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更爆炸的故事: 第十六期:陣線混亂
濕氣從石板縫隙滲出,混著隔夜魚腥與汽油味,在凌晨四點的灣仔後巷凝成一片灰濛濛的霧。周俊朗的皮鞋踩過水窪,濺起的聲響被鄺詩涵緊跟而上的靴子踩碎。兩人從中環商業大廈地下三樓的後門逃出已過了四十七分鐘,馬主任給的隨身碟在周俊朗外套內袋裡,隔著布料仍能感覺到那股塑膠與金屬混雜的溫度。
「還有八個鐘。」鄺詩涵低聲說,右手無意識地摩挲著左手腕上那條已經褪色的紅繩。她的頭髮被凌晨的海風吹得散亂,幾縷黏在頸側,髮梢還滴著剛才在後巷沾到的污水。
周俊朗沒有回應,只是加快了步伐。轉過街角,一間掛著「新華茶餐廳」霓虹燈招牌的舊式茶餐廳亮著慘白的日光燈,門口鐵閘拉起一半,飄出陳年咖哩與漂白水混合的氣味。燈管發出輕微的嗡嗡聲,在寂靜的街道上顯得格外刺耳。
「兩位啊?這麼早?」一個穿著白色汗衫、圍著深藍色塑膠圍裙的中年男子從櫃檯後抬起頭。他的臉圓潤發紅,額頭上有三道很深的抬頭紋,像是用刀刻上去的,左手虎口處有一塊燙傷的疤痕,形狀像一片葉子。他的聲音帶著濃厚的口音,沙啞而慵懶,顯然對這個時段出現的客人見怪不怪,但右眼比左眼稍小,眼皮下垂,形成一種似笑非笑的表情。
「熱奶茶,兩杯。」周俊朗說,拉開靠牆的卡位坐下。塑膠椅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椅腳在地磚上刮出長長的痕跡。
鄺詩涵坐在他對面,背對著門口。她的視線掃過茶餐廳內部:四張方桌,兩個卡位,櫃檯上方掛著一台正在播映晨間新聞的電視機,音量開得很小,畫面裡的主播嘴巴張合,卻聽不清內容。靠近廚房的位置坐著一個戴著鴨舌帽的老人,面前擺著一份未動的菠蘿油,油脂已經在瓷碟上凝結成白色。
「小兄弟,你袋子裡那東西,收好一點。」中年男子端著兩杯奶茶走來,瓷杯底部與托盤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他將杯子放在桌上,肥胖的身軀擋住了電視機的光線,投下一片陰影。「這陣子查得嚴。」
「我們不是警察。」鄺詩涵接過奶茶,指尖感受到瓷杯的溫熱。她抬頭看了男子一眼,注意到對方右眼在燈光下反射著詭異的光澤,像是有層膜覆蓋在上面。
「我也沒說你們是。」男子用圍裙擦了擦手,眼角的魚尾紋擠成一團,動作熟練地從褲袋掏出一包紅萬寶路,敲了敲煙盒底部。一支香煙跳出半截。「不過凌晨四點從後巷走出來,衣領濕透,臉色又青……」他頓了頓,壓低聲音,身體前傾,混著煙草和蒜味的氣息噴在桌面上:「馬先生那邊,我認識。」
周俊朗的手指在杯柄上收緊,指節泛白。瓷杯裡的奶茶表面泛起細微的漣漪。
「你認識馬友德?」周俊朗的聲音保持平穩,但喉結明顯上下滑動了一下,吞嚥的動作在頸部形成明顯的起伏。
「看更的那個嘛。」男子轉身走向櫃檯,拿起一條抹布開始擦拭台面,動作緩慢而有力,仿佛在擦拭什麼頑固的污漬。「成天拿著部破相機拍來拍去,說要整本相簿記錄社區變遷。上個星期三,他說看到一輛黑色房車,車牌尾數幾個七字,停在後巷口,嚇得整晚睡不著,第二天喝茶時跟我講,手都還在抖。」
鄺詩涵與周俊朗交換了一個眼神。鄺詩涵的右手緩慢移向放在膝上的手袋,隔著布料確認那支錄音筆的位置,指尖觸摸到金屬的冰冷觸感。
「他說給誰聽?」鄺詩涵問,聲音比奶茶的熱氣還輕,幾乎被電視機的雜音掩蓋。
「說給隔壁店面的警衛聽囉,就是那個穿著灰色制服,成天坐在門口喝沙士的那個胖子。」男子將抹布掛在鉤上,從褲袋掏出打火機,點燃香煙,深吸一口,煙霧從鼻孔緩緩噴出,在慘白的燈光下形成扭曲的形狀。「接著第二天,也就是星期四,警衛就說要請假,說媽媽生病,到現在都還沒回來上班。我昨天上他家拍門,沒人應,門縫飄出陣陣臭味,好像有死老鼠。」
「什麼時候的事?」周俊朗問,聲音低沉。
「星期四早上。」男子用拇指和食指捏著香煙,煙灰積了半吋長,他卻沒有彈掉的意思。「也就是你們看的那段影片,十四號那晚之後的第二天。馬友德拍到那輛車之後。」
茶餐廳的門被推開,一陣帶著海腥味的風捲入,門口的風鈴發出刺耳的叮噹聲。一個穿著黃色雨衣、腳蹬黑色雨鞋的中年婦人走進來,手裡提著一個裝滿生菜的塑膠袋,袋口滲出水珠。她的臉圓而扁平,鼻頭通紅,像剛哭過,眼睛卻異常明亮,佈滿血絲。
「阿蓮,今天這麼早收工?」櫃檯後的男子大聲招呼,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剛才那種陰沉的表情瞬間消失,換上一副熱情的笑臉。
「下雨嘛,菜檔老頭說賣不完,便宜給我,十塊三份。」婦人將菜袋放在地上,發出沈重的「咚」一聲,用圍裙擦了擦手,水珠甩落在地磚上。「咦,這兩位面生,是遊客來的?」
「可能是。」男子說,從蒸籠裡取出一個叉燒包放在碟上,熱氣騰騰,油脂從麵皮縫隙滲出。「請吃,剛出爐,試試我的手勢。」
周俊朗的視線落在那碟叉燒包上,但他沒有動。他的手機在褲袋裡震動了一下,螢幕亮起,顯示一個未知號碼的簡訊。他緩慢地掏出手機,拇指劃開屏幕:
