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幕牆反射的強光在剎那間熄滅,對面大廈頂樓的白色身影隨風擺動,像一面破損的旗幟。周俊朗的手指鬆開百葉窗葉片,金屬邊緣在他掌心留下紅色的壓痕。阿杰的呼吸聲在身後變得急促而沉重,鄭美恩已經退到書架旁,手指緊緊抓住一本硬皮書的書脊,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銅鑼灣一間隱身於舊樓二樓的咖啡館,木質樓梯在腳下發出沈悶的吱嘎聲響。任詠妍推開沉重的玻璃門,門把上纏繞的銅製藤蔓在她掌心留下冰涼的觸感。店內飄散著剛烘焙過的咖啡豆焦香,混合著陳舊木地板被水浸泡過的潮濕氣味,還有一種說不清的霉味從角落的地毯散發出來。牆上掛著六面復古鏡子,鏡框雕刻著扭曲的天使圖案,每面鏡子的表面都佈滿細微的裂痕,將室兔的人影分割成碎片,扭曲變形。

任詠妍選擇了靠窗的角落位置,深棕色皮質沙發的扶手已經磨損出淺色的紋路,露出裡面的黃色海綿,邊緣有明顯的污漬。她將米白色的羊皮手袋放在桌面上,金屬釦環與玻璃碰撞發出清脆聲響。窗外是狹窄的後巷,牆壁上爬滿深綠色的藤蔓植物,葉片在水管滲出的水珠滋潤下顯得過於油亮,幾乎是一種不自然的黑色,葉脈在陽光下呈現詭異的紅色。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撫摸著面前的咖啡杯,陶瓷表面的釉彩有一處細微的缺口,刮過指腹時帶來短暫的刺痛。杯中的咖啡已經微涼,褐色的液體表面漂浮著細碎的泡沫。

「妳早到了七分鐘。」鄺雲杰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低沉而平穩,沒有起伏,像是一潭死水。

任詠妍沒有回頭,視線仍停留在窗外那株異常茂盛的蕨類植物上。鄺雲杰繞到對面坐下,深灰色的風衣下擺掃過桌腳,揚起細微的灰塵,在陽光中飛舞。他的右手放在桌面,虎口處那道疤痕在昏暗的燈光下呈現暗紅色,像一條僵死的蜈蚣趴在皮膚上,疤痕的邊緣有縫合的痕跡。左手提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皮革表面佈滿劃痕,拉鍊頭上纏繞著一小段紅色絲線,絲線的末端已經脫線,散開成細小的纖維,像乾涸的血跡。





「我習慣等待。」任詠妍說,指尖停止敲擊,轉而端起咖啡杯。褐色的液體表面漂浮著細碎的泡沫,反映出她扭曲的倒影,左側臉頰的線條在鏡面中顯得僵硬,不自然的平滑,那是手術刀留下的痕跡。「這樣才能觀察誰在跟蹤,誰在裝作讀報紙,誰的手指一直摸著口袋裡的硬物。就像角落裡那個戴鴨舌帽的男人,他從我進來到現在已經喝了三杯濃縮咖啡,但沒有去過洗手間。」

「沒有人跟蹤。」鄺雲杰說,將公文包放在椅背上,動作刻意放緩,像是在展示他沒有威脅。他的眼皮半垂著,睫毛在臉頰上投下濃密的陰影,但瞳孔收縮如針尖,緊盯著入口處的旋轉樓梯。他的領口別著一枚銀質領針,形狀是一把縮小的手術刀,刀尖處有一點暗色的污漬,可能是舊日的血跡,也可能是咖啡。「至少不是我的手下。他們現在都在維多利亞公園附近待命,等著十二點的約會。談子安應該已經到了那裡,在鐘樓下面踱步,像一隻等待餵食的鴿子。」

「那是誰的手下?」任詠妍放下杯子,瓷器與玻璃桌面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她的口红是暗紅色的,在蒼白的臉色襯托下顯得過於濃烈,下唇中央有一道細小的裂痕,滲出幾乎不可見的血絲,但她沒有舔舐。「高尚齊的人?還是談子安僱傭的保鏢?或者...」她頓了頓,身體前傾,陰影覆蓋了桌面中央,將兩人之間的空間切割成明暗兩半,她的呼吸聲變得清晰可聞。「是白衣女人的『清道夫』已經到了門口,在數我們的呼吸次數?」

