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你的江湖: 4. 何其冷清
二零二八年一月二十五日,農曆年廿九。
西半山,「維壹」高層複式單位。
這裡擁有俯瞰維多利亞港的絕佳視野,落地玻璃窗外,是璀璨得近乎不真實的香港夜景。屋內的暖氣開得適中,與窗外那種帶著濕氣的寒意隔絕開來。客廳裡擺放著極具氣派的全盒,插著比人還高的桃花,處處透著豪門大戶的過年氣息。
陳文遜坐在真皮沙發的一角,手裡搖晃著一杯紅酒,眼神有些遊離。
今年,父母又沒有回來。父親陳明道的生意版圖最近擴張到了越南,說是那邊的物流線正如火如荼,剛拿下了幾個關鍵的港口吞吐權,實在走不開。母親自然是夫唱婦隨,留在那邊打點一切。這種「被遺留」,陳文遜早就習慣了。反正自小學三年級起,他就已經習慣了在表叔駱致孝家「短住」,住著住著,這裡倒更像半個家。
飯廳裡,表嬸黃信瑜正指揮著傭人將最後幾道菜端上桌。
「文遜,唔好飲咁多酒住,過嚟食團年飯啦。」信瑜的聲音溫柔,帶著一種與這個豪宅略顯不符的親切感,「今年你老豆老母唔返,表叔表嬸同你過。」
「知道。」陳文遜放下酒杯,走了過去。
餐桌旁,九歲的表弟駱仁禮已經坐定,手裡抓著一隻雞腿正在啃。這小子跟那個與他同年、但大一個月的黃諾藍(澄澄同父異母的細佬)完全是兩個極端。諾藍那是皮得像隻馬騮,而仁禮在陳文遜面前,乖得像隻鵪鶉。
駱致孝坐在主位,看著陳文遜入座,給他倒了一杯茶。
「聽日年初一,返大宅同你二姑婆拜壽。」駱致孝淡淡地說,「你知規矩。」
「知。」陳文遜點頭,「二姑婆八十大壽,成班叔父會齊人。」
說到駱家大宅那位老太太,也就是陳文遜爺爺的二家姐、陳文遜的二姑婆,那可是個傳奇人物。當年洪興龍頭的女兒,嫁入了駱家,雖然洗手作羹湯多年,但在江湖上的輩份高得嚇人。今年大壽,洪興那些碩果僅存的叔父輩,肯定會傾巢而出,到大宅給這位「二姑奶」祝壽。這也是為什麼今年信瑜表嬸特意改了行程的原因。
「文遜呀,」信瑜一邊給仁禮擦嘴,一邊說道,「今年初一,我就唔帶澄澄同諾藍過大宅啦。嗰邊人太雜,費事嚇親佢哋。我初二先返興華邨同阿爸阿媽拜年。」陳文遜夾了一塊鮑魚,神色平靜。「係應該避一避。班叔父飲大了,講嘢無分寸。黃靖澄嗰種性格,一個唔覺意就可能頂撞兩句,到時好難落台。」
其實黃家上下,除了信瑜知道內情,其他人都不知道駱家、陳家與洪興的深厚淵源。在阿信和兩老眼裡,駱致孝就是個成功的事務律師,陳文遜就是個讀書叻的乖仔。這層窗戶紙,還是不捅破的好。
「係囉。」信瑜嘆了口氣,「所以今年你哋兩個細路,起碼要有三四日見唔到面啦。」
陳文遜咀嚼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即若無其事地嚥下去。
「清靜幾日都好。」嘴上這麼說,但看著對面空蕩蕩的座位——往年這個時候,如果是兩家人一起食飯,那個位置通常坐著會搶他碗裡這塊鮑魚的黃靖澄——陳文遜心裡突然覺得,這塊頂級的吉品鮑,好像也沒什麼味道。
二零二八年一月二十六日,大年初一。
港島南區,駱家大宅。
