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拉女王:鋼鐵薔薇的鑄造與裂痕》: 第三章(二):影子騎士的誕生—陳默的雨夜算式
第三章·五:影子騎士的誕生——陳默的雨夜算式
「在黑暗裡待久的人,不是習慣了黑暗,是學會了用傷口計算光的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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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醫院走廊的微積分】
陳默第一次意識到世界是一道無解題,是在他十歲那年的急診室。
牆上的鐘指向凌晨三點十七分。秒針每跳一格,費用顯示屏上的數字就增加三百元。母親陳月華躺在簾子後,呼吸聲像破舊風箱,間隔越來越長。
「家屬先去繳費。」護士第三次催促。
陳默捏著那張薄如蟬翼的存款餘額單:8,742元。而剛剛出來的搶救費用明細是:23,580元。
他走出急診大樓,雨正下得兇狠。香港的夜雨有種金屬質地的冷,打在他過大的舊外套上,迅速浸透內裡縫補過的毛衣。自動櫃員機的藍光映亮他早熟的臉——沒有淚,只有一種過度專注的空白。
已知條件:
1. 母親腦瘤術後復發,每月醫藥費約15,000元
2. 房租5,500元,水電雜費約1,200元
3. 他週末在茶餐廳打工,月入3,800元
4. 社會救濟金2,200元(下季度可能取消)
5. 母親偶爾接的手工活,收入不穩定,約1,000-3,000元
未知數X:
父親。或者說,那個在母親診斷書出來後第三週消失的男人。只留下一張字條:「阿默,爸對不起你們,但我真的扛不住了。」
陳默蹲在ATM機旁,雨水順著簷邊成串墜落。他從書包掏出皺巴巴的數學競賽草稿紙,在背面列式:
(收入總和)-(固定支出)=(每月赤字)
(3,800+2,200+1,000)-(15,000+5,500+1,200)= -14,700
負一萬四千七。
他盯著那個負號看了很久。然後慢慢在下面寫:
解法一:輟學,全職工作。
· 便利店夜班:時薪65,每日8小時,月入約15,600
· 加上現有收入:15,600+3,800+2,200+1,000=22,600
· 減去支出:22,600 - 21,700=900(盈餘)
解法二:借高利貸。
· 月息30%,三個月後債務翻倍
· 風險評估:母親知道會病情惡化
解法三:奇蹟。
他在「奇蹟」兩個字上畫了個圈,然後用力塗黑,直到紙張破裂。
雨勢漸小時,陳默站起身,腿麻得差點跌倒。他走回急診室,對護士說:「請給我分期付款的表格,還有,哪裡可以申請緊急醫療補助?」
護士看著這個身高不到她肩膀的男孩,語氣軟下來:「你爸爸呢?」
「死了。」陳默平靜地說,接過表格,「謝謝。」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個有意識的謊言。不是因為恨,是因為「死了」比「跑了」更簡單——不必解釋,不會引來後續追問,能快速終結對話。
效率。 他學到了這個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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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鍵盤上的逃生梯】
陳默的電腦天賦,始於一部被丟棄的筆記本。
十二歲那年,房東兒子考上大學,舊電腦扔在樓梯間。陳默蹲在旁邊看了很久,確認真的沒人要,才像搬運易碎品般捧回四樓的劏房。
電腦開不了機,電源燈像瀕死者的呼吸,明滅三次後歸於黑暗。他拆開後蓋——螺絲刀是撿來的,生鏽了,但他磨得鋒利。內部積滿灰塵,一條排線鬆脫。
接上,通電,螢幕亮了。
那是陳默第一次感覺到某種接近掌控的顫慄。現實世界充滿變數:母親的病情起伏、房東的臉色、學校同學看他破舊球鞋的眼神。但這裡,在這個由0與1構成的宇宙裡,因果關係清晰得殘酷——程式碼錯了就報錯,邏輯通了就運行,沒有「看你可憐就多給點工資」,沒有「你這麼懂事應該能體諒」。
他開始自學。圖書館的電腦書籍、網咖角落別人忘登出的帳號、維修店老闆看他可憐送的舊硬碟。他的英文在啃技術文件時突飛猛進,因為疼痛是最好的老師——母親某夜抽搐,他打急救電話卻無法清晰描述症狀,從那以後,他把醫學名詞和程式語言一起背。
