朗的聲音冷硬地問,身體繃緊,像是一張拉滿的弓。
馬主任張開嘴,嘴唇顫抖著,似乎那個名字就卡在喉嚨裡。但就在這時,監控室裡的所有螢幕突然同時閃爍,發出刺耳的電流聲,像是某種電子尖叫。畫面扭曲跳動,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拉扯,然後同時變成雪花,發出沙沙的白噪音。房間裡的燈光也開始閃爍,忽明忽暗,在牆壁上投下詭異的陰影,將三個人的輪廓拉長又縮短。
「怎麼回事?」鄺詩涵站起身,手已經探入風衣內袋,握住了那支防狼噴霧的冰冷罐身。她的身體呈現出防禦姿態,眼睛快速掃視著房間的每一個角落。
「有人遠端啟動了系統重置,」馬主任驚慌地敲擊鍵盤,手指在按鍵上飛舞,但螢幕沒有任何反應,只有那片雪花在嘲笑他的無助。「這不可能,我沒有收到維護通知...這是強制重置,只有最高權限才能...」
周俊朗迅速起身,抓起桌上的檔案夾與證物袋塞進相機包裡,動作迅速而精確。他的心跳加速,在耳膜上敲擊,但聲音保持冷靜。「還有備份嗎?」他的聲音急促地問,眼神銳利地盯著馬主任。「那些被刪除的畫面,有沒有離線備份?不要告訴我你沒有準備後手。」
馬主任的眼睛一亮,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浮木。他站起身,跛著腳快步走向房間角落的一個灰色鐵櫃,手顫抖著從口袋裡掏出一串鑰匙,試了幾次才插入鎖孔,金屬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有,」他的聲音因為緊張而尖銳,帶著一種破釜沈舟的決然。「上個月安裝的隱藏攝影機,獨立供電,獨立儲存,完全不經過主系統。我...我不相信『安控科技』,所以我私自裝的。我說過,我查過他們,查到一堆空殼公司,我知道這棟大廈裡有鬼。」
鐵櫃打開,裡面是一個小型的數位錄影機,大約只有手掌大小,指示燈還亮著穩定的綠色微光,在黑暗中像是一顆希望之星。馬主任按下幾個按鈕,熟練地操作著,螢幕上跳出畫面,顯示的是側門的另一個角度,角度更低,更靠近地面,剛好可以看到車輛的輪胎與人員的腳部動作。
「這是十四號凌晨的真實畫面,」馬主任的聲音顫抖著拖動時間軸,手指在觸控板上滑動。畫面中出現了那輛黑色的轎車,緩緩駛入加載區,車燈在黑暗中劃出兩道黃色的光柱。車門打開,一個穿著風衣的人走下車,動作迅速而精確,沒有絲毫猶豫。
「暫停,」鄺詩涵的聲音急促地響起,身體前傾,眼睛幾乎貼到螢幕上。
馬主任按下暫停鍵。畫面定格在那個人彎腰從車廂裡搬出一個黑色包裹的瞬間,那包裹看起來沈重,形狀不規則,像是...像是某種軟質的物體。雖然畫質因為夜間拍攝而顯得粗糙,但可以清楚看到那個人的側臉輪廓,高聳的鼻樑與緊抿的嘴唇,以及他右手虎口處的一道疤痕,像條蜈蚣一樣趴伏在皮膚上,從拇指根部延伸到手腕。
「這個人...」周俊朗的聲音沙啞地說,喉結滾動。
「不是第一次出現,」馬主任繼續播放畫面,時間跳動到凌晨兩點二十二分十五秒,畫面中那個人已經把包裹搬進了側門,正走出來。他的步伐很特別,右腳重,左腳輕,明顯的跛行,左腳在拖行時會在地面留下一道淺淺的痕跡。「七號、十四號、二十一号,都是他。同一輛車,同一個人,同一個時間。像鐘錶一樣準時。」
「而且不只是這裡,」鄺詩涵從口袋裡掏出阿明整理的資料照片,攤開在桌面上,形成一排證據。「東京、台北、曼谷,同樣的車型,同樣的步態,同樣的時間。這是一個移動的網絡,一個跨國的...」
「轉運體系,」周俊朗接過話頭,聲音沉重。他轉向馬主任,眼神銳利。「這些备份画面,可以复制给我们吗?我們需要帶走。」
馬主任點了點頭,從鐵櫃裡取出一個空白的隨身碟,插入錄影機的USB端口,指示燈開始閃爍紅光,顯示正在複製。「但我必須警告你們,」他的聲音壓低,幾乎是耳語,帶著顫抖的恐懼。「這個人...昨天來過這裡。昨天下午,他出現在正門,沒有進來,只是站在街對面,盯著這棟大廈看了大約十分鐘。然後他笑了,對著監視器的方向笑了,那個笑容...像是他知道我在看他,像是他知道我藏了這個攝影機。」
「他在警告你們,」鄺詩涵的聲音冰冷地說,眼神變得銳利。
「不,」馬主任搖了搖頭,隨身碟複製完成的指示燈閃爍著綠光。他把隨身碟拔下來,遞給周俊朗,手指冰冷而顫抖,像是拿著一塊燒紅的炭。「他在選擇下一個目標。而我感覺...他這次選的是你們。他看著你們來,也會看著你們離開。」
監控室的燈光突然完全熄滅,房間陷入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只有緊急出口的綠色指示牌還在發著幽幽的冷光,像是一隻在黑暗中睜開的眼睛。在三秒鐘的絕對寂靜後,備用電源啟動,燈光重新亮起,但所有的監視器螢幕都變成了藍色,顯示著「系統初始化中」的字樣,像是一張被洗乾淨的畫布。
周俊朗把隨身碟塞進口袋,抓起相機包,拉起鄺詩涵的手腕。「我們必須離開,現在。」他的聲音急促地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後門,」馬主任指向房間另一側的鐵門,臉色蒼白如紙,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快走,不要搭電梯,走樓梯,到地下停車場,從地下三樓的出口離開。那裡沒有監視器,沒有燈光,也沒有...沒有他們的眼線。」
「你呢?」鄺詩涵站在門口回頭問,眼神複雜。
「我?」馬主任癱坐在椅子上,看著那些藍色的螢幕,聲音沙啞地苦笑,那個笑容比哭還難看。「我必須留在這裡,假裝什麼都不知道,假裝我正在努力修復系統。否則明天早上,人們會發現我又多了幾根斷掉的肋骨,或者更糟...發現我從這棟大廈的頂樓『意外』墜落。」
周俊朗最後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眼神中有一絲敬意與同情。然後他推開鐵門,消失在黑暗的樓梯間。鄺詩涵緊跟在後,兩人的腳步聲在水泥樓梯間迴盪,急促而沉重,像是逃亡的鼓點。
地下停車場地下三樓的空氣冰冷而潮濕,帶著汽油與輪胎橡膠的氣味,只有幾盞感應燈在他們經過時才會亮起,發出慘白的光線,然後又迅速熄滅,將他們重新投入黑暗。當他們衝向出口的那輛黑色轎車時,周俊朗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發出低沉的嗡嗡聲。他邊跑邊看了一眼屏幕,是一條來自未知號碼的簡訊。
簡訊只有一張照片:照片裡,周俊朗和鄺詩涵剛才在監控室裡的畫面,從某個高角度俯拍,清晰地捕捉到了他們的側臉與馬主任遞出隨身碟的動作,角度精確得像是在室內安裝了另一個攝影機。照片下方有一行字。
「謝謝你們找到備份。現在,遊戲升級了。倒數計時開始:還有十二小時。」
第十五期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