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前・義大利】

盛明傑意識從一片濃稠的黑暗裡,一點一點掙紮著浮上來。

醒來的時候,首先襲來的不是光線,而是滿身撕裂般的痛楚,像是每一塊骨頭都被重新拆過再拼湊回去,連呼吸都牽動著胸腔深處隱隱作痛。他想動,四肢卻重得像灌了鉛,軟弱無力,僅僅是輕輕抬一抬手指,都費盡了全身力氣。

腦袋昏沉得厲害,亂糟糟一片,車禍當時的畫面斷斷續續地竄進來 —— 刺耳的剎車聲、巨響、車身劇烈翻轉、玻璃碎裂滿天飛濺、血的氣息…… 每一幀閃過,額角與後腦就跟著抽痛,痛得他忍不住皺眉,想抓緊那些記憶,卻越用力越模糊,只剩下一片空白與眩暈。

「我…… 是誰?」





他自己都啞聲問出口,聲音沙啞乾澀,像很久沒有說過話。

隱約殘留的,只有車禍瞬間,他拚命護住身邊一個人的觸感。很溫熱,很柔軟,他記得自己緊緊攬住對方,不讓玻璃與衝擊傷到她。可那個人影模糊不清,輪廓飄忽,他拚命回想,腦袋就一陣陣刺痛,天旋地轉,幾乎又要昏過去。
終於,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緩緩撐開沉重的眼瞼。

入目的是陌生的白色天花板、儀器、靜悄悄的病房 —— 是醫院,卻絕對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間。四周安靜得可怕,連儀器的滴答聲都顯得孤獨。

他想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想知道身邊那個人怎麼樣了。

可身體不給他機會。





一坐起來,頭暈目眩立刻襲來,視線一陣發黑,他差點從病床摔下去。雙腳剛一落地,腿就軟了軟,肌肉長期臥床導致的僵硬與無力,讓他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搖搖欲墜,只能扶著牆壁慢慢挪動。每動一下,傷口就跟著隱隱作痛,肋骨位置尤其明顯,稍微用力呼吸都會牽扯出一陣悶痛。

他就這樣,一步一頓、跌跌撞撞地離開病房。

走廊人不多,值班護士埋首工作,沒人留意這個一身病服、面色蒼白、走路都不穩的男人。他靠著牆,緩緩挪進電梯,下降的過程中,頭痛越來越劇烈,噁心感陣陣湧上,他只能咬著牙撐住,不敢發出聲音。

走出醫院大樓的那一刻,陽光刺得他眯起眼。

滿眼都是陌生的建築、陌生的文字、一張張外國人的面孔,耳邊飄來的語言快速又繞舌,他一個字都聽不懂。





不是亞洲。

不是家。

他心頭一沉,僅存的一點力氣又被抽走大半。

他不敢停留,也不敢回去,只能憑著最後一點本能,拖著虛弱又疼痛的身軀,一步一步慢慢走離醫院。路越走越偏,漸漸遠離市區,進入一條偏僻的鄉間小路,周圍只剩下樹木與遠處的屋舍,連醫院的影子都看不見了。

體力早已到達極限。

每一步都沉重無比,雙腳發軟,頭暈得幾乎站不穩,傷口隱隱作痛,全身冷汗直流。他覺得自己隨時都會倒下,卻又有一股不知名的執念,支撐著他繼續走 —— 他要離開這裡,他要找回記憶,他要知道那個女人到底怎麼樣了。

就在他快要撐不住、視線開始模糊之際,一輛小車緩緩駛近。





駕駛座的當地男人見他一身病服、面色慘白、搖搖欲墜隨時會暈低,連忙停車下來扶他,嘴裡嘰哩呱啦說著一串義大利語。

盛明傑完全聽不懂,只能靠著對方的攙扶才勉強站穩,胸口起伏,呼吸急促,頭痛欲裂,連說話都費力。他用力搜尋腦海中僅存的英文,聲音沙啞又虛弱:
「Where… where am I? Who am I…?」

男人愣了愣,用帶著濃重口音的生硬英文回應:「Italy. This is Italy.」

義大利。

這幾個字像一記重槌,敲得他腦袋又是一陣發暈。

他竟然在義大利。

「My family… where are they?」他喘著氣問,身體依舊搖搖晃晃,隨時都會不支倒地。





男人搖搖頭,一臉無辜:「I don’t know. You… run from hospital?」

盛明傑沒有回答,只覺得記憶一片混亂。家人的面孔隱約在腦海浮現,卻又拼不完整,像一塊塊破碎的拼圖,怎麼都連不起來。他只知道,自己好痛、好暈、好累、好餓。

「I’m hungry…」他聲音越來越輕,「I can’t remember… where I live.」

男人看著他這副虛弱不堪、隨時都會倒下的樣子,又望瞭望四周偏僻荒涼的鄉間小路,嘆了口氣,最終只能搖搖頭:「You can’t stay here. Come, I take you to my place. Food.」

不等他反應,男人便半扶半攙地將他帶到車旁。盛明傑幾乎沒有反抗的力氣,全身傷痛與虛弱早已淹沒了他,只能順著對方的力道,被小心地扶上車。

車門關上,引擎發動。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腦袋依舊昏沉,痛楚從四肢百骸慢慢滲出來。

他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為何在義大利,不知道車禍之後發生了什麼,更不知道那個他拚命保護的女人,是生是死。





只有滿身傷痛、殘缺的記憶,以及那個模糊卻溫熱的觸感,提醒他 ——

他曾經用盡全力,去保護過一個人。

而現在,他連自己都保護不了。
已有 0 人追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