鄺雲杰的右手拇指無意識地摩擦著那道疤痕,皮膚與皮膚摩擦發出細微的沙沙聲。他的喉結上下滾動,吞嚥的動作在頸部形成明顯的起伏。「妳不該提那個名字。」鄺雲杰說,聲音壓得更低,幾乎被咖啡機蒸汽的嘶嘶聲掩蓋,他的視線掃過吧台後面的女侍應。「在這個城市裡,有些詞會引來鬣狗,而她是鬣狗中的獅子,或者說,是獅群中的幽靈。」

「我已經被鬣狗包圍了十年。」任詠妍冷笑,嘴角牽動臉部肌肉,左側臉頰有一處幾乎不可見的僵硬,是當年手術遺留的後遺症,肌肉無法完全收縮。她從手袋中取出一個銀色的隨身碟,推過桌面,金屬與玻璃摩擦發出尖銳的聲響,像是指甲刮過黑板的聲音。隨身碟的表面刻著一排細小的數字,日期標示為2004年12月15日,字體是手寫的,刻痕深入金屬。「這是崔秀賢十年前的手術錄音。完整版。不是你在首爾給我的那個剪輯過的版本,不是那些只有片段的對話,而是從麻醉開始到結束的每一秒鐘,包括我的尖叫,包括你的...猶豫。」





鄺雲杰沒有立即伸手,視線落在隨身碟上,又抬頭看向任詠妍的眼睛。他的虹膜顏色很淺,在昏暗的光線下呈現琥珀色,像是透明的玻璃珠,沒有瞳孔應有的深邃,反射出燈光形成兩個小白點。「妳從哪裡得到的?」鄺雲杰問,手指終於移動,但不是去拿隨身碟,而是端起面前的水杯。杯中的檸檬片已經泡得發白,邊緣卷曲如老去的皮膚,浮在水面上像一具小小的屍體,散發著腐敗的酸味。「這個錄音應該在十年前就被銷毀了。我親眼看到崔秀賢把母帶扔進火盆,看著塑膠融化成黑色的液體,聞著那種有毒的氣味。」

「林靜怡給我的。」任詠妍說,觀察著鄺雲杰的反應。他的手指在水杯上收緊,杯壁發出細微的裂紋聲,但表情沒有變化,依然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只有額頭的一滴汗珠出賣了他。「或者說,白衣女人。她上週三凌晨四點出現在我的公寓,沒有敲門,就坐在我的沙發上,喝著我從法國帶回來的紅酒,用我那個鍍銀的酒杯。她說這是禮物,也是考驗。她想知道我會怎麼使用它,是交給周俊朗公開,還是用來勒索高尚齊,或者用來...和你談判。」

鄺雲杰放下水杯,動作緩慢,杯底與桌面接觸時發出沈悶的咚咚聲。水面劇烈晃動,檸檬片沉到杯底,又緩緩浮起,旋轉著。「她想要什麼?」鄺雲杰問,左手終於伸向隨身碟,但在觸碰前的瞬間停頓。他的指甲修剪得很短,邊緣有輕微的破損,是長期戴手術手套留下的痕跡,指尖有輕微的顫抖,雖然細微,但足以讓水面泛起漣漪。「她不是會無償給予的人。她給出的每一樣東西,都標好了價格,而且通常是血肉支付,有時是別人的,有時是你自己的。」

「她想要Ken的位置。」任詠妍說,靠回椅背,皮質沙發發出抗議的吱嘎聲。她的視線掃過咖啡館內其他客人:角落裡戴著鴨舌帽看報紙的老人,報紙邊緣有細微的抖動,顯示他的手在顫抖,報紙是三天前的日期;吧台後面擦拭杯子的女侍應,動作機械重複,每三下就會抬頭看一眼這邊,眼神空洞;還有門口剛進來的速遞員,穿著黃色雨衣,水滴從衣角滴落在木地板上,形成深色的小圓點,但他沒有送任何包裹,只是站在門口抖動雨衣,眼睛在室內掃視。「她說你已經過時了,鄺醫生。十年前你拒絕完成的手術,她完成了。現在的『Ken』應該是她,而不是一個被 guilt 折磨、連刀都拿不穩的替身。她說你變軟弱了,因為你開始關心受害者的名字,而不是只把他們當作編號。」