十三歲,他寫出第一個自動化腳本:監測藥價網站,當特定藥物降價超過15%時發送簡訊。
十四歲,他駭進區議員的服務處網站(防禦漏洞百出),不是為搞破壞,是練習。臨走前還貼心留下修補建議,對方嚇得以為遇上天才駭客,報警,但警察找不到IP——陳默早就學會用多層跳板。
十五歲,也就是遇到林晚棠前三個月,他接了一單「灰活」:某小公司想查競爭對手的客戶名單,開價兩萬元。
陳默在網咖包廂坐了整夜。對方先付的一萬元訂金就在口袋,厚度讓他手心出汗。他只要寫幾個爬蟲,繞過基礎防火牆,資料唾手可得。
但母親的話突然在耳邊響起,是她還清醒時說的:「阿默,我們窮,但不要髒。」
他最終退回訂金,在加密聊天室留言:「技術問題,做不了。」
對方罵他耍人,封鎖了他。陳默走出網咖,晨光刺眼。他買了母親愛吃的腸粉,多加一顆蛋,用最後的錢。
那是他給自己設的底線。
雖然那條線,在遇到她之後,開始緩慢而堅定地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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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鏡子與裂縫】
陳默知道自己在別人眼中的樣子:
「那個四眼仔」、「沒爸的」、「他媽好像瘋了」、「身上總有藥味」。
他學會用三樣東西當盔甲:
1. 過度禮貌:永遠說「請、謝謝、不好意思」,讓人找不到發火理由
2. 學年第一的成績:老師會對優等生多一點容忍
3. 徹底的透明:主動說「我媽生病,我要早退去醫院」,悲情牌打出來,連霸凌者都會覺得「欺負他太low」
但盔甲有裂縫。
裂縫一:他其實有憤怒。只是憤怒被轉化成更精密的東西——當同學笑他鞋子開口,他不會打架,而是「不小心」把水潑到對方手機充電口,三天後手機電池膨脹。當房東催租語氣太兇,他不會頂嘴,但下個月交租時,「剛好」讓樓下住戶發現房東偷接公共電線。
裂縫二:他渴望被看見,又恐懼被看清。
學校才藝表演,他寫了個簡單的音樂生成程式,螢幕上流光溢彩。台下驚嘆,那一刻他脊椎發麻。但主持人問:「陳默同學怎麼會這個?」他脫口而出:「網上找的模板改的。」
親手把自己塞回陰影裡。
裂縫三:他對「乾淨」有種病態執著。
劏房再破舊,他的書桌一塵不染;二手制服洗到發白,但領口袖口絕無污漬。這是一種無聲的抗議:我的人生可能一塌糊塗,但至少這個角落,我能控制。
這些裂縫,林晚棠在第一眼就看見了。
那天在舊圖書館後巷,他其實早就在——他習慣放學後在那裡背單字,安靜,沒人打擾。看見李志豪堵住她時,他本能想走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這是他和母親的生存法則。
但那個女孩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不是求救的眼神,是評估。像在判斷一件工具是否趁手。
然後她讓那滴淚落下。時間、角度、光線,精準得像物理實驗。陳默腦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她在演。而她知道我知道她在演。
這是一種詭異的共鳴。就像他也在演:演一個乖學生,演一個堅強的兒子,演一個對命運毫無怨言的人。
所以他留下來,說了那段漏洞百出的威脅。手機螢幕根本沒亮——他連解鎖都忘了,緊張得指尖冰涼。
事後她說「演得好」,三個字像鑰匙,打開了他某扇鎖死的門。
原來有人看得穿。
原來看穿了,沒有揭穿,反而說「演得好」。
這比同情可怕,也比同情珍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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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合約與繩索】
簽下那張合約的晚上,陳默坐在母親床邊。
陳月華睡著了,止痛藥讓她暫時脫離疼痛。月光從鐵窗格柵間擠入,切割她凹陷的臉頰。陳默握著她的手,皮膚薄得像紙,能摸到蜿蜒的靜脈。
「媽,」他低聲說,明知她聽不見,「我今天……把自己賣了。」
