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更爆炸的故事: 第十七期:黑市接觸
霉味混著機油的腥氣,從水泥地面的裂縫中滲出,在昏暗的燈光下凝成一層肉眼可見的霧氣。談子安踩過一灘積水,皮鞋跟敲擊地面,發出清脆的「噠、噠」聲響,在空曠的地下車庫裡激起層層迴音,像是有人在暗處模仿著他的腳步。水滴從天花板的管線接口處落下,在積水中激起細微的漣漪,一圈圈擴散開來,打碎了倒映在水面上的慘白燈光。牆壁上的白灰已經剝落大半,露出裡面青灰色的磚塊,縫隙中長出暗綠色的苔蘚,在潮濕的空氣裡散發著腐朽的氣息。
他停在B3區的立柱旁,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西裝內袋裡的那支金色鋼筆,筆身的浮雕紋路刺痛了指腹。手錶的指針指向十一點十五分,距離約定的時間還有十五分鐘,但車庫裡的寂靜已經讓他的後頸泛起一層細密的汗珠。空氣中飄散著淡淡的汽油味,混合著某種腐爛的甜膩氣息,像是過期的香水混雜著鐵鏽的味道。遠處傳來電梯運轉的嗡嗡聲,在地下三層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沈悶,像是某種巨大生物的心跳。
「你不該來這裡。」聲音從陰影中傳出,沙啞像是砂紙磨過生鏽的鐵管,帶著濃重的菸草氣息,在立柱後方迴盪。
談子安猛地轉身,右手已經探入外套,握住了某樣硬物,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光線從遠處的緊急出口燈牌透來,綠色的微光中,一個身影從貨車後方閃出。那是個中年男人,身高不足一米七,駝背,穿著一件沾滿油漬的深色連帽外套,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尖削的下巴和一抹灰白的鬍茬。他的左手提著一個銀色的金屬手提箱,箱子表面佈滿了刮痕和凹痕,像是經歷過無數次粗暴的搬運。右手插在口袋裡,指關節處凸起,像是有舊傷,袖口磨損嚴重,露出裡面灰色的內裡。
「我付了你雙倍的錢。」談子安的聲音在空間裡顯得過於響亮,他壓低了嗓音,向前邁了一步,皮鞋碾過地上的菸蒂,發出細碎的「咔嚓」聲。他的目光掃過男人的肩膀,注意到對方左耳缺了一小塊,傷口已經癒合,但形狀不規則,像是被什麼東西咬過。「普羅吩的來源,還有那些帳本。我要知道是誰從首爾把藥運進來,又是誰在香港分銷。我要名字,地址,還有交易記錄。」
「錢不是萬能的,談先生。」男人從陰影中完全走出來,臉上的皺紋在綠光下顯得如同刀刻,左眼下方有一道長長的疤痕,從眼角延伸到鼻翼,像是一條蜈蚣趴在那裡,隨著面部肌肉的牽動而微微扭曲。他的眼皮半垂著,眼神渙散,但偶爾閃過一絲銳利,像黑暗中突然划過的火柴。他的嘴唇乾裂,下唇中央有一道深深的裂口,滲出血絲,但他似乎渾然不覺。「尤其是在這個節骨眼上。昨天半夜,李志偉的案子上了新聞,說是心臟病發,但我知道不是。他指甲縫裡的東西,法醫已經驗出來了,對不對?」
「你消息很靈通。」談子安沒有否認,手指在鋼筆上收緊,筆帽的邊緣抵住了掌心。他注意到男人的鞋子——一雙黑色的工裝靴,鞋頭已經磨平,鞋帶鬆散地繫著,鞋面上沾著乾涸的泥巴,像是剛從工地過來。「這正是我來的原因。那些藥,最後的存貨應該在崔秀賢的診所,十年前就已經銷毀了。為什麼現在還會出現在香港?為什麼會出現在程佳悅和李志偉的血液裡?」
