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八年一月十七日,下午六時。

大學的第一個寒假前夕,空氣中總瀰漫著一種名為「收爐」的散漫氣息。薄扶林校園裡的學生明顯少了許多,但在 Flora Ho Sports Centre(何世光夫人體育中心)的一間活動室內,喊殺聲卻此起彼落。

「Osu!」

十來個身穿白色道袍的學生正對著鏡子,整齊劃一地打著正拳。雖說是空手道學會的「埋年」操練,但其實核心成員也就這十幾人。

隊伍的末端,阿 Ben 和 Jason 兩個新丁雖然只是繫著白帶,但喊得比誰都大聲,整張臉都漲紅了。





陳文遜站在隊伍的最後方,穿著一身深灰色的運動套裝,雖然也在跟著做動作,但明顯只是在「劃水」。他聽著前面那些震耳欲聾的叫喊聲,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氣合(Kiai)」,這是空手道的核心概念。那是透過短促而強烈的吐氣與發聲,在一瞬間收緊核心肌群,將全身的勁力整合成一點爆發出來。表叔駱致孝教過他,高手的氣合是無聲處聽驚雷,那是內壓的釋放;而眼前這班人,純粹是在鬥大聲。

這不是練武,這是練嗓子。

在他旁邊,澄澄和 Jenny 倒是練得似模似樣。澄澄穿著白色的運動T恤和黑色瑜伽褲,紮著高馬尾,每一個正拳都打得啪啪作響。她是有底子的,太極雖然講究鬆柔,但發勁時的「哼哈」二氣與氣合有異曲同工之妙。

負責帶操的是一個叫 Max 的 Year 3 師兄,啡帶,據說是下一屆的主將熱門人選。他身材高大,此刻正享受著學弟學妹們崇拜的目光,同時也銳利地掃視著每一個人的動作。





Max 早就注意到了最後排那個叫 Aidan 的男生。那種漫不經心、動作軟趴趴的樣子,在全場熱血沸騰的氛圍中顯得格格不入。

「停!」Max 舉起手,示意大家停下,「最後面嗰位同學。」

全場安靜下來,十幾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陳文遜。

「既然嚟得試堂,就俾啲心機。」Max 走過來,語氣帶著幾分不悅,「你剛才嗰個叫正拳?軟手軟腳,怕打痛空氣呀?」

陳文遜停下動作,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高半個頭的師兄。





「我覺得,」陳文遜語氣平淡,彷彿在評論今天的天氣,「呢種叫法,除咗傷聲帶,無咩實際意義。」

全場瞬間死寂。阿 Ben 和 Jason 嚇得臉都青了,Jenny 更是拉了拉澄澄的衣袖。唯獨澄澄,站在旁邊沒有說話,只是挑了挑眉,一副看好戲的樣子。

Max 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好大口氣。看來係練過幾吓喎?嫌我哋空手道無實戰價值?」

「係有少少悶。」陳文遜實話實說。

說著,他抬起右手,看似習慣性地想推眼鏡,但他根本從來沒戴眼鏡。於是,那根修長的中指就在鼻樑位置虛推了一下——那動作極其自然,卻又極其挑釁,就像是在對著 Max 豎中指。

「你!」Max 被這個隱晦的羞辱動作徹底激怒了。

他轉身從地上的裝備袋裡拿出一套護具——頭盔、拳套、護甲,狠狠地扔到了陳文遜腳邊。「着咗佢!既然你咁叻,我哋就試下自由組手(Kumite)。費事話我烚新手,打傷你好難同 School Office 交代。」

陳文遜低頭看了一眼那堆護具,像是看到了一堆垃圾。





「唔使。」

他腳尖輕輕一挑,那堆護具就像是被踢足球一樣,精準地飛到了幾米開外的雜物堆裡。

「嘩——」周圍傳來一陣抽氣聲。

「你攞嚟嘅!」Max 怒吼一聲,擺出了自由組手的架勢,雙腳前後跳動,保持著節奏,「Osu!」

Max 動了。標準的前手刺拳(Kizami Zuki)試探,緊接著是一記後手直拳(Gyaku Zuki),速度極快,帶著破風聲直取陳文遜的面門。

但在陳文遜眼裡,太慢了。而且,全是破綻。

就在 Max 的拳頭距離陳文遜鼻尖只有幾寸的瞬間,陳文遜突然向前跨了一步。





不是後退,是前進。

硬開門。

陳文遜的左手像是一把鐵鉗,瞬間扣住了 Max 的手腕,猛地向下一扯,破壞了他的重心。與此同時,他的右肩帶著全身的重量,像一輛高速行駛的泥頭車,狠狠地撞進了 Max 的懷裡。

