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東海自不必說,日日對我冷臉相對,連正眼都懶得施捨。而江太太,那個向來視我為眼中釘的女人,更是將那份敵意,擺到了明面上。

我清楚,她的敵意,源于我的母親。那個被稱作“小三”的女人,在她心裡,或許早已給我打上了“天生的入侵者”的烙印。兒時的我,只覺得她待我格外不友善,說話總是夾槍帶棒,眼神裡藏著化不開的冰霜。可隨著年歲漸長,我才慢慢察覺,那不是簡單的不喜歡,而是深入骨髓的防備。

防備什麼呢?

防備我這個“小三的女兒”,覬覦江家的財產?防備我有朝一日,會取代她兒子的位置?

我無從得知。我只知道,這個家,我早已待不下去了。





若不是為了這場聯姻,若不是婚約已成定局,我恐怕早就收拾好行李,頭也不回地離開。事實上,早在婚約敲定之前,我便已經開始暗中尋覓合適的出租屋,只想早日逃離這個冰冷的牢籠。

如今,婚約已定,婚期卻尚未敲定。這段空窗期,於我而言,是逃離的最好時機。我一日,也不想再留在這令人窒息的江家。

這一日,我關起房門,默默收拾著自己的行李。衣物、畫板、畫具,還有一些零碎的、能稱得上是“回憶”的小物件。每一件,都被我小心翼翼地疊好、裝好。行李箱的拉鍊拉上的那一刻,我心底湧起一股久違的輕鬆。

就在我提著行李箱,準備悄悄離開時,玄關處,卻突然傳來了鑰匙開門的聲音。

是江東海。





他竟提早回了家。

四目相對的瞬間,他的目光落在我手中的行李箱上,瞬間變得暴怒。他幾步沖到我面前,指著我的鼻子,頤指氣使地咆哮起來,唾沫星子幾乎要濺到我的臉上。

「你這個蝕本貨!」

他的聲音,尖利又刻薄,在安靜的客廳裡,顯得格外刺耳。

「我給你機會選,你倒好,好的不選,偏偏選了盛家那個最沒用的小兒子!盛明傑!他能幫我什麼?啊?他除了玩賽車,還會什麼?他連自己的人生都管不好,怎麼幫我盤活生意?!」





他越說越激動,胸口劇烈地起伏著,眼中的怒火,幾乎要將我焚燒殆盡。

「我養了你這麼多年!你吃我的,住我的,穿我的!我本以為,到了今天,你終於有機會報答我了!可你呢?你居然敢這麼對我!你知不知道,你這一選,我簡直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他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杯被震得哐當作響。

「我不僅要眼睜睜看著你嫁給一個廢物,還要給你準備嫁妝!你那個死鬼媽,當年什麼都沒留下,如今你名義上還是我江家的女兒,我總不能讓你光著身子嫁去盛家,丟我江東海的臉!你倒好,一句感謝都沒有,還要搬出去?!你良心被狗吃了嗎?!」

我垂著眼,握緊了手中的行李箱拉杆,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我本不想說話,本想就這樣默默離開。可他的話,一句比一句難聽,一句比一句紮心。

而站在他身旁的江太太,臉上掛著幸災樂禍的笑容,見縫插針地冷嘲熱諷,聲音尖細,像一把淬了毒的刀。

「早就說了,」她撇了撇嘴,眼神裡的輕蔑,幾乎要溢出來,「小三生的女兒,能有什麼出息?你當年好心收養她,已經是仁至義盡了。你還指望她能幫你?你看,現在報應來了吧?她不僅幫不上你,還要反過來拖累你!」

她說著,突然壓低了聲音,湊到江東海的耳邊,嘰嘰喳喳地說著什麼。我聽不真切,只隱約捕捉到了「你兒子」三個字。





江東海的臉色,在聽到這三個字後,變得更加難看。

我懶得再聽他們的污言穢語,也懶得再看他們的醜惡嘴臉。我深吸一口氣,提著行李箱,抬腳就往門口走。

「站住!」江東海見我要走,立刻厲聲喝道,語氣裡滿是不容置喙的霸道。

我腳步一頓,終於忍無可忍。

我緩緩轉過身,抬起頭,迎上他暴怒的目光。我的眼神平靜得可怕,沒有一絲波瀾,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可以。」

我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客廳。





江東海愣住了,似乎沒料到我會突然開口。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如果你覺得,我是個蝕本貨,覺得我選了盛明傑,讓你賠了夫人又折兵,覺得這場婚約,對你而言,毫無意義——那我們可以取消。」

我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絲淡淡的嘲諷:
「你去跟盛老爺說,或者,我去說。都可以。就說,江家不願意將我嫁給他的小兒子了。婚約,取消。我不嫁了。這樣,你滿意了嗎?」

我的話,像一顆炸雷,在江東海的耳邊炸開。

他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取消婚約?

他怎麼可能願意?





就算盛明傑是個沒用的廢物,就算這場聯姻,不能給他帶來實質性的利益。可盛家,終究是那棵枝繁葉茂的大樹。能和盛家扯上關係,能讓江家沾染上盛家的光,對他而言,也是一種無形的資本。

更何況,若是主動取消婚約,他不僅會徹底得罪盛振雄,斷了和盛家的所有聯繫,還會成為整個上流圈子的笑柄。

他怎麼可能答應?

站在他身旁的江太太,顯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她連忙伸手,死死地拉住了江東海的胳膊,同時湊到他的耳邊,又嘰嘰喳喳地說了幾句。她的目光,時不時地瞟向我,眼神裡帶著一絲警告,同時,輕輕對江東海搖了搖頭。

她根本不在乎什麼盛家,什麼生意,什麼江東海的面子。她只在乎她的兒子,在乎她的計畫。她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一把死死拉住了江東海的胳膊,指甲深深嵌進他的西裝面料裡,力道大得仿佛要把他的胳膊捏碎,生怕他會一時衝動,為了那點可笑的面子,答應取消婚約。

她猛地湊到江東海的耳邊,語速極快地嘰嘰喳喳說著什麼,聲音壓得極低,卻又能隱約捕捉到幾個破碎的關鍵字——
「你兒子……」
「英國……」
「不能取消……」





江東海的胸口,原本劇烈起伏著,在聽到這些話後,漸漸平復下來。

他的臉色,從煞白變成了一種極其複雜的神色。

暴怒、憋屈、猶豫,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

江太太的話,像一道催化劑,讓他原本就搖擺不定的心思,徹底定了下來。

看來在公在私,江家都有非把江芸芸嫁出去的理由。既然這樣,這聯姻還有什麼理由取消?

我看著他們這副模樣,心中大概能明瞭他們的心思,只是不明白此事怎會扯上江澤言。

我懶得再理他們。

我微微勾了勾嘴角,牽起一抹極淡的、帶著嘲諷的笑容。然後,我轉過身,提著行李箱,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江家大宅的大門。

門,在我身後,發出一聲沉重的「砰」響。

那聲音,像是一個句點,為我在江家的十幾年歲月,畫上了一個冰冷的、決絕的句號。

陽光灑在我的身上,暖洋洋的。我抬起頭,看著湛藍的天空,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江家,再見了。

不,應該是,再也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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