八千元在書包裡,嶄新的鈔票,有油墨味。他數過三遍,夠付下個月房租和一半醫藥費。剩下的,他可以不用再去茶餐廳聞油煙,能多點時間陪她。
「但她很奇怪,」他繼續說,像在解一道題,「她說需要夥伴,不是僱員。她還說……要幫你轉院。」
母親的手指動了一下。
陳默停住呼吸。幾秒後,意識到是肌肉抽搐,不是甦醒。他慢慢鬆開手,從床底拖出那個鐵盒。
裡面是這些年他攢下的「武器庫」:
· 五個偽造的学生證(用圖書館照片機做的)
· 一疊寫滿漏洞報告的紙(從各個網站測試得來)
· 一本密碼筆記(全是腦海中的,這本是誤導用的假貨)
· 還有一張全家福,照片裡父親的臉被他用鉛筆塗黑了
他把合約放進去,蓋上蓋子。
理性告訴他: 這是一場交易。她付錢,他提供技術。乾淨俐落。
但直覺低語: 她看你的眼神,像在看一面鏡子。而她對鏡子裡的倒影,有一種近乎殘忍的興趣。
陳默走到窗邊。對面大樓的燈光大多熄滅了,唯獨三樓一扇窗還亮著——那是林家的豪宅,他知道,因為她資料裡寫了地址。此刻她在那裡做什麼?也在計算嗎?也在黑暗中練習某種偽裝嗎?
他突然想起小時候,母親還健康時帶他去海邊。她說:「阿默,海浪看起來一樣,其實每一道都不同。你要學會看水底的暗流,不要只看表面。」
林晚棠就是一道充滿暗流的海。
而他,已經踏進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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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雨夜的算式(新增結尾)】
簽約後的第七天,陳默完成了第一個正式任務:李志豪父親公司的財務分析。
他在凌晨兩點發送加密檔案,附加一句:「第三頁註3,應付帳款週期異常縮短,可能虛增營收。」
三分鐘後,回覆來了:「收到。明天下午四點,老地方,帶筆電。」
陳默盯著那行字,手指懸在鍵盤上。他想問:妳怎麼還不睡?想問:妳看報告時是什麼表情?想問:我真的可以相信妳嗎?
最後他只回了一個字:「好。」
關掉電腦,他躺在地鋪上。母親的呼吸聲在夜裡格外清晰,每一次吸氣都像在掙扎。天花板有漏水留下的污漬,形狀像一張側臉。
他想起今天在學校走廊遇見林晚棠。她抱著一疊書,與他擦肩而過時,極輕地說了一句:「你母親的轉院手續,我開始辦了。」
沒有停步,沒有眼神接觸,像在說今天天氣。
陳默當時愣在原地,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樓梯轉角。
這是操控嗎? 用恩惠綁住他。
還是……關心? 用她唯一會的方式。
他分不清。就像他分不清自己答應這份合約,是為了錢,還是為了那個看懂他演戲的人。
窗外的雨又下了起來,敲打鐵皮屋頂,像無數細小的腳步聲。
陳默閉上眼,在黑暗中重新列那道算式:
已知:
1. 她需要我的技術
2. 我需要她的資源
3. 我們都擅長偽裝
4. 我們都有想保護的人
求解: 這場交易的終點在哪裡?
解: 未知。但可建立觀察模型,變數包括:她的良心殘餘量、我的底線移動速度、以及我們誰先露出真實的裂縫。
算到這裡,他忽然極輕地笑了一聲。
原來到最後,他還是用數學在理解世界。用算式解讀人心,用邏輯預測情感,像個試圖用湯匙測量海洋深度的孩子。
但至少,這次算式中,出現了「我們」這個變數。
而「我們」,比「我」和「你」相加,
多了那麼一點點,
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
溫暖的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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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五 完】
銜接點:下一章回到林晚棠視角,她將運用陳默的情報,啟動對李志豪家族的精準打擊。而這場校園戰役,會成為她未來商業手法的雛形——永遠攻擊對方最珍視的東西,並讓對方以為是自己弄丟的。
陳默將從影子裡走出半步,第一次主動提議:「其實,可以這樣做更乾淨。」而晚棠會看著他眼裡初生的火焰,意識到:她撿到的不是工具,是一把正在自行開鋒的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