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拉女王:鋼鐵薔薇的鑄造與裂痕》: 第十章:影子的凝望
第十章:影子的凝望——當數據流裡混入了心跳雜訊
凌晨兩點四十七分,陳默盯著電腦螢幕上的監控畫面,手指懸在鍵盤上方,已經靜止了十七分鐘。
畫面上是蘇棠的公寓門口——他三個月前以「樓道安全升級」為名安裝的隱蔽鏡頭。此刻,顧言愷的車還停在樓下。車窗搖下,那點菸火在夜色裡明滅,像某種頑固的心跳。
陳默知道顧言愷為什麼還不走。
他在平復。
在消化今晚的震撼。
也許,也在想蘇棠——那個在家族醜聞爆發時,沒有退縮反而靠近的女孩。
理性分析:
· 顧言愷情感脆弱值達到峰值
· 蘇棠的適時安慰符合「創傷後依附理論」
· 兩人關係將在事件後加速深化
非理性干擾:
陳默發現自己無法將視線從那點菸火上移開。他的大腦在跑無關的數據:一支菸的平均燃燒時間是六分鐘,顧言愷已經抽了第三支。這不是放鬆,是焦慮。
更讓陳默在意的是十七分鐘前,蘇棠下車前的那個吻。
臉頰吻。
持續1.2秒。
顧言愷事後的表情變化:瞳孔擴張0.3秒,嘴角肌肉鬆弛——這是驚喜與放鬆的混合。
陳默把這段畫面回放了九次。
每一次,胃部都有一種陌生的緊縮感。
他關掉監控畫面,切到加密聊天室。對話紀錄停在兩小時前,他告訴蘇棠顧言修的秘密,她回覆:「我需要你,陳默。至少……再一年。」
這句話他也回放了。
語音分析顯示:音頻波形有輕微顫抖,頻率3.5Hz,屬於情感波動。
他當時的回答是:「好。我拒絕。但你要記住,這是你欠我的第二條命。」
現在他看著這行字,突然意識到——他根本沒考慮過接受國防部的邀請。
從一開始,選項就只有一個。
不是因為債務。
不是因為合作。
是因為某個更早的時刻,在聖約翰中學的天文台上,那個渾身濕透卻眼神清明的女孩對他說:「我需要一個夥伴。」
那時他就已經做出了選擇。
只是他當時不知道,那個選擇會帶著他走到這裡——凌晨三點,在麻省理工的宿舍裡,監視著她與另一個男人的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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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香港大學圖書館。
蘇棠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攤開《宋詞選注》,筆記本上卻寫著完全無關的內容:
「顧言修接觸計劃:
1. 透過顧母取得聯絡方式(需自然理由)
2. 初次接觸地點選公共場所(咖啡廳/書店)
3. 對話主題:藝術治療對神經損傷的幫助(掩飾真實目的)
4. 目標:確認他的偽裝程度與真實意圖」
她寫到一半,感覺到視線。
抬頭,陳默就站在三排書架外,穿著簡單的灰色衛衣和牛仔褲,背著黑色背包,像個普通的大學生。但他的站姿——重心均勻,視線穩定,手指無意識地敲擊書架邊緣——暴露了他正在觀察。
蘇棠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沒有通知他回港。
這是計劃外的變量。
她合上筆記本,起身走向他,腳步平穩,但心跳開始加速。「你怎麼回來了?」
「麻省理工的項目需要實地數據收集。」陳默的聲音很平靜,「香港的老城區改造,做社會網絡分析。」
這是預設的掩護說辭。但蘇棠知道真相:他不放心。
「住哪裡?」
「學校附近的短租公寓。」陳默的目光掃過她手中的書,「在備課?」
「嗯。」蘇棠猶豫了一下,「顧言修的事,我需要更多資訊。」
「所以你在計劃接觸他。」陳默不是詢問,是陳述。
蘇棠點頭。「父親昨天找我,要我從顧言愷那裡套取顧氏的財務底線。但顧言修可能是更好的切入點——如果他真的恨顧家,可能願意合作。」
「危險。」陳默說,「如果他的偽裝是顧振東默許的,你等於在挑戰顧家掌門人。」
