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棋盤的暗面——她與影子的共生契約

天文台的風總是在傍晚五點準時轉向。

林晚棠靠著斑駁的水塔牆壁,看陳默將第七份檔案存入加密雲端。他的手指在鍵盤上移動得很快,像鋼琴家彈奏熟悉的練習曲,只是這首曲子寫在0與1的樂譜上。

「李志豪父親公司的完整債務結構圖,包括三筆銀行貸款、兩筆私人借貸、還有……」陳默推了推眼鏡,「一筆來自澳門的短期過橋資金,月息百分之十五。」

晚棠接過平板,目光掃過那些紅色的數字。百分之十五的月息,這不是借貸,是絞索。





「誰借的?」

「一個叫『興叔』的人,在澳門經營幾間當舖,實際上是地下錢莊。」陳默調出照片——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穿著花襯衫,手腕上有褪色的刺青,「他在香港有三處物業,其中一處在李志豪家隔壁大樓。」

晚棠嘴角微揚。這不是巧合,是精心的佈局。放高利貸的人喜歡離獵物近一點,像蜘蛛守在網邊。

「有趣。」她將平板還給陳默,「把這份資料備份三份,一份存瑞士的加密伺服器,一份存物理硬碟藏在你母親的醫療紀錄裡,最後一份……印出來,用最普通的A4紙。」

「印出來?」陳默不解,「數位資料不是更安全?」





「數位資料可以被刪除、篡改、加密破解。」晚棠望向逐漸暗下的天空,「但紙本,尤其是看起來毫無防護的紙本,會讓人產生一種錯覺——以為自己拿到的是全部,是唯一。」

她轉過身,面對陳默:「你知道下棋最危險的時刻是什麼時候嗎?」

陳默搖頭。

「不是開局,也不是中盤搏殺。」晚棠輕聲說,「是當對手以為自己看透了你的棋路,開始按他的預測佈局時——你突然換了一套完全不同的規則。」

風吹亂她的頭髮,她沒有撥開,任憑髮絲貼在臉頰。這一刻陳默忽然意識到,眼前這個女孩不是在「扮演」某種角色,她是在構建一個全新的存在方式,像程式設計師從零開始編寫一套作業系統。





「你要怎麼用這份資料?」陳默問。

「暫時不用。」晚棠從書包裡拿出一本黑色皮革筆記本,「現在,我們來建立你的訓練計畫。」

筆記本翻開,左頁是她手寫的條目,字跡工整得像印刷體:

《影子培養計畫 v1.0》

一、核心技能樹

1. 資訊戰術(現階段:B+)
· 公開情報收集:A-
· 非公開管道滲透:B
· 反追蹤與匿名化:C+
2. 心理建模(現階段:C)




· 目標人格分析:C
· 行為預測模型:D
· 情緒誘導技術:未開始
3. 實體操作(現階段:D-)
· 基礎防身術:未開始
· 環境利用:C-
· 緊急撤退規劃:未開始

二、階段目標

· 第一階段(1-3個月):建立安全的情報網絡,完成校園勢力地圖
· 第二階段(4-6個月):實踐三次小型操控實驗,成功率需達80%
· 第三階段(7-12個月):設計並執行一次完整的多層次心理戰

三、紅線規則





1. 不直接觸犯刑法(間接可討論)
2. 不危及無辜第三方健康與生命
3. 所有操作必須有備用退出方案
4. 每週進行道德邊界評估(書面)

陳默看完,沉默了很久。「這像特工的訓練大綱。」

「不,特工為國家服務,有明確的敵我界限。」晚棠合上筆記本,「我們為自己服務,界限是我們自己畫的。而且隨時可以擦掉重畫。」

她說得平靜,但陳默感覺背脊發涼。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某種認同——他厭惡這個世界的許多規則,但從未想過可以自己制定新規則。

「為什麼選我?」他再次問出這個問題,但這次語氣不同了。不再是懷疑,是確認。

晚棠走到天臺邊緣,雙手撐在生鏽的欄杆上。下方是放學的學生,像色彩斑斕的螞蟻,按照既定的路線移動。





「因為你和我一樣,」她說,「都在用理性包裝傷口。你把對母親的病、對貧窮的恐懼、對欺凌的憤怒,全部轉化成解題的動力。你在數學裡尋找秩序,因為現實世界沒有秩序。」

她轉過身,背對天空:「但數學救不了你母親,也改變不了你的處境。你需要一套能在現實世界運轉的演算法。」

「那你呢?」陳默問,「你的傷口是什麼?」

晚棠笑了,那笑容裡有種陳默看不懂的東西——不是悲傷,不是憤怒,是某種更冰冷的解構。

「我的傷口已經不是傷口了。」她說,「它是我第一個資料庫,儲存了關於疼痛、背叛、人性的原始數據。現在我要用這些數據,編寫一套能預測並操控人類行為的程式。」

她走回陳默面前,伸出手:「合作嗎?不只是僱傭,是共同開發這套系統。你是我的首席工程師。」

陳默看著她的手。手指纖長,指甲剪得很短,掌心有練舞留下的薄繭。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寫出能正常運行的程式時的感覺——那種創造出一個活的東西的顫慄。