男人沒有立即回答,而是走到一根立柱旁,將金屬手提箱放在地上,發出沈重的「咚」的一聲,在空曠的車庫裡激起迴音。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皺巴巴的紅雙喜,抽出一支,點燃,動作熟練。火光一閃而過,照亮了他右手食指上的一個紋身:一個字母「K」,字體古舊,邊緣已經暈開,周圍的皮膚有些發炎,呈現不自然的紅色。他深吸一口,菸草味混合著車庫裡的霉味,變得更加刺鼻,煙霧從鼻孔緩緩噴出,在綠色的燈光下形成扭曲的形狀。
「因為有人保留了樣本。」男人吐出一口濃煙,聲音隨著煙霧一同釋放,變得更加沙啞。他用鞋尖踢了踢地上的碎石,石頭滾動,撞擊立柱,發出「嗒」的一聲。「崔秀賢不是傻子,她在診所關閉前,把最後一批'普羅吩'轉移了。不是銷毀,是轉移。通過一個叫'暗河'的網絡,從仁川港出海,經過台北,最後到達香港西環的貨倉。整個過程歷時三個月,分批運輸,每次不超過五公斤,偽裝成醫療廢料。」
「誰運作的?」談子安上前一步,聲音急促,呼吸變得粗重。他的目光鎖定在男人的臉上,試圖從那些皺紋和疤痕中讀出更多信息。「是白衣女人?還是鄭雲傑?」
「都不是。」男人掐滅香菸,用鞋尖將菸頭碾入水泥地的縫隙,動作緩慢而用力,直到菸頭完全碎裂,與灰塵混合在一起。「是一個醫生,或者說,一個自稱醫生的人。他在網上有一個代號,叫'藥師'。專門服務於這個圈子裡的人——那些需要'安靜離開'的人,或者需要讓別人'安靜離開'的人。他不直接露面,只通過加密郵件聯繫,用比特幣交易,從不留痕跡。」
男人彎腰打開金屬手提箱,箱蓋掀開時發生刺耳的「吱嘎」聲,像是金屬在抗議。裡面沒有文件,只有一台老式的磁帶錄音機,黑色的機身已經掉漆,露出裡面的銅色金屬,按鍵磨損嚴重,磁帶艙的蓋子有些鬆動。他按下播放鍵,一陣沙沙的雜音後,傳出一個經過電子處理的聲音,扭曲而詭異,像是從水下傳來,又像是通過變聲器處理:
「訂單編號7734,貨物:Propofol 20mg/2ml,數量:50支。收貨人:林小姐。用途:護理中心鎮靜。備註:老價錢,現金交易,不記名。送貨時間:下月十五,凌晨三點,後巷。接頭暗號:'今晚的月光很好'。」
談子安的瞳孔收縮,他認得這個聲音的處理方式——和之前威脅他的那些電話一模一樣,那種刻意的機械感和扭曲的頻率,像是同一台設備輸出的。「這是什麼時候的錄音?」
「上個月十五號。」男人關閉錄音機,發出「咔噠」一聲脆響,在寂靜的車庫裡顯得格外響亮。他將錄音機放回箱子,動作小心翼翼,像是在處理某種易碎的危險品。「就在程佳悅死前三天。她血液中的普羅吩,就是從這一批貨裡來的。但有趣的是,收貨人'林小姐',並不是程佳悅。」
「那是誰?」談子安的聲音變得乾澀,喉結上下滾動。
「陽光護理之家的創辦人,林靜怡。」男人的嘴角扯出一個詭異的笑容,那條疤痕隨著肌肉的牽動而扭曲,像活了過來,在綠色的燈光下顯得猙獰。「或者說,你們叫她白衣女人。她每個月都會訂購一批,數量不一,但從不間斷。這些藥物不是用來治療的,談先生,是用來控制的。讓那些知道她秘密的人保持安靜,讓那些可能開口的人永遠閉嘴。」
談子安感到一陣寒意從脊椎升起,像一條冰冷的蛇爬過後背,激起一層雞皮疙瘩。他想起高尚齊辦公室裡那個黑色的遙控器,想起即將到來的十二點鐘樓會面,想起付子彤被帶走時那個信封上金色的「G」字。「這不可能。林靜怡...她購買藥物是為了...」
「為了維持她的'病人'。」男人打斷他,從手提箱的夾層裡抽出一張照片,遞了過來。照片上是陽光護理之家的地下室,一個白色的房間,牆壁貼著瓷磚,中央擺著一張手術台,旁邊的推車上擺滿了藥瓶和器械,有些器械上還殘留著暗紅色的痕跡。牆上有監視器,屏幕上顯示著多個畫面,其中一個正是任詠妍的公寓,畫面清晰到可以看清茶几上的水杯。「她不只是在復仇,談先生。她在建立一個新的王國。用崔秀賢的技術,用Ken的網絡,用...你們的錢。陽光護理之家表面上是慈善機構,實際上是一個集中營,關押著所有知道十年前秘密的人。她給她們注射普羅吩,讓她們處於半昏迷狀態,然後...她會拿走她們想要的一切。」
