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你的江湖: 6. 非禮勿視
二零二八年一月二十八日,農曆大年初三,赤口。
根據通勝所言,赤口日易生口角,不宜拜年。但對於香港人來說,這只是不用去親戚家扮笑臉、可以留在家中睡大覺的完美藉口。
灣仔春園街的這間天台特色戶,此刻正籠罩在一片難得的靜謐之中。這是一間擁有合法業權的唐樓頂層單位,雖然沒有電梯,但擁有極高的樓底和一個寬闊的私家天台,在市區是買少見少的珍品。這裡承載著黃信陵(阿信)與亡妻一諾的回憶,也是他絕對的領地。
昨天的「秀茂坪長征」後遺症顯著,除了生理時鐘如同軍營鬧鐘般精準的阿信已經起床在露台淋花之外,屋內的其他生物——包括剛做完大手術般的藍穎珊(阿珊)、仍在發育期的諾藍,以及那隻老得快成精的草龜,都還在夢鄉中浮沉。
阿信放下花灑,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機械錶。
上午十一時十五分。
按照他和妹妹黃信瑜多年來養成的「不問不說(Don't ask, don't tell)」默契,今日初三,駱家那邊肯定會過來拜年。但具體幾點?沒人問,也沒人講。阿信原本預計,以信瑜那種嫁入豪門後變得更加講究排場的習慣,起碼要等到下午茶時間才會出現。
誰知,門鈴就在這時響了。
那種清脆而急促的鈴聲,在安靜的早上顯得格外刺耳。
阿信皺了皺眉,放下手中的工具,擦了擦手,走過去開門。
門一開,門外站著衣著光鮮的一行四口。
駱致孝穿著筆挺的中式唐裝,手裡提著兩盒名貴的海味;信瑜穿著一套優雅的香奈兒套裝,妝容精緻;九歲的仁禮穿著小西裝,看起來像個縮小版的保險經紀;而站在最後面的陳文遜,則是一身深藍色的休閒西裝,雙手插袋,一臉沒睡醒的慵懶,眼神卻銳利地掃過屋內。
「大哥,新年快樂。」信瑜笑著打招呼,直接無視了阿信臉上那一閃而過的錯愕,「點呀,仲未起身呀?」
「早。」阿信側身讓開,「你們早到咗。」
「早起早到早享受嘛。」駱致孝客氣地笑著走進來,「而且今年阿媽多規矩,搞到我哋都無覺好瞓,不如過來兄長呢裡避難。」
雖然相識多年,又是姻親,但阿信和這位妹夫駱致孝之間,始終保持著一種客氣而生份的距離感。這種距離感或許源於階級差異,也或許源於兩人截然不同的氣場。
這一行人的動靜,終於喚醒了屋內的沉睡者。
阿珊頂著一頭亂糟糟的長髮,像個遊魂一樣從主人房飄出來,身上的睡衣鬆垮垮的,眼睛半開半合。
「咦……信瑜……咁早嘅……」阿珊打了個哈欠,完全沒有身為女主人的自覺,「隨便坐啦……我去沖杯咖啡續命先……」
說完,她又飄去了廚房。
而諾藍則揉著眼睛走出房門,見到仁禮,兩個小學生倒是很快找到了共同語言(主要是仁禮拿出了一部最新的Switch),迅速佔據了客廳的一角。
這時,走廊盡頭的那扇房門打開了。
澄澄手裡拿著牙刷,嘴裡還含著一啖泡,一邊刷牙一邊走了出來。
「爸B呀……邊個咁早㩒鐘呀……嘈死人……」
她含糊不清地嘟囔著,完全沒意識到客廳裡多了四個大活人。
這一刻,時間彷彿凝固了。
澄澄身上,穿著一件寬大得過分的白色男裝襯衫。
那是昨晚視像通話裡出現過的那件——陳文遜的中學舊校服。雖然阿信家教甚嚴,規定她走出房門必須扣好鈕扣並穿上打底褲,所以此刻她確實是扣到了第二顆鈕,下面也穿了一條黑色的家居短褲。
但是。
那件襯衫實在太大,衣擺剛好蓋過短褲的邊緣,造成了一種「下衣失蹤」的視覺效果。那雙修長白皙的長腿毫無遮掩地暴露在空氣中,加上剛睡醒那種微亂的長髮、帶著惺忪睡意的眼神,還有一種屬於少女獨有的、毫無防備的居家氣息。
陳文遜原本正坐在單人梳發上,手裡把玩著手機。
當澄澄走出來的那一瞬間,他的動作停住了。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從她那張迷糊的臉,滑落到那寬鬆領口下若隱若現的鎖骨,再到那件明顯屬於他的襯衫,最後定格在那雙晃眼的白腿上。
「咕嘟。」
一聲極其細微,但在阿信心裡卻如同驚雷般的吞嚥聲,在空氣中響起。
那是喉結上下滾動的聲音。