「你還有十一個小時。茶餐廳不安全。別相信穿藍色圍裙的人。看窗外。」
周俊朗的手指僵住,血液仿佛在瞬間凝固。他緩慢抬頭,看向櫃檯後那個正與婦人談笑的男子。深藍色的塑膠圍裙在燈光下反射著詭異的光澤,那塊燙傷的疤痕像一隻眼睛般盯著他。
「怎麼了?」鄺詩涵注意到他的異樣,身體微微前傾,右手在桌下已經握緊了公事包的手帶。
周俊朗將手機屏幕轉向她,動作極慢,仿佛怕驚動什麼。鄺詩涵的瞳孔收縮,右手本能地伸向手袋,指尖觸碰到防狼噴霧的冰冷金屬罐身。
「我們走。」周俊朗低聲說,從口袋掏出兩張百元鈔票放在桌上,金額遠超過兩杯奶茶的價格。紙幣在瓷碟旁攤開,被冷凝的水珠濕潤。
「謝謝光顧。」櫃檯後的男子轉過頭來,臉上依然掛著那種似笑非笑的表情。他的右眼微微眯起,視線在周俊朗的口袋處停留了半秒,又移向鄺詩涵的手袋。「走路小心點啊,這陣子濕氣重,路滑。尤其是……後巷那些路。」
兩人起身離開,推開玻璃門時,風鈴再次發出清脆的「叮噹」聲,在空蕩的街道上迴盪。門外的霧更濃了,幾乎看不見對街的建築,只有霓虹燈招牌在霧中暈開成模糊的光團。
與此同時,半山區一幢隱身於老榕樹後的舊式洋房內,書房的落地玻璃窗外,天際線正從墨黑轉為深灰,像一塊被稀釋的墨水。談子安站在紅木書桌前,手指間夾著一支已經燃燒過半的雪茄,煙灰蓄積了半吋長,卻未曾彈落,像一座微型火山。他的襯衫領口解開了兩顆鈕扣,露出鎖骨下方一道淺色的舊疤痕,形狀像一個扭曲的十字,在晨光中泛著粉紅色。
「你說會搞定。」高尚齊坐在皮椅上,雙手交疊放在腹部。他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銀灰色的西裝在晨光中泛著冷光,領帶是深紫色的,打著完美的溫莎結。臉上的表情平靜,像一潭死水,但右手食指不停地敲擊著扶手,節奏與牆上古董鐘的秒針跳動同步,發出細微的「嗒嗒」聲。「現在網路上,有人把詠妍跟那個死掉的助理扯在一起講,說她們十年前就認識,說詠妍是主謀。」
「是付子彤搞出來的。」談子安終於彈了彈煙灰,灰燼飄落在波斯地毯上,形成一小片灰白的污漬,像一隻無形的手印。他的眼瞼下方有著明顯的青黑色,顯示已經連續多日未曾好好休息,鬍渣在下巴形成一片陰影。「她直播那段影片,明顯有人 backing,畫質那麼清晰,角度那麼準,像是專業團隊拍攝。」
「誰?」高尚齊停止敲擊,手指懸在半空,像一隻準備撲擊的猛禽的爪子。
「我正在找。」談子安轉身,將雪茄按熄在水晶煙灰缸內。菸蒂與玻璃碰撞發出「嗤」的一聲輕響,餘煙裊裊上升。「不過現在最要緊的是,明天十二點,維多利亞公園。有人約了白衣女人在那見面。」
「白衣女人?」高尚齊的眉頭皺起,形成兩道深溝,像刀刻一般。「金美淑?林靜怡?還是哪個新角色?」
「不是她那麼簡單。」談子安從西裝內袋掏出一部黑色的舊式手機,按鍵手機,螢幕亮起,顯示出一張模糊的照片:停車場內,一個穿白色風衣的背影,長髮盤起,身形修長。「周俊朗跟鄺詩涵,這兩個記者,他們找到中環商業大廈那個看更,叫馬友德,他們找到車牌。」
「什麼車牌?」高尚齊的聲音依然低沉,但語速加快了一拍,像繃緊的琴弦。
「7734。」談子安的舌尖頂住上顎,發出清晰的數字音節,每個字都像石頭般沉重。「韓國車牌,舊款黑色奔馳。我查過,這個號碼十四年前用過,屬於一間叫『遠東醫療』的空殼公司,註冊地址是首爾江南區,實際持有人……」他頓了頓,視線移向窗外那棵老榕樹,樹枝在晨風中搖曳,像扭曲的手臂。「是崔秀賢。十年前應該死了那個崔秀賢。」
高尚齊的臉色變得蒼白,像被抽乾了血液。他走回椅子坐下,手指交叉抵住下巴,指節發白。
「所以說,白衣女人不是一個人,是一個職位?」高尚齊的聲音有些乾澀,像砂紙摩擦木頭。
「或者是一個代號,一個組織。」談子安點頭,從西裝內袋取出一張紙巾,擦了擦額頭的汗水。「現在周俊朗他們找到車牌,明天十二點又約了在維園見面,如果他們把這些資料公開,或者交給……交給相關部門,高尚齊集團會完,我們所有人都會完。」
「還有十個鐘。」高尚齊接過話頭,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笑容,像哭多過笑。「我們要做點事。」
「做什麼?」談子安問,將擦過汗的紙巾揉成一團,握在手心。
「找個替罪羊。」高尚齊的眼神變得冷硬,像兩塊冰。「鄭雲傑。既然所有人都以為他是 Ken,就讓他做 Ken 做到底。安排他『自殺』,留遺書承認所有事情,包括程佳悅、李志偉,還有十年前首爾那件事。」
「他會不會合作?」談子安皺眉。
「他沒得選。」高尚齊拿起桌上的電話,開始撥號。「他是醫生,我們手上有他的行醫記錄,有他跟崔秀賢的來往郵件。他不做,他在韓國那個妹妹,就會『意外』死亡。」
街道上,清潔車的引擎聲從遠處傳來,伴隨著水柱噴灑在路面的嘩嘩聲,像一場人造的雨。周俊朗與鄺詩涵快步走過一個街角,來到一個報攤前。報攤還未開門,鐵閘緊閉,但門口已經堆放了幾份新鮮送到的報紙,頭條隱約可見「女星復出」的字樣,油墨味刺鼻。