「我知道。」蘇棠靠近一步,壓低聲音,「所以需要你幫我建立安全協議。」
他們之間只有三十公分距離。蘇棠能聞到陳默身上乾淨的皂角味,混合著咖啡和電路板的金屬氣息。這是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味道。
陳默卻後退了半步。
這個細微的動作讓蘇棠愣住。
「安全協議我會做。」陳默的視線落在她身後某個點,「但你需要先回答一個問題:你對顧言愷的投入,現在是多少百分比?」
蘇棠皺眉。「什麼意思?」
「情感投入。從0到100。」
「這是工作評估?」
「是風險評估。」陳默終於看向她,眼神像手術燈一樣冰冷清晰,「如果你投入超過30%,判斷力會受影響。超過50%,你可能會做出非理性選擇。我需要知道我在和誰合作——是Salad,還是蘇棠?」
問題太銳利,刺穿了蘇棠精心維持的邊界。
她沉默了很久。圖書館的日光從高窗灑下,在兩人中間切出一道光帶,灰塵在光裡緩緩旋轉。
「25%。」她最終說,「主要是蘇棠的角色扮演,但有5%的……真實波動。」
「波動方向?」
「同情。他弟弟的事,他其實也是受害者。」
「但他可能參與了偽裝。」
「還不確定。」
陳默點頭,從背包裡拿出一個平板,調出檔案。「這是我這三天查到的。顧言修在英國的消費紀錄——他定期購買藝術雜誌、參加線上哲學課程、甚至有一個匿名的藝術評論帳號。這不是腦損傷患者會做的事。」
蘇棠快速瀏覽。「顧言愷知道嗎?」
「不確定。但我發現一件有趣的事——」陳默放大一張銀行流水,「顧言修帳戶的資助款項,每次到帳後三天內,會有一筆固定金額轉出,收款方是……一個瑞士的醫療研究基金會。」
「慈善捐款?」
「不。」陳默的眼神變得深邃,「那個基金會的董事會成員之一,是顧言愷在牛津時的導師。而顧言愷畢業後,每年向該基金會捐款。」
蘇棠感覺背脊發涼。「所以資助顧言修的人,可能是顧言愷?」
「可能是。也可能是顧言愷在幫父親處理這些『封口費』。」陳默收起平板,「無論哪種,都意味著顧言愷比你以為的更深地捲入了這個秘密。」
蘇棠靠向書架,突然感到疲憊。「所以每個人都在演。顧言修演腦損傷,顧言愷演不知情,我演小白兔,我父親演操控者……這到底有沒有一個人是真實的?」
「我是真實的。」陳默說。
這句話說得太快,太輕,以至於蘇棠差點沒聽清。她抬頭看他,發現他的耳朵尖泛著極淡的紅——這是情緒洩漏,在他身上極其罕見。
「什麼意思?」她問。
陳默移開視線。「我的意思是,至少我們的合作是真實的。數據共享,風險共擔,目標一致。」
他說得很官方。但蘇棠捕捉到了某種細微的斷層——在他的語音和身體語言之間,有0.5秒的不匹配。
但她沒有追問。有些邊界,即使是她也不敢輕易跨越。
「顧言修的事,我還是要接觸。」她回到正題,「但需要你全程監控。如果出現危險,立即中止。」
「可以。」陳默從口袋裡拿出一個極小的耳機,「納米級通訊器,貼在耳道裡,續航72小時。我可以遠程聽到一切,必要時給你提示。」
蘇棠接過,指尖碰到他的掌心。他的皮膚很熱。
「陳默,」她忽然問,「你為什麼願意為我做這麼多?不只是因為合約,對吧?」
陳默的手僵住了。
圖書館的鐘敲響整點,聲音在挑高空間裡迴盪。遠處有學生推著書車經過,輪子發出規律的嘎吱聲。
「因為你是第一個……」陳默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第一個看見我的人。不是看見我的貧窮,我的家庭,我的技術。是看見我。」
他抬起頭,眼神裡有什麼東西破碎又重組。「在你面前,我不需要演。我可以是陳默,那個在母親病床前算醫藥費的兒子,那個在鍵盤上尋找控制感的黑客,那個……對這個世界既憤怒又無能為力的人。」
蘇棠的心臟像被什麼東西握緊了。
她突然意識到,在所有人際關係中,只有和陳默的這一條,是完全真實的。沒有偽裝,沒有算計,沒有角色扮演。他是她的鏡子,也是她的錨點。
但正因為如此,這條關係也最脆弱——真實的東西,往往最容易破碎。
「謝謝你。」她最終說,聲音有些啞。