今日的大宅,比往年任何時候都要熱鬧,也都要森嚴。大門口停滿了各式的房車,花園裡站滿了穿著黑西裝的彪形大漢,雖然都掛著笑臉,但那股子肅殺之氣,連路過的野狗都不敢吠一聲。
客廳內,煙霧繚繞。
七八個年過六旬的老人坐在酸枝椅上,正圍著那位滿頭銀髮、精神矍鑠的老太太——陳文遜的二姑婆。
「二姑奶,祝妳福如東海,壽比南山!」一個缺了半隻耳朵的老伯——洪興的「福伯」,帶頭舉杯。這群在外面跺跺腳都能讓銅鑼灣地震的老江湖,此刻在二姑婆面前,恭敬得像群小學生。
陳文遜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休閒西裝,安靜地坐在二姑婆身邊。他是陳家唯一的男丁,也是陳明道的獨子。在那群叔父眼裡,他是「阿公」的親孫,是社團精神上的「太子」。
「文遜少爺,大個仔啦。」福伯轉過頭,笑呵呵地看著陳文遜,「聽講讀精算?好呀,幫你老豆計好條數,唔好俾外人呃。」
「福伯有心。」陳文遜微微點頭,舉止得體,不卑不亢。他從小就知道怎麼應付這群人——保持距離,但給足面子。
應酬了一輪,陳文遜藉故退到了偏廳。這裡稍微安靜一些,長桌上擺滿了精緻的賀年糕點。
陳文遜的目光,落在了一盤晶瑩剔透的桂花糕上。那是凍點,還冒著絲絲冷氣。這是黃靖澄最喜歡的。
往年的大年初一,信瑜表嬸總會帶著澄澄和諾藍過來拜年(自從2018年澄澄父親阿信受傷那次開始,這就成了慣例)。那時候,這盤桂花糕就是戰場。陳文遜通常會負責「守護」這盤糕,不讓仁禮和諾藍這兩個化骨龍偷食,專門留給那個總是喊著「好悶呀」然後一進門就找吃食的黃靖澄。
但今年,她不在。
因為外面那群滿身殺氣的叔父,她被「隔離」了。
陳文遜盯著那盤糕點,眼神有些發直。沒有了那個會從他手裡搶食的人,這盤糕點擺在這裡,就像個笑話。
「表……表哥……」
一個怯生生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陳文遜轉頭,看見九歲的駱仁禮正站在桌邊,眼巴巴地看著那盤桂花糕,口水都快流下來了,但雙手死死背在身後,一步都不敢靠近。
「做咩?」陳文遜挑了挑眉。
「我……我可以食一塊嘛?」仁禮吞了口口水,聲音都在抖,「阿媽起外面招呼緊啲大人,我……我好餓。」仁禮很怕陳文遜。非常怕。
因為去年,也是這盤糕。當時澄澄還沒到,仁禮貪嘴想偷食,結果被陳文遜一個眼神嚇退。那句「Addie 姐姐未到,邊個准你動筷?」至今還是仁禮的噩夢。
陳文遜看著仁禮那副慫樣,心裡那股莫名的煩躁更甚了。
「食啦。」他隨手拿起銀叉,叉起一塊桂花糕,遞到了仁禮面前。
仁禮瞪大了眼睛,彷彿見到了鬼。表哥轉性了?Addie 姐姐沒來,居然准我食?
「多……多謝表哥!」仁禮如獲大赦,接過桂花糕狼吞虎嚥起來,生怕陳文遜反悔。
陳文遜看著表弟吃得滿嘴渣,嘴角扯出一絲自嘲的笑。規矩是用來給她在意的。她都不在,守給誰看?
他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下午兩點。興華邨那邊,現在應該剛吃完開年飯吧?