替身這個詞讓鄺雲杰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像是被電擊。他的右手猛地握緊,疤痕在皮膚下隆起,呈現不規則的形狀,他的指節發出輕微的咔咔聲。「我不是替身。」鄺雲杰說,聲音依然平靜,但語速加快了半拍,像繃緊的琴弦隨時會斷裂。「我就是Ken。從十年前開始,從我拿起那把手術刀開始,從我在崔秀賢面前跪下求他放過妳開始,從我第一次為了保護妹妹而撒謊開始。」





「但你沒有完成。」任詠妍打斷他,身體再次前傾,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手指交叉的姿勢顯得過於虔誠,像是在祈禱,又像是在束縛自己不要做出攻擊的動作。「你在最後一刻減少了麻醉劑量,讓我有機會醒來,有機會逃脫。這是崔秀賢計劃中的失誤,也是林靜怡現在握有的把柄。她說,一個有 soft spot 的執行者,不配領導這個網絡。網絡需要的是機器,不是人。她說你讓情感污染了判斷,這是致命的缺陷。」

鄺雲杰終於拿起隨身碟,握在手心,金屬的邊緣可能刺痛了他的皮膚,但他沒有鬆手。他的視線飄向窗外,後巷裡有一隻野貓正在翻找垃圾桶,動作警覺,耳朵豎起,隨時準備逃跑,尾巴低垂。「如果她是這麼想的,為什麼不直接殺了我?」鄺雲杰問,聲音裡帶著一絲真正的困惑,這在他通常是計算好的表情中顯得突兀。「她有能力。上個月,程佳悅,三個月前,李志偉,還有那些我不知道名字的。她像除草一樣清理著我們這一代的人。她可以直接走進這裡,開槍,然後離開。」

「程佳悅是你殺的。」任詠妍說,不是疑問,而是陳述,聲音如同石頭落地。她的眼睛瞇起,眼線在眼角處微微暈開,形成細小的黑色顆粒,像是被水暈開的墨水。「我聽到了錄音。你在後巷裡,用那把刻有R.S.Y.的手術刀。你以為那是在保護我,但實際上,你是在為林靜怡清理門戶。程佳悅發現了什麼?發現了十年前手術室裡不只有崔秀賢和你,還有第四個人?發現了談子安當時也在首爾?發現了高尚齊付款的瑞士賬戶號碼?」

鄺雲杰的沉默持續了太久,咖啡館內的時鐘滴答聲變得清晰可聞。那是一個老式的掛鐘,鐘擺在玻璃後面左右搖晃,發出規律的機械聲響,每一聲都像是在倒數。牆上的復古鏡子突然反射出一道閃光,來自旋轉樓梯的方向,但當兩人轉頭時,樓梯口空無一人,只有風吹過門縫發出的嗚咽聲,還有木頭收縮的輕微爆裂聲。

「談子安遲到了。」鄺雲杰說,轉移了話題,將隨身碟收進風衣內袋,動作流暢得像是練習過千百次。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金色的打火機,放在桌面上,打火機的表面刻著一個字母K,邊緣已經磨損得發亮,露出裡面的銅色。「他應該和我們同時到達,這是他提議的地點,他選擇了這間店,說這裡安全,沒有監控,老闆是他遠房親戚,可以信任。」

「他不會來了。」一個新的聲音插入,來自吧台方向,清脆而平淡,沒有感情。

兩人同時轉頭。女侍應已經放下手中的杯子,正在解開圍裙的繫帶。她的臉上帶著職業性的微笑,但眼底沒有溫度,瞳孔顏色是淺灰色的,像是蒙著一層霧。她的手指修長,但指甲塗著不自然的白色指甲油,在燈光下呈現珍珠般的光澤,與她粗糙的工作服格格不入。她的年齡看起來只有二十出頭,但眼神卻像是一個經歷過無數滄桑的老人,眼角有細微的皺紋,但皮膚卻光滑得像是蠟像。

