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你的江湖: 9. 克己復禮
二零二八年四月一日,愚人節。
如果說,剛才黃靖澄在亡母墳前的那一齣「先斬後奏」,是為了給身為父親的阿信一點「驚喜」;那麼此刻,陳文遜帶著她來到魔鬼山另一側的舉動,無異於是要測試自己那個「龍頭」老豆的心臟負荷能力。
將軍澳華人永遠墳場的佈局很有意思,像是一個巨大的階級社會縮影。普通市民擠在密密麻麻的標準位,而那些有權有勢的家族,則佔據著景觀最好、風水最旺的獨立地段。
陳家的家族骨灰園就坐落在魔鬼山腰一處背山面海的絕佳位置。
這裡沒有阿信那邊的淒清與寧靜。遠遠望去,那裡已經聚集了三十多號人。清一色的深色西裝,雖然沒有誇張到戴墨鏡,但那股子肅殺的氣場,讓周圍前來拜山的普通市民都自覺地繞道而行。
這不是普通的家庭掃墓。對於依然在江湖上有著舉足輕重地位的陳家來說,清明祭祖,某種程度上也是洪興核心力量的「述職日」。
陳文遜牽著澄澄的手,沿著石階一步步走近。
他依然是一臉的不在乎,那種從小被「放養」出來的野性,讓他即便面對這種大場面也毫無懼色。反倒是那些原本正在低聲交談的「叔父」和年輕一輩的「話事人」,見到這位「太子爺」拖著一個女仔上來,紛紛停下了話頭。
場面一度安靜得有些詭異。
「太子嚟啦。」有人低聲說了一句。
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落在澄澄身上。這些目光裡,有審視,有驚訝,也有玩味。
在他們的認知裡,陳文遜雖然是陳明道的獨子,但一直游離在社團邊緣,甚至有點看不起他們這些「撈偏」的。今日這種大日子,他肯來已經是比面,竟然還帶了個女伴?
那女仔穿著淡素色的連身裙,外面罩著風衣,長得標緻清麗,看起來像個乖乖女,跟這裡充滿江湖味的氣場格格不入。
「榮叔、標叔。」陳文遜隨意地對幾個輩分最高的長輩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完全沒有要把澄澄介紹給他們的意思。
澄澄倒是大方,她並不知道這些看起來慈眉善目的阿伯其實手底下都有幾百號人,只當是陳文遜的親戚。
「各位Uncle好。」她笑盈盈地點頭致意,那種不知者無畏的坦蕩,反倒讓這群見慣了大風大浪的老江湖愣了一下。
這女仔,不簡單啊。見到這種場面都不腳震?
就在這時,人群突然分開了一條道。
一對氣度不凡的中年夫婦走了過來。男的身材高大,穿著一件剪裁考究的黑色中山裝,兩鬢微霜,但雙目如電,走路帶風;女的穿著黑色旗袍,披著一條灰色披肩,保養得極好,眉宇間透著一股雍容華貴。
正是陳明道和他的妻子。
他們常年旅居海外,對兒子的近況多半是從駱致孝口中得知。在他們的印象中,兒子身邊是有這麼一個從小玩到大的女同學,好像是駱家那邊的親戚。聽聞那女仔性格很野,專治陳文遜。
今日一見,陳明道眉頭微微一挑。
這哪裡野了?分明就是個溫婉的大家閨秀嘛。看來傳聞不可盡信。陳文遜見到父母,腳步並未停下,正準備開口叫人。
「呼!」
沒有任何廢話,也沒有任何開場白。陳明道突然加速,像一頭獵豹般衝向兒子。距離拉近的瞬間,他左腳踏前一步,沈腰坐馬,右肘如槍,一記兇狠的「外門頂肘」直取陳文遜的胸口!
這一招來得太快太突然。周圍的叔父們都尷尬地閉上了嘴。這對父子,真是天生的冤家,見面不到三句必定火星撞地球。
陳文遜瞳孔一縮。老豆這招沒留力啊!
但他畢竟是陳明道的種,又常年被阿信和澄澄「操練」,反應極快。他沒有退,因為退無可退。他猛地吸氣,身形一側,肩膀順勢向前一撞。
八極拳,貼山靠!
「砰!」
肘與肩的硬撼,發出一聲悶響。陳文遜被震退了半步,胸口氣血翻騰。陳明道卻只是晃了晃身子,穩如泰山。
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間,一個白色的身影突然從側面殺了出來。澄澄根本沒搞清楚狀況。她只看到一個黑衫大叔突然衝過來襲擊陳文遜,而陳文遜被打退了。她的身體比大腦反應更快。這完全是多年來跟著繼母藍穎珊耳濡目染學來的「不怕死」性格——有人動我在乎的人,管他是誰,打了再算。
「唔好打佢!」澄澄嬌喝一聲,腳步輕盈地一滑,欺身而上,右手握拳,從一個極其刁鑽的角度揮向陳明道的肋下。
太極拳,撇身捶!
