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三一年九月七日,北角春柍街。

叮叮——

伴隨著電車獨有的「叮叮」聲,一輛墨綠色的電車緩緩駛入這條世界上獨一無二的軌道。兩旁的菜檔、肉檔將貨物堆到了路軌邊緣,這是一種微妙的默契與博弈——車來人讓,車走貨歸。

這裡沒有金鐘的冷氣與玻璃幕牆,只有最原始、最生猛的香港氣息。空氣中混雜著滷水的陳香、新鮮蔬果的泥土味,還有人群喧鬧的熱度。對於剛剛從金鐘和西灣河下班的兩位「精英」來說,這才是他們最喜歡的「人間」。

陳文遜穿著一套剪裁合身的深藍色西裝,手裡提著兩袋從惠康買來的日用品,站在糖水道的電車站旁。他剛剛結束了在 HKMA(香港金融管理局)的一天工作。作為今年最炙手可熱的 MT(見習經理),他在金管局那個象徵著金融心臟的高塔裡,研究著貨幣政策與市場基建,月薪高達 $49,000,且合約期滿還有豐厚的約滿酬金。





這時,一個穿著 smart casual 套裝的身影從對面馬路小跑過來,手裡還拿著一串魚蛋。

「陳文遜!這邊呀!」

黃靖澄笑得眉眼彎彎,完全沒有半點「法庭檢控主任」(Court Prosecutor)的嚴肅樣子。雖然她在東區裁判法院面對的是各種古靈精怪的被告,起薪點也有 Point 13(約 $33,000),但在這裡,她只是一個等著男朋友一起回家的餓鬼。

「妳又偷食?食到咁污糟。」陳文遜無奈地接過她遞過來的一粒魚蛋,自然的幫她擦了擦嘴角的醬汁,「今晚想食咩?附近嗰間潮州打冷唔錯。」

「好呀!我要食蠔餅!」黃靖澄挽住他的手臂,兩人順著春柍街的人流慢慢走著,「其實我好鍾意呢度。雖然嘈咗啲,但感覺好有人氣。唔似半山或者姑姐個 Office咁,冷冰冰。」





「係係係,黃靖澄大小姐鍾意就得。」陳文遜寵溺地看著她。

其實這三個月來,他們的日子過得比想像中滋潤。兩人加起來月入超過八萬,加上陳文遜手握一千萬現金準備做首期,供樓壓力幾乎為零。他們不需要像普通情侶那樣為了儲首期而節衣縮食,黃靖澄依然可以每週末去發掘新餐廳,陳文遜依然可以玩他的美股。

他們現在暫住在春柍街附近一個剛翻新的唐樓單位裡,雖然只有三百呎,但勝在方便。

回到家,陳文遜把廁紙放好,從公事包裡拿出平板電腦。

「黃靖澄,過來睇睇。」





「又睇樓呀?」黃靖澄趴在梳化上,一邊咬著魚蛋一邊探頭過去,「唔係講好咗買渣華道嗰個一樓連平台單位咩?」

「Cat 姐啱啱先打來,話業主肯減價,七百三十萬,連租約。」陳文遜推了推眼鏡,指著屏幕上的數字,「我計過數了。雖然依家樓價比五六年前貴咗唔少,但呢個價錢起港島區算合理。四十二年樓齡,我們要預留一百五十萬做全屋大裝修——特別係妳指定要嘅嗰個開放式廚房。」

「仲有嗰個平台!」黃靖澄興奮地補充,「我要種花!好像我爸B個天台咁樣!」

「呢個就問題。」陳文遜嘆了口氣,「妳原本想找天台屋,但市區合法嘅太少。呢個平台單位雖然起一樓,勝在入了則,又無僭建,唔使擔心屋宇署出清拆令。而且 Cat 姐說得啱,種些盆栽,放張戶外枱,感覺都唔錯嘅。」

「咁就去馬啦!」黃靖澄眼睛發亮,「買咗樓,裝修好,我們就真係有自己屋企啦。」

「嗯。」陳文遜看著她興奮的樣子,心裡卻在盤算著另一件事。買樓只是一個開始。更重要的是,這個「既成事實」,能不能讓那班神通廣大的家長們接受。他們以為自己這場「離家出走」演得很完美,不接電話、不回訊息,就以為切斷了聯繫。卻不知道,他們的行蹤,甚至今晚吃了幾粒魚蛋,可能都已經在某些人的掌握之中。

半山,陳家大宅。

陳明道坐在那張名貴的真皮梳化上,手裡拿著一部最新款的手機,屏幕上顯示著一份詳細的調查報告——包括陳文遜在金管局的入職資料,以及黃靖澄在律政司的職位,當然還有他們在春柍街的住址。





「豈有此理!」陳明道猛地站起來,手一揚,那部手機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拋物線,然後重重地砸在雲石地板上,屏幕瞬間粉碎。

「老爺!」旁邊的工人姐姐嚇得縮了縮脖子。

「唔使執!」陳明道氣得胸口起伏,「呢個衰仔!讀完書唔係返嚟幫手搞公司上市,走Q咗去金管局做乜鬼見習經理?四萬幾蚊人工好馨香咩?仲有,佢竟然帶壞人哋個女!人哋澄澄係做律師嘅斯文女仔呀!竟然被他拐去住春柍街?」

「你嬲咩啫?」陳太端著一碗燕窩走過來,淡定地看了一眼地上的手機屍骸,「阿遜有出息,入了金管局,咁是幾多大學生恨都恨唔到嘅好工。而且澄澄嗰個女仔,上次拜山我哋見過,淡定、大方,有阿嫂風範。依家佢哋兩個拍拖同居,不知多好。」