「去哪裡?」鄺詩涵問,氣息有些不穩,白霧從口中噴出。
「太子。」周俊朗說,目光掃視著街道,尋找紅色的士的蹤影。「阿強在那裡等我們,他說有緊要東西給我們。」
「你信他?」鄺詩涵皺眉,眉心形成一個「川」字。「他是高尚齊那個宴會的侍應,突如其來幫我們,可能是陷阱。」
「現在沒得選。」周俊朗伸手攔下一輛紅色的士,車輪碾過積水,濺起一片水花,停在兩人面前,車身震動。司機是個禿頂的中年男人,後腦勺有幾道明顯的抓痕,像是被貓抓過,結痂已久。他搖下車窗,露出一口被煙熏黃的牙齒,其中一顆門牙缺了一角。
「去哪裡啊,年輕人?」司機的聲音粗啞,帶著濃重的鄉音。
「太子,界限街。」周俊朗說,拉開後車門讓鄺詩涵先上,手護在車門上方,防止她撞頭。
車內瀰漫著一股陳舊的菸草味與空調濾網的霉味混合的氣息,令人作嘔。座椅的皮革已經龜裂,露出裡面的黃色海綿,像潰爛的傷口。後視鏡上掛著一個红色的平安符,隨著車子的啟動而不停搖晃,撞擊著鏡面發出細微的「嗒嗒」聲。
「這麼早,去太子做什麼?」司機從後視鏡裡打量著兩人,眼睛細長,眼角有分泌物結成的黃色眼屎,目光游移不定。「看樣子不像去喝茶,喝茶都還沒開門。」
「探朋友。」周俊朗說,將手袋放在膝上,右手始終沒有離開袋口,隔著布料握著某樣硬物。
「哦。」司機應了一聲,轉動方向盤,動作粗魯。車子駛入主干道,雨刷開始有節奏地擺動,刮去擋風玻璃上的霧氣,發出刺耳的摩擦聲。「我只是問問,聊幾句。這陣子多事,凌晨開車,看到些古靈精怪的客人,都會想講兩句消消悶氣。」
「什麼叫古靈精怪?」鄺詩涵突然開口,聲音在狹小的車廂內顯得有些突兀,打破沈默。
「像你們這樣囉。」司機笑了笑,露出更多的黃牙,牙齦發黑。「一男一女,凌晨四點多,衣服還沒乾,頭髮濕透,臉色凝重,去太子探朋友?太子那邊,這個時間只有兩種人,一是賭輸錢的爛賭鬼,一是……」他頓了頓,壓低聲音,營造恐怖氣氛:「殺手咯,或者是找殺手的人咯。」
「做什麼?」周俊朗問,身體前傾。
「殺手咯,或者是找殺手的人咯。」司機的語氣輕鬆,仿佛在講述一個笑話,手指在方向盤上敲打著節奏。「我前兩晚,在尖沙咀接過一個客,穿著白色風衣,戴著墨鏡,遮得嚴嚴實實,一上車就說要去西環殯儀館。你說,凌晨三點去殯儀館做什麼?跟死人聊天啊?還有啊,她身上有很重的香水味,是那種老人香水,聞到我想吐。」
周俊朗與鄺詩涵再次交換眼神,這次帶著更深的憂慮。白色風衣——這是白衣女人的特徵。
「男人還是女人?」鄺詩涵問,聲音緊繃。
「女人來的,不過聲音很怪,好像捏著嗓子講話那樣,沙啞但是又尖,聽到都心寒。」司機打了個寒顫,肩膀聳動。「還有啊,她右手……」
一陣急促的喇叭聲打斷了司機的話。一輛黑色的房車從側面車道突然切出,擋在的士前面,車身幾乎擦到的士的保險桿。司機猛地踩下煞車,周俊朗和鄺詩涵因慣性向前衝去,安全帶勒緊肩膀,發出「卡」的一聲。
「做什麼啊!開車不帶眼!想死啊!」司機探出頭大罵,臉漲得通紅,青筋暴起。
前面的黑色房車緩緩停下,車尾對著的士,像一頭蓄勢待發的野獸。車牌被泥土遮蓋,看不清號碼,但保險桿右側,一道月牙形的刮痕在晨光中若隱若現,與馬主任描述的分毫不差。
「倒車!」周俊朗對司機大喊,聲音在車廂內炸開。
「什麼?」司機愣住,嘴巴張開,露出那顆缺角的門牙。
「快點倒車!」鄺詩涵尖叫,聲音刺耳。
黑色房車的後座車窗緩緩降下,發出機械運轉的輕響。一隻蒼白的手伸出來,皮膚在晨光中幾乎透明,可以看見青色的血管。那隻手做著一個手勢——食指放在唇邊,輕輕「噓」了一聲,然後緩緩收回,車窗重新升起,將一切隔絕在黑色玻璃之後。
司機的手顫抖著掛上倒車檔,的士的引擎發出痛苦的咆哮,向後急退,輪胎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尖叫。黑色房車沒有追趕,只是靜靜地停在前方,像一頭蟄伏的獸,尾氣管噴出白色的廢氣。
退後了五十米,司機猛地打轉方向盤,的士刺耳的輪胎摩擦聲中衝入一條橫街,車身幾乎側翻。車廂內一片死寂,只剩下三人粗重的喘息聲,以及平安符劇烈搖晃的聲音。
「他……他們是誰?」司機的聲音在抖,後腦勺的抓痕在後視鏡中顯得猙獰,汗水順著禿頂滑落。
「你不需要知道。」周俊朗說,從錢包掏出幾張五百元鈔票遞向前,紙幣因汗水而微濕。「在這裡放我們下車。」
「但是這裡是……算了!」司機急煞車,車子在路上打滑了一下才停穩。
周俊朗與鄺詩涵推開車門,衝入一條狹窄的巷弄。牆壁上佈滿了水管和霉斑,像一張黑色的網,地面濕滑,佈滿青苔。身後傳來的士加速離去的聲音,引擎聲迅速消失在遠處,留下死一般的寂靜。
兩人靠在一扇鏽跡斑斑的鐵門上,大口喘氣,肺像要炸開。鄺詩涵從手袋裡取出一包紙巾,擦去額頭的汗水和雨水混合物,紙巾立刻濕透。
「他們怎麼會知道我們在車上?」鄺詩涵問,聲音破碎。
「手機。」周俊朗說,取出電話,關機,取出電池,動作迅速。「從這一刻開始,我們不再用這些。」
「那怎麼聯絡阿強?」
「直接上去。」周俊朗指向巷弄的盡頭,那裡有一個狹窄的樓梯,通向一棟舊樓的二樓,樓梯扶手已經生鏽,像一條扭曲的蛇。「他說過,如果出事,就去他媽媽舊居,在二樓尾房。」
