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八年八月中旬。

香港的夏天向來是濕熱難耐的,空氣中彷彿都黏著一層揮之不去的膠水。對於正準備升讀 Year 2 的黃靖澄來說,這個暑假尤其令人煩躁。

灣仔春園街的天台屋裡,冷氣機發出輕微的嗡嗡聲。澄澄整個人像條失去夢想的鹹魚,癱倒在客廳的梳化上,手裡拿著電視遙控器,機械式地轉著台,眼神卻沒有焦點。

屋內很靜,靜得讓人心慌。阿信今早如常回高等法院上班,阿珊亦出了外勤去跑新聞,至於細佬諾藍,說是去了同學家做 Group Project,估計又是藉口去打機。

現在,整個世界只剩下她,還有手機屏幕上那個已經整整一星期沒有彈出新訊息的對話框。





對話框的置頂名字,是「陳文遜」。

最後一條訊息,是七日前她在香港大學施德堂(Simon K.Y. Lee Hall)的宿舍房門口,對著那個剛拿著 Offer Letter、一臉茫然的陳文遜吼出的最後一句:

「咁你咪去囉!以後都唔好返黎!」

然後,就是長達一星期的死寂。

這場冷戰的導火線,是一個名為「University of London Exchange Programme」的炸彈。





在這個年代,大學生去 Exchange(交流)已經不是什麼新鮮事。隨著學制改革和資源增撥,只要 GPA 過得去,基本上人人都有機會飛一轉。有的去一個 Sem(學期),當作是去旅行散心;有的去一年,那是真的想體驗留學生活。

問題不在於「去」,而在於「點解我唔知」。

事情要追溯到七月尾那個悶熱的下午。當時澄澄剛好回 Hall 執拾細軟準備放暑假,順便去陳文遜的房找他食下午茶。誰知一進門,就看見這條友對著電腦屏幕傻笑,旁邊還放著剛剛打印出來的 Offer Letter。

「搞掂,由九月讀到出年六月,足足一年。」陳文遜當時還興高采烈地轉過頭來,「黃靖澄,倫敦嗰邊嘅宿舍都確認咗,近市中心,好方便。」

那一刻,澄澄覺得自己個腦「嗡」的一聲。





「你去倫敦?一年?」澄澄的聲音有點抖,「幾時嘅事?」

「咪三月嗰陣申請囉。」陳文遜一臉理所當然,「嗰陣時大家都趕緊 Assignment,我見個網頁開咗就順手報咗名。我有同妳講過架,妳嗰時仲『哦』咗一聲。」

「我『哦』咗一聲?」澄澄的聲調瞬間拔高了八度,「陳文遜,你去街口買串魚蛋同我講,我都可能會『哦』一聲。而家你去英國一年,你就憑我一聲『哦』就當通過咗?」

「咁……嗰陣時係好忙嘛。」陳文遜似乎察覺到氣氛不對,試圖解釋,「而且我都未Firm,費事講出黎又去唔成好瘀皮嘛。而家收到 Offer 咪第一時間同妳報喜啦。」

報喜?

這簡直是報喪!

在澄澄的邏輯裡,陳文遜的任何重大決定,特別是這種涉及長時間物理分離的決定,必須經過「提案」、「審議」、「表決」三個程序。這不是控制欲,這是一種多年來形成的默契與尊重。

從小到大,他們連選中學、選科、甚至去哪裡補習都是有商有量的(事實係無嘅)。現在他突然單方面宣佈「我要消失一年」,這對澄澄來說,不僅是被忽視,更是一種被遺棄的恐懼。





那種感覺,就像是你一直以為自己是這艘船的大副,結果船長突然告訴你:「喂,我下星期轉架飛機自已飛啦,你在海上面漂住先。」

於是,那是他們認識十幾年來吵得最兇的一次。

澄澄覺得陳文遜變了,覺得他翅膀硬了,覺得他在這段關係裡開始先斬後奏了。而陳文遜則覺得澄澄無理取鬧,他覺得自己只是想給個驚喜(或者是驚嚇),而且這對他的前途(精算系去倫敦金融城見識)有很大幫助,為什麼她不能第一時間支持?