他握住她的手。「合作。」

---

接下來的兩週,聖約翰中學的學生們渾然不覺,一場靜默的權力重組正在他們頭頂的天文臺進行。

每天放學後四點半到六點,晚棠和陳默在那裡工作。他們的「辦公室」很簡陋:兩張從廢棄教室搬來的課桌,一臺陳默改裝過的筆電,一臺便攜式Wi-Fi路由器(用學校網路但經過七層跳板),還有晚棠那本越來越厚的黑色筆記本。

第一項工程:校園勢力三維地圖。

陳默開發了一個簡易資料庫,晚棠負責輸入。每個學生都被分解成數十個變數:

· 家庭背景(財富、權力、醜聞)
· 心理特質(安全感來源、恐懼觸發點、慾望類型)
· 社交網絡(核心圈子、弱連結、敵對關係)
· 可利用資源(零用錢額度、家族人脈、特殊技能)

「王振廷,學生會長。」晚棠念出資料,「父親是高等法院法官,母親是立法會議員助理。表面完美,但有三個弱點:一,暗戀辯論社社長許安安三年,寫過十二封未寄出的情書;二,有輕微的強迫症,筆記本必須按顏色排列;三,最深的恐懼——他不是父母親生的,領養文件鎖在父親書房保險箱。」

陳默輸入完,抬頭:「第三點你怎麼知道的?」

「他母親和我繼母在同一個慈善團體。」晚棠微笑,「上週茶會,他母親喝多了兩杯酒,對著我繼母哭訴『有時候我真希望他是親生的』。」

「你繼母告訴你的?」

「不,我裝了竊聽器在她手提包裡。」晚棠說得輕描淡寫,「電池只能撐四小時,但足夠了。」

陳默的手指停在鍵盤上。

「這是第二條紅線。」晚棠看著他,「不對無辜第三方進行長期監控。那次是特例,因為我需要驗證一個猜想——所謂的上流社會,表面越光鮮,底下藏的祕密越多。而祕密,是比錢更硬的貨幣。」

她從書包裡拿出一個小塑膠袋,裡面是鈕釦大小的黑色裝置:「這批竊聽器品質不好,雜音太多。下次你研究一下怎麼改進。」

陳默接過,感覺塑膠袋在掌心發燙。他正在跨越一條線,而他清楚知道這條線是什麼——從被動防禦到主動刺探的界線。

但他還是把那袋竊聽器放進了口袋。

「第二項工程,」晚棠翻開筆記本新的一頁,「實驗設計。」

她畫了一個簡單的流程圖:

```
觸發事件(輕微衝突)

情緒波動(憤怒/恐懼)

行為選擇(反擊/退縮/求援)

介入干預(提供方案A/B/C)

結果觀測 + 數據記錄
```

「我們需要實戰數據。」晚棠說,「理論再完美,沒經過測試都是空談。我要你選三個目標,設計三種不同類型的輕微衝突,觀察他們的反應模式。」

「這算……操控實驗?」

「算人性壓力測試。」晚棠糾正,「而且目標要選好——不能是完全無辜的人,最好是像李志豪那樣,本身就有霸凌傾向的。這樣我們的介入,從某種角度來說,算是……為民除害?」

她最後一句話帶著微妙的諷刺,陳默不確定她是認真的還是在自嘲。

「如果被發現呢?」

「所以需要精密的設計。」晚棠抽出一張紙,上面是她手繪的校園監控盲區圖,「衝突要在這些區域發生,時間控制在三分鐘內,你要在遠處用長焦鏡頭記錄全程。事後我會以『偶然路過的同學』身分介入,提供『善意建議』。」

她看向陳默:「你的第一個任務,就是選出這三個目標,並設計衝突情境。週五前給我方案。」

陳默點頭。那一刻他忽然明白,自己正在學習的這套「系統」,本質上是一種將道德模糊化的技術。晚棠不是在教他分辨對錯,是在教他如何讓自己的行為,無論在法律還是道德層面,都處在一個可解釋的灰色地帶。