這一拳雖然力道不如阿信那麼恐怖,但勝在快、準、狠,而且角度極其陰損,專攻防守死角。
「咦?」陳明道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這女孩,會功夫?
他沒有躲,因為根本不需要躲。他只是微微沈肘,手掌看似隨意地向下一按,一記「硬開門」輕鬆化解了澄澄的攻勢,順勢將她的力道卸到了旁邊。澄澄覺得自己的拳頭像是打在了一團旋轉的棉花上,整個人不由自主地轉了個圈,才勉強站穩。
「停手!」
陳文遜這才反應過來,一把拉住準備再衝上去的澄澄,將她護在身後,對著陳明道沒好氣地吼道:「老豆!你有無搞錯呀?見面就打,嚇親人點算?」
「老豆?」
澄澄愣住了,保持著握拳的姿勢,眨了眨眼睛,看看面前這個威嚴的大叔,又看看身後的陳文遜,「佢係……Uncle?」
現場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著澄澄。敢對龍頭動手,這女仔是嫌命長,還是真的無知者無敵?陳明道收回架勢,拍了拍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他沒有生氣,反而笑了。那張原本嚴肅的臉上,露出了一抹難得的讚許。
「身手唔錯。」陳明道看了兒子一眼,「反應夠快,護短。好!」他不認識黃信陵,也不知道這是哪一派的功夫,但江湖人只看膽色。這女孩敢對他出手,這份膽色就值得一個「好」字。
「呃……Sorry呀Uncle,我以為有人要打陳文遜……」澄澄有些尷尬地收回拳頭,臉稍微紅了一下。
「哈哈哈哈!」陳明道突然大笑起來,笑聲爽朗,迴盪在山腰上,「好!見到呢個衰仔俾人打肯幫拖,夠義氣!我鍾意!」旁邊的陳母也掩嘴偷笑,走上前來,溫柔地拉過澄澄的手,「好啦好啦,唔好理呢兩個武癡。來,Auntie睇睇,有無整親手?」
「無事,Auntie。」澄澄乖巧地搖頭,心裡卻在想:這家人的見面禮還真特別,難怪陳文遜平時這麼粗魯。
「吉時到,起壇!」旁邊負責儀式的叔父見氣氛緩和,連忙高聲喊道。
這場突如其來的「比武招親」環節算是過去了,接下來是正經的祭祖儀式。陳明道夫婦站在最前面,陳文遜和澄澄站在第二排,後面則是按輩分排列的一眾門生。澄澄有些猶豫,小聲問陳文遜:「喂,陳文遜,我企起呢度適唔適合架?我又唔係你們陳家嘅人……」
「叫妳企就企啦。」陳文遜握緊了她的手,壓低聲音,「阿爸唔趕妳走,即係當妳自己人。妳走開嘅話,他反而會唔高興。」澄澄只好硬著頭皮站著。儀式很簡單,上香、化寶、奠酒。最後,幾個年輕力壯的門生抬上來一隻巨大的金豬。陳明道拿起切肉刀,乾淨利落地在豬背上劃了一刀。
「切燒肉!」
儀式結束,接下來是「分豬肉」和「匯報」的時間。
陳文遜拿了一塊剛切下來的脆皮燒肉遞給澄澄,「試下。」
澄澄咬了一口,皮脆肉嫩。她一邊食,一邊用那雙讀法律系的銳利眼睛觀察著周圍。那些叔父圍在陳明道身邊,低聲匯報。
「陳生,尖沙咀嗰個場……」
「元朗長興嗰邊最近有啲動作……」
「合義嗰班人想講數……」
澄澄聽了幾句,眉頭微微一動。這哪裡是親戚聚會,這分明是社團開會。她轉頭看了一眼陳文遜,眼神裡帶著一絲調侃。
「喂,太子爺。」澄澄用手肘撞了撞他,壓低聲音,「原來你平時咁低調,真係委屈晒你喎。呢度好似拍緊《黑社會》咁,個個都幾猛料。」
「食妳嘅燒肉啦。」陳文遜沒好氣地塞了一塊肉進她嘴裡,「妳當睇戲就得啦。」
然而,事情並沒有那麼順利。就在陳文遜想拉著澄澄開溜的時候,陳明道的聲音冷冷地傳來:「去邊度?」
陳文遜腳步一頓,轉過身,「拜完啦,燒肉都食埋,仲唔走?呢度咁多人,空氣唔好。」
「過來。」陳明道指了指身邊的位置,「標叔有事問你。關於上次你起中環嗰單嘢,想聽吓你嘅意見。聽講你仲耍咗啲手段,令兩邊都無話可說?」陳文遜眉頭一皺。那次他只是剛好路過,見到兩幫人在街頭爭執阻住條路,順手用了點精算系的邏輯分析了利弊,讓他們各自散去,根本沒想過插手社團事。