作為助理總執達主任,阿信的職業本能讓他對人類的微表情和肢體語言有著極其敏銳的捕捉力。他正在給駱致孝倒茶,眼角的餘光卻精準地鎖定了陳文遜。
他看到了。
看到這個在他眼中只是個「有錢少爺」的小子,此刻眼神裡那種赤裸裸的、充滿侵略性的、名為「慾望」的東西。
那一瞬間,阿信握著茶壺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泛白。
一股冰冷的殺氣,從這位慈父的身上無聲地蔓延開來。
「咦?」澄澄這時才發現客廳裡坐滿了人,嚇得差點把嘴裡的牙膏泡吞下去,「姑……姑姐?表叔?你們幾時嚟㗎?」
她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的打扮有什麼問題。在她看來,這是在自己家裡,而且穿的是「長袖衫長褲(雖然短了點)」,已經很給面子了。
「快啲去刷牙洗面,成個傻婆咁。」信瑜笑著搖頭,「文遜帶咗利是俾妳呀。」
「哦……」澄澄含著牙刷,轉身想走,目光卻對上了陳文遜。
陳文遜已經收回了那種露骨的視線,恢復了一臉的淡漠,只是耳根微微有點紅。他看著澄澄,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用口型無聲地說了兩個字:
「呢件。」
澄澄臉一紅,那是他的校服。昨晚才被他笑過,今日就被他「現場捉獲」。她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轉身逃進了廁所。
這一幕「眉來眼去」,再次被阿信盡收眼底。
「茶。」阿信將茶杯重重地放在陳文遜面前,茶水濺出了一點,「飲多啲,降火。」
陳文遜抬起頭,對上了阿信那雙看似平靜、實則深不見底的眼睛。他心頭一跳,竟然感到了一絲久違的壓迫感。
「多謝……世伯。」陳文遜乖巧地端起茶杯,稱呼上保持著晚輩對長輩應有的距離與尊重。
十分鐘後。
澄澄已經洗漱完畢,將頭髮隨意地紮了個馬尾,又套了一條長一點的運動褲(這是阿信在廚房門口強行遞給她的),這才重新坐回客廳。
她一屁股坐在信瑜身邊,親熱地挽著姑姐的手臂。
「姑姐,我都話咗唔想讀Law啦,嗰啲Case Study悶到我想死。」澄澄開始大吐苦水,「日日背嗰啲條例,我覺得我腦細胞死咗一半。」
「讀書係辛苦點啲啦。」信瑜寵溺地摸摸她的頭,「捱過呢幾年就海闊天空。」
這邊廂,男人們在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女人們在聊學業和八卦。氣氛看似和諧,實則暗流湧動。
阿信坐在主位上,雖然在和駱致孝搭話,但他的雷達始終鎖定在陳文遜身上。這小子,眼神總是有意無意地飄向澄澄,那種專注度,讓阿信心裡的警鐘響個不停。
就在這時,一直在旁邊打機的仁禮突然抬起頭。
「表姐,嗰隻烏龜呢?我想睇。」
仁禮對黃家的那隻老草龜情有獨鍾,每次來都要玩弄一番。
「哦,搬入我房啦。」澄澄隨口答道,手裡剝著一隻桔,「外面太嘈,怕牠冬眠瞓得不好。」
「咁我入去睇下?」仁禮說著就要起身。
「坐低。」澄澄頭也不抬,語氣卻不容置疑,「唔准入我房。嗰度本小姐嘅領地,未經批准,閒人免進。」
仁禮委屈地扁了扁嘴,又坐了回去。他雖然怕表哥,但也怕表姐。在這個家族食物鏈裡,他處於絕對的底層。
客廳裡的大人們都笑了笑。大家都知道,澄澄的房間是她的禁地。自從兩年前大裝修後,那裡就被她劃為「絕對領域」。就連阿珊要進去吸塵,都要先申請「批文」。
這是一個青春期少女對自我空間的最後堅持,大家也都尊重這一點。
然而,下一秒,澄澄卻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跌破眼鏡的舉動。
她轉過頭,用腳尖輕輕踢了踢坐在對面單人梳發上的陳文遜的小腿。
「喂,陳文遜。」
「做咩?」陳文遜挑眉。
「入去幫我拿隻龜出來。」澄澄指了指自己的房門,「仁禮想睇,但我懶得郁。」
這句話一出,空氣突然安靜了幾秒。
阿珊端著咖啡的手停在半空。信瑜的笑容僵了一下。就連駱致孝都停下了剝瓜子的動作。
仁禮不能入。阿珊要申請。
但陳文遜可以?