兩人爬上樓梯,鐵梯在他們的體重下發出吱嘎的呻吟,仿佛隨時會斷裂。二樓的走廊燈光昏暗,只有一盞閃爍的日光燈提供照明,燈管發出滋滋的電流聲。盡頭的單位門口放著一個紅色的塑膠水桶,裡面插著一把黑色的雨傘,傘尖滴著水。
周俊朗敲門,三長兩短,節奏固定。
門開了一條縫,阿強的臉出現在縫隙中。他的臉色比上次見面時更加蒼白,像一張白紙,眼窩深陷,像兩個黑洞,嘴唇乾裂,滲出血絲。他穿著一件灰色的連帽衛衣,帽子拉起,遮住了半邊臉,下巴有未刮的鬍渣。
「你們怎麼會來?」阿強的聲音嘶啞,帶著驚恐,眼睛瞪大。「我沒叫你們來這裡!我說過這個地址是緊急才……」
「我們被人跟蹤。」周俊朗說,推門而入,動作堅決。「7734。」
阿強的身體僵住,像被電擊一般,瞳孔瞬間收縮。他緩緩關上門,背脊抵著門板滑坐在地上,發出「咚」的一聲。
「他們出市了……」阿強喃喃道,雙手抱頭,手指插入頭髮。「我說過他們會出來……我以為還有時間……」
「誰?」鄺詩涵蹲下,直視阿強的眼睛,強迫他看著自己。阿強的眼白佈滿血絲,紅得像要滴血,瞳孔擴大至邊緣。
「Ken 的人。」阿強抬起頭,眼神空洞,像兩個無底洞。「不是一個,是一隊。他們叫做『清道夫』。車牌7734,只是其中一輛,他們有整個車隊。」
周俊朗在狹小的客廳裡踱步,地板在他腳下發出吱呀聲。房間裡擠滿了雜物:舊電視機、堆疊的報紙、發霉的紙箱,空氣混雜著霉味和藥油味。窗戶被木板封死,只有一線光從縫隙中滲入,照亮空氣中的塵埃。
「你有什麼可以給我們?」周俊朗問,聲音在狹小空間內迴盪。「明天十二點,維園會有人死。高尚齊跟談子安計劃著要做點事。」
「死的不是一個。」阿強苦笑,那笑容比哭更難看,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紙邊已經磨損。「高尚齊跟談子安,他們計劃著要做掉鄭雲傑。明天凌晨四點,維園鐘樓後面,他們會埋伏。白衣女人十二點去,他們四點去,等她們散了,就動手。」
「時間差。」鄺詩涵說。「他們想捉白衣女人,但是用鄭雲傑做餌?」
「是。」阿強點頭,動作機械。「但是白衣女人不是一個人,是一個網絡,很多人。他們打算把所有事情推給鄭雲傑,說他是連環殺手,然後……」
「然後?」周俊朗停下腳步。
「然後將知道得太多的人一併處理。」阿強的聲音幾乎聽不見,像蚊蚋。「包括你們,包括我。」
窗外傳來貓的哀嚎聲,淒厲而悠長,像嬰兒的哭泣。阿強跳起來,衝到窗邊透過木板縫隙向外張望,身體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是野貓。」鄺詩涵說,但她的右手已經握緊了噴霧器,指節發白。
「我們要警告鄭雲傑。」周俊朗說,聲音堅定。
「怎麼警告?你沒有電話,他沒有電話,所有人都以為他是兇手。」阿強轉身,臉上帶著絕望的笑容。「而且,就算他知道,他都會去。因為任詠妍會去。」
「任詠妍會去維園?」周俊朗皺眉,眉心深鎖。
「他們三個,十年前就已經綁在一起了。」阿強走進廚房,取出一個生鏽的鐵罐,打開,裡面是一疊舊照片,發黃褪色。他抽出其中一張,遞給周俊朗,手在顫抖。照片上是年輕時的任詠妍,站在首爾一家診所門口,穿著白色大褸,旁邊是一個穿著深灰色風衣的男人,右手插在口袋裡,只能看到側臉,但那道虎口疤痕清晰可見,像一條蜈蚣趴在皮膚上。
「這個是……」
「照片後面寫了日期。」阿強指著照片背面,字跡已經暈開。2004年12月14日。
「手術前一日。」鄺詩涵低聲說,聲音顫抖。
「所以說,任詠妍一直都知道 Ken 是誰。」阿強的聲音帶著一絲憤怒,混雜著絕望。「他們全部都有份,只不過現在有人想斬纜,有人想報仇,有人想滅口。明天十二點,是最後攤牌。」
周俊朗將照片翻過來,在角落裡,他發現了一個模糊的影子——一個穿白色風衣的女人,站在診所的玻璃門反射中,正看著鏡頭的方向,臉部被光線模糊,但姿態優雅而詭異。
「白衣女人十年前就在。」周俊朗說,聲音乾澀。
「她一直都在。」阿強坐回地上,雙手抱膝,像一個受驚的孩子。「只不過現在,她想從幕後走出來。明天十二點,是她繼承一切的時候,或者是……一切終結的時候。」
門外突然傳來腳步聲,沈重而緩慢,在寂靜的走廊中迴盪,每一步都像踩在眾人的心臟上。三人的呼吸瞬間停止。腳步聲在門前停下,接著,一張紙條從門縫底下緩緩塞入,紙張摩擦地面發出沙沙聲。
周俊朗撿起紙條,上面只有一行電腦打印的字:
「還有六個小時。」
光線從百葉窗的縫隙中切割進來,在牆上投下監牢柵欄般的條紋。化妝台上的鏡子反射著晨光,將整個房間染成一種虛假的明亮。鈴聲從皮包的深處傳出,尖銳而固執,撕裂了清晨的沈默。
「不接。」付子彤坐在梳妝台前,手指握著一支眉筆,筆尖在眉毛上方懸停,留下一道淺淺的碳痕。她的臉色蒼白,像是整夜未眠,眼瞼下方有著青黑色的陰影,像被手指用力掐過。鏡子裡的她比實際年齡老了十歲,皮膚的紋理在晨光下無所遁形。