「妳是誰?」任詠妍問,右手已經滑向手袋,隔著皮革觸摸到某個堅硬的物體,那是她出門前塞進去的金屬物件,邊緣鋒利,冰冷的觸感讓她稍微鎮定。





「我只是傳話的。」女侍應說,將圍裙摺疊整齊放在吧台上,動作精確得像在完成某種儀式,每個摺痕都對齊,邊角成完美的直角。她從口袋裡取出一個白色的信封,走向桌子,步伐輕盈,鞋跟沒有在地面上發出任何聲響,像是穿著軟底的舞鞋,或者根本沒有重量。信封上沒有蠟封,只用紅色的筆畫了一個符號,像是字母K與數字7的組合,筆觸新鮮,墨水還沒有完全乾透,散發著淡淡的化學氣味。「林小姐讓我轉交這個。她說,遊戲規則改變了。十二點鐘的約會取消,改為現在,改為這裡。她想知道,你們兩個,誰更適合成為新的'管理者'。」

鄺雲杰接過信封,動作小心,像是處理炸彈,手指避開了紅色的符號。他撕開封口,抽出裡面的內容:一張照片和一張字條。照片上是談子安站在維多利亞公園的鐘樓下,臉色蒼白如紙,手裡確實拿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包上貼著一張黃色的便條,他的表情驚恐,眼睛睜大。字條上用打印字體寫著:「選擇。A,殺死對方,帶著證據來見我,你將繼承一切,包括解藥。B,等待十二點,談子安會被'處理',而你們將成為下一批通緝犯,沒有庇護,沒有未來。」

任詠妍看著照片,嘴唇抿緊,暗紅色的口红在邊緣處暈染開來,像一滴血。「這是陷阱。」任詠妍說,聲音乾澀,像是吞下了沙子。「談子安不會那麼愚蠢,一個人站在開闊地帶,除非有人用槍指著他的背。」

「所有的選擇都是陷阱。」鄺雲杰說,將照片翻過來,背面寫著一行手寫的字,筆跡熟悉而陌生:「不要相信Ken。他看著妳。這次是真的。」那是任詠妍自己的筆跡,至少是模仿得惟妙惟肖的複製品,來自十年前她在首爾寫下的那張照片背面的警告,連字母的傾斜角度都一模一樣,連那個句號的形狀都相同。

咖啡館的燈光突然閃爍了一下,發出滋滋的電流聲,燈管的一端發黑,光線從慘白變為昏黃,又恢復慘白。旋轉樓梯傳來沉重的腳步聲,緩慢而規律,每一步都像是經過計算,間隔精確到秒,伴隨著布料摩擦的沙沙聲。女侍應已經退回到吧台後面,重新拿起杯子擦拭,手指在杯口畫著圓圈,仿佛剛才的對話從未發生,她的眼神現在完全空洞,像是被抽走了靈魂,只剩下軀殼在執行任務。

鄺雲杰和任詠妍同時看向入口處。一個穿著深藍色西裝的男人出現在樓梯頂端,逆光中只能看到他的輪廓,但他手中的銀色手槍在昏暗的光線下閃爍著冷光。男人的臉上戴著一個白色的面具,沒有五官,只有光滑的曲面,像是手術室裡的無影燈反射,又像是被剝去皮膚的臉。他的肩膀寬闊,但腰部纖細,身形有一種不自然的勻稱,像是被刻意雕塑過,西裝的領帶是深紅色的,像一條血跡。

「看來林靜怡不想等到十二點。」鄺雲杰說,右手緩慢地移向風衣內側,那裡有一個硬物凸起,他的動作弧度很小,試圖不引起注意。





「或者這是第三個選項。」任詠妍說,握緊了手袋中的硬物,金屬的觸感冰涼刺骨,她的另一隻手悄悄摸向桌边缘的銅製糖罐,糖罐裡還有半滿的白色方糖。

面具男人舉起槍,槍口對準了桌面中央的隨身碟,或者對準了他們兩個之間的空隙。他的手指扣在扳機上,關節處有一道細長的疤痕,從手腕延伸到食指根部,在白色的面具映襯下顯得格外刺眼。他的頭微微傾斜,像是在審視獵物,又像是在等待某個信號,身體站得筆直,像是一根柱子。

