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你的江湖: 5. 只有等待
二零二八年一月二十七日,農曆大年初二。
這是一個明明應該喜氣洋洋,但對藍穎珊(阿珊)來說卻是人間煉獄的日子。
秀茂坪,曉麗苑後山。
冬日的陽光雖然不算毒辣,但對於平時連行落街買餸都嫌遠、出入慣了的士代步的阿珊來說,這條長命斜簡直就是通往地獄的奈何橋。
「阿……阿信呀……仲要行幾耐呀?」阿珊氣若游絲,一手扶著路邊的欄杆,一手死命扯著老公黃信陵的衫尾,臉上的妝都快被汗水化開了,「叔公屋企……唔係起樓下座頭咋咩?」
黃信陵苦笑著,一邊拖著老婆,一邊指著前方那個健步如飛的背影。
「阿叔話啱啱食完開年飯,要行大運消食嘛。妳忍下啦,應該好快到頂。」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年過七十,但背脊挺得筆直、走起路來虎虎生風的老人。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唐裝棉襖,腳下踩著一對舊波鞋,完全看不出半點老態。
這就是黃阿瑪的堂弟,也就是澄澄口中的「叔公」。
這位叔公的來頭其實不少。當年黃阿瑪還是知青的時候,這位叔公因為在家鄉食不飽飯,二話不說就游水偷渡來香港。那時候剛好趕上「抵壘政策」的尾班車,只要在那條界線前掂到市區的地,就有身份證。
黃阿瑪後來幾經辛苦透過多方打聽,才在一個地盤找回了這個「細佬」。兩兄弟雖然不是親生,而且性格南轅北轍——黃阿瑪多少有點知識份子的小資情調,喜歡研究機械和歷史;而這位叔公則是典型的實幹派,做泥水、搞裝修,性格火爆直率,講究的就是一個「快」字。
「喂!後面嗰兩個,行快兩步啦!」叔公中氣十足地回頭吼了一嗓子,「後生細女仲差過我個老坑!舊年帶你哋行西貢又係咁,今年行個後山又係咁,點搞呀!」
跟在隊伍最後面的澄澄,無奈地翻了個白眼。
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連帽衛衣,下身是一條寬鬆的牛仔褲,這已經是她為了應對今日這場「體能特訓」所能做出的最大妥協。
往年,這個「行大運」的環節通常有阿爺和嫲嫲在場鎮壓,叔公多少會收斂一點。但今年不同。因為信瑜姑姐一家今日會回興華邨拜年,黃阿瑪和黃額娘必須留守興華邨,等候駱致孝一家和那位「陳家大少」的光臨。
於是,阿信這一家四口就成了替死鬼。
九歲的諾藍倒是很興奮,跟著叔公跑上跑落,完全不知「累」字點寫。苦的只有阿珊,還有心不在焉的澄澄。
「叔公呀,」澄澄走上前,調整了一下呼吸,露出一個乖巧的笑容,「媽咪平時少運動,您就就下佢啦。不如我哋起嗰邊涼亭坐下,食個桔?」
叔公看了一眼這個標緻的侄孫女,原本嚴肅的臉稍微緩和了一些。
「阿澄呀,妳都要練下氣啦。」叔公指指點點,「雖然而家讀大學,斯斯文文,但做人最緊要有副好架生(身體)。想當年我游水過來……」
「係係係,當年您游水過來,仲幫人起過匯豐總行嘛。」澄澄熟練地接過話茬,「所以我哋咪好崇拜您囉。」
好不容易,在澄澄的「語言偽術」和阿信的半推半就下,這場原本可能要行到順利邨的「長征」,終於在曉麗苑的公園涼亭畫上了句號。
澄澄拿出手機看了一眼。下午四點。
信號欄顯示滿格,但沒有任何新訊息。
這十年來,農曆新年通常是她和陳文遜黏在一起的時間。像今年這樣,連續兩日完全見不到面,甚至連個影都無,這種感覺很奇怪。
「起度等電話呀?」阿信不知幾時坐到了女兒身邊,遞給她一包紙巾。
「邊有。」澄澄收起手機,矢口否認。
阿信笑了笑,沒有拆穿女兒。作為助理總執達主任,他閱人無數,女兒這點小心思瞞不過他。「忍多陣啦。聽日初三赤口,姑姐話了,會叫文遜過來天台食飯。到時妳再搵佢算帳囉。」
