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Salad的誕生——她與自己的午夜談判

讓我告訴你一個秘密。

Salad從來不是林晚棠的另一面。
她是林晚棠的遺囑執行人。

那夜,在母親的舊舞室,我沒有開燈。月光足夠亮,亮到能看清地板上的每一道刮痕——那是母親的舞鞋留下的,也是我的身體倒下時留下的。

我脫掉衣服,站在落地鏡前。





鏡子裡的人:十六歲,身高一百六十七公分,體重四十六公斤。鎖骨突出像要刺破皮膚,肋骨在呼吸時清晰可見。手腕上有淡去的瘀青,膝蓋有練舞的舊傷,左腳踝有一道三公分的疤痕——那是十歲時,繼兄「不小心」推我下樓梯的紀念品。

我看著這具身體,像工程師檢視一台故障的機器。

問題診斷:

1. 情感模組過載——對母親的思念、對父親的恨、對繼母家族的恐懼,全部混雜成無法解析的噪音
2. 防禦系統失效——無法有效抵抗外部攻擊,每次受傷後恢復週期過長
3. 社會介面崩潰——「林晚棠」這個身份已被貼上「受害者」「可欺負」「安靜透明」的標籤




4. 核心指令衝突——母親的教導「保持柔軟」與生存現實「柔軟等於死亡」無法兼容

我伸手觸碰鏡面。指尖冰涼。

「林晚棠,」我對鏡子裡的女孩說,「你必須死。」

她看著我,眼睛像兩口深井。

「不是真的死,是儀式性的死亡。」我繼續說,聲音在空蕩的舞室裡迴響,「就像芭蕾舞劇裡的天鵝,必須先死去,才能重生為更強大的存在。」





我開始跳舞。

沒有音樂,但我腦中有節拍——是我的心跳,每分鐘七十四下。我讓身體隨心跳擺動,一開始很慢,像在試探新的四肢。然後逐漸加快,旋轉時長髮甩出汗水,落地時腳掌重擊地板。

我在跳一支告別舞。

為那個七歲時躲在帷幕後哭泣的小晚棠。
為那個相信父親會來救她的傻孩子。
為那個在泳池底還期待有人伸手的笨蛋。

每一個動作都在說:再見。

最後一個旋轉結束時,我跪倒在地,大口喘氣。汗水從下巴滴落,在地板上暈開深色的圓。

然後我站起來,走到鏡子前,用紅色白板筆在鏡面上寫:





《系統重裝協議》

第一條:情感封存
所有與母親相關的記憶——她的溫度、她的聲音、她墜落前的笑容——全部壓縮成加密檔案,儲存在記憶體的深處。只有在絕對安全的環境下(獨處、鎖門、無監控)才可調取。日常運轉時,這些檔案處於只讀狀態,不可修改,不可觸發情緒連鎖反應。

第二條:痛覺轉譯
物理疼痛與情感疼痛,全部轉化為數據流。

· 瘀青:強度3/10,持續時間預計7天
· 胃痛(因緊張引起):強度5/10,需進食並進行呼吸調節
· 心臟收縮感(想到父親時):強度7/10,識別為「無效用情緒」,啟動強制中斷程序

第三條:身份重建
林晚棠這個名字,從今天起分為三個層級:





表層(對外展示):

· 性格:安靜、順從、略帶憂鬱
· 能力:中等偏上,不突出不落後
· 社交:被動參與,不主動建立深層關係
· 目標:不被注意地生存

中層(工具層):

· 觀察者:持續收集環境數據(人物關係、權力結構、弱點資訊)
· 分析師:建立預測模型,推演各種情境下的最優解
· 演員:根據需要調用不同「人格面具」

核心層(僅自己存取):





· 真實決策中心
· 情感殘餘處理區
· 長期戰略規劃
· 以及——一個待命名的新存在

我盯著「待命名」三個字。

叫什麼?