經紀人阿霞站在門邊,手裡拿著震動不停的電話,螢幕上顯示著「高尚齊辦公室」的字樣。阿霞是個四十出頭的女人,身材瘦削,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套裝,頭髮梳成一個緊貼頭皮的光滑髻,露出寬闊的額頭和一道深刻的法令紋。她的嘴唇薄而緊繃,此刻正因焦慮而微微顫抖。
「是高尚齊的助理。」阿霞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隔牆有耳,眼神不斷瞟向窗戶的方向。窗簾是拉上的,但布料輕微晃動,彷彿外面有人正在窺視。「他說投資人今天早上要開會,詢問關於你昨晚直播...」
「我說不接。」付子彤打斷她,眉筆在皮膚上折斷,發出清脆的「啪」的一聲。斷裂的筆尖滾落在玻璃台面上,像一滴黑色的血。她轉過身來,眼睛瞪得很大,眼白上佈滿血絲。「我現在就收拾行李,你去安排車,去機場,現在。」
「你瘋了嗎?」阿霞走上前,高跟鞋在地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她把手機塞進西裝口袋,動作粗暴。「現在走等於承認你心虛。網上已經炸開鍋了,有人說你手裡有更勁爆的料,有人說你是被收買來抹黑任詠妍...」
「我就是被收買。」付子彤冷笑,嘴角扯出一個扭曲的弧度。「高尚齊三個月前給我那筆錢的時候,我就知道會有這一天。只是沒想到來得這麼快。」她站起身,走到衣櫃前,拉開櫃門,取出一個棕色的皮箱,皮革已經磨損,露出裡面的纖維。「李偉的死,程佳悅的死,都跟我有關。我以為我只是爆料,但我變成了他們的刀。」
「你走了,他們更不會放過你。」阿霞抓住她的手腕,手指冰涼而有力,指甲深深掐進皮膚,留下月牙形的白痕。「聽我說,現在建議的辦法是...」
「是什麼?」付子彤甩開她的手,動作激烈,皮箱「砰」的一聲掉在地上。「是等著被滅口嗎?程佳悅死了,李志偉死了,下一個就是我。你以為我不知道那輛黑色轎車今天早上停在我樓下是什麼意思?」
阿霞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像一張被漂白的紙。她鬆開手,不由自主地後退一步,撞在門框上,發出一聲悶響。「什麼黑色轎車?」
「車牌尾號7734。」付子彤蹲下身,開始胡亂地往箱子裡塞衣服,動作慌亂,一件絲綢襯衫的袖子被夾在箱蓋外。「從凌晨五點就開始停在那裡,剛才我開窗的時候,看到司機在抽煙,金色的濾嘴。那個司機的右手,虎口有一道疤,和十年前我在首爾看到的那個人一模一樣。」
阿霞捂住嘴,眼睛瞪得大大的。「你是說...」
「我是說Ken的人來了。」付子彤拉上行李箱的拉鍊,動作急促,拉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不是鄭雲傑,是真正的Ken,或者說是來接替Ken的人。他們來清理門戶了。」
她拖著箱子走向門口,步伐匆忙但盡量保持平穩。阿霞愣在原地,幾秒鐘後才反應過來,追了上去。
「等等我,我跟你一起走。」阿霞的聲音帶著哭腔。「我知道一條後路,酒店地下室的貨運通道,可以通到後街,那裡通常沒有監視。」
她們走出房門,走廊裡空無一人,地毯吸走了所有的腳步聲,形成一種令人窒息的寂靜。付子彤的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只留下淺淺的凹陷,像某種軟體動物爬過的痕跡。燈光昏暗,閃爍不定,頭頂的燈管發出滋滋的電流聲。
「快點。」阿霞在前面帶路,步伐急促,幾乎是小跑步著。「貨運電梯在盡頭左轉,需要刷員工卡...」
她們轉過一個拐角,突然停下腳步。走廊的盡頭,站著一個人。那是一個穿著深灰色風衣的男人,背對著她們,正在看牆上的消防示意圖。他的身高約一米八,肩膀寬闊,頭髪梳得一絲不苟,露出後頸處一小塊蒼白的皮膚。
阿霞的身體僵住了,付子彤感到一陣寒意從腳底升起。男人緩緩轉過身來,臉上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鏡片反射著燈光,遮住了眼睛的表情。他的嘴角向上揚起,露出一個禮貌但毫無溫度的微笑。他的右手從口袋裡掏出來,手裡拿著一部手機,螢幕上顯示著一張照片——那是付子彤剛才在房間裡收拾行李的畫面,角度是從窗外拍攝的。
「付小姐,高先生想見你。」男人的聲音溫和,像絲綢摩擦玻璃。「關於你今早的航班,我們已經幫你取消了。浪費了真可惜,那張機票很貴。」
付子彤下意識地後退一步,腳後跟撞上了走廊裡的裝飾花瓶。花瓶搖晃了一下,發出「咔噠」的輕響,但沒有倒下。
「我不去。」付子彤的聲音顫抖,但依然試圖保持鎮定。「告訴高尚齊,我辭職了。我不再當他的棋子。」
「這不是請求。」男人向前邁了一步,皮鞋踩在地毯上,沒有發出聲音。他的左手也伸了出來,手裡拿著一個信封,白色的信封上燙著金色的字母「G」。「這是邀請函。至於你的經紀人...」他看向阿霞,眼神冰冷。「她可以回家,但如果她報警,或者聯繫任何人,明天早上,她會發現她的貓死在家門口,開膛破肚。」
阿霞發出一聲壓抑的尖叫,踉蹌著後退,靠在牆上,雙手捂住臉,肩膀劇烈抖動。
