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實驗與侵蝕——灰階中的道德校準

天文台的鐵皮屋頂在午後曬得發燙。陳默將筆電放在膝蓋上散熱,螢幕上是三份標著「實驗草案」的文件。他已經反覆修改了七次,每次點下「儲存」時,都感覺有某種東西在胃裡沉澱——不是恐懼,是更複雜的認知失調。

林晚棠靠在欄杆上,背對陽光,臉籠在陰影裡。她手裡轉著一支紅色白板筆——那是她畫人性座標圖的工具。筆身在指間翻轉的速度穩定得異常,每分鐘62轉,從不偏差。

「你猶豫太久了。」她沒回頭,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

「因為我在想,」陳默盯著螢幕,「這些實驗結束後,我們會得到什麼數據?而為了這些數據,我們又付出了什麼成本?」





晚棠終於轉身。陽光切過她的側臉,將睫毛的陰影投在顴骨上。「成本?李薇每天在洗手間嘲笑那個新移民女生『口音土』,已經持續三個月。張國明把學弟推下樓梯時,對方後腦縫了八針。陳美雲的班級,上個月有個學生因為被長期孤立而休學——這些不是成本嗎?」

「但我們不是法官。」陳默說,「誰給我們審判的權力?」

「沒有人。」晚棠走近,紅色筆尖點在陳默的筆電螢幕上,「所以我們不做審判,只做實驗。在可控條件下測試人性,收集數據,驗證假說。至於這些數據未來怎麼用……那是下一個階段的問題。」

她在「實驗一:李薇」的文件旁畫了個圈。「你的方案太溫和了。用貼紙引發輕微過敏,再提供解藥——這只能測試『痛苦與感恩的關聯性』,測試不到我想知道的東西。」

「你想知道什麼?」





「我想知道,」晚棠俯身,與陳默平視,「當一個人發現自己對他人施加的痛苦,以一種無法理解、無法控制的方式回到自己身上時,她是會反省,還是會尋找外部歸因來維持自我認知?」

陳默感到一陣寒意。不是因為她的話,是因為她的眼神——那裡有一種實驗者觀察培養皿的純粹好奇,不帶道德評判,甚至不帶情緒。

「你要怎麼做?」

晚棠直起身,從書包裡拿出一個小小的透明證物袋,裡面裝著幾根頭髮。「李薇上週在舞蹈社更衣室,偷偷剪了那個新移民女生的頭髮——她覺得對方『髮質差,不配跳芭蕾』。這是霸凌,但更是一種儀式性污辱。」

「你怎麼拿到的?」





「那個女生把頭髮收在信封裡,想告訴老師但又不敢。我『剛好』看見,說可以幫她處理。」晚棠將證物袋放在桌上,「現在,李薇每天中午會去頂樓晾頭髮——她相信自然風能讓髮質變好。明天中午,當她解開發圈時,會發現有幾根自己的頭髮,混著幾根那個女生的頭髮,纏在髮圈上。」

陳默屏住呼吸。

「不是明顯的摻雜,是細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混合。」晚棠的語氣像在解說化學實驗,「她會懷疑是自己不小心沾到,但又無法確定。那種不確定感會像細菌一樣滋長。每天整理頭髮時,她都會檢查,都會想起那個女生,都會經歷一次微型的認知失調——『我輕視的東西,怎麼會在我身上?』」

「這……太心理恐怖了。」

「這叫認知行為干預。」晚棠糾正,「不造成肉體傷害,不留下證據,只在她的大腦裡植入一個自我質疑的迴路。我們要觀察的是:這個迴路會導向反省,還是導向更激烈的防衛機制?」

陳默盯著那袋頭髮。在陽光下,兩種髮色幾乎分辨不出——都是黑色,只是深淺微差。但他知道,在當事人眼中,那點差異會被恐懼放大成鴻溝。

「如果她崩潰呢?」

「我有退出機制。」晚棠翻開筆記本,上面是詳細的時程表,「第三天,我會讓那個新移民女生『偶然』經過頂樓,對她說:『學姐,你的頭髮真漂亮。』一句單純的讚美,卻能成為她解讀這個謎題的關鍵——她可以選擇理解為『對方在示好』,從而軟化敵意;也可以理解為『對方在諷刺』,加深敵意。這也是一個測試。」





陳默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風吹動桌上的紙張,發出細碎的聲響。

「我做。」他最終說,「但我要加一個監測層——每天記錄她的微表情、社交互動頻率、學業表現。如果任何指標出現危險偏移,實驗立即終止。」

晚棠笑了。這次的笑容裡有種真實的欣賞。「成交。你開始學會在系統裡建置安全閥了。」

她從書包裡又拿出一本新的筆記本,封面是暗紅色,像凝固的血。「這是你的實驗記錄簿。從今天起,你的所有觀察、數據、反思,都寫在這裡。每週五,我們交叉比對記錄——你的主觀感受,我的客觀數據,看看我們對同一件事的認知有多少偏差。」