「邊個要搵佢算帳。」澄澄嘴硬地扭過頭,「佢唔嚟最好,無人同我爭餸食。」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澄澄心裡那股煩躁感,卻因為這句話而稍微平復了一些。
只有等待。
晚上九點。
灣仔春園街,天台屋。
終於結束了在秀茂坪的「體能特訓」,一家人回到這個雖然要行樓梯、但充滿熟悉氣息的家,簡直有種死裡逃生的感覺。
阿珊一入屋就攤在梳發上,聲稱未來三日都不會再用雙腳行路。
其實以阿信現在的職級和薪金,月入早已過十萬,要買個有電梯的西半山豪宅根本不是問題。但他始終捨不得這間屋。這是當年他和亡妻一諾一點一滴建立起來的合法安樂窩,每一個角落都有回憶。
阿珊也是個通透的女人,她知道這是阿信和一諾的共同回憶,也是這個家最原本的起點,所以當年即使有了諾藍,她也堅拒搬走,寧願花錢將整間屋重新大裝修。
澄澄第一時間鑽進了自己的房間。
這間房,是兩年前家裡大裝修時重新間出來的。原本的大房一分為二,雖然空間小了,但勝在私隱度高。
「咔嚓」一聲,澄澄鎖上了房門。
這是一個少女的結界。
在這個結界裡,她不需要做那個優雅懂事的港大法律系高材生,也不需要做那個在親戚面前陪笑的乖乖女。
她熟練地踢掉腳上的波鞋,脫掉那條束縛了一整天的牛仔褲,然後將手伸進衛衣裡,解開了那個勒得她透不過氣的胸圍,隨手扔到床上。
接著,她從衣櫃深處翻出一件明顯不合身的白色男裝襯衫套在身上。
那不是普通的白襯衫,領口繡著一行小小的英文校徽縮寫。那是陳文遜中學畢業時留下的校服。雖然洗過很多次,但那種布料的質感,甚至那種若有似無的氣息,都帶著那個人的影子。
寬大、透氣、無拘無束。衣擺長到大腿中部,剛好遮住下身的小短褲,整個人瞬間從「拘謹」切換到了「真空放飛」模式。
她長舒了一口氣,整個人大字型地趴在床上,抱著那個巨大的毛公仔滾了兩圈。
「叮——叮叮——」
放在床頭的手機突然響起了視像通話的請求聲。
澄澄懶洋洋地伸手撈過手機,瞄了一眼屏幕。
來電顯示:【姑丈個表侄】。
她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揚,但很快又壓了下來,故意等鈴聲響了五六下,才慢吞吞地按下了接聽鍵。
屏幕亮起。
陳文遜那張讓人看了就想打(或者想錫)的臉出現在畫面裡。背景是駱家大宅那個極其豪華但冷冰冰的客廳,但他似乎是在一個角落裡,光線有點暗。
他穿著那套昨天見過的休閒西裝,領帶已經解開了,領口微微敞開,臉上帶著幾分酒氣後的慵懶,還有一貫的傲慢。
「喂,做咩咁耐先聽?」陳文遜一開口就是質問,「妳在嗰邊好忙咩?」
「忙呀。」澄澄趴在枕頭上,將下巴抵在毛公仔的頭頂,語氣懶散,「忙住呼吸,忙住攤屍。今日俾叔公帶去行山,對腳都唔似係我嘅。」
「抵死。」陳文遜嗤笑一聲,「平時叫妳練八極妳又懶,淨係識打太極嗰啲慢動作,行兩步路就叫救命。」
「陳文遜,你打來係唔係專程來潤我?」澄澄翻了個白眼,「如果係就收線,本小姐要瞓覺。」
「等陣。」
陳文遜對著鏡頭挑了挑眉,然後像變魔術一樣,從身後拿出一個透明的保鮮盒。
鏡頭拉近。
盒子裡,靜靜地躺著兩塊晶瑩剔透、色澤金黃的桂花糕。即使隔著屏幕,澄澄彷彿都能聞到那股清甜的桂花香。
「咦?」澄澄眼睛一亮,隨即又瞇了起來,「你尋日唔係話,嗰盤糕俾仁禮食晒嘅咩?」
「係食晒。」陳文遜一臉理所當然,「嗰盤係食晒。但我無話過,廚房裡無收埋另一盒。」
「你……」澄澄氣結,「你呃我?」
「兵不厭詐。」陳文遜得意地晃了晃手裡的盒子,「呢兩塊係中間最靚、桂花最多嗰個位。我專登叫家廚留起嘅,連仁禮都不知。如果呢呃妳,妳覺得妳依家會有得食?」
澄澄看著那盒糕,喉嚨不爭氣地動了一下。這傢伙,果然還是那個陳文遜。對外人狠,對自己人更狠(仁禮哭暈在廁所),但最好的永遠留給她。
