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八年一月二十八日,農曆大年初三,赤口。

灣仔春園街的天台,陽光普照。

這裡是黃信陵的私人王國。幾十盆精心修剪的盆栽錯落有致,甚至還有一棵種在大缸裡的石榴樹,長得鬱鬱蔥蔥。地上鋪著富有年代感的紙皮石地磚,每一塊都洗刷得乾乾淨淨。

這本應是一個寫意休閒的空間,但此刻,這裡的氣壓低得讓人窒息。

阿信背著雙手,站在天台中央,臉上掛著那種讓人毛骨悚然的溫和笑容。陳文遜則站在幾米開外,雖然還維持著那份富家公子的從容,但他剛才那雙插在褲袋裡的手,已經悄悄拿了出來,自然垂在身側——這是一個隨時準備應對突發狀況的防禦姿態。





玻璃門後,駱致孝、黃信瑜和藍穎珊(阿珊)三個人像貼牆紙一樣,緊張地隔著玻璃觀戰。

「老公,如果你不想搞出人命,最好睇實阿哥。」信瑜有些擔憂地抓著丈夫的手臂。

駱致孝苦笑了一聲,摸了摸自己的肋骨,那裡彷彿還殘留著多年前被大舅子一記「搬攔捶」打中的隱痛。

「放心啦,阿哥有分寸嘅。」駱致孝壓低聲音,「頂多斷兩條骨,休養三個月,死唔去。」

阿珊則眉頭緊鎖,眼神在阿信和文遜之間來回掃視。作為前線記者出身的她,嗅覺比任何人都敏銳。她知道,剛才文遜那句關於「底褲」的評論,已經觸動了這個家裡最高的警戒線。





就在這時,通往天台的玻璃門再次被拉開。

「爸B!陳文遜!」

澄澄手裡捧著那盒剛才文遜帶來的桂花糕,急匆匆地跑了出來。她剛才在屋內越想越不對勁,雖然平日神經大條,但也感覺到老豆剛才那個笑容背後的殺氣。

她決定實行「甜食外交」。

「剛才陳文遜拿了這盒桂花糕過來,話係專登孝敬您的。」澄澄一臉討好地走到阿信面前,打開盒子,獻寶似地遞過去,「您試下啦,好香㗎!」





桂花糕晶瑩剔透,散發著淡淡的清香。這是凍點,也是阿信和澄澄兩父女最愛的賀年食品。

阿信的目光從文遜身上移開,落在女兒那張笑意盈盈的臉上,再看看那盒糕。

他沒有伸手接。

「孝敬我?」阿信乾笑了一聲,語氣涼涼的,「全家得妳一個鍾意食這種甜到漏的野。每年過年,妳阿媽為了就妳都要買。這小子倒是有心,連妳鍾意食甚麼都摸得一清二楚。」

這句話說得陰陽怪氣,聽得澄澄心裡一慌。她這才意識到,這盒糕反而坐實了文遜對她的「過度了解」。

「呃……咁大家親戚嘛,知口味好正常啫……」澄澄硬著頭皮解釋,手忙腳亂地用竹籤叉起一塊,「來啦,試一啖啦,真的好正架。」

她踮起腳尖,將那塊糕送到阿信嘴邊。

或許是因為太緊張,又或許是因為剛才跑得太急,澄澄的手抖了一下。那塊滑溜溜的桂花糕「啪」的一聲,從竹籤上滑落,掉在了她自己的身上,然後順著那件寬鬆的白襯衫滑落到地上。





「哎呀!」澄澄低呼一聲,下意識地低頭去擦拭衣服上的糖漬。

就在這一瞬間,阿信的瞳孔猛地收縮。

因為澄澄低頭彎腰的動作,那件本就寬鬆的男裝白襯衫領口微微敞開。阿信眼尖地看到,在襯衫左胸口袋的上方,繡著一個小小的、深藍色的校徽。

那是陳文遜的中學母校校徽。

這一點阿信當然知道,兩人同校同班六年,這是全家人都知道的事實。但問題在於,這件衫穿在澄澄身上,大得離譜。肩線掉到了手臂,袖子捲了好幾層,這顯然不是澄澄當年買錯碼的校服,而是屬於一個成年男性的尺碼。