「我們的錢?」談子安接過照片,手指觸碰到紙張的瞬間,感到一陣粘膩,像是沾了某種液體,他下意識地縮了縮手指,但沒有放手。照片上某個角落裡,可以看到一個穿白色風衣的背影,長髮盤起,正站在手術台旁。
「高尚齊每個月都會向一個瑞士帳戶匯款,對吧?」男人重新點燃一支菸,火光在他的瞳孔中跳動,照亮了他眼底深處的恐懼。「那個帳戶的受益人,就是林靜怡。表面上,這是投資於'安寧照護'的慈善基金。實際上,這是在購買'沉默'。那些知道太多秘密的影視工作者,那些受了傷需要'安靜'退場的人,都被送到了陽光護理之家。在那裡,她們會得到最好的照顧,直到...她們再也不會說話,或者直到她們的臉被完美地複製下來,成為別人的面具。」
車庫的燈光突然閃爍了一下,發出「滋滋」的電流聲,兩人的影子在牆上扭曲變形,拉長又縮短,像是某種詭異的舞蹈。談子安抬頭看向頭頂的日光燈管,燈管的一端已經發黑,正在不穩定地閃爍,光線從慘白變為昏黃,又恢復慘白。遠處傳來水滴落下的聲音,「滴答、滴答」,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像是計時器的聲音。
「你為什麼告訴我這些?」談子安的聲音變得警惕,右手從口袋裡抽出,握著那支鋼筆,筆尖已經悄然旋出,露出鋒利的金屬尖,在燈光下閃著寒光。「你到底是誰的人?Ken的?白衣女人的?還是...」
「我是誰的人不重要。」男人將菸頭彈向遠處,火星劃過一道弧線,消失在黑暗中,像是墜落的流星。他的聲音變得急促,帶著某種絕望的顫抖,他迅速關上手提箱,將其提在手中,身體後退,隱入陰影。「重要的是,你已經被標記了。從你進入這個車庫的那一刻起,監視就已經開始。看到那輛銀色的轎車了嗎?B區,第14號位。」
談子安緩慢轉頭,看向男人指的方向。在昏暗的光線中,一輛銀色的轎車靜靜地停在那裡,車窗貼著深色的膜,看不見裡面。但車頂上,有一個微小的紅點正在規律地閃爍,像是一隻眼睛在眨動,又像是狙擊鏡的雷射瞄準器。車身線條流暢,輪胎嶄新,與周圍破舊的環境格格不入,顯得過於乾淨,過於昂貴。
「那是...」談子安的喉嚨發緊,聲音卡在喉嚨裡。
「那是清道夫的車。」男人的聲音變得更加急促,幾乎是用氣聲在說話,他的身體已經退到貨車的陰影深處,只留下半張臉在綠光中。「他們知道你在查藥物的來源。這觸及了核心機密。十二點之前,他們會清理所有知情者。包括你,包括我,可能還包括...」
一陣刺耳的輪胎摩擦聲突然從入口處傳來,尖銳的聲音在封閉空間裡被放大數倍,震得耳膜生疼,像是金屬在玻璃上刮擦。兩束強光突然亮起,直射向談子安的位置,將他的影子拉長,投射在身後的牆壁上,像一個巨大的、扭曲的怪物,頭頂幾乎觸及天花板。引擎的咆哮聲在空間裡迴盪,汽油味瞬間變得濃烈。
「快走!」男人大喊,聲音因恐懼而變調,轉身向貨車後方跑去,腳步聲在空曠的車庫裡迴盪,沉重而慌亂,伴隨著金屬手提箱碰撞地面的「哐當」聲。
談子安愣了一秒,隨即向另一個方向跑去,朝著緊急出口的方向,皮鞋踩過積水,濺起大片的水花,打濕了他的褲腳。強光在身後追趕,引擎的咆哮聲逼近,輪胎碾壓地面的聲音越來越近。他聽到車門打開的聲音,沉重的腳步聲,還有某種金屬碰撞的清脆聲響,像是子彈上膛的聲音,在空間裡形成致命的交響。
就在他即將觸碰到緊急出口把手的那一刻,一聲槍響在車庫裡炸開,聲音被四壁反彈,形成連綿不絕的迴音,震得燈管劇烈搖晃。談子安感到一陣熱風擦過耳際,擊碎了出口上方的玻璃,碎片如雨般灑落,在地上濺起細碎的聲響,有些劃過他的臉頰,帶來刺痛。
