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非禮勿動

二零二八年四月一日,清明節前夕,也就是俗稱的「正清」。

對於大多數香港的大學生來說,三月底到四月初這段時間,是暴風雨前的寧靜,也是最後狂歡的尾巴。雖然教授們會在堂上循例恐嚇幾句關於五月期末考的「死亡預告」,Assignment 的 Deadline 亦如骨牌般逼近,但對於正處於 Year 1 下學期的黃靖澄(Addie)而言,這些壓力遠不及那個來自灣仔春園街的「低氣壓」來得可怕。

自從農曆年初三那場天台「切磋」兼「桂花糕慘案」之後,澄澄就開啟了「戰略性撤退」模式。

她這兩個月基本「長駐」港大本部。平日不是窩在圖書館扮工,就是在宿舍與莊員(系學會幹事)開那種永遠開不完、旨在吹水的會。每次阿珊打電話來,她總是用一把彷彿剛通宵趕完幾萬字論文的疲憊聲音,以「真的很忙」、「好多 Project」、「要搞系會 Farewell」為由,成功避開了週末回家的例行公事。





當然,忙是真的。

忙著和陳文遜在薄扶林的校園裡漫步,忙著在堅尼地城的海旁吹風,忙著在那層未被戳破的曖昧窗紙下,享受著某種名為「友達以上,戀人未滿」的小確幸。

在這種舒適圈裡,他們就像兩隻把頭埋在沙裡的鴕鳥。只要不親口承認「我們在一起」,只要不再次把「證物」帶到阿信面前,那個還在氣頭上的老父親就拿他們沒辦法。

然而,有些日子是避無可避的。

例如春秋二祭。





「我同妳講,妳就算天塌落來,四月一號朝早九點都要準時出現起墳場,唔係到時妳老豆會點,我都唔知。」

這是阿珊在一週前下的最後通牒,語氣嚴厲得像當年在突發組訓斥新入職的記者,「妳唔想妳老豆真係爆血管,就不好遲到。記住,係一分鐘都不准遲。」

澄澄知道這事的嚴重性。拜祭亡母一諾,是黃家不可撼動的鐵律。這不是迷信,這是一種對逝者的尊重,也是阿信心中最後的底線。一諾走的時候,澄澄才一歲,對母親的記憶幾乎是一片空白,全靠照片和父親的講述拼湊出一個溫柔的輪廓。但越是這樣,這種儀式感就越神聖。

於是,四月一日早上,將軍澳華人永遠墳場那條長得讓人絕望的斜路和樓梯上,出現了詭異的一幕。

阿信穿著一身素黑的運動裝,手裡提著兩袋元寶蠟燭和鮮花,沈默地走在最前面。阿珊牽著諾藍,氣喘吁吁地跟在後面。諾藍畢竟還是小學生,走這種山路有些吃力,但他知道今日氣氛不對,乖巧地一聲不吭。





阿信的背影顯得有些孤寂。這兩個月女兒的不歸家,讓他原本挺直的腰桿似乎微彎了一些。他走得很快,彷彿想用體力的消耗來麻痺某種思念。

到達一諾的靈位前時,剛好九點正。

阿信放下祭品,拿出抹布,開始仔細地擦拭墓碑上的照片。照片裡的一諾笑靨如花,那是她最美好的年華,也是阿信心中永遠定格的痛。

「老婆,我帶阿珊同諾藍嚟睇妳啦。」阿信輕聲說道,聲音溫柔得像在哄睡,「今年……澄澄嗰邊有啲忙,可能會遲少少……」

他習慣性地幫女兒找藉口,儘管心裡清楚這藉口有多蒼白。

「邊個話我遲到?」

一把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阿信的手頓了一下,回過頭。





那一瞬間,他的眉頭幾不可見地皺了一下,隨即又舒展開來,但眼底那抹剛升起的喜悅,瞬間被另一種更複雜的情緒所取代。

澄澄來了。

她穿著一件淡素色的連身裙,外面罩了一件深色的薄風衣,難得地正經。但這還不是重點。

重點是,她不是一個人來的。

站在她身邊的,是那個兩個月前才在天台被「修理」過的陳文遜。

陳文遜今日穿得很得體,深灰色的休閒西褲配黑色襯衫,兩手空空,沒有帶任何禮物——來拜山帶果籃那是探病,空手而來帶著一顆敬畏的心,才是懂規矩。

但他出現在這裡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錯誤。





「世伯,伯母。」陳文遜微微欠身,語氣恭敬,眼神清澈得讓人挑不出毛病。

阿珊站在旁邊,心裡暗嘆了一口氣。她對陳文遜這個年輕人其實沒什麼意見,甚至覺得他又叻又靚仔,配澄澄是綽綽有餘。但問題是,時機不對啊。

女兒啊女兒,妳明知妳老豆還在氣頭上,還把這個「眼中釘」帶到亡母面前,這不是火上加油是什麼?妳是不懂妳老豆,還是太懂怎麼氣死他?