這是陳文遜的舊衫。

女兒穿著另一個男人的舊校服當睡衣,還在他面前晃來晃去。這種親密程度,已經遠遠超出了「舊同學」或者「表親」的界線。那是一種氣味的交融,一種領地的共享。





這簡直就是在他這個父親面前,公然展示某種「所有權」。

阿信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腦門,太陽穴突突直跳。剛才關於「底褲」的怒火還沒消,現在又加上了「襯衫」的暴擊。

他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想當場咆哮的衝動。他是文明人,是助理總執達主任,做事要講規矩。

「哎呀,污糟了。」阿信掏出手帕,動作輕柔地幫女兒擦了擦領口,眼神卻越過女兒的頭頂,死死地釘在陳文遜身上,「既然食不到,就不要食了。剛才飲了茶,有些滯。」

「有些滯?」澄澄愣了一下,「阿爸你今日早餐都未食喎……」

其實在場所有人都知道,這是一個爛到不行的藉口。從信瑜他們進門到現在,連瓜子都沒嗑幾粒,哪來的滯?

但阿信不管。這是黃家通用的「我要打人」代碼。

他慢慢地解開自己身上那件居家針織外套的鈕扣,脫下來,整齊地摺好,遞給一臉茫然的澄澄。





「文遜呀。」

阿信一邊捲起裡面那件襯衫的袖子,一邊走向空地中央,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談論天氣。

「世伯近排少運動,剛才飲啖茶個胃都頂住頂住。既然你今日這麼有心上來,不如陪世伯過兩招?幫我消消滯。」

陳文遜心裡暗罵了一聲「老狐狸」。甚麼消滯,分明就是想借機打人。

但他能拒絕嗎?不能。

「黃世伯想玩,做後輩的當然奉陪。」陳文遜脫下西裝外套,隨手扔在一旁的藤椅上,露出了裡面的白襯衫和精壯的身材。他解開了袖口鈕,活動了一下手腕,「不過世伯您是前輩,要讓下我。」

「點會呢。」阿信笑得更燦爛了,眼角的魚尾紋都充滿了殺意,「我都一把年紀了,是你讓我就真。」





「阿爸!」澄澄急了,抱著阿信的外套衝過來擋在中間,「你們做咩呀?大年初三打交?不吉利架!」

「誰說打交?」阿信輕輕推開女兒,力道柔和但堅定,「切磋武術,強身健體。這叫『動口不動手』的反義詞,最適合赤口。」

「媽咪!你勸下阿爸啦!」澄澄轉頭向屋內的援軍求救。

玻璃門拉開,阿珊走了出來。她看了一眼已經擺好架勢的丈夫,又看了一眼嚴陣以待的文遜,心裡嘆了口氣。她太了解阿信了。這口氣不出,今晚全家都別想安樂。

「算啦澄澄。」阿珊拉過女兒,將她帶到安全區域,「妳阿爸想運動下啫。」

但她隨即轉過頭,對著阿信豎起了三根手指。

「老公,三招。」

阿珊的聲音不大,但卻帶著女主人的威嚴。

「你個胃滯啫,都不好太劇烈。玩三招好啦,意思意思就算。」

這是給阿信台階,也是給文遜保命符。三招,既能讓阿信洩憤,又不至於真的把人打殘。

阿信斜眼看了一下老婆。三招?哼,好樣的,連老婆都幫這小子求情。

「好。」阿信點點頭,轉向陳文遜,「聽到了嗎?世伯體力有限,就玩三招。你若是接得住,今日這封利是我就派得心甘情願。」

陳文遜暗自鬆了口氣。三招。只要撐過三招。

他對自己的身手還是有自信的。雖然知道這位「黃世伯」深藏不露,但他畢竟年輕力壯,又是練八極拳出身,抗打能力一流。加上這些年和澄澄對練,對黃家的路數多少有點了解。

「世伯請。」陳文遜拉開架勢,沈腰坐馬,擺出了一個標準的八極拳起手式。

風,突然停了。

第一招。

阿信動了。沒有任何花巧,甚至沒有助跑,身形一晃就欺到了文遜面前。左手一探,右手握拳,從一個極其刁鑽的角度轟向文遜的肋下。

撇身捶!

