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月光與刀鋒——當小白兔開始數算自己的皮毛

港大的秋天來得遲,十一月的陽光仍帶著夏天的餘溫。蘇棠抱著書本穿過文學院前的杜鵑花徑,米白色的棉麻長裙在微風裡輕輕擺動。她的腳步總是比別人慢半步,目光低垂,像在尋找地上遺失的什麼東西。

這是一個經過精密計算的姿態:步速每分鐘70步,視線角度向下15度,每隔七秒抬頭一次以確認環境。她練習了三個月,現在已是肌肉記憶。

「蘇棠!」

她轉身的速度也經過設計——不能太快,顯得失態;不能太慢,顯得冷漠。轉身的弧度是45度,伴隨一個微微睜大眼睛的表情:「顧學長?」





顧言愷從身後追上來,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袋。「你的筆記,落在圖書館了。」

「啊……謝謝。」蘇棠接過,指尖「不小心」擦過他的手。觸碰時間:0.3秒。足夠產生細微的電流錯覺,又不至於冒犯。

這是他們認識的第十週。按照蘇棠的原定計畫,此時應該進入「友達以上,戀人未滿」的曖昧期。但顧言愷的推進速度比預期慢20%——他體貼周到,會記得她喜歡的茶點口味,會在她感冒時送藥,會陪她在圖書館待到閉館,但從未嘗試牽手,更別說親吻。

這讓蘇棠感到……困擾。

不是情感上的困擾,是計算模型上的困擾。她的「小白兔引導富二代」劇本裡,對方應該在第八週開始嘗試肢體接觸,第十週告白。現在節奏偏差,意味著要么她的模型有誤,要么顧言愷不是標準樣本。





「週六的藝術展,」顧言愷與她並肩走著,「策展人是我母親的朋友。她說……希望你能來。」

「我?」蘇棠適時地表現出緊張,「那種場合,我可能會失禮……」

「不會的。」顧言愷停下腳步,看著她,眼神溫柔得讓蘇棠的胃部輕微抽搐——那是她的愧疚感監測儀在報警,數值:4/10(警戒線是5)。「你站在那裡,本身就是藝術。」

蘇棠低下頭,讓長髮遮住臉。這是設定:被誇獎時的反應模式B——害羞沉默,持續5-8秒。

她數到六秒,抬起頭,露出一個介於感激與不安之間的微笑。「學長別取笑我。」





「我是認真的。」顧言愷說,聲音很輕,像怕驚醒什麼。

他們走到文學院門口。蘇棠該去上「宋代詞選」了。分開前,顧言愷忽然說:「蘇棠,你有沒有覺得……我們好像認識了很久?」

蘇棠心裡的警報器尖銳響起。

危險信號:情感深度測試。
預設回應方案:模糊認同+輕微後撤。

「有時候……會。」她說完,立刻補充,「可能是因為我母親和你母親的緣故吧。」

「不是因為那個。」顧言愷搖頭,但沒繼續說下去,「快去上課吧,要遲到了。」

蘇棠轉身走進大樓。在顧言愷看不見的轉角,她臉上的羞怯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分析表情。





她拿出手機,加密記事本:

「觀察記錄 Day 72:
目標情感投入度:85%(高於預期)
但行為克制度:90%(異常高)
假設一:他受過情感創傷,導致推進障礙
假設二:他察覺異常,在觀察我
假設三:他有其他隱藏關係或顧慮
待驗證:需誘導他透露更多個人歷史」

剛儲存完,陳默的訊息跳出來:「週日晚上十點。提醒:他是你的獵物,不是你的救贖。」

每週一次的冰冷提醒。蘇棠盯著那行字,忽然感到一種莫名的煩躁。

她回覆:「知道了。另外,我需要你查顧言愷的感情史,特別是創傷類事件。」





「正在查。但有一件事更緊急——你父親公司的財務長上週秘密會見了顧氏紡織的對手公司。他們可能在談合併。」

蘇棠停住腳步。走廊裡學生來來往往,笑鬧聲像隔著一層玻璃。

「具體?」
「顧氏紡織的海外擴張需要資金,你父親的建築公司需要新業務線。雙方互補。如果合併成功,顧言愷會成為你父親的直接下屬——或者相反。」
「時間表?」
「談判已進入第三輪,預計聖誕節前簽意向書。」

蘇棠深呼吸。空氣中有粉筆灰和舊書的味道。

這改變了一切。

如果顧氏和林氏合併,那麼她與顧言愷的關係就不再只是「小白兔與富二代」的私人遊戲,而是摻雜了家族利益的複雜棋局。她的偽裝必須升級,她的計算必須納入這個新變量。





更危險的是——如果顧言愷早就知道合併談判,那麼他接近她,是否也是一種計算?