「砰!」

這是一記標準的八極拳「闖步貼山靠」。

Max 只覺得胸口像被大錘擊中,整個人被撞得雙腳離地,肺裡的空氣瞬間被擠壓乾淨,連慘叫聲都發不出來。

但這還沒完。八極拳講究的是「崩撼突擊」,一招得手,絕不留情。

趁著 Max 重心全失、中門大開的瞬間,陳文遜的身體順勢下潛,右拳自下而上,如同出膛的砲彈,直轟 Max 的下巴。





立地通天砲。

這一拳如果打實了,Max 的下巴絕對粉碎性骨折,甚至可能會因為腦震盪而有生命危險。陳文遜那一刻的眼神是冰冷的,那是陳明道的血脈,也是駱致孝教導出來的「實戰邏輯」——出手必傷人。

「陳文遜!停手!」

一聲嬌喝響起。

因為本身就在旁邊跟著練習,澄澄的反應比任何人都快。就在那記致命的「通天砲」即將轟碎 Max 下巴的千鈞一髮之際,一道白色的身影已經切入戰圈。

她沒有去拉陳文遜,因為她知道拉不住。她選擇了直接硬撼。

她的左手畫出一個圓弧,剛好搭在陳文遜那隻充滿殺氣的右臂上。不是硬擋,而是順著他的勁力方向微微一帶、一旋。





太極散手,搬攔捶。

「啪!」

一聲清脆的皮肉撞擊聲。澄澄的手掌精準地攔截了陳文遜的小臂,利用旋轉的離心力,將那記必殺的沖天砲硬生生偏離了軌道,擦著 Max 的耳邊轟向了空氣。

勁風刮得 Max 臉頰生痛,他整個人癱軟在地,眼神呆滯,完全沒反應過來自己剛才在鬼門關走了一圈。

「躝開!」陳文遜低喝一聲,右腳順勢一踹,將礙事的 Max 像踢沙包一樣踢出了戰圈。

現在,場中央只剩下陳文遜和黃靖澄。

「妳做咩?」陳文遜盯著澄澄,眼中的戾氣未消。

「你痴線架?打死人呀!」澄澄柳眉倒豎,擺出了一個太極起勢,眼神比剛才練習時銳利了一百倍,「呢度是 HKU,唔係九龍城寨呀!」

「佢自己攞嚟。」陳文遜冷哼一聲,腳步一滑,整個人再次欺身而上。既然那個廢柴被打發了,現在他體內的戰意正盛,對手換成了這隻母老虎,那就更不需要留手了。

「好,我就幫姑丈教訓下你!」澄澄也不甘示弱。

兩人瞬間纏鬥在一起。

這不是剛才那種單方面的碾壓,而是一場真正的、勢均力敵的搏殺。

陳文遜的八極拳剛猛暴烈,每一拳都帶著炸裂的寸勁,腳步沉穩如山,卻又快如閃電。頂肘、橫打、小纏手,招招直指要害。而澄澄的惠陽太極則完全不同。她將太極的「圓」融入了實戰。面對陳文遜的剛勁,她總能在接觸的瞬間聽勁、化勁,然後借力打力。

「砰!啪!嘭!」

拳腳相交的聲音在安靜的活動室裡顯得格外恐怖。

陳文遜一記猛虎硬爬山,雙掌如泰山壓頂般劈下。澄澄不退反進,雙手如雲手般上托,在接觸的瞬間手腕一抖,用一股螺旋勁卸掉了大半力道,隨即一記撇身捶反擊陳文遜的肋骨。

陳文遜反應極快,手肘下沉,「鐵山靠」再次發動,硬是用肩膀接了這一拳,同時膝蓋猛地頂向澄澄的小腹。

澄澄腰肢一扭,像一條滑溜的魚,堪堪避開了這一膝,同時腳下一勾,試圖破壞陳文遜的重心。

在場的十幾個空手道社員們全都看傻了。Max 坐在地上,張大了嘴巴,連疼痛都忘記了。阿 Ben 和 Jason 更是目瞪口呆,他們發誓,這輩子見過的打架,除了電影,沒見過這麼兇殘、這麼快速、又這麼……好看的。

這根本不是一個量級的戰鬥。這兩個人,平時一個斯斯文文讀精算,一個漂漂亮亮讀法律,原來脫了偽裝,全是殺人技。

大約打了三分鐘。

兩人突然分開,各自退後了三步。陳文遜大口喘著氣,額頭上的汗水順著臉頰滴下。他的T恤已經濕透,手臂上多了幾塊淤青。澄澄也好不到哪去,馬尾散亂了下來,白皙的臉龐漲得通紅,胸口劇烈起伏。不是打不下去,而是一口氣提不上來了。高強度的無氧搏擊,三分鐘已經是極限。

