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聖約翰棋局——無害者的獵場

【第一幕:偽裝入學】

聖約翰貴族中學的拱門下,林晚棠仰頭望著校徽——鷹與天平,鑲在維多利亞式石雕上。九月的陽光刺眼,她抬手遮額,這個動作讓她的白襯衫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纖細手腕,以及上面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瘀青。

(那是上週繼兄「不小心」抓的。她沒躲,因為需要記住疼痛的質感。)

「新生這邊!」學生會幹部揮著旗子。





晚棠低頭走過去,步伐是這三個月刻意練的:比別人慢半步,肩膀微縮,視線落在前方兩公尺地面——完美無害的獵物姿態。

教室裡,導師陳美雲正在點名。四十歲,離婚,獨自扶養腦性麻痺的兒子,去年評鑑差點不及格。這是晚棠從父親秘書閒聊中聽來的,她記在筆記本第三頁。

「林晚棠。」陳老師抬頭。

「到。」她舉手,聲音輕得剛好能聽見,隨即低頭。

坐下時,她快速掃視全班。目光如相機快門,只花十秒就完成初步分類:





掠食者(3人):坐在最後排的男生們,制服鬆垮,眼神有那種閒得發慌的惡意。
旁觀者(大多數):低頭滑手機,或假裝認真抄筆記。
潛在獵物(1人):角落那個戴厚重眼鏡的瘦小男生,正試圖把自己縮進牆裡。

晚棠收回視線,打開課本。
第一堂課,她決定什麼都不做。

【第二幕:狩獵開始】

欺凌在第二週降臨,形式比她想得幼稚。





她的置物櫃被塞滿泡爛的紙屑,體育服消失又出現在垃圾桶,午餐總「剛好」被打翻。執行者是掠食者團體的邊緣成員,一個叫李志豪的男生——他需要通過欺負新人,鞏固自己在團體中的地位。

晚棠每次都輕聲說「沒關係」,低頭清理,眼眶適時泛紅但絕不落淚。

(母親教過:眼淚要在有觀眾時落下,而真正的觀眾還沒入場。)

她在等兩件事:
第一,摸清校園監控的盲區。
第二,找到那個戴眼鏡男生的名字和背景。

前者花了三天。她「迷路」走遍校園每個角落,記下:

· 舊圖書館後巷無監控,但有個故障的緊急鈴(她試過)
· 游泳池工具間週三下午無人(清潔工請假)




· 頂樓天文台鎖已壞,可從外側管道爬入

後者在第四天揭曉。她「不小心」在走廊撞掉他的書,幫忙撿拾時看見筆記本封面:陳默,高二C班。

「對不起。」她說,聲音放得比平時更軟。

陳默慌亂搖頭,眼鏡後的視線幾乎不敢與她接觸。但晚棠捕捉到關鍵細節:他掉落的那本《加密演算法入門》,不是中學教材;他手腕上有長期敲鍵盤留下的薄繭;他撿書的順序極有條理——先課本,再筆記,最後是那本演算法。

這不是普通的書呆子。
這是個藏起來的天才。

當天放學,她跟著他。保持二十公尺距離,利用放學人潮掩護。陳默沒回家,而是鑽進網咖後巷一間破舊的公寓,四樓,鐵窗鏽蝕。

晚棠在對面茶餐廳坐了一小時,看見:





· 陳默的母親坐輪椅在窗邊曬衣服
· 房東上門催租,語氣兇惡
· 陳默低頭遞出信封,房東數了數,甩下一句「下個月準時」

她喝完奶茶,在帳單背面寫下:
獵物類型:被迫早熟的生存者
弱點:母親、經濟壓力、隱藏的能力
可用性:高

【第三幕:釣餌與陷阱】

李志豪在舊圖書館後巷堵住她,是週三下午四點二十。陽光斜射,巷子一半明亮一半陰暗,像棋盤。

「借點錢唄,轉學生。」他咧嘴笑,露出矯正器,「聽說妳家很有錢?」





晚棠後退一步,背靠牆。這個位置是她選的:左側堆著廢棄課桌椅,右側是監控死角,正前方三公尺處,地上有灘昨天留下的機油。

「我…我沒帶錢。」她聲音發顫,恰到好處。

「書包給我。」李志豪伸手。

就在他要碰到書包帶的瞬間,晚棠做了一件事:
她讓自己的眼淚,精準地掉下來。

不是大哭,是一顆淚珠從左眼滑落,沿著臉頰,在下巴懸掛一秒,然後墜地。與此同時,她用餘光確認——巷口那道人影停下了。

陳默站在那裡,抱著兩本厚重的書,僵硬如石像。

晚棠與他對視0.5秒,眼神傳遞的信息很簡單:看見了?要怎麼做?