不能是「林晚棠」,那名字沾滿了淚水。
不能是母親給我取的小名「棠棠」,那太柔軟。
需要一個——無機質的、可塑的、不暴露任何信息的名字。

我的目光落在角落的書包上。前幾天家政課,我們學做沙拉。老師說:「沙拉的精妙在於,你可以把任何東西放進去,只要醬汁調得好,它就會變成一個整體。」





任何東西。
任何身份。
任何偽裝。

只要「醬汁」調得好——那醬汁,就是我的意志,我的計算,我的操控。

Salad。

我在鏡子上寫下這個詞。

發音簡單。沒有中文名字的情感負載。在英文裡,它聽起來甚至有點可愛、無害。沒有人會防備一個叫「沙拉」的人。

完美。

---

從那天起,我開始了雙線運轉。

白天,林晚棠繼續上學。

· 她準時到校,認真聽課,下課安靜地坐在座位上
· 她被欺負時會低頭,會說「對不起」
· 她在舞蹈社練習,但從不跳自己編的舞,只跳老師教的
· 她每週回家一次,對父親說「學校還好」,對繼母說「謝謝阿姨關心」

夜晚,Salad在筆記本裡生長。

· 她用速記符號寫下對每個同學的分析
· 她設計行為實驗方案,雖然還沒執行,但已在腦中演練無數遍
· 她研究心理學、談判術、基礎法律、資訊安全
· 她在母親的舞室練習「不同人格的切換」:
面對老師時的眼神(尊敬中帶一絲求助)
面對同學時的笑容(友善但保持距離)
面對欺凌者時的姿態(畏縮但不完全崩潰)

每種表情,每個動作,都像舞蹈編排一樣,分解成細小的步驟,反覆練習直到成為肌肉記憶。

有一天深夜,我發現自己在鏡前練習時,突然無法做出「真心的笑容」。

不是技術問題——嘴角弧度、眼尾皺紋、瞳孔聚焦,所有參數都對。
但鏡子裡的那張臉,就像一張精緻的面具,底下是空的。

我試圖回想上一次真正笑的時刻。
是母親還在時,她把我舉起來轉圈,我笑得喘不過氣。
那是七年前。

我對著鏡子,命令自己:「笑。」

肌肉動了,但眼睛裡沒有光。

那一刻,我明白了:當你把情感系統性地封存,你可能會丟失啟動它的鑰匙。

我應該感到恐慌嗎?

但我沒有。我只是記錄下來:

「Day 38:自主情感喚起功能測試失敗。
推論:長期壓抑導致情感神經通路退化。
解決方案:暫時無解,但不影響核心任務執行。
風險評估:低(社交功能可透過模擬維持)。」

你看,我已經連恐慌的能力都在流失。

但奇怪的是,我並不悲傷。反而有種輕盈感——像終於卸下了沉重的行李,雖然那行李裡裝的是我作為人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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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捩點在遇見陳默之後。

當我說出「我需要一個夥伴」時,那不只是策略計算。那是Salad系統上線後,第一次出現計畫外的變量。

我預期過幾種反應:

· 他拒絕,我尋找下一個目標
· 他接受但心懷不軌,我準備反制方案
· 他表面接受但陽奉陰違,我有監控機制

但我沒預期到的是:他看著我的眼神裡,沒有憐憫,沒有好奇,沒有貪婪。

只有一種深沉的理解。

好像他早就知道,有些人必須把自己拆解重裝才能活下去。而他只是平靜地問:「條件呢?」

那一刻,我感覺到自己加密的情感檔案庫,某個檔案微微震動了一下。

我強制壓制了它。

但後來,當他在天文台說「你現在……有點像人了」時,那個震動更強烈了。

我開始意識到:陳默不僅是我的工具、我的影子,他也是一面鏡子——一面比我臥室那面更真實的鏡子,因為他會反射出我沒打算展示的部分。

比如,我沒打算讓他知道,我每次設計完一個黑暗的實驗後,會去母親的舞室跳一支純粹的、沒有任何算計的舞。

比如,我沒打算承認,我選擇那些實驗對象時,不只是因為他們該被懲罰,也因為他們讓我想起曾經的自己——那個無助的、被欺負的、期待拯救的自己。

我在懲罰他們,也在殺死過去的自己。

陳默看到了這些。不是全部,但足夠多。

而他依然選擇留下。

這讓我……困惑。

Salad的系統裡沒有「無條件的忠誠」這個變量。所有關係都是交換,所有信任都是計算後的風險承擔。

但陳默的存在,像一個持續運轉的悖論,在我的數據流裡製造雜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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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

