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你的江湖: 15. 歡樂今宵
二零二九年的那個暑假,對於黃靖澄來說,是一場名副其實的「渡劫」。
雖然在實習結束的那一天,被稱為「滅絕師太」的黃信瑜破天荒地在她的評估報告上簽了個「Satisfactory(滿意)」,甚至難得地請這班喪屍般的實習生去置地廣場吃了頓像樣的告別午餐,但黃靖澄心裡的陰影面積,大概已經覆蓋了整個中環。
那兩個月,她學會了如何在三分鐘內吃完一個飯盒,學會了在廁所裡極速補眠,更學會了面對滿紙紅圈的修改意見時面不改色。雖然那兩個同期——來自中大的 Sam 和城大的祖兒,後來成了她的生死之交,三人甚至成立了一個名為「黃門倖存者」的 WhatsApp 群組,但每當經過歷山大廈,黃靖澄都會下意識地打個冷顫。
相比之下,陳文遜的實習生涯簡直是教科書級別的「精英育成記」。
在國際信貸評級機構裡,他那種天生對數字的敏感度和超齡的冷靜,讓他在一眾實習生中鶴立雞群。別的 Intern 還在學怎麼用彭博終端機的時候,他已經能獨立完成一份關於新興市場債券的信用分析初稿。那位平時不苟言笑的高級分析師,在看完陳文遜的報告後,竟然在部門會議上點名表揚,甚至私下暗示如果他畢業後願意回來,Offer 隨時準備好。
帶著截然不同的實習回憶,兩人回到了港大施德堂,開啟了他們大學生涯中最瘋狂、也是最後一段無憂無慮的時光——Year 3。
這一年的施德堂,熱鬧得像個無休止的嘉年華。
陳文遜、黃靖澄,加上土木工程系的阿 Ben(張志斌)、讀計算機科學的 Jason,以及那個原本住二村後來長期「賴」在施德堂的 Jenny,組成了名震施德堂的「五人小隊」。
作為 Year 3 的大仙(Senior),他們已經站在了宿舍食物鏈的頂端。迎新營(O-Camp)裡,他們是指點江山的組爸組媽;High Table Dinner 上,他們是談笑風生的老油條。
這一年最大的八卦,莫過於 Jenny 正式「屈蛇」進駐 Jason 的房間。
這事苦了 Jason 的室友,那個可憐的 Year 1 新生經常在半夜被這對情侶「無聲」地趕出房門,流離失所地抱著枕頭去 Common Room 睡梳化。最後連那個新生都頂不住申請調房,Jason 索性交了雙倍宿費(當然是私下給新室友的好處),把雙人房變成了他和 Jenny 的愛巢。
這導致了原本經常和 Jason 混在一起的阿 Ben 變成了徹底的孤家寡人。
「有無搞錯呀,」阿 Ben 坐在飯堂裡,一邊戳著碟頭飯一邊抱怨,「Jason 條粉腸重色輕友,依家連打機都不預我。你哋兩個又係一對,得返我一隻單身狗,好淒涼啫。」
「你都可以搵個伴㗎。」黃靖澄咬著陳文遜夾給她的雞翼,含糊不清地說,「上次 Joint-U Mass Dance,唔係有個 Poly 嘅女仔問你拿電話咩?」
「收皮啦,」阿 Ben 翻了個白眼,「嗰個女仔係想叫我幫佢做結構力學嘅Assignment。我依家看破紅塵啦,女人係阻礙人類進步嘅絆腳石。我要發憤圖強,我要爆 Four!」
沒想到,失戀(或者說是單身)的憤怒真的轉化成了讀書的動力。那一年,原本成績平平的阿 Ben 就像打了雞血一樣,整天泡在圖書館。到了學期末派成績單的時候,這家夥竟然拿了個 GPA 3.6,驚掉了所有人的下巴。
那是一段快樂得近乎失真的日子。
他們會在半夜三點穿著拖鞋去堅尼地城吃糖水,會在考試前夕在茶水間圍著火鍋爐一邊背書一邊搶肥牛,會為了幫陳文遜慶祝生日而在宿舍天台偷偷放煙花(然後被舍監追著跑了半個校園)。
那時候的他們以為,這種日子會永遠持續下去。直到時間的巨輪無情地碾過二零三零年,將他們推向了名為 Year 4 的終點站。
氣氛變了。