「唔想講。」陳文遜一口回絕,「嗰次係咁啱路過,順便搭嘴兩句,唔關社團事,係佢哋阻住我條路。我約咗人去行山,無時間同你們研究案例。」
「陳文遜!」陳明道臉色一沈,「叫你過來就過來。今日係你阿爺正日,咁多叔父睇住,唔好無大無細。」氣氛瞬間變得劍拔弩張。陳文遜的倔脾氣也上來了。他最討厭就是被老豆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呼喝,特別是在澄澄面前。
「腳生起我度,我想走就走。」陳文遜拉著澄澄的手,「行,黃靖澄,我們走。」
但他拉不動。澄澄停在原地,沒有動。
「喂,做咩呀?」陳文遜回頭看著她。
澄澄掙脫了他的手,反而把他往回推了一把。她雖然平時跟陳文遜沒大沒小,但讀法律系的她很清楚,在這種場合,這種「權力結構」下,硬碰硬是最蠢的。而且,陳明道雖然兇,但眼神裡對兒子是有期待的。
「既然Uncle叫你留低,你就留低啦。」澄澄一臉理所當然地說道,「今日係一年一次嘅大日子,你係長子嫡孫嚟㗎嘛,點樣可以走先?」
「妳……」陳文遜瞪大了眼睛,「妳幫邊邊架?」
「我幫理不幫親。」澄澄聳了聳肩,嘴角掛著一絲狡黠的笑意,「而且我睇Uncle幾有型呀,都唔似你講到咁專制。你去聽下長輩講嘢會死咩?太子爺,學下野啦。」
說完,她轉向陳明道,笑著揮了揮手,「Uncle,Auntie,我有啲悶,唔想聽你們講生意經。我起前面嗰個涼亭等陳文遜,你們慢慢聊,唔使急。」然後,她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轉身就走。
她穿過那群穿著黑西裝、滿臉橫肉的江湖大佬,步履輕盈,目不斜視。這份淡定和氣場,完全就是見慣了大場面的樣子——雖然這場面是她第一次見,但性格使然,她就是能裝得若無其事。陳文遜看著澄澄走遠的背影,氣得咬牙切齒,但又無可奈何。這個女人,擺明就是把他賣了,還賣得這麼冠冕堂皇。
他忿忿地轉回身,走到陳明道面前,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抓起一塊燒肉狠狠地咬了一口。
「有屁快放。」陳明道看著眼前這個一臉不爽的兒子,又看了一眼遠處那個獨自坐在涼亭裡看海的女孩身影。
他笑了。
這次笑得比剛才更開心,甚至帶著幾分欣慰。
「衰仔。」陳明道拍了拍兒子的肩膀,語氣裡滿是讚賞,「識揀。呢條女,膽大心細,壓得住場,治得住你。真係識揀。」旁邊的陳母也笑著點頭,「是呀,好耐無見過有人可以令我們個太子爺咁聽話啦。呢杯新抱茶,我睇有機會飲。」
陳文遜被父母說得臉上一熱,嘴硬道:「飲咩茶呀,八字都沒一撇。她係見你們好人咋,平時惡過老虎。」
「惡啲好。」陳明道意味深長地說道,「做我們陳家嘅新抱,太腍善係企不穩嘅。」
遠處的涼亭裡。
澄澄坐在石欄上,晃著雙腿,享受著海風。她並不知道自己剛剛在「龍頭大會」上全身而退的壯舉,已經讓她在洪興內部留下了一個「奇女子」的傳說。她只是覺得,陳文遜這個「太子爺」的身份還挺有趣的。看著平時不可一世的陳文遜被逼著去「聽政」,她心裡就有一種莫名的爽快。
這一邊,阿信帶著無盡的牽掛下山;那一邊,澄澄憑著那股學自阿珊的野性,一腳踏進了另一個世界。
這一天,對於這對年輕人來說,是名副其實的「克己復禮」。陳文遜克制了自己的脾氣,復了家族的禮;澄澄克制了對陌生的恐懼,復了晚輩的禮。
而對於兩個父親來說,他們都在這一天確認了一件事:兒女自有兒女福,管不了,也不用管了。
【本章字數統計】3180字
【劇情吐糟】
「太子爺」的調侃:澄澄叫這一聲「太子爺」,既是調侃也是認清事實。她讀法律,當然知道這些「叔父」是什麼成分,這聲稱呼包含了她對文遜背景的接納(和取笑)。
陳明道的「識揀」:不需要認識阿信,也不需要知道澄澄的背景。單憑澄澄敢對他動手、敢在眾目睽睽下推兒子回去「聽政」,就足夠讓這位龍頭認定她是個「好新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