他回頭看了一眼。銀色轎車的車門大開,一個穿著深灰色風衣的人影站在車旁,手裡舉著一把黑色的手槍,槍口還冒著淡淡的青煙。那人的臉被陰影遮住了大半,只露出緊繃的下巴和微微上揚的嘴角,姿態從容,像是在進行一場日常的練習。而在那輛車的後座車窗後,一隻蒼白的手正緩緩搖下窗戶,手裡拿著一個白色的信封,信封上畫著一個黑色的「X」,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還有兩個小時。」一個聲音從黑暗中傳來,經過處理,分不清男女,像是從地底傳來,又像是通過車載音響播出,帶著電子的雜音。「談先生,你的選擇時間不多了。要麼成為共犯,要麼成為下一個李志偉。十二點見,別遲到。」
談子安推開緊急出口的門,衝入樓梯間,沉重的門在身後關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將所有的聲音隔絕在外。他靠在牆上,大口喘氣,胸口劇烈起伏,手裡緊緊攥著那張照片和從地上撿起的錄音帶,紙張的邊緣割破了掌心,滲出血絲,但他渾然不覺。血滴落在水泥地上,形成小小的深色圓點。
樓梯間的燈光昏暗,牆壁上貼著一張泛黃的告示,是關於消防演習的通知,日期是十年前,紙張的邊緣已經捲曲。在告示的邊緣,有人用紅色的筆畫了一個小小的符號——一個圓圈,裡面有一個字母「K」,和剛才那個男人手指上的紋身一模一樣,筆觸新鮮,像是剛畫上去不久。談子安盯著那個符號,感到一陣眩暈,他意識到,這場遊戲從十年前就開始了,而現在,終於輪到他了。
錄音帶轉到盡頭,發出「咔噠」一聲。
周俊朗按下停止鍵,金屬按鍵發出沈悶的聲響,在密閉的剪接室裡迴盪。阿杰坐在調音台前的旋轉椅上,身體前傾,額頭抵著交叉的手臂,眼鏡滑落到鼻樑中段,鏡片後的眼睛緊閉,睫毛在慘白的燈光下投下細碎的陰影。他的襯衫領口解開了兩顆釦子,露出鎖骨下方一道淺色的燙傷疤痕,形狀不規則,像是一枚扭曲的楓葉。
「這是最後一份拷貝。」阿杰抬起頭,聲音沙啞,喉嚨像是被砂紙磨過。他的手指在調音台的旋鈕上摩挲,指腹因為長時間操作而發白起皺。「原版磁帶在阿強手裡,但現在我們聯絡不上他。從凌晨四點開始,他的手機就轉到語音信箱。」
鄭美恩坐在角落的布藝沙發上,雙手捧著一個白色的瓷杯,杯中的龍井茶早已冷卻,水面漂浮著一片乾枯的茶葉,色澤發黃,像一隻擱淺的蟲。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針織外套,領口別著一枚銀色的胸針,形狀是一顆解剖學上的心臟,表面已經氧化發黑,邊緣鋒利。她的臉色比兩小時前更加蒼白,幾乎透明,可以看見太陽穴處細微的青色血管。嘴唇乾裂,下唇中央有一道深深的咬痕,已經結痂,呈現暗紅色。
「他說了車牌。」鄭美恩開口,聲音顫抖,茶杯在她手中晃動,茶水濺出幾滴,在她的外套下擺形成深色的污漬。「7734。和之前那輛黑色轎車一樣的號碼,但這次是銀色轎車,停在樓下。」
「不只一輛。」周俊朗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皺巴巴的紅萬寶路,抽出一支,夾在指間但沒有點燃。他的下巴佈滿青黑色的鬍渣,眼窩深陷,襯衫袖口捲到手肘,露出小臂上一道新鮮的擦傷,傷口邊緣泛紅,滲出細小的血珠。「阿明剛才從窗戶往下看,看到三輛車。銀色轎車在正門,黑色房車在後巷,還有一輛白色的麵包車停在對街的停車場。三輛車的車窗都貼著深色膜,看不見裡面。」
「我們被包圍了。」阿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響。他走到窗邊,拉開百葉窗的一條縫隙,向外窺視,又迅速合上。「現在十一點五十分。還有十分鐘到十二點。高尚齊在錄音裡說了,十二點半給我們'大禮'。這意味著他計劃在維園行動結束後,才處理我們。」