「得個睇字有鬼用咩。」她哼了一聲,「我又食唔到。」
「聽日。」陳文遜收起盒子,「聽日我去妳度,順便帶過去。」
說著,他又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厚得有點誇張的紅封包,在鏡頭前晃了晃。
「仲有呢個。二姑婆俾妳嘅利是。」
「嘩!」澄澄這下是真的雙眼發光了,「咁厚?二姑婆真係錫我!」
「係錫妳定係錫我,妳自己心照啦。」陳文遜沒好氣地說,「佢問長問短,問妳做咩唔來,搞到我好似做咗虧心事咁。」
澄澄忍不住笑了起來。她能想像陳文遜被老太太拉著問東問西的窘樣。
「笑咩笑。」陳文遜瞪了她一眼,目光突然在屏幕上凝固了一下。
因為笑得太花枝亂顫,澄澄趴著的姿勢變了變,手肘不小心撞歪了手機支架。鏡頭劇烈晃動了一下,從原本只影到大頭的視角,變成了一個略微俯視的角度。
那件寬鬆的白襯衫領口本來就大,這一晃,雖然沒有真的走光,但那種鎖骨之下若隱若現的陰影,還有那熟悉的校徽繡字,瞬間暴露了她此刻的狀態。
那是他的襯衫。
陳文遜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眼神瞬間變得深邃,隨即移開了目光,看向旁邊的牆壁,但那泛紅的耳根卻出賣了他。
「喂,黃靖澄。」
「做咩?」澄澄還忙著扶正手機,完全沒意識到發生了什麼。
「妳……件衫……」陳文遜的聲音有些乾澀,「下次視像,麻煩妳著返好少少。仲有,嗰件衫好似係我借妳嗰件,原來係妳偷咗唔還。」
「咩偷啫!」澄澄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這才反應過來,臉蛋「騰」地一下紅了。她連忙拉起被子蓋住自己,只露出一個腦袋,「咁係借!長期借用!」
「借?」陳文遜轉過頭,重新看著鏡頭,表情已經恢復了那種討打的淡定,「妳借我嘅野仲少咩?妳個人根本無防範意識。」
「你係我表侄呀嘛!我有咩好防範!」
「係姑丈個表侄。」陳文遜糾正道,聲音低沈而帶點危險的磁性,「無血緣關係嘅。妳最好記住這點。」
兩人隔著屏幕對視了幾秒,氣氛突然變得有些曖昧,又有些燥熱。那件屬於他的舊襯衫,此刻正貼在她的肌膚上,這種認知讓陳文遜覺得喉嚨乾渴。
最後,還是陳文遜打破了沈默。
「早啲唞啦。」他低聲說道,「聽日見。」
「哦……聽日見。」澄澄抱著被子,聲音也小了下去。
屏幕黑了下去。
澄澄盯著手機發呆了幾秒,然後猛地將頭埋進枕頭裡,發出了一聲長長的、羞憤的尖叫。
「呀————死人陳文遜!賤人!色狼!」
而在另一邊,維壹的豪宅房間裡。
陳文遜放下手機,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呼了一口氣。他伸手揉了揉眉心,腦海裡卻揮之不去剛才那一瞬間的畫面——那是他的衣服,穿在她的身上。
「妳根本就係我死穴……」他輕聲自語,拿起桌上那盒桂花糕,手指輕輕摩挲著盒蓋,「真係攞命。」
【本章字數統計】3180字
【劇情吐糟】
阿珊的「偉大」:阿珊堅持不換樓是為了守護阿信和前妻的回憶,這讓阿珊這個繼母形象更加立體和討喜,也解釋了為何黃家雖然有錢但依然住在天台屋(這是個有溫度的選擇)。
襯衫的伏筆回收:將那件白襯衫設定為陳文遜的中學舊校服,這殺傷力比普通襯衫大十倍。這不僅是「真空」,更是一種「標記」——她穿著他的過去,貼著她的現在。這對佔有慾強的陳文遜來說,簡直是視覺和心理的雙重暴擊。
「無血緣」的強調:這句台詞在這種情境下說出來,已經不是陳述事實,而是一種警告,甚至是調情——「別把我當安全親戚,我是個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