「黃靖澄,妳……多事。」陳文遜瞪著她,咬牙切齒。

「我多事?」澄澄指著他的鼻子,聲音雖然喘,但氣勢不減,「我要唔出手,聽日你就上報紙頭條!標題係『港大精算新生打死師兄』!」

「死唔去。」陳文遜擦了一把汗,「頂多爆下巴,食三個月流質。」

「你仲講!」澄澄氣得想衝過去咬他,「你以為個個都好似你有姑丈執手尾呀?」

這時,回過神來的阿 Ben 和 Jason 戰戰兢兢地湊上來,試圖做和事佬。

「呃……Aidan,Addie……大家冷靜啲……」阿 Ben 吞了口口水,「都係自己人,唔好傷和氣……」

「收皮!」

「收聲!」

陳文遜和澄澄同時轉過頭,異口同聲地吼了一句。那股殺氣嚇得阿 Ben 和 Jason 縮了縮脖子,立馬退後了五米。兩人對視了幾秒,眼神中的火花劈里啪啦地響。

最後,陳文遜冷哼一聲,轉身拿起地上的外套,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活動室。

「賤人!」澄澄對著他的背影罵了一句,也抓起自己的手袋,氣沖沖地走向另一個出口。留下一屋子目瞪口呆的空手道社員,和那個還坐在地上懷疑人生的 Max。

同日,晚上九時。西環,卑路乍街,可可店。

阿 Ben、Jason 和 Jenny 洗了澡,換了衣服,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來到這裡。他們約好了要來這裡吃晚飯,但經過頭先那場「大戰」,他們很擔心今晚的飯局會變成修羅場。

「喂,不如我們買外賣算啦?」Jason 在門口猶豫不決,「費事入去見到佢哋互斬。」

「都約咗咯,唔去好似好衰咁。」Jenny 嘆了口氣,「頂硬上啦。」

三人推開門,小心翼翼地往裡看。

下一秒,他們全都愣住了。

只見在店鋪最角落的那張卡座裡,陳文遜和澄澄正並肩坐著,膊頭貼著膊頭。桌上放著一碗已經見底的凍腐竹糖水,和一碟剛剛炸好的鮮蝦雲吞,金黃酥脆。陳文遜正低頭慢條斯理地喝著糖水,神情溫文爾雅,彷彿頭先那個用「貼山靠」撞飛人的煞星根本不是他;而澄澄,正拿著筷子,極其自然地從碟子裡夾起一顆剛炸好的雲吞。

「喂,呢粒好多油,你想熱氣死我呀?」澄澄一邊嫌棄,一邊卻把那顆雲吞往嘴裡送,「沙律醬呢?」陳文遜嘆了口氣,拿起旁邊的小碟沙律醬,遞到她嘴邊,讓她蘸了一下。「食啦,表嬸個姪女,多油先好食。」

阿 Ben、Jason 和 Jenny 三人面面相覷,感覺自己的腦袋不夠用了。

「呢……呢個係乜嘢情況?」阿 Ben 忍不住走過去,指著兩人,「你哋……頭先唔係打到要殺死對方咁嘅咩?」

陳文遜抬起頭,看著這三個一臉懵逼的宿友,淡淡地說:「坐啦,叫嘢食未?」

「唔係……重點係……」Jason 結結巴巴地比劃著,「你哋無事啦?頭先仲咁大火氣……」澄澄嚥下嘴裡的雲吞,用紙巾優雅地擦了擦嘴,恢復了平日那個 Addie 的樣子。

「有咩事?」澄澄聳了聳肩,「十幾年都係咁打,打完就餓,餓就食嘢。有問題咩?」

「十……十幾年?」Jenny 驚訝地張大了嘴。

「係呀。」陳文遜插了一句,順手用紙巾擦掉澄澄嘴角沾到的一點沙律醬,「由細打到大。如果每次打完都要絕交,我哋早就老死不相往來啦。」

「而且,」澄澄笑瞇瞇地看著陳文遜,用手肘輕輕撞了他一下,「呢條友皮粗肉厚,打兩下當鬆骨啫。係咪呀,姑丈個表侄?」

「係,表嬸個姪女。」陳文遜沒好氣地回了一句,「快啲食啦,一陣凍咗就唔脆。」

阿 Ben 和 Jason 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裡看到了深深的絕望。

他們終於明白,為什麼之前那麼多師兄想追 Addie 都鎩羽而歸。這兩個人之間,有一種外人永遠無法插入的氣場。那不是簡單的愛情,也不是單純的親情,而是一種經過無數次拳腳交流、無數次互相嫌棄又互相扶持後,沈澱下來的絕對默契。在那一刻,阿 Ben 覺得自己還是乖乖練空手道劈木板算了吧。這種會打死人的「情趣」,他真的玩不起。

【本章字數統計】3025字

【劇情吐糟】
這一章完全是「武力值展示」。陳文遜的中指推眼鏡絕對是神來之筆,既符合他「斯文敗類」的人設,又充滿了年輕人的那種傲氣。空手道社的那場打鬥,其實是一場「降維打擊」,Max 這種大學社團級別的,在從小練殺招的文遜面前確實不夠看。最妙的是結局,並肩坐、蘸沙律醬、互相叫著那個繞口又疏遠的親戚稱謂(姑丈個表侄 vs 表嬸個姪女),這種反差萌簡直把阿 Ben 他們虐得體無完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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