陳默搖頭,後退一步,拉開距離。「不用謝。這是交易的一部分。」
他轉身離開,腳步很快,像在逃離什麼。
蘇棠站在原地,握著那枚微小的通訊器,感覺它像一顆剛離開人體的心臟,還帶著溫度和悸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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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五下午,上環的獨立書店。
蘇棠按照計劃,「偶遇」了顧言修。
他坐在哲學區的角落,正在看一本德文的現象學著作,手指輕輕敲擊書頁邊緣,節奏穩定——這是專注但不是腦損傷患者的姿態。
蘇棠拿著一本《藝術治療實務指南》,「不小心」碰掉了他的書。
「對不起!」她慌忙蹲下撿拾,動作設計得有些笨拙。
顧言修抬頭看她。他的眼睛很清澈,完全沒有醫療紀錄裡描述的「眼神渙散、注意力不集中」。
「沒關係。」他接過書,聲音平靜,咬字清晰。
蘇棠順勢坐下。「你在看……胡塞爾?這本書很難。」
顧言修的眼神閃過一絲驚訝。「你懂德文?」
「一點點。我母親以前喜歡德國哲學。」這是真話,雖然蘇棠自己只學過基礎。
他們開始交談。蘇棠按照劇本,將話題引向藝術與療癒。顧言修的反應很自然,直到她提到「有些腦損傷患者透過藝術表達找到了新的自我」。
他突然沉默。
耳機裡傳來陳默的聲音:「心跳加速,瞳孔變化。觸及敏感點。」
「顧先生,」蘇棠輕聲說,「抱歉,我可能說錯話了……」
「沒關係。」顧言修微笑,但那笑容很空洞,「我只是想到一個朋友。他也有……神經系統的損傷。」
「他還好嗎?」
「他在演。」顧言修說,聲音突然變得冰冷,「演一個破碎的人,因為這樣大家才會對他寬容,才會給他想要的東西。」
蘇棠屏住呼吸。「演?」
「這個世界,不就是一個大舞台嗎?」顧言修看著她,眼神深不見底,「每個人都在演。好兒子,好父親,好學生,好受害者。演技好的得到獎賞,演技差的被淘汰。」
他合上書。「蘇小姐,我知道你是誰。顧言愷的『新女友』,雨眠舞團蘇老師的女兒。我也知道你今天不是偶然在這裡。」
蘇棠感到一陣寒意。「我不明白——」
「你想知道我是不是在裝病。」顧言修直接挑明,「答案是:是。但原因不是你想的那樣。我不是為了錢,也不是為了報復父親。」
「那是為什麼?」
顧言修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因為只有當我『壞掉』,他們才會讓我安靜地待著。才能遠離那個……用愛與期待編織的牢籠。」
他說完轉身離開,留下蘇棠獨自坐在原地。
耳機裡,陳默的聲音傳來:「錄音完整。他的話有深層含義,需要分析。建議你先離開。」
蘇棠走出書店時,天色已暗。她站在街角,突然感到一種深沉的孤獨。
所有人都在用傷痕當盔甲。
顧言修用腦損傷。
她用蘇棠。
顧言愷用溫柔。
陳默用理性。
那真實的我們,到底在哪裡?
手機震動。是顧言愷的訊息:「今晚有空嗎?想見你。」
她正要回覆,另一條訊息跳出來——來自陳默,只有一張照片。
照片裡是顧言愷,正在一家高級餐廳與人用餐。對面坐著的,是蘇棠的父親林建業。
時間戳:現在。
照片下附一行字:「他們在談判。關於顧氏紡織的股權,也關於你。」
蘇棠握著手機,站在香港傍晚的人潮裡,突然覺得自己像一顆被放在棋盤正中的棋子,看著兩隻手同時伸過來,要決定她該往哪裡走。
而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被誰移動。
或者,她是否應該伸手,把整盤棋掀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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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