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你的江湖: 14. 不聞邊庭
第十四章:不聞邊苦
二零二九年七月二十日,星期五。
對於中環的大部分上班族來說,週五晚上的八點鐘,應該是在蘭桂坊拿著啤酒杯大聲談笑,或者是在某間高級餐廳享受著燭光晚餐的時刻。那個名為「Happy Hour」的概念,是用來撫慰一週辛勞的麻醉劑。
但在歷山大廈的高層,駱李林黃律師事務所(Luo, Li, Lam & Wong)的會議室裡,空氣卻凝重得像是一潭死水。
巨大的橢圓形會議桌上,堆滿了像小山一樣的法律文件(Bundles)。三個年輕人正圍坐在這些紙堆中間,眼神空洞,面如死灰。他們就像是被吸乾了精氣的喪屍,連手指敲擊鍵盤的聲音都顯得有氣無力。
坐在左邊的是 Sam,來自中文大學法律系,戴著一副厚底眼鏡,此時正對著一份關於商業詐騙的供詞發呆;右邊的是祖兒,城大法律系的高材生,她正在拼命地用螢光筆在文件上畫著重點,但仔細看就會發現,她已經在同一行字上畫了三次。
而在中間的,正是黃靖澄。
如果時光可以倒流,回到兩個星期前,也就是她剛剛拿到 Offer 回家報喜的那一晚,她大概會選擇把嘴巴縫上。
當時,身為繼母的藍穎珊一聽到「駱李林黃」四個字,反應大得差點把手裡的湯碗扔出去。她指著正在看電視的阿信,劈頭蓋臉就是一頓臭罵:「黃信陵,你係咪黐線㗎?你自己個妹係咩料你唔知?嗰度係人做嘅咩?嗰度係鬥獸場呀!你送個女去俾信瑜『煮』,你係嫌個女命長定係想點?」
那時候的澄澄還不以為然,覺得媽咪太誇張,甚至還幫著老豆辯解:「媽咪,姑姐好錫我㗎嘛,我去學野啫。」現在回想起來,澄澄只想對著天花板長嘆一聲:媽咪英明。
這三個星期的實習生涯,簡直就是一部名為《天堂與地獄》的紀錄片。
頭兩個星期,他們被分配給了事務所裡的另一位合夥人——林狀(Mr. Lam)。林狀是個出了名的好脾氣,每天笑瞇瞇的,派給他們的工作也就是翻譯下合同條款、整理下客戶名單,或者幫忙做下會議記錄。那時候的他們,每天準時六點收工,中午還能去置地廣場悠閒地吃個 Lunch Set,日子過得簡直不要太滋潤。
然而,這種「好日子」在上週一戛然而止。
原因很簡單:那位傳說中的「女王」,也就是這間律師行的另一位冠名合夥人——黃信瑜(Ms. Wong),覺得他們「太閒了」。在黃信瑜的標準裡,實習生如果在上班時間還有空閒聊哪間餐廳好吃,那就等同於在偷公司的錢。於是,她大筆一揮,直接把這三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從林狀那邊「借」了過來。
理由冠冕堂皇:「最近接咗單 High Court(高等法院)嘅訟辯案,人手不夠。」
香港的事務律師(Solicitor)成千上萬,但擁有「較高級法院出庭發言權」(Solicitor Advocate)資格的,全港只有一百一十多人。而在這極少數的精英中,能夠同時在民事和刑事兩個範疇都擁有訟辯資格的,更是鳳毛麟角。
這間行裡就坐了兩尊大神:一個是躲在走廊盡頭大房裡深居簡出的「駱狀」駱致孝,另一個就是此時此刻讓三個實習生聞風喪膽的「黃狀」黃信瑜。
這次信瑜接手的,是一宗極其複雜的跨國商業糾紛案,涉及的金額足以買起半個半山。光是前期的 Discovery(文件披露)階段,文件量就多得可以填海。
雖然信瑜不可能把核心的法律策略交給這幾個菜鳥,但她給他們佈置了一道「送命題」:將控方提交的二十箱文件進行分類、編號,並找出與辯方抗辯理據相對應的條文和證據鏈。
「這不是大學交 Assignment,我要的是精準。」這是信瑜把第一批文件扔回他們面前時說的話。那疊文件上貼滿了黃色的便條紙,每一張上面都用紅筆畫著圈,那鮮豔的紅色在白紙上顯得格外刺眼,彷彿是某種血淋淋的警告。
