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你的江湖: 11. 此恨綿綿
第十一章:此恨綿綿
二零二八年八月中旬。
灣仔天台的午後,烈日當空,將水泥地烤得發白。熱浪扭曲了空氣,也扭曲了兩人之間的理智。
從闖入天台那一刻開始,陳文遜早已豁了出去。那個平日裡精於算計、冷靜腹黑的陳文遜,在看到黃靖澄那雙紅腫眼睛的瞬間,就已經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只剩下本能的賭徒。
其實自從升上了大學,他早就破了功。對著黃靖澄,他的底線一退再退,只要是她想要的,他都會想方設法弄到手;只要是有可能傷害她的,他都會絕對摒除。然而,他唯獨漏算了自己的變化,沒有將這個變數寫進那份完美的計劃書裡,結果卻讓自己變成了傷害她最深的那把刀。
陳文遜站在天台花棚下,汗水濕透了灰色 T-shirt。他看著眼前像隻受傷小獸般的黃靖澄,深吸一口氣,右手緩緩伸進褲袋。
黃靖澄看著他的動作,神經瞬間繃緊。剛才那一瞬間的委屈與心軟,在看到他這個動作後,迅速轉化為一種近乎本能的防禦性憤怒。她以為他又要拿出什麼該死的協議書,或者是那些自以為是的補償方案。
甚至,是一隻戒指?在這個時候求婚?用這種方式來「綁架」她原諒?
「啪!」
一聲清脆得讓人心驚的聲響,在狹窄的天台迴盪。
陳文遜沒有躲。以他自少練習八極拳的身手,要在這種距離避開一記耳光易如反掌,但他就像根木樁一樣,硬生生地受了下來。
黃靖澄的手掌停在半空,掌心火辣辣地痛。她愣住了。這一巴掌她用了太極散手的「鞭勁」,雖然沒帶殺意,但絕對不好受。
陳文遜的臉頰瞬間浮現出五個指印,嘴角卻微微動了一下,似乎想笑,又笑不出來。
「打夠未?」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但異常平靜,「未夠可以繼續。」
「你……」黃靖澄的手在發抖,眼淚不爭氣地在眼眶裡打轉,「你做咩唔避?」
「係我欠妳嘅。」陳文遜沒有把手從褲袋裡抽出來,而是繼續剛才未完成的動作。
這一次,他掏出來的不是戒指盒,也不是厚厚的文件,而是一張薄薄的紙。
一張折疊過的 A4 紙打印單。
他將那張紙遞到黃靖澄面前,手有些微微顫抖,不知是因為剛才那一巴掌,還是因為接下來這個決定的重量。
「拿去。」
黃靖澄咬著下唇,透過模糊的淚眼,看清了那張紙上的內容。
那是一張電子機票的確認單。
航空公司:國泰航空 (Cathay Pacific)。
出發地:香港 (HKG)。
目的地:倫敦希斯路 (LHR)。
出發日期:二零二八年九月一日。
乘客姓名:WONG CHING CHING (MS)。
黃靖澄的大腦有一瞬間的空白。
Wong Ching Ching……黃靖澄?
「你……」她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陳文遜,「咁係咩意思?」
「咁係我過去一個星期諗出來嘅唯一辦法。」陳文遜抹了一把臉上的汗,眼神灼灼地看著她,「我去問過學校,妳個分雖然夠,但申請期已經過咗。不過無所謂,我去英國唔係去坐監,我可以唔住學校宿舍,我可以出去租屋。」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堅定,甚至帶著一種不講理的霸道:
「呢張機票,仲有倫敦嗰邊嘅住宿,甚至妳起嗰邊讀一啲短期課程或者純粹去玩嘅生活費,我全部搞掂晒。我有錢,我阿媽由細到大幫我儲嗰筆利是錢同基金,我想過,留著都無用,不如拿出來用起最有值得嘅地方。」
這簡直是瘋了。
在黃靖澄的認知裡,陳文遜是那種連買部電腦都要做 Excel 表格對比性價比的人。現在,他竟然要在毫無計劃的情況下,動用那筆據說是「七位數」的巨款,只為了帶她去英國「伴讀」?
