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歸去來兮

二零二九年六月二十四日。

時光這東西,有時候像牛皮糖,拉得死長;有時候又像過山車,倏忽而過。對於黃靖澄來說,過去這一年,大概就是這兩種極端體驗的混合體。

那張曾經引發過家庭風暴的國泰機票,最終並沒有變成一張廢紙。黃靖澄始終是黃靖澄,那個精明務實的法律系高材生。既然陳文遜那個死蠢真的動用了積蓄,擺出了一副「傾家蕩產都要見妳」的架勢,她又怎會矯情到將這些資源白白浪費?於是,在一場精密的「家庭政治博弈」後,那個充滿硝煙的八月尾,變成了一場心照不宣的「送行之旅」。

阿信雖然心裡有一萬個不願意,但眼見那張七位數存款證明的複印件(陳文遜為了證明自己有能力照顧澄澄而呈上的「財力證明」),再加上女兒那雙水汪汪的期盼眼神,這位「鐵面判官」最終還是選擇了「眼不見為淨」。就這樣,黃靖澄把開學日推到了九月中,陪著陳文遜飛了一趟倫敦。





那一週,倫敦的天氣好得離譜。他們在海德公園(Hyde Park)餵過天鵝,在碎片大廈(The Shard)看過夜景,也在那間陳文遜租下的、位於肯辛頓(Kensington)的小公寓裡,度過了好幾個沒羞沒躁的日夜。

當然,這些細節是絕對不能讓阿信知道的。在澄澄回港後的報告裡,陳文遜是睡梳化的,她是睡房的,兩人發乎情止乎禮,純潔得像兩張白紙。阿信信不信?大概是不信的。但他選擇了相信,因為這能讓他的血壓維持在正常水平。那次短暫的「預支蜜月」結束後,便是長達九個月的異地戀。

這九個月,黃靖澄在港大徹底「升呢」。

褪去了新生的青澀,升上 Year 2 的她,衣著打扮雖然依舊走那種鬆弛隨性的風格,但那種與生俱來的英氣和自信,反而讓她在法律系的一眾精緻美女中脫穎而出。加上「男朋友不在身邊」這個半公開的情報,身邊自然少不了狂蜂浪蝶。

那些自以為是的「才俊」們,總覺得異地戀是他們的機會。





「遠水不能救近火嘛,Addie 需要嘅係有人起身邊陪。」

這是他們共同的錯覺。

然而,他們低估了科技的力量,也低估了黃靖澄的定力。

每當有人試圖借著 Group Project 或者上莊的名義獻殷勤,黃靖澄就會默默地拿出手機,點開 FaceTime。屏幕對面,總會出現那個即便有時差、也會頂著黑眼圈陪她聊天的陳文遜。

甚至有幾次,在圖書館裡,有追求者拿著兩杯咖啡走過來搭訕:「Addie,溫書辛苦呀,請妳飲咖啡。」





黃靖澄頭也不抬,指了指放在桌面上立著的手機屏幕。屏幕裡,正在倫敦圖書館挑燈夜讀的陳文遜,冷冷地抬起頭,透過鏡頭給了那人一個死亡凝視。

「多謝,不過我男朋友啱啱幫我叫咗外賣,就到啦。」這招「隔空打牛」,擊退了無數想食天鵝肉的癩蛤蟆。

而這一切,都在陳文遜學成歸來的那一刻,畫上了句號。如果說異地時期的黃靖澄是「帶刺的玫瑰」,那麼陳文遜回歸後的這幾個星期,她簡直就是「長在陳文遜身上的樹熊」。港大施德堂的宿生們最近都有一個共同的認知:如果想找黃靖澄,不用打電話,直接去陳文遜的房間或者他出現的地方找就行。

這對連體嬰的黏糊程度,讓作為陳文遜室友的阿 Ben 苦不堪言。

「我真係命苦。」此時此刻,大學食堂的一角,阿 Ben 一邊扒著碟頭飯,一邊對著對面的 Jason 和 Jenny 訴苦。

「自從 Aidan 返黎之後,我就成咗政治難民。每晚到咗十點,Addie 就會準時出現在我哋房門口,手一定拎著宵夜,笑瞇瞇地問我:『阿 Ben,Jason 好似搵你有事哦?』」Jason 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你以為我想收留你?你晚晚磨牙大聲到死,搞到我都要戴耳塞。」