最慘的是 Sam。就在昨天,因為在一份緊急的 Affidavit(誓章)裡,把「Statute」(法規)打成了「Statue」(雕像),被信瑜叫進房間「溫柔」地談了十五分鐘。出來的時候,Sam 的臉色比剛洗完胃還要白。據他說,Ms. Wong 全程沒有罵一句髒話,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讀新聞稿,但每一句話都像刀子一樣精準地切斷了他的神經:「如果你將來幫客戶打官司,係唔係打算叫個法官去問門口隻石獅子拿法律依據?」從那以後,整個會議室就陷入了一種恐慌的寂靜中。
「唉……」祖兒放下螢光筆,整個人趴在桌子上,「我好餓呀。我想食譚仔,我想食土匪雞翼……」
「唔好講食野啦。」Sam 有氣無力地推了推眼鏡,「我依家見到英文字母都想嘔。呢堆野今晚搞不完,星期一晨會一定會俾 Ms. Wong 殺頭。」
澄澄揉了揉痠痛的脖子,看了一眼手機。沒有訊息。或者說,是她根本沒空回覆訊息。從中午一點到現在,陳文遜發了三條 WhatsApp 給她,問她吃不吃飯,問她幾點收工。但她一直埋頭在那堆該死的公司註冊文件裡,連解鎖屏幕的時間都沒有。
就在這時,會議室的玻璃門被輕輕推開了。一股淡淡的、卻極具誘惑力的香氣飄了進來。那是鰻魚飯特有的焦香味,混合著味噌湯的溫暖氣息。
三個餓鬼同時抬起頭。只見一個穿著淺灰色休閒西裝的身影走了進來,手裡提著兩個巨大的保溫袋。
「嘩!救星呀!」祖兒眼睛都直了。
來人正是陳文遜。他在這間律師行裡,是一個特殊的存在。雖然他身上沒有掛著任何職員證,但前台的接待員見到他從來都不會攔,甚至還會笑著打招呼叫一聲「文遜少爺」。
作為駱致孝的表侄,這裡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就是他的第二個託兒所。從小學四年級開始,如果那天爸媽失蹤(常態),而又沒有人有空接放學,他就會自己坐車來到歷山大廈,在駱致孝或者信瑜的辦公室角落裡做功課,直到大人收工。這裡的每一個角落,甚至茶水間裡哪種咖啡豆最好喝,他都比這三個實習生要清楚得多。
澄澄一看到陳文遜,原本緊繃的神經瞬間斷裂。她也不管旁邊還有兩個電燈泡,直接從椅子上彈起來,像隻樹熊一樣撲了過去,整個人掛在陳文遜身上。
「嗚……你終於嚟啦!」澄澄把臉埋在他的胸口,聲音裡帶著哭腔,「我就快死啦!我要投訴!我要告發!呢度係一間黑店!姑姐根本唔係人,佢係魔鬼!佢要我們今晚十點前把呢堆垃圾睇完,仲要附註條文!咁樣係虐待兒童!咁樣係違反人權法!」陳文遜被她撞得後退了半步,穩住身形後,無奈地苦笑了一聲,伸手拍了拍她的後背。
「好啦好啦,先落嚟。」陳文遜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寵溺,「再唔落嚟,妳嗰啲同事以為我係妳嘅人形抱枕。」澄澄這才不情不願地鬆開手,但依然拽著他的袖子不放,彷彿他是這地獄裡唯一的救命稻草。
「大家食野先啦。」陳文遜把保溫袋放在會議室的一角,熟練地將裡面的外賣盒拿出來,「呢啲係我起樓下買嘅,鰻魚飯,還有壽司拼盤。呢份係 Sam 嘅,呢份係 Joey 的,你們辛苦了。」
「多謝文遜哥!你簡直係再生父母!」Sam 和祖兒感動得差點流淚,這哪裡是外賣,這簡直是續命丹。
澄澄抓起一塊三文魚壽司就往嘴裡塞,腮幫子鼓鼓的,一邊嚼一邊含糊不清地抱怨:「我同你講,嗰個女人今日唔知發乜嘢神經,嗰個 Index 改咗三次都唔滿意,仲話我係黃家之恥……」陳文遜看著她狼吞虎嚥的樣子,心裡一陣好笑。他拿起紙巾,輕輕擦掉她嘴角的飯粒。
「慢慢食,無人同妳搶。」就在這溫馨的一刻,會議室的門再次被推開。