「早晨,媽咪。」澄澄完全無視了現場那凝固的空氣,拉著陳文遜徑直走到墓前。她看著墓碑上母親的照片,眼神裡帶著一絲孺慕,也帶著一絲想求母親「過目」的渴望。

「陳文遜話今日都要嚟拜山。」澄澄一邊從袋子裡拿出香燭,一邊自然地解釋,「陳家起上面買咗個家族位,十二點先至齊人。他知我要嚟探媽咪,就順路陪我過嚟先。」

這番話說得輕描淡寫,但在阿信聽來,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刺耳。

順路?

拜山這種事,可以順路的嗎?





「哦,原來係順路。」阿信終於開口了,語氣平淡得聽不出喜怒,一邊繼續擦著碑石,「陳家係大戶人家,聽聞華永會嗰邊新推嘅家族骨灰園,入場費都唔平。文遜真係有心,咁早就嚟呢度等。」

「係呀。」澄澄像是完全聽不懂父親話裡的骨頭,轉身將三支點燃的香遞給陳文遜,「拿,既然嚟咗,就同Auntie上柱香啦。」

空氣在這一秒徹底凍結。

阿珊倒吸了一口涼氣,下意識地看向阿信。

在傳統觀念裡,帶異性朋友來見已故的父母,特別是在清明正日這種大日子,意義非同小可。這等於是正式將對方介紹給列祖列宗,等於是在說:「媽,呢個係我選定嘅人。」

這叫「過明路」。

如果只是普通朋友,行個禮就算了。但在黃家,在一諾的墳前,這個舉動無異於宣示主權。





陳文遜接過那三支香。

他的手很穩,沒有半點猶豫。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也知道這會激怒阿信,但他還是接了。

他走到墓碑正前方,雙手持香,神情肅穆。

「Auntie,我係文遜。」他看著照片裡那個溫婉的女子,低聲說道,「雖然我未見過您,黃靖澄對您嘅印象都唔深,但我知道,您一定是個好溫柔嘅人,才生得出她咁好嘅女。您放心……」

他頓了一下,感受到背後阿信那道幾乎要將他燒穿的目光,但他沒有退縮,反而將腰彎得更低,語氣更加堅定:

「……雖然依家黃靖澄成日都要人操心,但我會睇住佢,唔會俾她亂嚟。您在天之靈可以安息。」

說完,他恭恭敬敬地鞠了三個躬,然後上前一步,將香插進香爐,動作標準得無可挑剔。

這是一個標準的晚輩禮,甚至……是一個標準的女婿禮。

但在阿信眼中,這簡直就是一記響亮的耳光。

這個臭小子,竟然敢在他亡妻面前承諾「我會睇住佢」?這句話是他這個做父親的專利!這是在告訴他:在這個世界上,除了他這個父親,還有另一個男人可以堂而皇之地站在她身邊,甚至有資格去面對她逝去的母親,接過守護她的責任。

阿信握著抹布的手指節泛白。他很想一腳把這個香爐踢翻,很想大喝一聲「誰准你上香」,很想用太極拳把這小子扔下山。

但他不能。

這裡是一諾的安息之地。

「非禮勿動」。古人說,不合禮數的事情,不要做。但在這個當下,阿信理解的「勿動」,是「不可妄動」。

因為任何過激的舉動,都會驚擾到亡妻的清靜,都會讓這場祭祀變成一場鬧劇。而且最讓阿信絕望的是,陳文遜做得太好了。接下來的半個小時裡,這個不請自來的「客人」沒有把自己當外人。他主動幫忙除草,雖然穿著貴價西褲,卻毫不介意地蹲在地上拔那些雜草;化寶的時候,他熟練地將金銀衣紙摺好,甚至比澄澄還要手快。

「黃靖澄,妳摺錯咗,呢張係俾先人嘅,要咁樣對摺先至燒得著。」陳文遜一邊摺紙,一邊像教小學生一樣糾正澄澄。

「哦,係唔係咁樣?」澄澄也不生氣,反而一臉依賴地把紙遞給他,「咁你幫我搞啦。」

「真係,咁大個人連衣紙都唔識燒。」陳文遜嘴上嫌棄,手上卻接過來,做得妥妥貼貼。阿信站在一旁,看著這兩個人在煙霧繚繞中你一句我一句,那種自然的互動,那種旁若無人的默契,就像是一對已經生活了很久的小夫妻在操持家務。