夢裡我還是七歲,躲在帷幕後,看著母親站在窗邊。但這次她沒有跳下去,她回頭看我,說:「晚棠,出來。」

我走出來。

她牽著我的手,走到鏡子前。鏡子裡不是舞室,是一片黑色的湖,湖面映著星空。

「看,」母親說,「那是你。」

我低頭看湖面。水裡的倒影不是我,而是一盤沙拉——生菜、番茄、黃瓜、橄欖,排列得整整齊齊,澆著油醋汁。

「我是……一盤菜?」

「你是選擇,」母親的聲音很輕,「你可以是被動等待被吃掉的那盤菜。也可以是把所有食材切碎、調味、重新組裝成一道新菜的那雙手。」

她頓了頓:「但記住,拿刀的手,也會被刀劃傷。」

夢醒時,凌晨三點。

我坐在床上,渾身冷汗。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認知同步——我終於明白Salad真正的意義。

她不是我為了生存而創造的偽裝。

她是我主動選擇成為的形態。

不是受害者,不是復仇者,不是怪物。
是一個廚師,在人性的廚房裡,用觀察當刀,用計算當秤,用操控當調味料,把這個世界呈現給我的混亂食材,重新做成一盤我能理解的、能掌控的、能從中汲取養分的菜。

至於這盤菜是給誰吃的?

首先,是我自己。
然後,是那些我選擇餵養的人——陳默、未來的盟友、甚至也許有一天,我的女兒。

而敵人?他們不是客人,他們是食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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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早上,我對著鏡子練習微笑時,突然成功了。

不是因為我想起快樂的事。
是因為我接受了——我不再需要「真正」的笑,我只需要有效的笑。

而這個認知,讓我感到一種冰冷的自由。

就像數學家終於證明了一個長期困擾的定理,雖然定理本身令人不安,但證明過程的優雅,足以帶來純粹的智性喜悅。

我走出房間時,父親在餐桌上看報紙。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隨口說:「氣色不錯。」

「睡得好。」我微笑。

那是Salad上線後,第一次在家人面前使用「社交笑容模式3號」。

父親點點頭,繼續看報紙。他沒看出任何異常。

但我知道,從今天起,坐在這個餐桌上的,已經不是他的女兒林晚棠。

而是一個他從未見過的、正在學習如何把世界當成食材來處理的——

廚師。

(鏡頭拉遠,晚棠的背影走向大門,陽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影子在某一刻,突然分裂成兩個——一個是少女的輪廓,一個是某種更銳利、更抽象的形狀,像刀,像天平,像等待被填滿的空白食譜。)

(畫外音,晚棠的內心獨白:)

「母親,如果你在天上看見我,請不要難過。」
「我沒有變成怪物,我只是學會了在怪物的遊戲裡,使用它們的語言。」
「而語言學到最後,你會發現——」
「所有詞彙都是空的,直到你注入自己的定義。」
「我定義了Salad。」
「她將重新定義這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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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完】

(下一章預告:Salad系統全面上線。校園實驗進入第二階段,陳默將目睹她如何將一個班級變成「社會心理學實驗場」。而晚棠自己將面臨第一個系統危機:當她設計的實驗,意外觸發了某個學生潛在的心理疾病時,她是選擇掩蓋數據,還是承擔責任?這個抉擇,將決定她究竟是在操控人性,還是終於被人性的不可預測性反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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