窗戶的玻璃突然震動了一下,後巷裡傳來野貓的尖叫聲,尖銳而短促。面具男人的手指收緊,扳機向後移動,發出細微的機械聲響。

扳機扣下的脆響在空氣中炸開。不是槍聲,是金屬卡榫撞擊的聲響。面具男人的手指僵在扳機護圈外,白色面具轉向左側,沒有五官的曲面反射著吧台後閃爍的紅光。

「看來保險栓忘了開。」鄺雲杰的聲音從面具男人右側傳來,金色打火機在指間翻轉,火苗已經點燃,「或者你根本不想在這裡留下彈殼。」

任詠妍的右手從手袋中抽出,不是武器,是一部老式的翻蓋手機,天線已經拉出。「我按了發送鍵。」任詠妍的聲音平穩,拇指懸在鍵盤上方,「十秒後,一條包含這家咖啡店地址和'Ken在此'的簡訊會發給六個人,包括高尚齊和你真正的老闆。」

面具男人的頭僵住,白色面具上的反光閃爍。女侍應突然開口,聲音不再清脆,帶著沙沙的雜質:「任務終止。新指令,跟蹤,不要接觸。」

面具男人緩緩後退,皮鞋跟刮過木質樓梯,發出刺耳的摩擦聲。轉角處的陰影吞沒了他的身影,只留下深紅色領帶的一角在黑暗中一閃而過。





鄺雲杰抓起公文包,另一只手拽住任詠妍的手腕。「後門。」鄺雲杰低喝,推開廚房的彈簧門,金屬門扇撞擊牆壁發出巨響,「現在。」

兩人衝進後巷,潮濕的空氣混著餿水和腐爛蔬菜的氣味撲面而來。牆角的野貓受驚竄起,爪子刮過鐵皮垃圾桶發出刺耳的噪音。任詠妍的高跟鞋踩過積水,濺起黑色的污水,水滴打在她的腳踝上,冰冷刺骨。

「他去哪了?」任詠妍喘息著問,靠在斑駁的牆面上,手指緊緊攥著那部翻蓋手機,指節泛白。

鄺雲杰沒有回答,視線掃過後巷的兩端。左側是死胡同,堆滿了發霉的紙箱和破損的家具,一隻斷腿的塑料椅子倒在牆邊。右側通向主干道,但轉角的反光鏡中閃過一道深藍色的身影。「分開走。」鄺雲杰的聲音急促,從公文包中抽出一個牛皮紙信封塞給任詠妍,「這是崔秀賢的真實病歷,他十年前沒有死,而是做了換臉手術。去太子道,找'金記錶行'的老陳,他會給你安全的藏身處。」

「你呢?」任詠妍問,接過信封,紙張邊緣粗糙,刮過她的掌心。

「我引開那個傀儡。」鄺雲杰的嘴角扯出一個歪斜的笑容,右手撫摸著虎口的疤痕,「林靜怡想要的是我,不是你。她需要Ken的身份,而我需要她露出破綻。」

鄺雲杰轉身向左側的死胡同跑去,皮鞋踩過積水發出啪啪的聲響。任詠妍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陰影中,深灰色的風衣下擺融入牆壁的霉斑,幾乎無法分辨。她轉身向右,高跟鞋的聲音在狹窄的巷道中迴盪。





尖沙咀一棟舊式商業大廈的十二樓,剪接室的空調發出低沉的嗡鳴,出風口吹出的冷風帶著一股霉味。周俊朗站在窗前,百葉窗的葉片在指尖顫抖。對面大廈頂樓的白色身影已經消失,只剩下空曠的天台和一根生鏽的鐵管,在風中微微搖晃。

「電話打不通。」阿杰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手指在旋轉撥號電話上停頓,聽筒垂落在桌邊,黑色的電線纏繞成奇怪的形状,「談子安的號碼一直佔線,不是忙音,是那種被截斷的信號。」