他們配合得越好,阿信的心就越痛。

這哪裡是拜山?這分明就是在他面前演習將來的生活。

阿珊一邊燒著元寶,一邊偷偷觀察阿信的臉色。她看到丈夫的眼神從憤怒變成了某種深沈的悲哀。那是意識到自己在這個場景中,竟然顯得有些多餘的悲哀。如果一諾還在,看到這兩個細路這樣,大概會笑得很開心吧?阿珊心裡想著。可惜,現在只有阿信一個人硬撐著那個「父親」的架子。

終於,最後一張衣紙化為灰燼。

儀式結束了。

阿信拍了拍手上的灰,深吸了一口氣。他不想再看這場戲了。

「好了,搞掂。」阿信的聲音有些沙啞,「執好嘢走。」

他沒有看陳文遜,只是徑直收拾起祭品袋。

「世伯,我幫您攞。」陳文遜很有眼色地伸出手想幫忙提那兩袋重物。

「唔使。」阿信冷冷地拒絕,手一縮,避開了陳文遜的手,「我自己攞就得動。你唔係要去華永會嗰邊等屋企人嗎?唔好遲到。」

這是逐客令。陳文遜的手懸在半空,也不尷尬,自然地收了回來,「既然世伯咁講,咁我先行一步去嗰邊準備。」

「爸B,媽咪,咁我陪陳文遜行過去啦。」澄澄挽住陳文遜的手臂,理直氣壯地說,「反正我哋都拜完啦,一陣我們打算行去魔鬼山炮台行個圈,呼吸下新鮮空氣,順便等陳家嘅人。」阿信看著女兒挽著陳文遜的手臂,那姿勢是那麼自然,那麼緊密。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想說「跟老豆返屋企」,想說「唔准去」,想說「妳阿媽唔想見到妳咁樣」。

但他看了一眼墓碑上一諾那張永遠年輕的照片。

如果是她,一定會說:「讓個女去啦。」阿信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最終什麼也沒說。他只是轉過身,背對著這對年輕人,揮了揮手。那是一個「滾吧」的手勢,也是一個「算了」的手勢。

「再見世伯,再見伯母。」陳文遜禮貌地道別,然後轉頭看向墓碑,輕聲說了一句,「Auntie再見。」兩人轉身,沿著通往魔鬼山炮台的小徑走去。

「喂陳文遜,剛才我爸B個樣係唔係好兇?」澄澄的聲音從風中傳來,「嚇死我,仲以為他會郁手。」

「妳覺得他係兇?」陳文遜的聲音溫和而低沈,「我覺得他係想喊。」

「痴線,我爸B邊會喊,他係鐵人嚟㗎。」澄澄不以為然地笑了笑,「不過算啦,反正都無乜嘢。你頭先同我媽咪講咩話?」

「秘密。」

阿信站在原地,聽著風中傳來的對話,看著那一黃一灰兩個背影漸行漸遠,最後消失在山路的轉角。阿珊走過來,輕輕握住阿信冰涼的手。

「老公,行啦。」阿珊柔聲說,「我們帶諾藍去飲茶。」阿信回過神來,低頭看了一眼一直乖乖站在旁邊不敢出聲的兒子諾藍,又看了一眼墓碑。

「老婆……」阿信對著照片喃喃自語,「妳個女……真係大個女啦。有人幫她摺衣紙,有人幫她擋風擋雨啦。」這句話裡,沒有欣慰,只有一種深深的、被遺棄般的無力感,還有一種不得不承認現實的蒼涼。

三人沿著長長的石階,往調景嶺的方向走去。背後的魔鬼山上,陽光正好,年輕人的笑聲彷彿還在迴盪。而在這條下山的路上,阿信的背影被拉得很長,很孤單。

這就是「非禮勿動」。

當一切都已成定局,當那個年輕人已經完美地嵌入了女兒的生命,做父親的,除了不動聲色地接受,還能做什麼呢?

動氣傷身,動手傷情。

唯有不動,才是最後的體面。

【本章字數統計】3120字

【劇情吐糟】
連名帶姓的殺傷力:「黃靖澄」、「陳文遜」這種小學生式的互稱,比叫「BB」或者英文名更具殺傷力。它代表了一種青梅竹馬式的、根深蒂固的羈絆,是外人(包括父親)無法理解的專屬頻率。

「女婿」既視感:陳文遜幫忙燒衣、撥火的細節是全章的高光。這種「過度懂事」的行為,讓阿信完全無法發作。若是個無賴,還能打出去;偏偏是個守禮的「好女婿」,阿信只能憋出內傷。

無知的殘忍:澄澄對母親沒印象,所以帶男人來「見家長」對她來說只是個形式。她不懂這對阿信來說意味著什麼——這是阿信心中最神聖的領地,現在被「入侵」了。阿珊看懂了這點,所以她只有無奈。

非禮勿動的雙重含義:既是阿信在墳前不能動手打人,也是他面對女兒成長和離去這一事實,無法改變、無法撼動的無力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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