付子彤知道她沒有選擇了。她接過信封,手指觸碰到紙張的瞬間,感到一陣噁心。信封裡硬硬的,像是裝著某種卡片或者...鑰匙。
「走吧。」男人側過身,做了個「請」的手勢,指向走廊另一端的電梯。「高先生在半山等我們。他有很多話想跟你說,關於...繼承權的問題。」
與此同時,半山區一幢隱身於老榕樹後的舊式洋房內,書房的落地玻璃窗外,城市的輪廓被低垂的雲層壓得模糊不清。雲層像一塊浸滿污水的抹布壓在頭頂,偶爾有閃電劃過,照亮了遠處海面上的貨輪,像一頭沉睡的巨獸。
高尚齊站在窗前,背對著房間,雙手背在身後,右手食指不停地敲擊著左手的手背,發出輕微的「噠噠」聲,像某種計時裝置。談子安坐在對面的皮椅上,手裡轉著一支金色的鋼筆,筆帽打開又合上,發出「咔噠、咔噠」的單調聲響,在寂靜的辦公室裡格外刺耳。
「她不會來的。」談子安說,手指停止了轉動,鋼筆被緊緊握在手心,指節泛白。「付子彤不是傻瓜,她知道來了就是死。」
「她會來。」高尚齊沒有回頭,聲音從喉嚨深處發出,像是從地底傳來的迴響。他的西裝是深黑色的,領針是一枚祖母綠,在昏暗的光線下閃爍著幽暗的光澤。「因為她想知道她的『繼承權』是什麼。我答應過她,如果她乖乖配合,程佳悅的位置就是她的。現在是時候兌現承諾了,雖然...形式可能跟她想的不太一樣。」
「你打算把程佳悅的死嫁禍給她?」談子安皺起眉頭,眉心形成一個「川」字。他的襯衫領口敞開,露出鎖骨下方那道十字疤痕,此刻因為汗水而泛著微光。「那太明顯了,周俊朗不會相信...」
「我不需要周俊朗相信。」高尚齊轉過身來,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像戴著一張精心製作的面具。他走到辦公桌前,從抽屜裡取出一個白色的藥瓶,塑膠瓶蓋在桌面上滾動,發出空洞的聲響。「我只需要讓周俊朗在明天中午十二點出現在維園,帶著他的攝錄機和那盤該死的母帶。至於付子彤...她會是一個很好的誘餌,用來引出鄭雲傑。」
「鄭雲傑不會為她冒險。」談子安站起身,走到酒櫃前,倒了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體在杯中搖晃。「他眼裡只有任詠妍和他那個半死不活的妹妹。」
「你錯了。」高尚齊擰開藥瓶,倒出兩粒白色的藥片,藥片在掌心滾動,像兩顆小小的牙齒。「鄭雲傑會為所有人冒險,因為他是個醫生,他有該死的贖罪情結。他以為他救了任詠妍,實際上他只是在延長她的痛苦,就像他延長他妹妹的生命一樣。」
他將藥片扔進嘴裡,乾嚥下去,喉結上下滾動,發出「咕咚」一聲。
「他妹妹...怎麼樣了?」談子安沒有回頭,聲音悶悶的。
「死了。」高尚齊輕描淡寫地說,像是在談論天氣。「三天前,所謂的呼吸機故障。實際上,是我讓人拔掉了插頭。鄭雲傑這三個月以來支付的所有醫療費,其實都是在維持一具會呼吸的屍體。現在,屍體不會呼吸了,他也解脫了,可以全心全意地去赴死了。」
「你殺了她?」談子安的聲音乾澀。
「我給了她安息。」高尚齊糾正道,聲音裡帶著一種虛偽的慈悲。「長久的痛苦不如短暫的終結。鄭雲傑一直在為她支付天價醫療費,維持著她的生命體徵,哪怕她早已腦死亡。我幫他結束了這個負擔,也掐斷了他的退路。現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按照我們的劇本,演完最後一場戲。」
「然後也死。」談子安的聲音乾澀。
「然後也死。」高尚齊重複道,像是在宣判。「就像其他人一樣。李志偉、程佳悅、魏文煦...名單上的人,一個都逃不掉。明天中午十二點,維園鐘樓後,一切都將結束。白衣女人會得到她想要的『加冕禮』,鄭雲傑會得到他的『正義』,而我們會得到...平靜。」
「如果周俊朗出現呢?如果他把所有證據都公開了呢?」
「他不會有機會的。」高尚齊從保險櫃裡取出一個黑色的遙控器,放在桌面上,像是一個小型的棺材。「維園附近的所有制高點,都被我的人控制住了。任何試圖進入鐘樓五十米範圍內的人,都會被...清理。這是保險。」
顏料的氣味在狹小的畫室裡瀰漫,刺鼻而濃烈,掩蓋了原本的霉味。任詠妍站在畫布前,手裡拿著一支刮刀,正在將深紅色的顏料塗抹在灰色的底色上,動作粗暴,像是用武器在刺殺畫布。畫布上是一個模糊的人形,被紅色的漩渦包圍,臉的部分是空白的,只有一個大致的輪廓。
鄭雲傑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右腿搭在左腿上,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高領毛衣,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眼睛和額頭。他的臉色比昨天更加憔悴,眼窩深陷,鬍子拉碴,像是一夜之間老了五歲。他的右手放在口袋深處,隔著布料握著某樣硬物,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高尚齊會動手。」鄭雲傑說,聲音沙啞,像砂紙摩擦木頭。「他不只是想要我當替罪羊,他想要我死。就在今天早上,我收到首爾那邊的消息...我妹妹的呼吸機...停了。」