原本充滿歡聲笑語的 Common Room,開始多了些穿著正裝(Suit)準備去面試的身影。書桌上的遊戲機被收了起來,取而代之的是厚厚的求職信(Cover Letter)和各類 Aptitude Test 的練習題。世界是現實的,除非你家裡有礦可以讓你無限期讀書,或者像陳文遜那樣真的有礦但不想繼承,否則「畢業」就等於「失業」的恐懼會準時敲響你的門。
五人小隊也開始各奔前程。
阿 Ben 憑藉那年爆發的成績,加上土木工程本身就是「乞食科」中的神科(就業率高),早早就拿到了一家大型顧問公司的 Graduate Engineer Offer,準備去地盤戴安全帽,向著考牌之路進發。
Jason 雖然沈迷拍拖,但寫 Code 的手藝沒落下,被一家科學園的獨角獸公司相中,去做系統設計。至於 Jenny,這個讀文學的女生最神奇,竟然過五關斬六將,拿到了四季酒店的 Management Trainee (MT),準備去伺候那些頂級富豪。
而在這場求職大戰中,最讓人大跌眼鏡的,是黃靖澄。
按照原本的劇本(也就是黃信瑜寫好的劇本),黃靖澄應該申請 PCLL(法學專業證書),然後順理成章地回到「駱李林黃」做 Trainee Solicitor(見習律師)。在那裡,信瑜會親自操刀,將她打磨成一把法律界的利劍,兩年後正式執業,前途一片光明。
但誰也沒想到,那個暑假的實習陰影實在太大了。大到讓黃靖澄一想到將來要在那種高壓環境下工作幾十年,每天對著姑姐那張冷冰冰的臉,還要擔心串錯字被處刑,她就覺得人生無望。
於是,她做了一個驚天動地的決定。她瞞著所有人——包括阿信、阿珊,甚至是一開始也被蒙在鼓裡的陳文遜,偷偷申請了律政司的「法庭檢控主任」(Court Prosecutor)。
這份工作雖然也是法律相關,但性質完全不同。它是公務員,是鐵飯碗,主要負責在裁判法院進行檢控工作。不需要兩年的實習期,不需要求爺爺告奶奶地找師傅,最重要的是——不用在姑姐的手底下討生活。
當 Offer Letter 寄到灣仔春園街的那一刻,風暴爆發了。
據說那天晚上,黃信瑜直接殺上了天台屋。
「黃信陵!你點做人老竇㗎?」信瑜的聲音響徹了整個天台,連樓下的住戶都聽得清清楚楚,「你知唔知個女放棄咗啲咩?駱李林黃嘅 Trainee 幾多人爭崩頭?佢竟然去考個檢控主任?嗰個係起裁判法院處理嗰啲隨地吐痰、店舖盜竊嘅細Case!咁簡直係浪費佢嘅天賦!浪費我咁多年嘅心血呀!」
「喂,阿妹,唔好咁激動住……」阿信試圖安撫暴怒的妹妹,「公務員都好呀,穩定嘛,又有宿舍……」
「穩定個屁!」信瑜氣得直接爆了粗口,「咁係用時間換安穩!起嗰種官僚體系裡面,佢個腦肯定會生鏽!你係唔係想佢一世人就咁樣平平庸庸?」
那晚的爭吵最後是不歡而散。作為風暴中心的黃靖澄,根本不敢回家。她關了手機,躲在還有兩個月就要退宿的施德堂裡,像隻受驚的鴕鳥。
而另一邊,陳文遜的日子也不好過。
對於找工作這件事,陳文遜原本是最沒有壓力的。以他的履歷和實習表現,那間國際信貸評級公司的 MT Offer 基本上是囊中之物。他也早已規劃好了自己的路:做分析師,考 CFA,然後升職,在這個乾淨、理性的金融世界裡建立自己的王國。
但他忘了一件事。他姓陳,是陳明道的獨生子。就在他準備去簽約的前一天,他被陳明道叫回了半山的豪宅。書房裡,陳明道抽著雪茄,煙霧繚繞。桌面上放著一份文件,不是什麼 Offer Letter,而是一份關於成立新投資公司的股權轉讓書。
「簽咗佢。」陳明道指了指文件,語氣不容置疑,「公司名我都諗好咗,叫『道遜資本』。你畢業後就過來做董事,我會安排華叔和幾個老臣子輔助你。」陳文遜拿起文件掃了一眼,眉頭立刻鎖緊。這哪裡是什麼投資公司,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這是洪興用來洗白資產、運作灰色資金的空殼。
「我唔會簽。」陳文遜把文件扔回桌上,聲音冰冷,「我有工作,下星期一就返工。」