鄭美恩坐在布質沙發上,雙手捧著已經冷透的茶杯,茶杯中的水面倒映著天花板上搖晃的日光燈。「小敏也沒有出現。」鄭美恩的聲音沙啞,視線落在牆角的書架上,「她說好十二點前會送第二批藥物分析報告過來,現在已經過了十七分鐘。」

「我們需要假設最壞的情況。」周俊朗轉過身,靠著窗台,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玻璃,發出輕微的篤篤聲,「高尚齊已經控制了通訊,或者更糟,他們已經開始清理。」

「清理什麼?」阿杰摘下眼鏡,用衣角擦拭,動作緩慢而沉重,鏡片在燈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斑,「我們手裡的東西?還是我們本人?」

「兩者都有。」周俊朗走向房間中央,腳步在地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彎腰撿起地上的一張照片,那是之前從阿強那裡得到的陽光護理之家地下室的照片,白色的瓷磚牆壁上掛著的面具在燈光下顯得異常詭異。「這個網絡運作的原則是,任何知道核心秘密的人都必須被控制或者消失。程佳悅發現了手術同意書,她死了。李志偉想公開信息,他也死了。談子安掌握了資金流向,現在他失聯了。」

「那我們還等什麼?」阿杰戴上眼鏡,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響,「報警?還是直接衝去維多利亞公園?」

「沒有警察。」周俊朗的聲音突然嚴厲,手指緊緊捏著照片的邊角,紙張發出皺褶的聲響,「在這個遊戲裡,穿制服的人也可能是棋子。高尚齊的勢力滲透了每個環節,我們不能信任任何官方渠道。」

鄭美恩放下茶杯,陶瓷與玻璃茶几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她走到桌前,手指撫摸著那盒錄音帶的邊緣,黑色的塑料外殼上有幾道指紋,是之前反覆觸摸留下的痕跡。「那我們就正面迎戰?」鄭美恩的眉頭緊鎖,嘴角下撇,「用一盤錄音帶和幾張照片去對抗一個掌控了醫療、娛樂、金融三個領域的組織?」

「不,我們打游擊戰。」周俊朗將照片放在桌上,手指點在畫面中央的手術台,「阿強在消失前說過,林靜怡的真正把柄不在她手裡,而在陽光護理之家的地下室。那些不是面具,是證據,是她還活著的受害者的臉。如果我們能拿到那些,就能瓦解她的'完美面孔'技術,就能讓所有人看到,神醫Ken和白衣女人製造的從來不是美貌,而是商品。」

「地下室有重兵把守。」阿杰的聲音低沉,手指在桌面上畫著圈,「小敏的照片顯示那裡有監控,有密碼門,還有...」

「還有人。」周俊朗打斷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鑰匙,銅質的鑰匙齒已經磨損,柄部纏著紅色的毛線,「這是陳小敏上週偷偷交給我的,陽光護理之家地下室的備用鑰匙。她說是從清潔工的推車裡複製的。她知道自己暴露了,所以把這個託付給我。」

「那她人呢?」鄭美恩問,手指無意識地整理著胸前的銀色胸針,心臟形狀的表面在燈光下閃爍。

「希望她還活著。」周俊朗的聲音低沉,視線落在窗外,街道上的車流緩慢移動,形成黑色的河流,一輛銀色的轎車停在對面路邊,車窗貼著深色的膜,「但如果人們已經遭遇不測,我們就更不能讓這些資料白費。我們必須分散保管,即使其中一個人被抓,其他人手裡還有籌碼。」

「怎麼分?」阿杰問,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前傾,眼鏡滑到鼻樑中段。

「三份。」周俊朗從抽屜裡取出三個牛皮紙袋,紙質粗糙,表面有細微的纖維紋理,「第一份,錄音帶的原聲帶和現在所有紙質資料的掃描件,阿杰你帶走,去你元朗的老家,那裡有你的叔叔,不是近親,不會被盯上。」

「第二份。」周俊朗將第二個紙袋推向鄭美恩,「是小敏提供的藥物分析報告和崔秀賢的病歷複印件。鄭醫生,你去你之前工作的診所,那個精神科診所有獨立的檔案室,把東西藏在一九九八年的病歷櫃裡,那裡最不起眼。」