結果就是澄澄當晚連夜執行李,搬回了灣仔,並且單方面切斷了所有通訊。

「死陳文遜,臭陳文遜。」

回到現在,澄澄用力戳著手機屏幕,彷彿那塊玻璃就是陳文遜的臉。

「平時我想飲杯珍珠奶茶你都會問長問短,而家去英國咁大件事你當食生菜?好呀,你去啦,最好起嗰邊識個金髮鬼妹,以後都唔好再搵我!」





她嘴上雖然這麼咒罵,但心裡那股酸澀卻怎麼也壓不下去。

這一星期,她無數次拿起手機,打了一大段字,但每次打完,又全部刪掉。

憑什麼要我先找他?明明是他錯!這次如果不給他點顏色看看,以後他豈不是要上天?

「叮咚——叮咚——叮咚——」

門鈴聲突然急促地響起。

澄澄嚇了一跳。這個時間,誰會來?

阿爸阿媽有鎖匙,諾藍那衰仔就算不記得帶鎖匙都會先打電話大叫「家姐開門」。這種按法,急躁中帶著一絲猶豫,猶豫中又帶著某種視死如歸的決絕。

澄澄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從梳化上彈起來,赤著腳走到門口,透過防盜眼的魚眼鏡頭向外看去。

門外站著一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

陳文遜。

他穿著一件被汗水浸濕的灰色 T-shirt,頭髮有點亂,背著一個單肩包,手裡還拿著一疊厚厚的文件。他在門口來回踱步,時不時深吸一口氣,看起來比考期末試還要緊張。

「哼。」

澄澄冷笑一聲。終於捨得來了?早幾日死哪裡去了?

她沒有開門,而是隔著鐵閘和木門,冷冷地問了一句:





「邊位?無人起屋企,推銷保險請回。」

門外的陳文遜動作僵了一下,隨即苦笑著對著門縫說道:「黃靖澄,唔好玩啦。我知道妳起屋入邊。諾藍同我講世伯同伯母今日都要返工。」

原來是諾藍那個二五仔!

澄澄咬了咬牙,心想等諾藍回來一定要扣他零用錢。

「唔起度就係唔起度。」澄澄語氣硬邦邦,「我起唔起度都唔關你事。你唔係好忙咩?忙著執李去英國嘛,黎呢度做咩?呢度廟細,擺唔落你呢個海歸精英。」

「黃靖澄,妳開門先啦。」陳文遜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也有些著急,「我有些野想畀妳睇。關於去英國之後嘅安排,仲有……仲有我有些話想同妳講。」

「唔需要。」澄澄靠在門背上,抱著手臂,「你去你嘅英國,我過我嘅暑假。反正你都慣咗先斬後奏,而家亦唔需要再嚟假惺惺諮詢我意見。」

「我邊有先斬後奏!」陳文遜在門外喊冤,「嗰日起 Hall 我真是以為我同妳講過……好啦好啦,算係我記錯,係我唔岩,係我輕率咗,得未?妳開門打我兩巴又好,鬧我都好,唔好將我鎖起門外啦。」

「我唔開。」澄澄鐵了心,「你走啦。」

門外沈默了幾秒。

正當澄澄以為他真的要走,心裡開始有點後悔的時候,陳文遜的聲音再次傳來,這次變得低沈而堅定。

「黃靖澄,我數三聲。如果唔開,我就自己入黎。」

「你有鎖匙咩?痴線。」澄澄不屑地哼了一聲。這裡可是阿信的地盤,陳文遜雖然熟,但也沒熟到擁有備用鎖匙的程度。

「一。」

「二。」

「三。」

然後,是一陣詭異的安靜。

沒有撞門聲,也沒有撬鎖聲。只有風吹過天台植物的沙沙聲。

澄澄皺了皺眉。走了?

這麼沒恆心?數完三聲就放棄?

她心裡突然湧起一股失落感,還有點莫名的慌張。難道他真的生氣了?真的就這樣走了?

她咬了咬下唇,猶豫了片刻,終於忍不住伸手握住了門把。

「死陳文遜,如果你就咁就走咗,我呢世都唔會原諒你。」

她小心翼翼地扭開反鎖旋鈕,將木門拉開了一條縫,湊近防盜閘往外看。

外面空蕩蕩的。

真的走了?