這個念頭讓她手腳冰涼。

不是因為害怕被算計,而是因為她可能不是這個棋局裡唯一的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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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六的藝術展在中環一座翻新的殖民地建築裡。蘇棠穿著顧母送的一條淡紫色旗袍——這是個測試,測試顧言愷對她接受饋贈的反應。

他看見她時,眼神明顯亮了一下,但隨即皺眉:「這件衣服……太正式了。你不必勉強自己。」

「阿姨送的,我想她會高興看到我穿。」蘇棠輕聲說,手指無意識地撫過旗袍的繡花滾邊——這是設計的小動作,展現不安。





顧言愷沉默了幾秒。「你不需要討好任何人,包括我母親。」

這句話裡的保護意味太濃,濃到蘇棠幾乎要相信它是真的。

展覽主題是「破碎與重構」,展品大多是後現代風格的裝置藝術。顧言愷在一件作品前駐足很久——那是用無數玻璃碎片拼成的人形,裂縫處用金漆修補,在燈光下閃著病態的光澤。

「Kintsugi(金繼),」他輕聲說,「日本修補陶瓷的技藝,用金粉凸顯裂痕,而不是隱藏。傷痕成為歷史的一部分,甚至讓物件更珍貴。」

蘇棠站在他身側,觀察他的側臉。他的眼神專注得異常,像在看鏡子裡的自己。

「學長喜歡這個概念?」她問。

「喜歡。」顧言愷轉頭看她,眼神深處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因為它承認了破碎是真實的,修補是選擇。而不是假裝從未破碎過。」

測試機會來了。

蘇棠讓自己的聲音更輕柔:「聽起來……學長有過需要修補的時刻?」

顧言愷沒有立刻回答。他繼續往前走,在一幅抽象畫前停下。畫面上是大片的深藍與暗紅,像夜晚的海與血。

「我大學時,在牛津,」他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最好的朋友從圖書館頂樓跳下去。抑鬱症,但沒人看出來。他總是笑,成績優異,人緣很好。葬禮那天,他母親抓著我的手問:『言愷,他最後和你說了什麼?』」

他頓了頓:「我說,他說週末要去河邊划船。但其實,他最後說的是:『有時候我覺得自己是個玻璃人,表面完整,內裡全碎了。』我當時以為是文藝青年的矯情。」

蘇棠感到自己的呼吸節奏亂了0.5秒。她強制調整。

「那不是你的錯。」她說出標準安慰句。

「我知道。」顧言愷苦笑,「理性上知道。但每次看到玻璃,看到完美表面下的裂痕,我就會想——我們到底錯過了多少求救的信號?因為我們太習慣看表面,太害怕看見裂痕。」

他轉向蘇棠,眼神突然變得銳利:「你呢,蘇棠?你有裂痕嗎?」

直接進攻。偏離劇本。

蘇棠的大腦飛速運轉。預設的回應方案裡沒有應對這種深度提問的選項。她可以繼續偽裝,說些「每個人都有傷心往事」的套話。但那可能讓他失望,後撤。

或者——她可以給出一片真實的碎片。

不是核心的碎片,是邊緣的,經過消毒的。

「我母親走後,」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比預期更啞,「我有很長一段時間,不能聽見芭蕾音樂。一聽見就會吐。醫生說這是身心症。外婆把家裡所有母親的唱片都收起來,但沒用——音樂在我腦子裡,關不掉。」

這是真的。雖然只是真相的十分之一。

顧言愷的眼神軟化了,那層銳利褪去,換上深沉的溫柔。「現在呢?」

「現在……好多了。」蘇棠低頭,「學會了與它共存。就像你說的,裂痕不會消失,但它可以成為你的一部分,而不是你的全部。」

她抬起頭,努力做出一個勇敢的微笑。

顧言愷看了她很久。然後,做了一件徹底偏離蘇棠預期的事——

他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她的臉頰。不是浪漫的撫摸,更像在確認一件藝術品的質感。觸碰時間:1.2秒。

「你很堅強。」他說。

蘇棠的大腦在尖叫:情感連接深度突增!危險!重新計算安全距離!

但她的身體——或者說,她扮演的蘇棠的身體——做出了反應:臉頰泛起真實的紅暈(腎上腺素作用),呼吸微促(緊張),眼神閃躲但沒有後退(默許)。

這不完全是她設計的。

顧言愷收回手,像什麼都沒發生過。「走吧,我母親在那邊,想介紹你認識幾個藝術界的朋友。」

蘇棠跟在他身後,感覺臉頰被觸碰的地方在發燙。不是心理作用,是生理性的溫熱。

她需要分析這個反應,歸檔,理解,控制。

但首先,她需要撐完整個晚上,繼續扮演那個溫柔羞怯、偶爾流露堅強的蘇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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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回到租住的小公寓,蘇棠第一件事是鎖門,拉上窗簾,打開筆電。