而且是這種「幫我拿出來」的隨意語氣,彷彿他已經對那個房間熟門熟路,彷彿他進出那裡就像進出自己家廁所一樣自然。
阿信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沉了下來。
他看著陳文遜。
他不知道陳文遜背後的洪興背景,在他眼裡,這只是一個家境優渥、被寵壞了的世姪。但正是這種身份,讓他更加警惕——這種有錢人家的少爺,最容易玩弄感情。
如果這小子識相,應該會拒絕,或者至少表現出一點猶豫。畢竟這是未婚少女的閨房,是非禮勿視的禁地。
但陳文遜沒有。
他甚至沒有半點驚訝。
「麻煩。」陳文遜嘴上嫌棄著,身體卻很誠實地站了起來,順手將西裝外套脫下搭在椅背上,然後雙手插袋,徑直走向那扇貼著「閒人免進」貼紙的房門。
「咔嚓。」
門開了。他走了進去。門關上了。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自然得令人髮指。
客廳裡一片死寂。
「呃……」阿珊試圖打破這尷尬的沉默,「呢嗰呢……文遜同澄澄由細玩到大,無分彼此嘅……哈哈……」
但這句解釋在阿信那張黑過鑊底的臉面前,顯得蒼白無力。
阿信死死盯著那扇緊閉的房門。
他的腦海裡,不由自主地浮現出當年一諾去世時的畫面。那種至親之人脫離自己保護範圍的無力感,那種「我守護不了最重要的人」的恐懼,突然轉化成了一種對潛在「入侵者」的極致敵意。
女兒的房間,那是她最私密的安全堡壘。現在,這個堡壘被攻破了。而且是被一個正值血氣方剛年紀的男人,大搖大擺地攻破了。
一分鐘後。
房門再次打開。
陳文遜雙手捧著那個不大的玻璃龜缸走了出來。那隻老草龜正在水裡划水,一臉茫然。
陳文遜走到茶几前,將龜缸放下。
「拿,你要嘅龜。」他對著仁禮揚了揚下巴。
然後,他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著正窩在沙發裡的澄澄,眉頭緊鎖,一臉嫌棄地開口:
「喂,黃靖澄。」
「又點呀?」澄澄抬頭。
「妳間房係唔係亂葬崗?」陳文遜指了指龜缸,「妳知唔知我頭先起邊度搵到呢個缸?」
「起邊度?」
「起妳堆污糟衫下面。」陳文遜毫不留情地當眾處刑,「仲有,妳條底褲做咩掛咗起個龜缸邊?妳想毒死隻龜呀?」
轟——!
這句話如同一個核彈,在客廳中央引爆。
澄澄的臉瞬間紅得像隻煮熟的蝦,直接從梳發上彈起來:「陳文遜你收聲!邊個叫你亂睇!」
「我無亂睇,係它掛在嗰度擋住我視線。」陳文遜一臉無辜且理直氣壯,「粉藍色嗰條嘛,蕾絲邊嘅。」
「呀————!」澄澄抓起梳發上的抱枕就砸了過去,「死人陳文遜!你去死啦!」
陳文遜單手接住抱枕,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壞笑。
然而,他沒看到的是,在他身後,阿信慢慢地站了起來。
阿信的臉上,掛著一個極其燦爛、極其溫和,但讓熟悉他的人(比如阿珊和信瑜)看了會當場跪下的笑容。
那是一種修羅場開啟前的預兆。
阿珊默默地縮到了沙發角落,將諾藍護在身後。信瑜也不自覺地坐直了身子,手裡的茶杯都在抖。
「文遜呀。」
阿信的聲音輕柔得像春風拂面。
陳文遜轉過身,看到這位「黃世伯」正笑瞇瞇地看著自己。不知為何,他背脊突然竄起一股寒氣。
「世伯?」
「既然嚟咗,就唔好淨係顧住玩龜。」阿信指了指通往天台戶外花園的落地玻璃門,「出面空氣好,陪世伯出去……傾下偈?」
雖然是問句,但那個語氣,完全是不容拒絕的命令。
陳文遜愣了一下,隨即敏銳地感覺到了那股針對他的殺意。他看了一眼還在臉紅炸毛的澄澄,又看了一眼這位笑裡藏刀的長輩。
他似乎明白了什麼。
「好呀。」陳文遜整理了一下衣領,收起了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點了點頭,「我都好耐無同世伯傾偈啦。」
「請。」阿信做了個手勢。
兩人一前一後,走向了那個陽光普照、卻即將變成戰場的天台花園。
玻璃門緩緩關上,隔絕了室內的暖氣,也隔絕了兩個世界。
屋內,阿珊吞了口口水,小聲問信瑜:「如果……我係講如果……他們打起來,我哋報警有無用?」
信瑜苦笑著搖頭:「一個係執達主任,一個是係學過空手道嘅後生仔,妳覺得差人嚟到會幫邊個?」
澄澄這時才後知後覺地感到不對勁。她看著落地窗外那兩個男人的背影,心裡突然「咯噔」了一下。
「老豆佢……唔會真係動手吧?」沒人回答她。因為大家都在心裡默默為陳文遜點了一支蠟燭。
【本章字數統計】3250字
【劇情吐糟】
稱謂的距離感:那句「黃世伯」,在這種劍拔弩張的氣氛下,顯得格外諷刺——你叫我世伯,卻進我女兒的房,看她的底褲?
房間的權限:澄澄房間是「絕對領地」。仁禮不能進是因為沒Visa,而陳文遜能進是因為有「特權」。這種差別待遇才是激怒阿信的根本原因——我的女兒對這個男人不設防。
底褲的殺傷力:這一點依然是引爆點。在父親面前公開討論女兒的私密衣物,無論是有心還是無意,在阿信看來都是死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