任詠妍停下動作,刮刀懸在半空,紅色的顏料滴落在地板上,像一滴血。她沒有回頭,肩膀的線條變得僵硬。「你是說...」
「她走了。」鄭雲傑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像是在講述別人的故事。「結束了。三個月的痛苦,終於結束了。但我不知道這是解脫,還是另一種枷鎖的開始。」
「所以你打算怎麼辦?」任詠妍轉過身來,手裡還握著那支沾滿紅色顏料的刮刀。晨光從窗戶斜射進來,照在她的側臉上,一半明亮,一半陰影。她的眼睛下面也有黑眼圈,嘴唇乾裂。「去維園送死?高尚齊在那裡設了埋伏,談子安親自安排的,我知道。」
「我必須去。」鄭雲傑站起身,走到窗邊,撥開百葉窗的一條縫隙,向外望去。樓下的街道空蕩蕩的,只有一個賣報的老人推著車緩慢走過,車輪發出「吱呀」的聲響,在寂靜的街道上格外清晰。「因為白衣女人手裡有真正的母帶。那盤錄影帶裡有十年前的真相,有崔秀賢沒死的證據,有高尚齊參與整個計劃的錄音。如果我不去,這些永遠不會見光,而我妹妹...就白死了。」
任詠妍放下刮刀,走到他身後,猶豫了一下,最終沒有伸出手。「也可能是陷阱。她等了你十年,為什麼現在才出現?為什麼選擇明天中午十二點,在所有人面前?」
「因為她需要觀眾。」鄭雲傑放下百葉窗,轉過身,光線在他的臉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線條。他的眼睛裡有血絲,但眼神堅定。「明天中午十二點,維園會有很多人,週日,天氣好,適合散步。她選擇那個時間,是因為她想當眾宣布她的繼承權,她想取代我,取代崔秀賢,成為新的Ken。」
「繼承權?」任詠妍皺眉,手指無意識地撫摸著自己的臉頰,那裡有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疤痕,隱藏在粉底之下。
「Ken不僅僅是一個名字。」鄭雲傑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折疊的紙條,展開,上面是手寫的地址,字跡潦草但有力。「陽光護理之家,地下二樓。那裡保存著所有的檔案,包括崔秀賢這些年的整容記錄,以及...白衣女人真正的身份。十年前,手術前的那個晚上,你在診所走廊裡看到的那個護士。穿著粉色制服,給你遞了一杯水,告訴你『不要害怕』的那個女孩。」
任詠妍的記憶像潮水般湧來。那個溫柔的笑臉,那雙年輕的眼睛,那杯加了安眠藥的水...「不可能,她當時只有二十出頭,她...」
「她活下來了,繼承了崔秀賢的一切。」鄭雲傑將紙條塞進她的手裡,手指冰涼,觸感乾燥。「林靜怡,或者說,金美淑,把她訓練成了怪物。去吧,但不要相信她。她已經不是當年的那個女孩了,她是新的Ken,比舊的更危險。她的手裡有七條人命,包括程佳悅和李志偉。」
「你呢?」任詠妍握住紙條,紙張在她手心裡被揉皺。
「我要去救周俊朗。」鄭雲傑走向門口,手放在門把上,金屬的冰涼讓他顫抖。「高尚齊不知道的是,周俊朗手裡不止有母帶,還有鄭美恩十年來所有的病歷記錄。如果那些記錄公開,不止我們會完蛋,整個『美容醫療』體系都會崩塌。高尚齊會在絕望中殺死所有人,包括他自己。」
他拉開門,一陣冷風灌進來,帶著海水的鹹味。「還有三個小時。我會盡我所能,把周俊朗和他的團隊帶出來。至於你...去陽光護理之家,但不要進去。在外面等,等一個穿藍色制服的女人,她是鄭美恩的助手,也是唯一願意作證的人。」
門在他身後關上,發出「咔噠」一聲輕響,像是一個句號的結束。
鐵門的縫隙裡透進一線昏黃的光線,隨著時間推移,那光線正在逐漸變亮,從金黃轉為慘白。周俊朗站在阿強住所的窗邊,透過木板的縫隙觀察著樓下的巷弄。街道開始甦醒,有早起的小販支起了蒸籠,白色的蒸汽裊裊升起,在晨風中迅速消散,像幽靈般消失。
「還有五個小時。」周俊朗低聲說,聲音乾澀,像是很久沒有喝水。他的嘴唇乾裂,滲出血絲,襯衫的領口沾著汗水和灰塵的混合物。
鄺詩涵坐在那張破舊的沙發上,手裡握著那張從門縫塞進來的紙條,紙條已經被她揉得皺巴巴的,上面的字跡卻依然清晰。「遊戲開始」四個字像四根針,刺著她的眼睛,也刺著她的神經。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紙條的邊緣,紙張發出輕微的「沙沙」聲,像蛇在爬行。
阿強從廚房走出來,手裡端著三杯冒著熱氣的液體,不是茶,而是一種深褐色的草藥,散發著苦澀的氣味,像中藥,又像是腐爛的植物。他的臉色依然蒼白,但比剛才鎮定了一些,穿著一件灰色的運動外套,拉鍊拉到了最頂端,遮住了下巴,只露出尖尖的下巴和乾裂的嘴唇。
「你們不能去維園。」阿強把杯子放在那張搖搖欲墜的茶几上,陶瓷杯底與玻璃檯面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他的手在顫抖,茶水濺出幾滴在手背上,但他彷彿沒有感覺。「那是一個屠宰場。高尚齊的人會在四點埋伏,白衣女人的人會在十二點出現,還有...還有第三方。」