Jenny 咬著吸管,一臉姨母笑地看著不遠處那張空桌子:「好啦,你哋就當成人之美囉。呢一年 Aidan 不在,Addie 雖然表面上好堅強,但我見過幾次她起露台望著手機發呆。而家人家小別勝新婚,正如漆同膠咁,你哋做兄弟嘅,犧牲少少啦。」

「犧牲?我簡直係捨身取義!」阿 Ben 憤憤不平,「宿舍條例明明規定唔可以屈蛇(非法留宿),他們兩個就好啦,當個 Hall 係五星級酒店咁住。」





就在這時,食堂門口傳來一陣騷動。只見一個穿著整齊西裝、頭髮梳得油光水滑的男生走了進來。他是法律系 Year 2 的 Victor,出了名的「二世祖」,家裡開律師樓,成績不錯,人也長得人模人樣,就是那股子「老子天下第一」的自信味太沖。

他是少數在陳文遜回歸後,依然死心不息的追求者。Victor 的目標很明確,直奔黃靖澄平時坐的那張桌子。那張桌子現在只有黃靖澄一個人坐著。她正在低頭看 Notes,旁邊的椅子上放著陳文遜的背包——那是霸位的標誌。

但在 Victor 眼裡,那個背包彷彿不存在。他徑直走過去,大刺刺地拉開那張放了背包的椅子,將背包隨手往旁邊一推,然後坐了下來。

「Addie,咁勤力呀?」Victor 臉上掛著那種自以為迷人的微笑,順手將一杯剛買的、還冒著冷氣的珍珠奶茶放在黃靖澄面前。

「呢間新開嘅,黑糖珍珠鮮奶,半糖少冰,我知道妳鍾意呢個口味。」不遠處的三人組同時停下了筷子。

「哇,條友勇喎。」阿 Ben 瞪大了眼睛,「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Jason 搖搖頭:「呢啲叫唔識死字點寫。Aidan 只係去買飯,又唔係死咗。」黃靖澄皺了皺眉,抬起頭。她看了一眼那杯奶茶,又看了一眼坐在屬於陳文遜位置上的 Victor,眼神裡閃過一絲不悅。





「Victor,呢度有人坐。」她語氣平淡,連客套的假笑都懶得給。

「個袋係度啫,人又唔係度。」Victor 聳聳肩,身子微微前傾,展現出一種侵略性的姿態,「再講,大家同學一場,坐下交流下學術心得都唔得咩?聽講呢次 Torts(侵權法)個 Assignment 幾難,我有幾個 point 想同妳參詳下。」這就是 Victor 的策略:利用學術話題切入,無視正牌男友的存在,試圖用自己的「優秀」來動搖牆角。

黃靖澄剛想開口趕人,突然,她感覺到身後傳來一股熟悉的氣息。那種混合了淡淡薄荷味和陽光味道的氣息。她原本緊繃的肩膀瞬間放鬆了下來,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抹弧度,連看都沒看身後,就直接合上了筆記。

一隻修長的手從黃靖澄身後伸了過來。沒有說話,沒有推撞。那隻手越過黃靖澄的肩膀,準確無誤地拿起了桌面上那杯 Victor 剛剛放下的珍珠奶茶。

Victor 愣了一下,抬頭一看。

陳文遜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桌邊。他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色 T-shirt 和牛仔褲,手裡端著兩盤燒味飯。他把飯輕輕放在桌上,神色淡然得就像在看一隻路過的蒼蠅。

「呢杯野,你請?」陳文遜晃了晃手裡的奶茶,語氣平靜得聽不出任何情緒。

Victor 站了起來,試圖在身高上找回一點優勢(雖然他比陳文遜矮了半個頭)。





「係呀,我請 Addie 飲嘅。點呀,陳同學,你有意見?」Victor 挑釁地揚了揚下巴,「呢杯係限量版,排隊都要半個鐘。」

「哦,多謝。」陳文遜點點頭,然後在眾目睽睽之下,將吸管插進杯蓋,「霍」的一聲,低頭吸了一大口。

全場死寂。

Victor 的臉色瞬間變成了豬肝色:「你……」陳文遜慢條斯理地嚥下嘴裡的珍珠,評價道:「太甜。珍珠煮得太爛,無咬口。下次排隊前做下 Research 先。」說完,他極其自然地將那杯已經被他喝過一口的奶茶,遞到了黃靖澄面前。

「試下?雖然一般,不過唔好浪費人地一番心意。」這是一個極具羞辱性,卻又充滿佔有慾的動作。

間接接吻。

而且是當著追求者的面,先嚐一口,再給女友。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這杯奶茶的「所有權」已經轉移,也意味著黃靖澄的「所有權」不容置疑。