「你痴線架?」黃靖澄拿著那張紙,手抖得更厲害了,「你當就咁去長洲宿營呀?話飛就飛?我有我嘅學業,我有我嘅生活,你憑咩幫我做決定?」
「因為我唔想同妳分開。」
陳文遜突然上前一步,雙手抓住黃靖澄的肩膀,那力度大得讓她有些痛。
「黃靖澄,妳聽住。嗰啲咩協議書、視像通話,統統都係廢話。我計過晒所有嘅概率,異地戀分手嘅機會率係 87%!我輸唔起,我亦唔想賭。如果妳唔去,呢張機票我會撕咗佢,我都唔會去。要留一齊留,要走一齊走。」
「你……」
黃靖澄看著眼前這個平時冷靜腹黑、此刻卻像個賭徒一樣的男人,心裡的防線徹底崩潰了。
這個笨蛋。這個自以為是的笨蛋。
他以為錢能解決問題嗎?他以為一張機票就能抵消他的隱瞞嗎?
可是,為什麼心裡那種酸澀的痛楚,突然變成了一種暖流,湧遍全身?
「嗚……」
黃靖澄再也忍不住,眼淚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湧了出來。她沒有說話,只是握起拳頭,一拳又一拳地捶打在陳文遜的胸口。
「死蠢!你有錢大晒呀!嗚嗚嗚……邊個話要同你去英國食薯仔呀!死陳文遜!臭陳文遜!」
她的拳頭軟綿綿的,每一拳都像是打在棉花上。
陳文遜任由她打著,直到感覺到她的力氣漸漸變小,哭聲變成了嗚咽。他嘆了一口氣,張開雙臂,將這個哭得梨花帶雨的女孩狠狠地擁入懷中。
「係,我蠢。」陳文遜將下巴抵在她的頭頂,聲音溫柔得像要滴出水來,「但我真係無晒辦法⋯⋯黃靖澄,唔好嬲啦,好唔好?」
烈日下的天台,兩個人影緊緊相擁。
沒有什麼山盟海誓,只有汗水、淚水,還有一張被揉皺了的機票。
不知過了多久,黃靖澄終於哭累了,抽噎著停了下來。
「好熱呀……」她在他懷裡悶悶地說了一句。
陳文遜這才反應過來,兩人都已經像是從水裡撈出來一樣。
「入去先。」他鬆開手,看著黃靖澄紅腫的眼睛和滿臉的淚痕,心裡一陣刺痛,「入去吹冷氣,我幫妳抹面。」
兩人回到屋內,客廳裡的冷氣讓他們打了個冷顫。
陳文遜熟練地去浴室拿了一條熱毛巾,走出來輕輕地幫黃靖澄擦拭臉上的淚痕和汗水。黃靖澄像隻聽話的貓一樣,乖乖地坐在梳化上,任由他擺佈。
「仲有呢度。」陳文遜指了指她的嘴角,「喊到成隻花面貓咁。」
「唔使你理。」黃靖澄吸了吸鼻子,聲音還帶著濃濃的鼻音。
擦完臉,那種情緒大起大落後的疲憊感瞬間襲來。黃靖澄覺得眼皮重得像灌了鉛,身體軟綿綿的提不起勁。她順勢倒在梳化上,蜷縮成一團。
陳文遜坐在她身邊,猶豫了一下,還是伸出手,將她攬入懷中。
這一次,黃靖澄沒有反抗。她找了個舒服的姿勢,把頭枕在他的大腿上,雙手緊緊抓著陳文遜的衣角,彷彿怕他會突然消失一樣。
陳文遜輕輕拍著她的背,像小時候哄她睡覺一樣。
屋內很靜,只有冷氣機的嗡嗡聲。
也許是因為這幾天的失眠,也許是因為剛才那場激烈的爭吵耗盡了所有精力,沒過多久,兩人的呼吸都變得平穩起來。
陳文遜也累極了。他靠在梳化背上,頭一歪,手還搭在黃靖澄的肩膀上,就這樣沈沈地睡了過去。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太陽西下,客廳的光線漸漸變得昏暗。
直到——
「咔嚓。」
大門被打開的聲音。
然後是鑰匙放在鞋櫃上的聲音,換鞋的聲音,還有……突然停止的腳步聲。