「返工?」陳明道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去幫鬼佬打工?一個月幾萬蚊人工?你知唔知呢間公司一開張,你手過幾多錢?幾千萬上落呀細路。」
「嗰啲錢乾不乾淨,你自己心照。」陳文遜握緊了拳頭,壓抑已久的怒火終於爆發,「我嘅想同你啲生意扯上任何關係。我有我自己嘅人生,唔需要你安排。」
「你自己嘅人生?」陳明道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雪茄灰落在昂貴的地毯上,「你食我的、住我的、讀名校、升大學、去交流進修,邊一樣唔係用我賺返嚟嘅錢?依家你同我講乾淨?你身上流嘅我嘅血,咁就是最大嘅底色!你想洗底?發夢啦!」這句話像一把尖刀,精準地刺中了陳文遜最恐懼的地方。
他從小到大這麼努力讀書,這麼拼命地表現得像個精英,就是為了擺脫「黑社會個仔」這個標籤。但父親的一句話,將他所有的努力都貶得一文不值。
「嗰啲係你嘅錢,唔係我嘅。」陳文遜紅著眼,咬著牙說道,「由今日開始,我唔會再用你一分錢。」說完,他轉身奪門而出,身後傳來陳明道摔碎煙灰缸的巨響和咆哮聲:「你係叻就一世未撚返嚟!」
二零三一年,六月的一個深夜。
施德堂的茶水間(Pantry)。窗外的知了還在不知疲倦地叫著,空氣中瀰漫著夏天特有的悶熱。冰箱發出嗡嗡的運作聲,白色的日光燈管偶爾閃爍一下。
陳文遜和黃靖澄,這兩個剛剛經歷了人生第一次重大家庭決裂的「落難鴛鴦」,正並排坐在茶水間的地板上。
他們中間放著兩罐從自動販賣機買來的冰鎮檸檬茶,還有一個已經冷掉的杯麵。
「我阿爸叫我躝。」陳文遜仰頭灌了一口檸檬茶,喉結滾動,聲音有些沙啞,「佢話我身上流著佢嘅血,一世都唔會洗得甩。」
「我姑姐話我無大志。」黃靖澄抱著膝蓋,下巴抵在膝頭上,看著地板上的瓷磚花紋,「佢話我去做法庭檢控主任係浪費生命,話我令她失望到無朋友。爸B夾咗起中間,一句聲都唔敢出。」
兩人沈默了許久。
這種沈默不是尷尬,而是一種同病相憐的共鳴。他們曾經以為,上了大學,成年了,就可以掌控自己的人生。他們以為只要夠努力、夠優秀,就可以擺脫上一代的陰影。
但現實狠狠地扇了他們一巴掌。在黃信瑜眼裡,黃靖澄永遠是那個需要被安排、被規劃的小女孩;在陳明道眼裡,陳文遜永遠是洪興的繼承人,是家族生意的棋子。
「其實……」黃靖澄吸了吸鼻子,轉頭看著身邊的人,「陳文遜,我覺得檢控主任幾好呀。朝九晚五,準時收工。最重要嘅係,我起法庭上代表嘅係律政司,唔係任何人嘅姪女。」
「我都覺。」陳文遜苦笑了一聲,轉過頭,眼神裡帶著一絲堅定,「嗰分析員嘅工我係點都要做。我要證明俾個老野睇,唔用他嗰啲污糟錢,我一樣可以生存得好好睇睇。」
「咁我們依家點好?」黃靖澄嘆了口氣,「我有家歸不得,你都唔返得去半山。宿舍仲有兩個星期就要清場趕人。」這是一個很現實的問題。
畢業了,意味著這座象牙塔不再庇護他們。他們被踢出了宿舍,也被原生家庭「踢」了出來(或者說是主動逃離)。
陳文遜看著眼前這個女孩。她沒了平時那種精靈古怪的笑容,眼角還掛著淚痕,看起來像隻被雨淋濕的小貓。但她的眼神裡,卻有一種以前沒有的倔強。那是經歷了實習的毒打、家庭的風暴後,生長出來的韌性。
他突然覺得,這一切似乎也沒那麼糟。
至少,他們還有彼此。
「黃靖澄。」陳文遜突然開口,叫了她的全名。
「咩呀?」
陳文遜伸出手,握住了她放在膝蓋上的手。他的手心很熱,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
「我們都有收入啦,係唔係?」他輕聲說道,「妳有公務員薪水,我有 Trainee 嘅人工。雖然起香港立足好難,但總會有辦法。」
「嗯……」黃靖澄點點頭,「如果租唔係太貴嘅,我們可以租劏房,或者去新界租村屋……」