最關鍵的是黃靖澄的反應。她沒有絲毫猶豫,甚至連嫌棄的表情都沒有。她笑著接過那杯奶茶,就著陳文遜剛剛咬過的吸管,也吸了一口。

「係喎,真係太甜。」她皺了皺鼻子,抬頭看著陳文遜,眼神裡滿是笑意,「下次都係飲返檸茶算啦。」

「好,一陣買過杯。」陳文遜寵溺地揉了揉她的頭髮,然後單手提起那個被 Victor 推開的背包,另一隻手端起那兩盤飯。

「走啦,呢度空氣唔係太好,好像有陣酸味。」

「嗯。」黃靖澄乖巧地站起來,一手拿著那杯奶茶,一手挽住陳文遜的手臂,整個人幾乎是掛在他身上。兩人就這樣轉身離開,連正眼都沒再給 Victor 一個。他們徑直走到了阿 Ben 他們那張桌子旁。

「喂,擠一擠。」陳文遜踢了踢阿 Ben 的椅子。

「嘩,大佬,你頭先嗰招『移形換影』好型喎!」阿 Ben 雖然嘴上抱怨,身體卻很誠實地挪了個位,「不過你飲咗人地杯奶茶,小心 Victor 告你 Theft 呀。」

「得物無所用,視為廢棄物(Abandoned property)。我幫手回收啫。」陳文遜淡定地坐下,將其中一碟免治牛肉飯推到黃靖澄面前,「快啲食,今晚仲要同妳溫書。」

「溫書?定係溫……」Jason 壞笑著想接話,結果被黃靖澄在桌底下狠狠踢了一腳。

另一邊,原本氣焰囂張的 Victor 此刻正孤零零地站在那裡,臉色一陣青一陣白。那張空椅子顯得格外刺眼。

這時,幾個女生突然圍了上去。

「咦?呢位師兄,請問你係唔係讀 Law 嘅 Victor?」Victor 眼睛一亮,以為終於有人懂得欣賞他的魅力,連忙整理了一下領帶:「咳,係呀,我係……」

「唔好意思呀!」帶頭的一個女生興奮地打斷他,「頭先見到 Aidan 師兄飲過呢杯奶茶,你如果不飲,可唔可以送個杯畀我哋留念呀?」

「係呀係呀!呢個係 Aidan 師兄飲過嘅杯呀!」

「師兄你係 Aidan 師兄嘅朋友?可不可以幫我們要個簽名?」這群女生顯然是精算系的新生,對於傳說中「去倫敦交流回歸」的系草陳文遜充滿了崇拜。而在她們眼裡,Victor 充其量只是一個「能跟 Aidan 說上話的路人甲」。

Victor 徹底崩潰了。

他看著眼前這群兩眼放光的師妹,又看了看遠處那對正在互相夾菜、旁若無人的情侶,終於明白了一個道理。在這個核心結構裡,他不僅不是挑戰者,甚至連個像樣的配角都算不上。

「痴線!」

Victor 罵了一句,連那杯「間接接吻」的奶茶殘骸都沒拿,轉身灰溜溜地擠出了人群。食堂的喧鬧聲依舊,但對於陳文遜和黃靖澄來說,世界其實很小。小到只需要一杯奶茶,兩碟飯,還有身邊的這個人,就足夠了。

【本章字數統計】3150字

【劇情吐糟】

「預支蜜月」的合理化:解釋了那張機票的去向。澄澄這種務實派,既然錢都花了,當然要去。這段「倫敦七日遊」既是對上一章的高甜回應,也是對阿信底線的一次瘋狂試探(雖然報告造假)。

陳文遜的進化:去了一趟倫敦,陳文遜的佔有慾變得更直接了。以前可能是暗中佈局,現在是明刀明槍。那招「搶奶茶、試味、遞女友」的操作,行雲流水,傷害性極大,侮辱性極強。

Victor 的炮灰屬性:這類自以為是的「才俊」在大學裡太常見了。他輸在不懂這兩人的歷史厚度。

死黨三人組的視角:通過 Ben、Jason、Jenny 的吐槽,側面描寫了這一年澄澄的狀態和兩人現在的黏糊程度,比直接描寫更生動。

「間接接吻」的宣示:這是對 Victor 最有力的回擊。澄澄毫不介意地喝下去,直接封死了 Victor 所有的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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