「第三份呢?」鄭美恩接過紙袋,手指感受著紙張的重量。

「我去。」周俊朗拿起最後一個紙袋,裡面是那把銅鑰匙和幾張照片,「我去陽光護理之家。不是現在,是今晚凌晨三點,換班時間。如果小敏還活著,我要把她帶出來。如果她死了,我要拍下地下室的一切。」

「你瘋了。」阿杰的聲音提高,手指在桌面上敲打出急促的節奏,「那裡是林靜怡的地盤,是龍潭虎穴。你一個人去就是送死。」

「不是一個人。」周俊朗的嘴角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白色的卡紙上只印著一個字母K和一個電話號碼,「有人願意幫忙。不是我們的朋友,但至少是林靜怡的敵人。」

九龍塘一條僻靜的街道上,梧桐樹的影子在路燈下搖曳,覆蓋地面,形狀扭曲。談子安的皮鞋踩在落葉上,發出細碎的咔嚓聲。他從維多利亞公園逃出來後,已經走了四十分鐘,刻意繞了三個圈子,確認沒有被跟蹤。

深藍色的西裝外套已經脫下,搭在手臂上,白襯衫的領口解開了兩顆鈕扣,露出鎖骨下方那道淺色的舊疤痕。公文包緊緊夾在腋下,黑色的皮革已經被汗水浸濕,邊緣泛起深色的水印。

轉角的報攤還亮著燈,老闆是個獨眼的老頭,左眼蒙著黑色的眼罩,右眼在燈光下渾濁發黃。談子安停下腳步,手指在口袋中摸索著硬幣,銅質和鎳質的硬幣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一份晚報。」談子安說,聲音刻意壓低,帶著疲憊的沙啞,「還有,借個電話用用。」

老頭抬起頭,那隻獨眼上下打量著談子安,視線在他腋下的公文包上停留了片刻。「電話壞了。」老頭的聲音像是砂紙摩擦木頭,粗糙而刺耳,「報紙最後一份,剛才有個穿白風衣的女人買走了,留下這個給你。」

老頭從抽屜裡拿出一個白色的信封,紙張厚實,邊緣整齊,沒有郵票,只有手寫的兩個字:「談君」。

談子安的手指僵住,硬幣從指縫間滑落,掉在地上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響,滾落到路邊的排水溝裡。「那個女人什麼時候來的?」談子安的聲音急促,手指緊緊攥住信封,紙頁在掌心皺成一團。

「十分鐘前。」老頭重新低下頭,整理著報攤上的雜誌,封面上的女星笑容燦爛,「她說你會來,說如果你不敢拆開,就把這個還給她。她就在前面的電話亭裡等你。」

談子安轉過頭,看向街道盡頭。老式的紅色電話亭在路燈下矗立,玻璃門上貼著褪色的廣告紙,一個白色的身影站在陰影中,風衣的下襬隨著夜風輕輕擺動,白得刺眼。

「她還說什麼了?」談子安問,喉結上下滾動,吞嚥的聲音在寂靜的街道上清晰可聞。

「她說。」老頭抬起頭,獨眼中閃過一絲詭異的光芒,「遊戲結束了,該結賬了。」

談子安深吸一口氣,手指撕開信封的封口,紙張撕裂的聲音在夜風中格外刺耳。裡面是一張支票,金額欄填著一個天文數字,簽名處是高尚齊的簽名,筆跡龍飛鳳舞。支票的背面用紅色的筆寫著一行字:「要么拿著錢永遠消失,要么成為下一個李志偉。你只有三十秒決定,倒計時開始。」

談子安猛地抬起頭,看向電話亭。白色的身影已經消失,只留下電話亭的門輕輕搖晃,發出吱呀的聲響。街道的盡頭傳來汽車引擎的轟鳴聲,兩道強光從轉角處射來,照亮了談子安蒼白的臉。

輪胎摩擦地面的刺耳聲響劃破夜空。談子安轉身向反方向跑去,公文包緊緊抱在胸前,皮鞋踩過積水濺起大片的水花。身後傳來車門打開的聲音,沉重的腳步聲,還有金屬碰撞的清脆聲響。