陳默接過筆記本。紙頁很厚,翻動時幾乎無聲。

「實驗二呢?」他問。

「張國明那個,我調整了方案。」晚棠在白板上畫出籃球場簡圖,「你的強迫儀式干擾很有創意,但太技術性了。我們要做的是觸發他的內疚迴路,而不是焦慮迴路。」





她畫了一個圓圈:「他推下樓梯的學弟叫阿哲,現在還有輕微頭痛後遺症,不敢靠近樓梯。張國明每次看到阿哲都會繞路,這說明他內疚,但用迴避來防衛。」

「我們怎麼觸發?」

「製造一個他無法迴避的情境。」晚棠在圓圈旁寫下關鍵字:「模擬責任時刻。下週三的班際籃球賽,阿哲會被選為記分員——這是我透過學生會安排的。比賽中段,我們要讓張國明在防守阿哲班級的球員時,發生一次輕微碰撞,對方會『剛好』跌倒在阿哲面前。」

「這太刻意了。」

「所以碰撞必須是真實的,跌倒是自然的,而阿哲的反應是關鍵。」晚棠的眼神銳利起來,「阿哲有創傷後壓力反應,看到突然跌倒的場面可能會臉色發白。張國明會看到他的反應,並意識到:我現在的動作,和當初推他下樓的動作,在對方眼裡可能是一樣的。」

她頓了頓:「我要測試的是,當內疚被具象化地擺在面前時,人會選擇道歉、補償,還是加強防衛?」

陳默記錄下來。「風險是可能觸發阿哲的創傷。」

「所以阿哲會先接受三次心理預備會談——我請沈薇介紹的心理師,以『學校關懷計畫』名義進行,免費。阿哲的母親已經同意了。」晚棠翻出同意書副本,「我們在做的事,每一步都有安全網。這就是和單純的霸凌者不同的地方——他們隨意傷害,我們精準測試,並準備好修復方案。」





陳默感到一陣暈眩。這種將一切都計畫、控制、預備好的作風,比單純的惡意更令人不安,因為它太過理性,理性到幾乎可以說服自己這是正當的。

「那實驗三呢?」他聲音有些乾澀,「班級氛圍改造那個。」

「取消了。」晚棠說。

「為什麼?」

「因為我發現了一個矛盾。」她關上筆記本,抬頭看向遠方的教學樓,「如果我們可以用操控手段讓一個班級變好,那這所謂的『好』是真實的嗎?還是只是一種被設計出來的表象?而如果我們能設計出『好』,是不是意味著『好』本身也是一種可操縱的變量?」

她的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母親以前說,真正的藝術無法被完全設計,總要留一點給意外,給真實的情感流露。我在想……道德是不是也一樣?」

陳默第一次在她眼中看到某種接近迷茫的神色。雖然只是一閃而過,但確實存在。





「所以實驗三改成什麼?」

「改成對我們自己的測試。」晚棠轉回視線,「下週末沈薇的酒會,你和我一起去。那是成人世界的獵場,每個人都在演,但演得更精緻。我們要在那裡做一個雙盲實驗。」

「雙盲?」

「你觀察我,我觀察你。」晚棠說,「酒會結束後,我們各自寫下對三個關鍵人物的分析,以及對彼此在酒會上表現的評估。然後比對,看看我們對人性的判斷有多少重疊,又有多少分歧。」

她頓了頓,聲音低下來:「更重要的是,我要知道當你看到我在那個世界如何運作時,你還會不會想繼續當我的夥伴。」

陳默想說「當然會」,但話卡在喉嚨裡。因為他突然意識到,這本身就是測試的一部分——測試他的忠誠是基於情感,還是基於理性評估。

「好。」他最終說。

晚棠點點頭,開始收拾東西。臨走前,她回頭:「陳默,你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時,我說『人生是無解題』嗎?」

「記得。」

「我現在覺得,也許人生不是無解題。」她背著光,身影輪廓模糊,「而是一道我們可以自己定義變量、自己設計公式、自己驗證結果的……開放式證明題。解題過程就是答案本身。」

她離開了。陳默在天文台又多坐了一小時,翻開那本暗紅色的筆記本,在第一頁寫下:

「實驗零號:觀察者效應測試
對象:林晚棠與我自己
假說:當你開始系統性觀察人性時,你的人性也會被觀察過程改變
危險:可能陷入自我實現的預言——因為預期人性本惡,所以設計實驗誘發惡,再以惡的結果證實預期
防護:每週記錄一項她的善舉,一項我的善舉,無論多微小」

寫到這裡,他停筆。

因為他發現,自己已經在不知不覺中,開始建構一套抵抗她的系統的系統。

而這也許正是她想要的——一個會自我校準、會提出質疑、會在黑暗中點燈的夥伴,而不是一個只會服從的影子。

風漸漸大了。陳默收拾東西準備離開時,在天文台角落發現了一個小東西:一支用了一半的紅色白板筆,筆帽上有細小的齒痕。

是晚棠的。她思考時會無意識咬筆帽,這是她極少數洩漏緊張的小動作。

陳默撿起筆,猶豫了一下,放進口袋。

他想,下週還給她時,要告訴她這個觀察發現。
然後看她會如何反應——是承認,是否認,還是將這個發現也納入她的數據庫,用來修正她自己的行為模型。

這讓他莫名地,有些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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