陳文遜瞳孔一縮。這一招他太熟悉了,澄澄最喜歡用這招偷襲他。他下意識地沈肘,用八極拳的「閉門鐵扇」去格擋。

「啪!」

兩臂相交,發出一聲清脆的悶響。

陳文遜只覺得手臂一麻,整個人被震得晃了一下。好重!這和澄澄那種軟綿綿的拳頭完全是兩個概念。如果說澄澄的拳是棉花包鐵,那阿信的拳就是鐵包著鐵!

但他擋住了。

「一招。」文遜咬牙說道。

阿信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擋得好。

第二招。

就在文遜舊力已盡、新力未生之際,阿信原本被格擋開的右手突然變招,化拳為掌,順著文遜的手臂滑下,然後猛地向下一沈,左手同時握拳,直取中路下方。

指襠捶!

這是一招極其陰損、但在實戰中極其有效的殺招。直奔男人的命根子而去。

旁邊觀戰的駱致孝倒吸了一口涼氣,下意識地夾緊了雙腿。這大舅子,真的狠!這是要絕了陳家的後啊!

陳文遜也嚇了一跳。他沒想到身為長輩的阿信會用這種下三濫的招數。但他反應極快,憑藉著年輕人的爆發力,硬生生地扭腰後撤,同時膝蓋提起,用「金雞獨立」的姿勢護住了要害。

「砰!」

阿信的拳頭打在了文遜的大腿肌肉上。

雖然避開了要害,但那一拳的穿透力,讓文遜覺得整條大腿像被鐵鎚砸中一樣,痛得差點跪下。

「黃世伯,您玩陰嘅?」陳文遜痛得齜牙咧嘴,額頭冒出了冷汗。

「兵不厭詐。」阿信收回拳頭,面不改色,「還有,戰場上無分長幼,只有生死。你這種反應,在以前早就死了。」

還有最後一招。

陳文遜深吸一口氣,強忍著大腿的劇痛,重新調整重心。他知道,最後一招肯定是重頭戲。

阿信看著眼前這個倔強的小子,眼中的殺氣稍微收斂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宗師般的凝重。

他緩緩地抬起手,做了一個太極拳中最常見的起手式。

搬攔捶。

這是最樸實無華的一招,也是太極拳中殺傷力最大的一招。

「來。」阿信低喝一聲。

這一拳,看似緩慢,實則封死了文遜所有的退路。那是一種排山倒海般的「勢」。

陳文遜知道躲不掉。既然躲不掉,那就硬碰硬!八極拳講究的就是硬!

他大吼一聲,全身肌肉緊繃,使出了八極拳中的「貼山靠」,打算用身體硬扛這一拳,然後藉力反擊。

這也是他和澄澄對練時常用的招數。每次澄澄用搬攔捶,他都能用貼山靠化解,甚至把澄澄撞飛。

兩股力量在空氣中碰撞。

然而,預想中的勢均力敵並沒有發生。

當阿信的拳頭接觸到文遜肩膀的那一刻,文遜感覺自己撞上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輛高速行駛的火車。

那不是普通的蠻力,那是一種「整勁」。從阿信的腳底升起,通過腰胯的旋轉,節節貫穿,最後在接觸點瞬間爆發。

這就是真正的太極。

「轟!」

陳文遜引以為傲的「貼山靠」瞬間崩潰。他整個人像斷線風箏一樣,連退了三步,每一步都將地上的灰塵踩得飛起,最後背部重重地撞在天台的欄杆上,發出「哐」的一聲巨響,才勉強停了下來。