這一次,沒有飯香,只有一股冷冽的氣場。空氣瞬間凝固。Sam 和祖兒手裡的筷子僵在半空,大氣都不敢喘一口。黃信瑜穿著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套裝,雙手抱胸,倚在門框上。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甚至連眼神都是平靜的,但就是這種平靜,讓人感覺到一種來自食物鏈頂端的壓迫感。她的目光掃過桌上的外賣盒,掃過那兩個瑟瑟發抖的實習生,最後停留在陳文遜和黃靖澄身上。
「好熱鬧喎。」信瑜淡淡地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朵,「開 Party 呀?」
「姑……Ms. Wong。」澄澄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剛才告狀時的氣勢蕩然無存。信瑜沒有理會姪女,而是把目光鎖定在陳文遜身上。
「陳文遜。」
「係,表嬸。」陳文遜立正站好,雖然心裡也有點發毛,但在這位「太極宗師」面前,他也只能乖乖認慫。
「你係唔係覺得我嘅實習生太得閒?」信瑜挑了挑眉,指了指手錶,「依家係八點半。根據我嘅計算,他們嘅進度落後咗百分之十五。你依家攞著一堆高碳水化合物入嚟,係打算等佢哋飯氣攻心,然後直接眠到聽朝?」
「呃……我怕他們餓壞身體,影響工作效率。」陳文遜試圖用邏輯辯解。
「效率?」信瑜冷笑一聲,「真正嘅效率係唔需要靠外力維持嘅。既然你有咁多空檔做外賣仔,不如過嚟幫我做啲更有意義嘅事。」說完,信瑜轉身走向自己的辦公室,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陳文遜,跟我入嚟。其他人,十分鐘內食完,繼續做。」陳文遜愣了一下,看了看一臉驚恐的澄澄,給了她一個「自求多福」的眼神,然後硬著頭皮跟了上去。
辦公室的門「咔嚓」一聲關上。隔音效果極好的玻璃幕牆,將裡面的聲音完全隔絕。澄澄、Sam 和祖兒三人面面相覷,誰也不敢說話。澄澄的心裡七上八下。她知道姑姐的手段。這招叫「殺雞儆猴」,不,這是「殺夫儆妻」。姑姐這是拿陳文遜開刀,來警告她:別以為有男朋友撐腰就可以在這裡撒野。
在那漫長的半個小時裡,會議室裡只能聽到吞嚥食物的聲音。
終於,辦公室的門打開了。
陳文遜走了出來。他的神情雖然看起來還算鎮定,但眼神裡明顯帶著一絲疲憊,像是剛剛經歷了一場高強度的腦力轟炸。他沒有再走進會議室,只是遠遠地對著玻璃牆內的澄澄揮了揮手,做了一個「我先走」的手勢,然後指了指樓下,示意他在下面等。
那一刻,澄澄覺得男友的身影充滿了悲壯感,簡直是為了革命事業壯烈犧牲的烈士。這時,信瑜也走了出來,手裡拿著一杯咖啡。她看都沒看那個落荒而逃的背影,只是站在會議室門口,冷冷地掃視著三個實習生。
「食飽未?」
「食飽啦!」三人異口同聲,立刻把外賣盒收拾乾淨,重新撲回文件堆裡。
這一晚,效率出奇地高。恐懼果然是人類的第一生產力。在信瑜那種「我不殺你,但我剛剛殺了你愛人」的氣場監視下,澄澄連廁所都不敢去,大腦高速運轉,手指在鍵盤上飛舞。
至於信瑜剛才在房間裡對陳文遜說了什麼?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她只是把一份關於「Vantage Horizon」十年前的股權結構圖扔給陳文遜,讓他當場找出三個潛在的法律漏洞,並順便訓斥了他一頓:「年輕人要有分寸,呢度係戰場,唔係你拍拖嘅後花園。你想幫她,就唔好俾她覺得有退路。」這半個小時的「指導」,比學校裡一個學期的課還要高壓。
終於,時鐘指向了晚上十一點。