澄澄是在一種極度不安的感覺中醒來的。那是一種生物本能,就像是被天敵盯上的小白兔。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入眼的是熟悉的天花板,鼻尖是陳文遜身上那股淡淡的汗味和洗衣粉味。她動了動身子,發現自己還蜷縮在陳文遜的懷裡,而陳文遜的手臂還緊緊地環著她。
好溫暖,好舒服……
等等。
客廳為什麼開了燈?澄澄猛地一激靈,睡意瞬間消散了一半。她下意識地想坐起來,卻發現陳文遜也被她的動作弄醒了。
「唔……幾點呀?」陳文遜揉著惺忪的睡眼,聲音沙啞地問道。
「我都唔知……」
黃靖澄剛想轉頭看鐘,卻突然感覺到幾道猶如實質的目光,正聚焦在他們身上。
那是一種比 X 光還要強烈、比審判庭還要莊嚴的注視。
兩人僵硬地轉過頭。
這一看,差點沒把魂魄都嚇飛。客廳的另一端,彷彿正在進行一場三司會審。最左邊,諾藍那死仔包正躲在房間門口,只露出半個腦袋,一雙眼睛瞪得像銅鈴,手裡還拿著半包薯片,嘴巴張成了「O」型,顯然是被眼前的畫面震驚到了。
中間,是剛剛趕回來的藍詠珊。她穿著那件標誌性的波西米亞風長裙,雙手環抱在胸前,眼神複雜地看著這對「野鴛鴦」,那表情既像是想笑,又像是充滿了擔憂。
而最右邊……
那才是真正的恐怖之源。
黃靖澄的父親,助理總執達主任黃信陵。他拉了一張折疊椅,就坐在離梳化不到三米的地方。他還穿著上班時的白恤衫和西褲,領帶已經解開了一半,袖子挽到了手肘處。他沒有說話,也沒有表情,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雙手放在膝蓋上,坐姿端正得像是在練功。
那雙平日裡總是帶著幾分慵懶的眼睛,此刻卻深邃得像兩口古井,死死地盯著兩人緊緊交纏的手,以及……
那張掉在茶几上、還印著國泰航空 Logo 的機票。
空氣彷彿凝結成了固體。
「爸……爸B?」黃靖澄的聲音抖得像風中的落葉。她觸電般地從陳文遜懷裡彈了起來,手忙腳亂地整理著衣服,雖然衣服很整齊,但她覺得自己好像做了什麼虧心事一樣。
陳文遜也瞬間清醒了,甚至可以說是「驚醒」。他猛地站起來,那股精算系的冷靜在未來外父的威壓下蕩然無存。
「世……世伯,伯母。」陳文遜結結巴巴地叫人,雙手不知道該往哪裡放,最後只能僵硬地垂在身側,「你哋……幾時返黎?」
阿信沒有回答。他的目光緩緩上移,從機票移到了陳文遜那張還有五個手指印的臉上,最後停留在陳文遜的眼睛上。
那眼神,並不是憤怒,而是一種看透世情的冷冽。
「阿信。」
這時,阿珊終於開口了。她太了解丈夫的脾氣了,這是暴風雨前的寧靜。她當機立斷,上前一步,一把拉住陳文遜的手臂。
「陳文遜,你表嬸啱啱打俾我,話煮咗飯等你。你快啲返去先,唔好要佢哋擔心。」
這是一個極其明顯的下台階,也是阿珊給的逃生通道。
「吓?哦……係,係。」陳文遜也不是傻仔,他知道現在如果不走,可能真的會發生血案。他擔憂地看了一眼黃靖澄,但在阿珊不容置疑的拉扯下,只能硬著頭皮往門口走。
「世伯,我……我之後再嚟解釋。」
「唔使解釋。」阿信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陳文遜的腳步頓了一下,背脊發涼。