李志豪順著她的目光回頭,嗤笑:「噢,四眼田雞也想英雄救美?」

陳默沒動。拳頭握緊,書角掐進掌心。

晚棠知道他在掙扎。所以她幫他選擇——她突然彎腰,從書包「慌亂」抽出一本筆記本,卻「不小心」讓夾在裡面的照片飛出來。

照片飄到陳默腳邊。

那是晚棠昨晚準備的:一張母親跳芭蕾的舞台照,背面用鋼筆寫著「給我的晚棠:舞者最難的動作,是在跌倒時,讓它看起來像編排的一部分。」

陳默撿起照片,看見那行字。然後他抬頭,看見晚棠臉上那滴將落未落的第二顆淚。

三秒沉默。

李志豪不耐煩了,轉身朝陳默走去:「拿來,廢物——」

「我已經通知警衛了。」陳默的聲音比想像中穩,他舉起手機,「剛才拍的,你要搶女生書包的照片。還有,」他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光,「你父親是『志豪建材』的老闆對吧?他上個月標到學校新體育館的工程。如果校長知道標案負責人的兒子在學校搶劫……」

李志豪僵住。

晚棠在心裡為陳默鼓掌。漂亮。 不直接對抗,而是抬出對方更怕的權威;不威脅人身,而是威脅利益鏈。這孩子天生懂遊戲規則。

「你…你胡說!」李志豪色厲內荏。

「需要我現在傳給班導嗎?」陳默手指懸在螢幕上,「還是你想試試,照片和投標案資料一起寄到校長室的效果?」

李志豪臉色發白,咒罵一聲,撞開陳默跑了。

巷子恢復安靜。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晚棠慢慢站直,擦掉眼淚。那個顫抖的受害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種平靜到近乎冷漠的姿態。她走向陳默,接過照片。

「謝謝。」她說,聲音已無一絲哭腔。

陳默愣住:「妳…妳沒事?」

「有事。」晚棠從書包抽出一張紙,是昨晚列印的,「但和剛才的事無關。我想跟你談筆交易。」

紙上寫著:
甲方:林晚棠
乙方:陳默
標的:學業輔導服務(每週三次,每次兩小時)
報酬:每月新台幣八千元,現金支付
附加條款:保密義務,及不定期技術支援需求

陳默瞪大眼:「妳怎麼知道我——」

「你母親的醫藥費,每月大約一萬二。房租八千。你目前在便利店打工,時薪一百六,每月最多賺一萬。」晚棠語氣像在陳述天氣,「我的提案可以覆蓋你六成固定支出,而且工作時間彈性,不影響你照顧母親。」

「為什麼找我?」陳默警覺。

「因為我需要一個懂電腦、邏輯好、且不會多問的人。」晚棠收起紙張,「而你,需要錢。這是簡單的供需關係。」

她轉身要走,又停步,回頭說:

「對了,剛才那手『拍照威脅』用得不錯。但下次記得——」她指了指他手機,「螢幕根本沒亮,你根本沒拍。」

陳默臉紅了。

晚棠第一次露出極淡的笑意:「但唬住他就夠了。演得好,陳默。」

【第四幕:反向操控】

一週後的教師辦公室,晚棠站在陳美雲桌前,低頭絞著手指。

「老師,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她聲音哽咽,「李志豪同學他……他好像很討厭我,一直針對我……」

陳老師嘆氣,抽面紙給她:「別哭,老師知道。」

「我不敢告訴爸爸,他工作好忙……」晚棠抬頭,眼眶通紅,「老師,您能不能……不要正式處理?我怕事情鬧大,李同學會被記過,他爸爸會生氣,說不定會影響學校工程……」

她點到為止。

陳美雲臉色微變。她想起校長上週才在會議上誇獎新體育館工程「進度順利」,如果因為學生糾紛導致廠商不滿……

「老師明白。」陳老師拍拍她的手,「我會找李同學談談,低調處理。妳也別太擔心,專心讀書。」

「謝謝老師。」晚棠鞠躬,轉身時嘴角極輕地上揚。

走出辦公室,她在走廊遇見李志豪。他剛被陳老師叫去「談心」,臉色鐵青。

「你滿意了?」他咬牙低聲。

晚棠停下腳步,側頭看他。陽光從廊窗灑入,她半張臉在光裡,半張在陰影中。

「李志豪,」她聲音輕柔得像在說秘密,「你父親的公司,負債比是67%,對吧?三個月後有筆貸款要續約,銀行正在評估。」

李志豪瞳孔收縮:「妳怎麼——」

「我是轉學生,不是笨蛋。」晚棠微笑,那笑容無害得像清晨沾露的百合,「我們來做個約定:你離我和陳默遠一點,我保證不會有任何『意外資料』流到銀行審核部門的郵箱。如何?」