「搞掂!」Sam 長舒一口氣,癱倒在椅子上,「全部 Index 對齊,條文 Check 完。」信瑜不知何時又出現在了身後。她拿起那份整理好的文件,快速翻閱了幾頁。
「呢度,格式唔啱。」她指了指其中一頁,「不過算啦,勉強收貨。聽朝唔使返嚟,星期一八點半,我要見到呢份東西放起我嘅檯面,Bind 好。」
「係!多謝 Ms. Wong!」三人如蒙大赦,那感覺比中了六合彩還要興奮。離開歷山大廈的時候,中環的街道已經變得空蕩蕩的。只有幾輛的士在路邊等客。澄澄拖著疲憊的身體走出大廈門口,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花槽邊的那個熟悉身影。陳文遜手裡拿著一罐已經不冰的咖啡,正抬頭看著天上的星星(雖然中環的光污染嚴重到根本看不到幾顆)。
「喂。」澄澄走過去,輕輕踢了踢他的腳。陳文遜回過神來,站起身,看著一臉倦容的女友,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放監啦?」
「嗯。」澄澄點點頭,沒有像往常那樣撲上去,而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眼眶突然有點紅,「對唔住啊,連累你被人鬧。」
「傻妹。」陳文遜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表嬸鬧得啱。如果我成日嚟,妳可能真的會依賴我。而起嗰度入面……」他指了指身後的大廈,「只有靠妳自己,妳先至可以生存。」
「但我真係好攰……」澄澄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
「攰就啱啦。」陳文遜牽起她的手,慢慢往地鐵站方向走去,「呢個就係我要教妳嘅第二樣嘢:不聞邊庭苦,縱死猶聞俠骨香。想做女俠?先學會捱苦啦。」
「切,拋書包。」澄澄破涕為笑,雖然不知道他在引什麼經據什麼典,但手心傳來的溫度讓她覺得安心。
兩人一路無話,只是靜靜地牽著手。送澄澄回到灣仔那棟舊樓下,陳文遜停下了腳步。
「我就唔上去啦。」他看了看樓上那盞還亮著燈的天台,「費事見到世伯,他又以為我帶壞妳。」其實他是怕阿信見到女兒這副慘樣,會忍不住拿著收樓令衝去中環封了律師行。
「嗯,你都快啲返去休息。」澄澄點點頭。看著陳文遜轉身離去的背影,澄澄深吸了一口氣,抬頭看了看那棟承載著她童年回憶的舊樓,又回頭看了看遠處依然燈火通明的中環。
這就是長大的代價嗎?
好像有點苦,但那種靠自己雙手完成任務後的充實感,似乎又帶著一點點回甘。她握緊了拳頭,對著空氣揮了一拳,然後轉身推開了那扇鐵閘。
【本章字數統計】3150字
【劇情吐糟】
阿珊的預言:開頭加入了阿珊的「事後諸葛亮」,這非常符合繼母那種「旁觀者清」且心疼女兒的角色定位。她罵阿信「坑女」,其實是在罵這對兄妹的狠心。
職場生態鏈:從林狀的天堂到黃狀的地獄,這種對比是實習生最真實的寫照。訟辯律師(Solicitor Advocate)的設定增加了任務的合理性和壓迫感。Sam 的「Statue」錯誤是經典的低級錯誤,也是信瑜發飆的合理導火線。
文遜的定位:他不是外人,他是「半個主場」。這讓他送外賣的行為變得合理,但也正因為他是自家人,信瑜才更有理由拿他開刀。
信瑜的手段:沒有直接罵澄澄,而是抓走文遜。這招太高了。這既斷了澄澄的後路(依靠),又給了文遜一個下馬威(別在我的地盤撒狗糧),同時還教了文遜一些乾貨(股權結構漏洞)。這才是頂級合夥人的格局。
不聞邊苦:引用王維的詩句作為結尾,昇華了主題。澄澄開始明白,所謂的「俠骨香」(律政女神的光環),是必須經歷「邊庭苦」(OT與被罵)才能換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