「走啦!」阿珊用力推了他一把,直接把他推出了大門,「砰」的一聲關上了鐵閘。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顯然陳文遜是落荒而逃了。
客廳裡,只剩下父女二人,還有那個不敢出聲的諾藍。阿信依然坐在那張折疊椅上,動都沒動。
黃靖澄站在梳化旁,雙手絞在一起,心臟跳得快要從喉嚨裡蹦出來。她從未見過這樣的「爸B」。以前不管她闖多大的禍,打破多少東西,阿信最多也就是嘆口氣。
但這一次,她感覺到了父親身上那股隱而不發的怒氣。不是因為她談戀愛,而是因為……那種作為父親,發現自己精心呵護的白菜被豬拱了的複雜心情。
「爸B……」黃靖澄鼓起最大的勇氣,聲音細若游絲,「你……你唔好怪陳文遜。係我自己……」阿信緩緩抬起頭,看著這個自己從小抱到大的女兒。看著她紅腫的眼睛,看著她那副雖然害怕卻依然想要維護那個臭小子的模樣。
多情自古空餘恨。
他想起當年颱風山竹的那次兇險,風雨飄搖中,他也是這樣拼了命去守護阿珊,那種差點失去的恐懼,至今刻骨銘心。
這兩個細路,現在也終於嚐到這種滋味了嗎?阿信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那口氣彷彿吐盡了所有的無奈。他指了指茶几上的機票,又指了指黃靖澄。
「無發生事?」這是一個沒頭沒尾的問題,只有四個字。
但黃靖澄聽懂了。她的臉瞬間漲得通紅,紅到了耳根。她拼命地搖頭,搖得像個撥浪鼓,緊接著又用力點頭,似乎想確認父親明白她的意思。
「無!絕對無!我哋只係……只係太攰睡著咗!咩都無做過!」黃靖澄急得快要哭出來,「真係無呀爸B!」阿信盯著她的眼睛,看了足足三秒。
身為執達主任,他閱人無數,是不是說謊,他一眼就看得出來。
女兒眼裡只有慌亂和羞澀,沒有那種心虛。
阿信緊繃的肩膀終於鬆懈了下來。
他站起身,伸手拿起那張機票,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和日期。
「Wong Ching Ching……」他低聲唸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不知是苦澀還是嘲諷的弧度,「好大嘅手筆。姓陳個死仔包,好嘢。」說完,他把機票輕輕放回茶几上,沒有撕碎,也沒有沒收。
他轉過身,沒有再看黃靖澄一眼,徑直走向浴室。
「我去沖涼。」浴室門關上的那一刻,黃靖澄雙腿一軟,跌坐在梳化上。
她知道,這一關,算是過了。
但她也知道,從今天開始,有些東西,徹底不一樣了。
角落裡的諾藍這才敢把頭伸出來,嘴裡的薯片終於敢咬下去,「咔嚓」一聲,在死寂的客廳裡顯得格外響亮。
【本章字數統計】3180字
【劇情吐糟】
陳文遜的「鈔能力」:七位數的積蓄說用就用,這是他「龍頭之子」的財力,也符合他「只要妳在身邊,錢算什麼」的價值觀。這張機票是比任何協議書都要沈重的承諾。
物理耳光與心理擁抱:一巴掌是太極的柔勁(雖然痛),但隨後的擁抱和捶打,是兩人情感積壓已久的釋放。這場戲必須要有肢體接觸才能破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