「妳在威脅我?」

「不,是交易。」晚棠從口袋抽出一張名片——她父親公司的法務助理名片,背面有手寫的電話,「如果你父親需要法律諮詢,我可以幫忙介紹。算是……和解禮物?」

打一巴掌給顆糖。糖裡藏著更深的鉤子。

李志豪盯著那張名片,表情從憤怒轉為困惑,再轉為某種不甘的認可。他接過名片,狠狠瞪她一眼,走了。

晚棠站在原地,看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

第一步:威懾,完成。
第二步:利益綑綁,待觀察。

【第五幕:收兵儀式】

週五放學後,晚棠約陳默在頂樓天文台見面。她帶了兩罐熱奶茶,遞給他一罐。

「簽嗎?」她拿出修改過的合約。

陳默已經看完條款。主要內容不變,但新增了:

· 技術支援範圍:包括但不限於資料搜尋、系統測試、加密通訊設置
· 保密條款:終身有效
· 獎金條款:若任務完成度超出預期,可獲額外報酬

「妳到底要做什麼?」陳默問。

晚棠拉開易開罐,白霧騰起:「我要在這個學校生存下去。不只生存,還要建立某種……秩序。」

「為什麼找我?」

「因為你聰明,而且你和我一樣——」她看向遠方操場上嬉鬧的學生,「都在真實地活著。不是扮演『好學生』或『富家子女』,是真的在為生存計算每一步。」

陳默沉默了很久。風吹亂他的頭髮,眼鏡後的雙眼在評估、掙扎、最後歸於平靜。

「我需要預付一個月。」他說。

晚棠從書包拿出信封,八千元,嶄新鈔票。

陳默接過,數都沒數就塞進書包,然後在合約上簽名。

「現在開始嗎?」他問。

「現在開始。」晚棠調出手機裡的一份文件,「第一個任務:我要李志豪父親公司的完整財務分析,公開資料和半公開資料都要。還有,查陳美雲老師前夫的現況——我需要知道她有沒有未公開的財務壓力。」

陳默點頭,拿出自己的筆電——一台老舊但改裝過的機器,開機速度驚人。

晚棠靠在欄杆上,喝著奶茶看他工作。少年的手指在鍵盤上飛舞,眼神專注如手術醫師。夕陽將天空染成金紅,雲層像燃燒的絲綢。

「完成了。」十分鐘後,陳默把螢幕轉向她。

資料詳盡得超出預期,甚至包括銀行評估報告的掃描檔(他從哪裡弄來的?晚棠沒問)。

「很好。」她存檔,「下週三同一時間,這裡見。」

「晚棠。」陳默叫住她,第一次直呼其名,「如果有一天,妳要我做的事……越線了呢?」

晚棠轉身,逆光中她的剪影纖細卻筆直。

「那時你有選擇權。」她說,「可以退出,但必須徹底消失。或者——」她頓了頓,「你可以選擇相信我,繼續走下去。」

「走到哪裡?」

「走到我們都不再是被選擇、被欺負、被忽略的人。」晚棠的聲音很輕,卻像刀鋒劃過空氣,「走到我們成為制定規則的那一方。」

她走下樓梯前,最後回頭:

「對了,你母親的復健中心,我打聽過了。『陽光之家』有更好的設備,月費一萬五,但院長是我父親的朋友。如果你下個月任務表現達標,我可以安排轉院。」

陳默握緊奶茶罐,罐身微微凹陷。

那不是賄賂,是更深的綁定。
是讓他親手把軟肋交到她手中,換取更好的照護。

「為什麼做到這種程度?」他啞聲問。

晚棠站在樓梯陰影裡,半張臉看不真切:

「因為我需要的不是僱員,是夥伴。」
「而夥伴關係,需要雙向的信任與風險。」

她離開了。

陳默站在逐漸暗下的天台上,握著那罐漸漸冷掉的奶茶,感覺自己剛簽下的不止是一份合約。

是某種命運的轉向。

【終幕:獨舞練習】

那夜,宅邸舞室。

晚棠在黑暗中跳舞,沒有音樂,只有自己的呼吸與腳步聲。她在腦中複盤今日所有對話、所有微表情、所有選擇:

李志豪的恐懼。
陳老師的妥協。
陳默的臣服(暫時的)。

每一個都是她精心編排的舞步,每一個都導向她構思中的那個畫面——一個由她掌控的、安靜而有效的中學王國。

旋轉時,她忽然想起母親曾說:

「晚棠,雙人舞最難的不是默契,是引導。要讓對方以為他在主導,實際上每一步都在你的預設軌跡裡。」

她停下,面對空無一人的觀眾席,緩緩鞠躬。

觀眾還沒到齊。
舞台才剛亮燈。
而這支黑暗華爾滋的第一樂章,
才剛剛響起第一個音符。

窗外,香港的燈火如星河倒懸。
而舞室中的少女,已經在為明天的獵場,
練習如何將偽裝跳成真實,
如何將傷痕舞成王冠。

【第三章完】

預告: 中學棋局只是序幕。下一章,她將把這套操控術帶入更危險的場域——自己血液裡流淌的,究竟是母親的藝術,還是父親的掠奪本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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