陳默的視訊請求準時彈出。他在麻省理工的宿舍裡,背景是滿牆的程式碼便利貼。

「你的心跳數據異常。」他開門見山,「今晚八點四十七分,心率從每分鐘七十二跳到一百零九,維持了三分鐘。發生了什麼?」

蘇棠沉默。她身上戴著健康監測手環,數據與陳默共享。這是他們的安全協議之一。

「他碰了我的臉。」她最終說。

「肢體接觸進度提前了。」

「不,不是那種接觸。」蘇棠嘗試描述,「不是試探性的,不是慾望驅動的。更像是……確認。確認我是真實的。」

陳默在那頭皺眉。「你的聲音在抖。」

「我在分析。」蘇棠深呼吸,「這種類型的接觸在我的數據庫裡沒有參考案例。我需要建立新的分類:治癒型觸碰,特徵是——」

「停。」陳默打斷她,「你不是在做實驗報告。告訴我真實感受。」

房間突然安靜。窗外傳來遠處的車聲。

「我害怕。」蘇棠聽見自己說,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因為那一秒,我忘記了我是Salad,忘記了我是林晚棠。我只是……一個被觸碰的人。而那種感覺,太像真實了。」

陳默很久沒說話。屏幕那頭,他的臉在昏暗的光線裡顯得模糊。

「你知道最危險的謊言是什麼嗎?」他終於說,「不是騙過別人,是騙過自己。你扮演蘇棠太久,開始相信那些設定好的反應是你的真實反應。但那些眼淚、臉紅、顫抖——它們只是生理反應,不是情感。」

「有什麼區別?」

「情感需要選擇。生理反應只是刺激反射。」陳默的聲音很冷,冷得像手術刀,「你現在的問題是,你開始把反射當成選擇,把演技當成真心。再這樣下去,你會分不清自己是獵人還是獵物。」

蘇棠握緊拳頭,指甲陷進掌心。疼痛讓她清醒。

「我沒忘。」她說,聲音恢復平靜,「今晚我獲得重要情報:顧言愷有創傷史,對『隱藏的真實』敏感。這解釋了他的克制——他在觀察我是否也有裂痕,是否也在偽裝完整。」

「你打算怎麼用這個情報?」

「調整策略。從『完美小白兔』轉向『有裂痕但堅強的小白兔』。給他一些真實的碎片,換取更深的信任。」蘇棠停頓,「但必須控制劑量。就像給藥——太少無效,太多致命。」

陳默點頭。「還有一件事。顧言愷的感情史查到了——空白。不是隱藏,是真的空白。你是他第一個親密接觸的女性。」

蘇棠愣住。

「這不合理。他二十五歲,外貌家世學歷都頂尖,沒有感情史的概率低於2%。」

「除非,」陳默說,「他一直在等某種特定的人。或者,他在恐懼什麼。」

恐懼。

蘇棠想起藝術展上顧言愷的眼神,當他說「我們太害怕看見裂痕」時,那裡面不止有悲傷,還有某種深刻的恐懼。

恐懼看見別人的裂痕?
還是恐懼別人看見他的?

「繼續查。」她說,「我要知道他在恐懼什麼。」

「明白。另外,林氏與顧氏的合併談判,我拿到了內部文件。」陳默傳送加密檔案,「你父親的條件很苛刻,要顧氏紡織51%的控股權。顧家正在掙扎。」

蘇棠快速瀏覽文件。數字、條款、法律術語在她眼前流過,像一場無聲的戰爭。

如果合併成功,顧言愷將失去家族企業的控制權。而他現在接近她,是否想透過她影響父親?或者,他根本不知道這場談判?

兩種可能性,兩種完全不同的應對策略。

「我需要確認他知道多少。」蘇棠說,「下週顧氏有個慈善晚宴,我會陪他參加。那是試探的機會。」

「小心點。如果他真的在利用你,你的偽裝可能早就被看穿了。」

「那就比誰演得更像。」蘇棠關掉文件,看向鏡頭,「陳默,如果我迷失了……如果我真的開始相信自己是蘇棠,開始對顧言愷產生真實感情——」

「我會把你拉回來。」陳默的聲音沒有起伏,「用你最痛的方式。就像你當年把我從黑暗中拉出來一樣。」

視訊結束。房間陷入黑暗。

蘇棠沒有開燈。她走到鏡子前,看著黑暗中模糊的輪廓。

手指碰了碰臉頰——顧言愷碰過的地方。

然後她做出一個Salad式的微笑,冰冷,精確,不帶溫度。

「記住,」她對鏡子說,「月光再溫柔,也只是反射太陽的光。而你,要成為那個太陽——燃燒自己,也燒毀所有靠近的人。」

但鏡子裡的她,眼角有濕潤的反射。

不知道是月光,還是別的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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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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