「站住!」一個男人的聲音在夜空中炸開,經過電子設備的扭曲,分不清男女,像是金屬摩擦的噪音。

談子安沒有回頭,衝進了旁邊的一條小巷,牆壁上的塗鴉在燈光下扭曲變形,形成無數張嘲笑的臉。他的肺部像是要炸開,呼吸聲在耳邊轟鳴,心跳聲沉重地敲擊著耳膜。

小巷的盡頭是一堵高牆,牆頭上插著碎玻璃,在月光下閃爍著冷光。談子安停下腳步,轉身面對追來的黑影。三個穿深藍色西裝的男人站在巷口,臉上都戴著白色的面具,沒有五官,光滑的曲面反射著路燈的昏黃光芒。他們手中的銀色手槍在黑暗中閃爍。

「談先生。」中間的面具男人開口,聲音從面具下發出來,悶悶的,帶著電子設備的雜音,「老闆給了你機會。拿錢,走人,去巴西,去冰島,去哪裡都行。為什麼要選死路?」

「因為。」談子安喘息著說,後背緊緊貼著冰冷的牆壁,碎玻璃的尖端透過襯衫刺入皮膚,帶來細微的刺痛,「我知道得太多了。即使拿了錢,你們也會在機場,在飛機上,在我的早餐咖啡裡動手腳。高尚齊從不留活口。」

「聰明。」面具男人點頭,白色面具上下晃動,「但聰明人通常死得更快。」

手槍舉起,銀色的槍管在月光下閃爍。談子安閉上眼睛,手指緊緊攥著公文包,感受著皮革的粗糙紋理,等待著那一聲巨響。

槍聲響了。但不是一聲,而是連續的三聲。嘭,嘭,嘭。

談子安睜開眼睛。巷口的三個面具男人已經倒下,白色的面具摔在地上發出碎裂的聲響,露出下面普通的臉,都是陌生的面孔,眼睛睜大,瞳孔擴散。

一個穿黑色風衣的男人站在巷口的陰影中,手中的手槍還冒著淡淡的青煙。他的臉上戴著一個黑色的口罩,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眼角有細長的疤痕,從眼角延伸到鬢角。

「你是誰?」談子安的聲音顫抖,手指仍然緊緊攥著公文包。

黑衣男人沒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手指勾了勾,示意談子安過去。他的手腕上戴著一個銀色的手鍊,鏈墜是一個小小的字母K,在路燈下閃爍。

談子安猶豫了一秒,然後邁開腳步,踩著水坑向巷口走去。黑衣男人轉身向街道走去,風衣的下襬在夜風中獵獵作響。

就在這時,談子安的公文包突然發出滴滴的聲響,尖銳而急促,像是某種電子設備在倒計時。談子安的臉色瞬間慘白,手指慌亂地拉開拉鍊,裡面除了文件,還多了一個黑色的金屬盒,上面紅色的數字正在跳動:00:59,00:58,00:57...

「快跑!」黑衣男人第一次開口,聲音沙啞而急促,像是被火燒過,「是炸彈!」

談子安轉身向街道衝去,雙腿像是灌了鉛,每一步都沉重無比。黑衣男人已經消失在轉角,只留下一個黑色的背影。

數字跳到00:10。談子安撲向路邊的花壇,身體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重重摔在泥土和雜草中。

爆炸聲在夜空中炸開,火光沖天而起,照亮了整個九龍塘的夜空。氣浪將談子安掀翻,他感覺後背被重錘擊中,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覺。

在昏迷前的最後一刻,他聽到遠處傳來玻璃碎裂的聲音,清脆而連續,還有女人的尖叫聲,尖銳而雜亂,劃破夜空。空氣中瀰漫著硝煙和焦糊的氣味,熱風吹拂著他的臉龐,帶著燃燒塑料的刺鼻味道。

而在爆炸的火光中,一個白色的身影站在對面大廈的天台上,手持長焦鏡頭相機,正在拍攝這一幕。白色的風衣在熱風中劇烈擺動,發出獵獵的聲響,與背後的火光形成鮮明的對比。

第十八期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