「或者更早。」周俊朗將那支菸揉碎,菸絲散落在調音台上,像黑色的血。「如果鄭雲傑和白衣女人在十二點之前就發現不對勁,提前離開,那麼高尚齊的計劃就會提前。他可能隨時改變主意,讓樓下的車衝上來。」
「那我們怎麼辦?」鄭美恩放下茶杯,瓷杯與玻璃茶几碰撞,發出「噠」的一聲脆響。她站起身,走到牆邊的書架前,手指無意識地撫摸著書脊,動作機械。「坐在這裡等死?還是衝出去送死?」
「我們有第三條路。」周俊朗從調音台下抽出一個牛皮紙文件夾,扔在桌面上,文件夾發出「啪」的一聲,揚起一陣灰塵。他打開文件夾,抽出一疊照片和一張手寫的字條。「阿強在交出錄音帶之前,還給了我這個。他說這是保險,如果他出事,這些資料能救他的命。」
阿杰走過來,拿起最上面的一張照片。照片是用長焦鏡頭拍攝的,畫面有些顆粒感,顯示一個穿著藍色護士服的年輕女子站在陽光護理之家的後門。女子約二十五六歲,頭髮紮成馬尾,臉色蒼白,左臉頰上有一顆明顯的痣,直徑約三毫米,呈深褐色。她手裡拎著一個白色的塑膠袋,袋子鼓脹,裡面似乎裝著什麼柔軟的東西。她的眼神驚恐,正回頭望向鏡頭方向,嘴唇微張,像是要喊叫。
「這是小敏。」鄭美恩湊過來,聲音突然變得急切,手指緊緊抓住周俊朗的胳膊,指甲深深掐進他的皮肉,留下月牙形的白痕。「陳小敏,我三年前的助手。她本來是外科護士,後來轉到精神科,因為她說她受不了手術室的氣味。我以為她離開了陽光護理之家,原來她還在那裡。」
「她不僅在。」周俊朗抽出第二張照片,這是一張偷拍的內部照片,光線昏暗,畫面模糊,但可以看出是一個地下室。白色的瓷磚牆壁,中央是一張手術台,旁邊的推車上擺滿了藥瓶和器械。牆上掛著監視器,屏幕上顯示著多個畫面,其中一個正是任詠妍的公寓客廳,畫面清晰到可以看清茶几上的水杯和報紙。「阿強說,小敏上週打電話給他,聲音很急促,說她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她說林靜怡,也就是白衣女人,每個月都會帶一個'特殊病人'去地下室,那些病人進去後就再也沒出來過。」
「什麼特殊病人?」阿杰摘下眼鏡,用衣角擦拭,動作急促,鏡片在摩擦下發出細微的聲響。他重新戴上眼鏡,鏡片後的眼睛瞪得很大,佈滿血絲。
「年輕女性,二十出頭,容貌出眾,但都是孤身一人,沒有家屬,或者是被家屬'遺棄'在護理之家的。」周俊朗的聲音壓低,帶著一種壓抑的憤怒,喉結上下滾動。「小敏說,那些女人被帶下去之前,都會被注射普羅吩,劑量很大,足以讓她們昏迷但保持生命體徵。然後...然後她們會發出尖叫,但地下室隔音很好,外面聽不到。再後來,那些女人就消失了,而林靜怡的'收藏'裡,就會多一張新的面孔。」
「收藏?」鄭美恩的聲音卡在喉嚨裡,像是一塊骨頭。
周俊朗抽出第三張照片,這是最關鍵的一張,畫面明顯是偷拍的,角度很低,畫面顫抖,顯示一個白色的房間,牆上掛滿了...面具。不,不是面具,是人臉,被處理過的人臉,像面具一樣掛在牆上,每一張都完美無瑕,皮膚白皙,睫毛濃密,但眼神空洞,沒有瞳孔,像是被掏空的靈魂。每一張臉下面都有一個標籤,寫著編號和日期。
「這是林靜怡的'畫廊'。」周俊朗指著照片右下角的一個標籤,「編號017,日期是三个月前。小敏說她認得這張臉,是林嘉欣,三個月前失踪的女演員,當時報導說她是抑鬱症自殺,屍體一直沒找到。現在我們知道為什麼了。」