他推開偏廳的落地窗,走到外面的露台上。冷風夾雜著海水的味道吹來,稍微吹散了屋裡的煙味。
他撥通了那個號碼。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背景音嘈雜得要命,麻將聲、電視機裡重播的賀歲片聲、還有女人們高聲談笑的聲音混成一團。
「喂!點呀陳文遜?你係咪悶到要起廁所打電話呀?」
電話那頭傳來黃靖澄的聲音,透著一股剛睡醒的慵懶,又或者是喝了點酒的微醺。
「妳嗰邊做咩咁嘈?」陳文遜靠在欄杆上,聽著那邊充滿煙火氣的噪音,竟然覺得比身後那個豪華的大宅要順耳得多。
「唔好提啦!」澄澄抱怨道,「嫲嫲開咗兩枱麻將,殺氣大過你打八極。媽咪同姑姐……哦,姑姐未返……嚟。總之媽咪起廚房試圖炸油角,我懷疑她想炸咗間屋。」
陳文遜輕笑了一聲。藍穎珊進廚房?那是災難片。
「妳呢?」陳文遜問,「有無幫手?」
「我?」澄澄嗤笑一聲,「我負責食同埋睇電視。老豆飲醉咗,起嗰邊發酒癲唱緊歌。唉,好悶呀陳文遜。」
「悶就溫書。」
「溫你個頭!」澄澄罵道,「喂,聽講今日你嗰邊好多『大人物』?係咪好似電影裡面咁,個個著黑西裝戴黑超?」
「無戴黑超,不過黑西裝係真的。」陳文遜回頭看了一眼客廳,「一群阿伯,講當年勇,悶過妳睇電視。」
「哈哈,我就知。」澄澄幸災樂禍地笑,「好彩姑姐今年唔帶我去,如果唔係又要起嗰度扮淑女,笑到面都僵。」
「妳都有淑女嘅一面咩?」
「黃靖澄嘅淑女只限於收利是嗰一刻。」澄澄理直氣壯,「係啦,嗰盤桂花糕呢?有無留俾我?」
陳文遜看了一眼手裡的空酒杯。
「無。」他淡淡地說,「俾仁禮食晒。」
「咩話?!」電話那頭的聲音瞬間提高了八度,「陳文遜你有無搞錯!你寧願俾嗰個鼻涕蟲食都唔留俾我?」
「妳人都唔到,留來養細菌呀?」
「你可以打包架嘛!聽日姑姐返來拜年叫佢帶俾我唔得呀?」
「麻煩。」
「你……死人陳文遜,你以後未使指望我再幫你做乜!」
聽著她在電話那頭氣急敗壞的罵聲,陳文遜嘴角的笑意終於真實了一些。
「黃靖澄。」
「做咩呀!」
「新年快樂。」
電話那頭突然安靜了幾秒。背景的麻將聲似乎都遠去了。
「……新年快樂啦,衰人。」澄澄的聲音軟了下來,嘟囔了一句,「記得幫我同二姑婆講聲生日快樂。雖然我唔係好識佢,但利是記得幫我攞。」
「知道啦,貪錢。」
掛斷電話,陳文遜轉過身,看著屋內那群正在高談闊論的叔父,還有那個正吃得滿臉幸福的仁禮。這座大宅依舊富麗堂皇,依舊人聲鼎沸,但他知道,真正的「年味」,其實是在電話那頭那個擁擠、嘈雜、充滿油煙味的公屋裡。他將手機收回口袋,重新走回那個人情世故的戰場。反正,再過幾天就回學校了。到時候,再跟她算這筆桂花糕的帳。
【本章字數統計】2950字
【劇情吐糟】
這一章將重點放在了「距離感」與「家族底色」的描繪上。
家族對比:駱家大宅的「黑道豪門」氛圍 vs 興華邨的「市井煙火」。一邊是拘謹的輩份與權力,一邊是混亂但真實的親情。文遜身處豪門卻感到孤獨,澄澄身處市井卻覺得無聊,兩人透過電話連結,形成了一種奇妙的共鳴。
仁禮的幸運日:這個小表弟大概一輩子都會記得這一天。平時凶神惡煞的表哥,竟然因為表姐沒來而變得「仁慈」。這側面反映了文遜對澄澄的專屬偏愛——只有她在,規矩才成立;她不在,一切都無所謂。
叔父的壓迫感:透過「福伯」等人的描寫,隱晦地展示了陳家背後的勢力。這也解釋了為什麼信瑜要刻意將孩子們隔開。這是一種成年人的保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