澄澄心裡一沈,下意識地把手伸向鐵閘的鎖扣,想打開鐵閘看看樓梯口有沒有人影。

就在鐵閘彈開,她剛把閘門推開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時——

這是一個陷阱。

一個針對她心理防線的完美陷阱。

原本應該「消失」的陳文遜,其實一直貼著牆邊站著,就在門框的死角位。當鐵閘打開的那一瞬間,他動了。

沒有廢話,沒有猶豫。

陳文遜猛地吸氣,右腳踏前半步,卡住了鐵閘的回彈路線。

緊接著,他沈肩,側身。

那是陳明道從小逼他練的八極拳基本功——貼山靠。

雖然他不敢對澄澄用全力,但這一記「入林擠」的技巧,卻是用得爐火純青。他利用身體的重量和旋轉的離心力,像一個不可阻擋的楔子,硬生生地擠進了那道縫隙。

「呀!」

澄澄驚叫一聲。她感覺到一股巨大的、帶有溫度的力量撞了過來。不是那種暴力的衝撞,而是一種厚實的、無法抗拒的推擠。

她根本來不及關門,整個人被陳文遜連人帶閘推得向後踉蹌了兩步,一直退到了天台的花棚下。

「邦!」

鐵閘在她身後被重新關上。

陳文遜站在天台的入口處,擋住了唯一的出路。

正午的陽光猛烈地灑在他身上,將他的影子拉長,籠罩住了一臉錯愕的澄澄。

他喘著氣,額頭全是汗,顯然剛才那一下爆發也耗費了他不少力氣,更重要的是心理壓力——萬一傷到澄澄怎麼辦?還好,力度控制得剛剛好,只是把她逼退,沒有撞飛。

「你……你呃人!」

澄澄站穩腳跟,氣得臉都紅了,指著他的鼻子罵道,「陳文遜,你幾時變得咁無賴架?扮走引我開門?」

「兵不厭詐。」

陳文遜擦了一把額頭的汗,眼神灼灼地看著她,語氣裡沒有了剛才在門外的哀求,反而多了一種豁出去的強硬。

「如果我唔咁樣做,妳會肯見我咩?」

「我唔想見你呀!你同我出去!」澄澄指著大門,「呢度係我屋企,私闖民宅我要報警!」

「報啦。」陳文遜索性把背包往地上一扔,發出沈悶的響聲,「叫埋世伯回來,等佢打死我。反正今日我唔將說話講清楚,我係唔會走。」

兩人就在這狹窄的天台入口對峙著。

一邊是盛怒中的澄澄,一邊是已經沒有退路的陳文遜。

周圍是阿信種的那些盆栽,在烈日下無聲地見證著這場青春的暴風雨。

澄澄看著眼前這個大汗淋漓、眼神卻異常執著的竹馬,心裡的憤怒竟然在這一刻被一種更複雜的情緒所取代。

他真的闖進來了。

用最陳文遜的方式——笨拙、粗魯、卻又帶著該死的決心。

「你有咩好講?」澄澄咬著牙,努力不讓自己心軟,「去英國係你嘅決定,依家仲嚟呢度做咩?示威呀?」

陳文遜沒有說話。他只是深深地看著她,然後緩緩地把手伸進了褲袋。

那個動作很慢,慢得讓澄澄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

他要拿什麼? Offer Letter?機票?

還是……別的東西?

空氣彷彿凝固了。這場關於離別的談判,才剛剛開始。

【本章字數統計】3100字

【劇情吐糟】

1. **「我以為講過」的真實感**:這是現實中很多情侶吵架的經典源頭。男生覺得隨口一提就是報備,女生覺得沒有正式儀式感就是隱瞞。這種認知偏差非常寫實。
2. **諾藍的二五仔屬性**:諾藍再次發揮了關鍵作用。他出賣姐姐行蹤,其實也是想這兩人快點和好。
3. **無賴的進門法**:去掉了花俏的開鎖,回歸最原始的心理戰(扮走)和武力值(貼山靠)。這更符合陳文遜「精算腦+武夫身」的設定——算準了澄澄會心軟開門,然後用身體優勢卡位。
4. **天台的象徵意義**:這是阿信的地盤,也是他們從小玩到大的地方。在這裡攤牌,意味著退無可退,必須面對核心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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