「她在繼續崔秀賢的實驗。」鄭美恩的聲音突然變得冰冷,像是換了一個人。她的眼神變得空洞,望向遠處,彷彿看到了什麼可怕的景象,身體微微顫抖,雙手緊緊抓住胸口的銀色胸針,指節發白,胸針的邊緣刺破了針織外套的布料。「我早該想到的。林靜怡當年就是崔秀賢最得意的學生,她有野心,也有技術。她比鄭雲傑更了解那些'完美面孔'的秘密。如果她想取代Ken,她需要證明自己比Ken更優秀。而證明的方法就是...製造更多的'作品',收集更多的臉。」
「小敏願意出庭作證。」周俊朗將照片收回文件夾,動作迅速。「她知道地下室的入口,知道那些屍體...或者那些被保存的臉...藏在哪裡。有了她的證詞,加上這盤錄音帶,我們就能申請搜查令,就能在十二點之前搗毀陽光護理之家,就能逼高尚齊和白衣女人取消維園的行動。」
「前提是我們能找到她。」阿杰看了眼手錶,指針指向十一點五十五分。「還有五分鐘。我們打過電話去陽光護理之家,前台說小敏今天請病假。我們打她手機,關機。我們打阿強的手機,語音信箱。」
「她知道危險。」鄭美恩走到窗邊,撥開百葉窗,望向對街的商業大廈。「如果她是聰明的,她現在應該躲起來了,躲在某個我們不知道的地方,等風頭過去...」
「或者她已經被找到了。」周俊朗的聲音平靜得可怕。他走到桌邊,拿起那包揉碎的菸,又放下。「如果高尚齊知道阿強偷了錄音,他也可能知道小敏拍了照片。7734不只是車牌,它是一個代號,一個清理代號。」
一陣刺耳的電話鈴聲突然割破了房間裡的空氣。
是桌上的老式電話,黑色的旋轉撥號電話,鈴聲沉悶而急促,像是某種警報。三人的目光同時投向那部電話,沒有人動。鈴聲持續響著,一聲接一聲,在密閉的剪接室裡顯得格外刺耳。
「不要接。」阿杰的聲音顫抖,後退了一步,撞在書架上,書架發出「吱呀」的聲響。「這個號碼只有台裡的幾個高層知道,但現在是午休時間,而且...而且他們都知道我們在這裡。」
「如果不接,我們永遠不知道對方想什麼。」周俊朗伸出手,拿起聽筒,動作緩慢而堅定。他將聽筒貼在耳邊,沒有說話,只是聽著。
聽筒裡傳來一陣嘶嘶的電流聲,接著,一個經過處理的聲音響起,扭曲而詭異,像是通過變聲器處理過,分不清男女:
「周記者,還有五分鐘。你們的討論很精彩,我都聽到了。」聲音停頓了一下,背景中傳來微妙的迴音,像是從某個擴音器裡傳出的,還有風聲。「小敏不會出現了。她已經在路上了,去一個很遠的地方,一個沒有痛苦,也沒有臉的地方。她讓我轉告你們,謝謝你們記得她,但不必為她難過,因為她終於...自由了。」
電話裡突然傳來另一個聲音,是一個年輕女人的尖叫聲,淒厲而短暫,那聲音像是一把刀劃破空氣,然後是一聲悶響,像是重物倒下的聲音,接著是布料摩擦的窸窣聲,和粗重的呼吸聲...
電話掛斷了,發出「咔噠」一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響亮。
周俊朗的手僵在半空,聽筒從手中滑落,懸掛在電線末端,搖晃著,撞在桌腿上發出輕微的「咚咚」聲。他的臉色蒼白,嘴唇緊抿成一條直線,頜骨繃緊,像是要咬碎牙齒。
「怎麼了?」鄭美恩衝過來,抓住他的手臂,聲音顫抖。「是小敏?她怎麼了?」
周俊朗沒有回答,只是緩慢地轉過身,動作僵硬,像是生了鏽的機器人。他走向窗戶,撥開百葉窗的葉片,葉片發出「咔咔」的聲響。他望向對面的商業大廈,十二樓的屋頂。
那裡站著一個白色的身影,逆著正午的陽光,看不清面容,但身形纖細,長髮隨風飄動,白色的風衣像旗幟一樣獵獵作響。那人舉起了右手,做出了那個熟悉的「噤聲」手勢,食指放在唇邊。
而在左手,她握著一把銀色的手槍,槍管在陽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芒,像是一顆遙遠的星辰。
第十七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