胸口一陣氣血翻騰,喉嚨裡好像湧起一股腥甜味,又被他硬生生嚥了回去。

全場死寂。

阿信收勢,氣定神閒地站在原地,連呼吸都沒有亂。

三招已過。

阿信看著靠在欄杆上喘氣的文遜,心裡的鬱結終於散去了一大半。這一拳,算是替女兒討回了一點公道。

「承讓。」阿信淡淡地說了一句,轉身準備回屋。

這場鬧劇,該結束了。

然而,就在這時,一道白色的身影衝了過去。

「陳文遜!你無事呀?」

澄澄一臉緊張地跑到文遜身邊,伸手去扶他,眼裡的擔憂藏都藏不住,「有無傷到邊度?都要你不好逞強架啦,爸B好勁架!」

被心上人這麼一扶,原本還痛得想死的陳文遜,瞬間覺得自己又行了。男人的面子,在這一刻比肋骨更重要。

他藉著澄澄的力站直了身子,抹了一把嘴角的冷汗,看著阿信的背影,故作輕鬆地笑了一聲:

「無事……咳咳……好彩平時同妳練開,知妳啲路數,如果不是早知這招搬攔捶的發力點,我剛才肯定趴低了。」

這句話,他說得真心實意。因為他和澄澄對打時,澄澄也用這招,他習慣了那種發力模式,雖然力道天差地遠,但原理是一樣的。

但他忘記了,言多必失。

特別是在一個剛剛消了氣的父親面前。

正準備拉開玻璃門的阿信,動作僵住了。

「平時同妳練開」。

「知妳啲路數」。

這兩句話像回音一樣在阿信腦海裡迴盪。在阿信的認知裡,武術切磋,尤其是男女之間的對練,免不了會有大量的肢體接觸、糾纏、甚至貼身肉搏。

女兒的招式是他教的。

現在這個小子說,他對這些招式瞭如指掌。

這比穿他的襯衫、看她的底褲,更讓阿信感到一種「核心技術被竊取」的挫敗感。這意味著這兩個人私底下不知有過多少次他不知道的親密互動。

阿信站在門口,背對著眾人,深深地、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那是一種包含了老父親的無奈、心酸,以及不得不承認「女大不中留」的挫敗感。

他沒有回頭,也沒有再說話,只是默默地拉開玻璃門,走進屋內。

徑直走到茶几前,他拿起那盒剩下的桂花糕,叉起一塊,狠狠地塞進嘴裡。

真甜。

甜得有點苦。

天台上,劫後餘生的陳文遜還在對澄澄傻笑,完全不知道自己剛才那句話,差點讓他又要食多三招。

駱致孝看著大舅子落寞的背影,搖了搖頭,低聲對信瑜說:

「看來,我們很快要預備多一封大禮了。」

【本章字數統計】3150字

【劇情吐糟】
襯衫的致命一擊:將「校徽」作為識別點,讓阿信確認這是文遜的舊衫,這個細節比單純的男裝衫更具殺傷力。這代表了身份的重疊和過去的交織。

指襠捶的狠辣:阿信這招絕對是亮點。作為父親,為了保護女兒,他不介意用陰招。這打破了他是「宗師」的刻板印象,讓他更像一個有血有肉(且護短)的父親。

「三招」的博弈:阿珊的介入非常關鍵。她知道如果不讓阿信發洩,後果更嚴重;但也限制了傷害。這體現了她在這個家裡的智慧和地位。

最後的補刀:文遜那句「好彩平時同妳練開」,簡直是自殺式發言。他以為自己在誇澄澄,其實是在告訴岳父:「我和你女兒已經熟到不能再熟了」。阿信最後的那個嘆氣和食糕,是全章的神來之筆——他認輸了,不是輸給拳腳,是輸給了時間和女兒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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