而更可怕的是,他發現自己正在享受這個過程。

---

週三下午,李志豪在籃球場邊堵住陳默。

「四眼仔,最近很跩啊?」李志豪用籃球輕砸陳默的胸口,「聽說你跟那個轉學生走很近?」

陳默後退一步,推了推眼鏡。這是晚棠教他的第一課:被挑釁時,先觀察對方的肢體語言。

李志豪的站姿——重心偏右,右肩微聳。這是他準備動手的預備姿勢。
眼神——不直視,頻繁瞟向場邊的同伴。這是表演性欺凌,需要觀眾。
呼吸——略急促,但不是因為憤怒,是因為興奮。

「我在幫她補習數學。」陳默平靜地說,「她付我錢。」

「多少?」

「一小時五百。」

李志豪吹了聲口哨:「挺大方啊。分點來花花?」

「這是勞動所得。」陳默說,「而且她說,如果我再被搶錢,她會直接找你父親談。」

李志豪臉色一沉。「她敢?」

「她父親是林建業。」陳默說出晚棠教他的台詞,「你父親的公司,最近在競標林氏集團的子項目,對吧?」

這是虛張聲勢。晚棠根本沒打算為他出面,但資訊是真的——陳默查過,志豪建材確實投標了林氏的一個小工程。

李志豪的氣勢明顯弱了。他瞪了陳默幾秒,最終悻悻轉身:「算你走運。」

陳默看著他離開,手心全是汗。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興奮——他剛剛運用學到的技巧,成功化解了一次衝突。雖然主要靠的是晚棠的威懾力,但他完成了自己的部分:冷靜觀察、精準回應、控制情緒。

晚棠從教學樓陰影裡走出來,遞給他一瓶水。「表現不錯。但下次記得,在他問『多少』的時候,你應該反問:『你父親那個標案值多少?』這樣壓迫感更強。」

陳默接過水。「你在看?」

「全程。」晚棠微笑,「而且錄影了。你要不要看看自己的微表情?當他說『分點來花花』時,你的左眼瞼顫動了0.3秒,這是輕蔑的情緒洩漏。以後要控制住。」

陳默突然感到一陣寒意。不是因為晚棠在觀察他,是因為他意識到:在這套系統裡,他自己也是被分析的對象。

「你在記錄我的數據?」他問。

晚棠坦然點頭:「當然。夥伴關係需要深度了解。而且,」她頓了頓,「我需要知道你會在什麼壓力下崩潰,什麼情況下會越線。這是風險管理。」

「那你呢?」陳默反問,「你的數據誰來記錄?」

晚棠沉默了幾秒。遠處傳來下課鐘聲,學生們從教學樓湧出,像打開閘門的水流。

「我的數據,」她輕聲說,「在泳池底那晚就已經損毀了。現在運轉的這個我,是重構後的版本。bug很多,但至少……不會再當機。」

她轉身走向校門,陳默看著她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林晚棠不是在「變得」黑暗,她是在有意識地選擇成為一片深淵,因為在深淵底部,她終於能看清所有俯視她的人的真實模樣。

而他,正在被她拉向那片深淵。

但奇怪的是,他並不抗拒。

因為在深淵裡,他第一次感覺到——自己不再是那個縮在牆角的影子,而是某個更大計畫的一部分。甚至可能是關鍵的一部分。

那天晚上,陳默在母親睡著後,打開筆電,開始設計晚棠交給他的「三個實驗」。

他選的第一個目標,是經常嘲笑他母親的英文老師的女兒。
第二個目標,是曾把他鎖在體育器材室的高年級學生。
第三個目標,是他自己。

是的,他想測試這套系統的極限——包括他自己的極限。

他寫下實驗方案時,窗外下起了雨。雨水順著玻璃蜿蜒而下,像數據流在螢幕上滾動。

陳默想起小時候,母親還沒生病時,常對他說:「阿默,做人要善良,善良會有福報。」

現在他想問母親:如果善良換來的是醫藥費的愁苦、是房東的驅趕、是同學的嘲笑,那這種福報,真的值得嗎?

他沒有答案。但他知道,從簽下那份合約起,他已經選擇了另一條路。

一條林晚棠正在開拓的、佈滿荊棘卻可能通往某種真實力量的路。

儲存檔案時,他將檔案命名為:

《新生協議》

---

第四章完。

暗黑誕生的核心揭示:
林晚棠不是「變壞」,是將創傷系統化、工具化,建構出一套完整的操控哲學。她與陳默的關係,是黑暗智慧的傳遞與共生——她在培養自己的影子,也在這個過程中,讓自己的黑暗面找到一個錨點,一個見證者。

下一章預告: 三個實驗逐一展開,校園內的權力平衡開始微妙傾斜。而晚棠將面對第一個真正的道德困境——當她設計的實驗,意外觸發了比預期更嚴重的後果時,她會選擇掩蓋、修正,還是將之視為「有價值的數據」?同時,陳默開始在系統中發現晚棠未明說的「隱藏指令」:她在訓練他,似乎也在測試他何時會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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