「我無打算租樓。」陳文遜打斷了她的話,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討論明天的天氣。黃靖澄愣了一下,瞪大了眼睛:「吓?唔租樓?唔通我們真係要瞓街?定係去麥當勞過夜?」陳文遜看著她那副傻樣,嘴角終於勾起了一抹熟悉的、帶著點算計的笑容。
「黃靖澄,妳係唔係唔記得咗我仲有筆私己錢?」
「你有鬼錢咩!」黃靖澄翻了個白眼,「你都同你老豆反面了,信用卡肯定Cut咗啦。你身上嗰幾百蚊現金夠做乜?」
「我有私己錢。」陳文遜淡淡地說道,「妳記唔記得我去倫敦做 Exchange Student 嗰次?嗰陣時為咗準備帶妳過去長住,我預咗一大筆錢。」
「記得呀。」黃靖澄點點頭,「但我最後只去咗個幾星期遊埠嘛,你嗰陣時仲話慳咗唔少。」
「係慳咗好很多。」陳文遜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打開了一個銀行 App 的界面,然後遞到黃靖澄面前,「當時預備嘅錢,加上我由小學四年級開始儲嘅利是錢、零用錢,還有呢幾年我不斷做美股和加密貨幣嘅投資……」
黃靖澄湊過去一看,整個人瞬間僵住了。
屏幕上是一串長長的數字。
個、十、百、千、萬、十萬、百萬、千萬……
「一……一千萬?!」黃靖澄差點從地上跳起來,聲音都變了調,「陳文遜!你打劫銀行呀?!」
「呢個叫複利效應,蠢。」陳文遜收回手機,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呢一千萬,係我乾乾淨淨賺返嚟嘅,同陳明道一毛錢關係都沒有。」他看著依然處於震驚狀態的黃靖澄,握著她的手緊了緊。
「所以,黃靖澄,我哋唔使租樓。」陳文遜一字一句地說道,「我們去買樓。」
「買……買樓?」黃靖澄覺得自己的腦子已經不夠用了,「依家?」
「係,依家。」陳文遜點點頭,眼神裡閃爍著早已規劃好的光芒,「呢一千萬,夠我哋起北角或者西環買個四十年樓齡左右嘅兩房舊樓。雖然舊咗點,可能仲要爬樓梯,但嗰度係我哋自己嘅地方。唔使睇業主面色,唔使擔心加租,亦唔使怕俾任何人趕走。」
「我哋要打長期戰。」陳文遜看著窗外的月光,聲音低沈而堅定,「呢場仗,我哋要自己打。」黃靖澄看著眼前這個男人。原來在她還在為這學期的 GPA 發愁的時候,他已經為他們的未來築起了一座堡壘。
眼淚再次湧了上來,但這次不是因為委屈,而是因為感動。
「陳文遜,你真係個變態。」她一邊擦眼淚一邊罵道,「連呢種事都算計得咁清楚。」
「咁妳跟唔跟呢個變態走?」
「跟。」黃靖澄吸了吸鼻子,反手握緊了他的手,「我不單止要跟,我仲要負責裝修。我要油成粉紅色!」
「……除了粉紅色,乜嘢都可以商量。」
「不行!就係要粉紅色!」
「咁都係租樓吧。」
「陳文遜!!!」
兩人的笑罵聲,漸漸消散在深夜的走廊盡頭。
「歡樂今宵」的歌聲或許已經遠去,屬於他們的大學時代也在這一刻畫上了句號。但新的篇章,關於生存、關於抗爭、關於如何在北角的舊樓裡建立屬於自己的小世界,才剛剛開始。
【本章字數統計】3180字
【劇情吐糟】
一千萬的震撼:這個數字在 2031 年的香港依然是一筆巨款。這解釋了文遜為何能如此有底氣地和富豪老爸決裂。他不是一時衝動,他是「有備而來」。北角/西環舊樓的選擇非常務實,符合他精算師的人設——追求性價比和實用價值,而非虛榮。
倫敦基金的回籠:這一點圓得很好。當初為了帶澄澄去倫敦準備的鉅款(可能包括租大屋、生活費等),因為澄澄只去了一週而省了下來,變成了現在的首期。這也算是一種「因禍得福」。
職業選擇的對比:澄澄選檢控主任是為了「逃避」信瑜的陰影,也是為了找回生活的掌控權;文遜選評級機構是為了「對抗」明道的髒錢,證明自己的獨立。兩人的選擇都是對原生家庭的一種反叛。
買樓 vs 租樓:這是一個質的飛躍。租樓是漂泊,買樓是紮根。文遜這句「我們去買樓」,直接把這段關係鎖死,也宣告了他們正式脫離原生家庭,建立自己的「陳黃小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