「第三方?」周俊朗轉過身,目光銳利,像兩把刀子,直直地刺向阿強。
「鄭美恩。」阿強壓低了聲音,幾乎是用氣聲在說話,眼睛不斷瞟向門口,彷彿隨時會有人破門而入。他坐在沙發的扶手上,身體前傾,雙手緊握在一起,指節發白。「我昨晚在夜宴聽到的,高尚齊和談子安談話的時候,提到了她的名字。她不僅僅是醫生,她是崔秀賢在香港的聯繫人,也是十年前那場手術的真正記錄者。她手裡有所有的病歷,包括...包括任詠妍當時並沒有完全麻醉的證據。」
「什麼?」鄺詩涵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大。「你是說任詠妍在手術中是清醒的?」
「半清醒。」阿強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舌尖觸到血痂,帶來一陣刺痛。「她聽到了崔秀賢和鄭雲傑的對話,聽到了他們討論怎麼處理她,怎麼處理她的臉。她知道鄭雲傑試圖救她,也知道崔秀賢想要她的臉做什麼...所以她這十年來的受害者身份,一半是真實的,一半是表演。她被鄭美恩握住了把柄,不得不配合演出,直到白衣女人出現,打破了平衡。」
周俊朗走到茶几前,拿起那杯草藥,但沒有喝。液體的表面漂浮著一根細小的草莖,像一條扭曲的蟲子,在熱氣中緩緩旋轉。「如果任詠妍當時是清醒的,那她知道真相,她知道鄭雲傑不是Ken,或者不是唯一的Ken...」
「她知道鄭雲傑是替身。」阿強點頭,動作急促,像是在倒豆子。「真正的Ken,或者說,Ken的源頭,是崔秀賢,但現在白衣女人想要接管這個頭銜。而鄭美恩...她手裡有證據,可以證明這一切,證明十年前那場手術不是為了美容,而是為了...複製。」
「複製?」鄺詩涵感到一陣眩暈。
「複製一張完美的臉。」阿強說,聲音顫抖。「崔秀賢相信,通過特定的手術程序,可以把一個人的面部特徵完全移植到另一個人身上,而不產生排異反應。任詠妍的臉,就是實驗品之一。而白衣女人...她成功了,她擁有了任詠妍年輕時的臉,或者至少,百分之九十的相似度。」
窗外突然傳來一陣刺耳的剎車聲,像金屬在玻璃上刮擦。三人的身體同時僵住。周俊朗迅速移到窗邊,從縫隙中向下望去。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巷口,不是7734,車牌被泥水遮蓋,但車型相同,線條流暢而致命。車窗是搖下的,駕駛座上坐著一個穿黑色西裝的男人,正在看報紙,報紙遮住了他的臉,但露出了一隻手,右手,搭在方向盤上。
虎口處,一道月牙形的疤痕清晰可見,像一條蜈蚣趴在皮膚上。
「他們找到這裡了。」周俊朗的聲音冷靜得可怕,但呼吸變得急促。他放下杯子,從口袋裡掏出那個隨身碟,遞給鄺詩涵,動作迅速而果斷。「你帶著這個,從後門走,去古董錶店找老陳。他知道怎麼聯繫鄭雲傑。」
「你呢?」鄺詩涵接過隨身碟,手指冰涼,將那小小的金屬片緊緊握在手心。
「我引開他們。」周俊朗已經開始移動,檢查後門的路徑,手指在門鎖上摸索。後門通向一條更狹窄的防火梯,鐵鏽在扶手上堆積,像乾涸的血,每一級台階都覆蓋著紅色的鐵鏽。「阿強,你跟她一起走。你知道陽光護理之家在哪裡,帶詩涵去找鄭美恩,或者找那個穿藍色制服的助手。」
「不行。」阿強搖頭,動作堅決,眼睛裡閃過一絲恐懼。「鄭美恩現在不在診所,她在陽光護理之家。但那裡防守嚴密,有『清道夫』,不少於十個,都是Ken親手訓練的。他們會在十二點準時清場,確保儀式不受打擾。我們進不去...」
「那我們就趕在他們清場之前進去。」周俊朗拉開後門,潮濕的空氣湧進來,帶著鐵鏽和垃圾的惡臭,還有遠處傳來的市場喧囂聲。「還有四個小時。走。」
他們踏出後門,來到防火梯。鐵梯在腳下發出令人不安的呻吟,每一級台階都像是在抗議著他們的重量,發出「吱嘎吱嘎」的聲響。下到一半,周俊朗突然停下腳步,伸手攔住了身後的兩人,手臂像一根橫桿。
樓下的巷子裡,停著那輛黑色的轎車。不是7734,車牌是新的,但車型相同。車窗是搖下的,駕駛座上的男人依然在看報紙,但報紙下移了一點,露出一雙眼睛,正正地盯著他們的方向。
而在巷子的另一端,站著一個人影。逆光中看不清面容,但身形纖細,穿著一件白色的長風衣,在晨風中獵獵作響,像一面旗幟。那人舉起了右手,做出了那個熟悉的「噤聲」手勢,食指放在唇邊。
周俊朗感到血液凝固了。那個人影的左手,拿著一個黑色的盒子,方方正正,像是一個錄影帶盒,或者...一個骨灰盒。
「她來了。」周俊朗的聲音輕得像嘆息,帶著一種認命般的疲憊,「還有三個小時。」
那個人影緩緩放下手,將那個黑色的盒子放在地上,然後轉身離去,白色的風衣在轉角處一閃,消失不見。只留下那個黑色的盒子,靜靜地躺在巷子中央,像是一個等待被打開的潘多拉魔盒。
第十六期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