「好?」陳明道指著窗外,「佢是我個仔!仲有,嗰個女仔係黃信瑜個姪女!依家搞成咁樣,我以後怎麼面對人哋姑姐,佢係阿孝個老婆呀!嗰個黃信瑜把口幾毒你又唔係唔知道!仲有聽阿孝講澄澄個老豆都唔係善男信女,攪到咁第日點對親家呀!」

「你部手機爛咗啦。」陳太無視他的咆哮,只是指了指地板,「仲有,今晚表弟約咗吃飯,起銅鑼灣遊艇會。聽說黃家嗰邊嘅人都會出席。你最好冷靜點,唔好失禮人。記住,在人哋眼中,你只係個做正行生意嘅阿叔。」

另一邊廂,中環歷山大廈。黃信瑜看著電腦屏幕上的資料,眉頭鎖得死緊。





「Court Prosecutor... Point 13...」她喃喃自語,語氣裡充滿了恨鐵不成鋼的憤怒,「黃靖澄,妳真係叻到無朋友。好好哋有 Solicitor Trainee 唔做,走去做呢種流水作業嘅檢控主任?妳知唔知道咁係浪費生命?!」

「老婆,未嬲啦。」駱致孝坐在對面的椅子上,無奈地搖搖頭,「澄澄嘅性格妳最清楚,佢唔似妳咁進取。她鍾意安穩,鍾意享受生活。DOJ 雖然人工無我們行咁高,但勝在準時收工,壓力細。而且她半工讀 PCLL,證明她沒放棄進修嘛。」

「我嬲唔係呢個!」黃信瑜猛地合上電腦,「我嬲嘅係佢和陳文遜嗰個死仔包先斬後奏!陳文遜係我看著長大嘅,小學四年班我就帶他去補習,他嗰啲咁嘅縮數我會唔知道?呢兩個人,一個想逃避我嘅管教,一個想逃避陳明道嘅生意,結果就嚟一齊演呢齣『私奔』嘅戲俾我哋睇!」

「咁妳想點?去北角捉人?」

「捉乜捉?捉返來都係俾全行當笑話咁睇。」黃信瑜冷哼一聲,「既然佢哋想玩獨立,咁就俾他們玩個夠。裝修、水電、鄰里關係……我睇呢兩個十指不沾陽春水嘅大少爺大小姐可以頂到幾耐!」

至於灣仔春園街那邊,氣氛則相對平和。澄澄澄雖然不回家住,但一直有跟家裡聯絡。阿珊作為繼母,也是最懂生存智慧的人,經常在 WhatsApp 裡給繼女提點。

「澄澄,妳記得同陳文遜講,買樓文件要睇清楚業權,特別係嗰啲僭建問題。」阿珊一邊打字一邊對正在看電視的阿信說,「老公,你個女好叻女呀,做了 CP,又買樓。雖然遜仔係有啲無交帶嘅,兩個話同居就同居……,但勝在人品好,又疼澄澄。」

「哼。」阿信一邊轉台,一邊慢慢回應,「只要佢唔好令到澄澄唔開心就可以。不過呢幾個月唔見,都真有啲掛住個女。嗰個陳文遜,細個嘅時候見他斯斯文文,諗唔到大咗就係個會拐帶良家婦女的人。」於是,在這樣一種微妙的氛圍下,一場史無前例的「家長峰會」終於召開。





地點:銅鑼灣,皇家香港遊艇會(RHKYC)。

這裡沒有北角春柍街的喧鬧,只有維港的微風和輕輕搖晃的桅桿。駱致孝作為東道主,特意選了露台的長桌。大家穿著便服,氣氛看似輕鬆,實則暗流湧動。

這是陳家和黃家第一次正式碰面。

黃信陵(阿信)穿著簡單的 Polo 恤,依然難掩那一身長期練武的精悍之氣。他雖然是文職公務員(助理總執達主任),但那種不怒自威的氣場,竟然絲毫不輸給對面的陳明道。在他眼裡,對面的陳明道就是駱致孝的表哥,一個有錢的生意人而已。

陳明道也是見慣大場面的,BBA 加 MBA 的背景讓他談吐不俗。他一見到黃信陵,立刻上前握手,姿態放得很低,完全沒有「龍頭」的架子。

「黃生,黃太,唔好意思。」陳明道一臉歉意,「係我教子無方,嗰個衰仔拐咗你們個女出去住。我已經鬧過佢啦,但佢連我電話都唔聽……哦,其實我唔小心跌爛咗部電話,都未來得及買新嘅。」

「陳生客氣。」阿信握了握手,臉上掛著一絲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毒舌屬性瞬間發動,「其實都唔怪得文遜嘅。依家啲年輕人嘛,有了啲錢起手,自然覺得天係圓嘅、地係方嘅。不過我真係好佩服陳生,可以教到個仔咁有『主見』,連屋企都不返,直接買樓嚟長期抗戰。呢份魄力,真係有其父必有其子。」這一刀插得又準又狠。表面誇獎,實則諷刺陳明道管教無方,搞得兒子離家出走。





陳明道嘴角抽搐了一下,只能尷尬地賠笑:「黃生真幽默。其實嗰個衰仔……唉,都係俾我們縱壞咗。」

「表哥,你又唔使咁謙虛喎。」坐在旁邊的信瑜接過了話頭,她的毒舌等級僅次於阿信,「Aidan 係聰明人,知道跟你做生意壓力大,所以先至走咗去金管局度求清靜。呢啲叫識時務者為俊傑。唔似我哋澄澄,傻更更跟著人離家出走,俾人賣咗仲要幫人數錢。」這句「俾人賣咗」直接把矛頭指向了陳文遜,暗示他是主謀。

「表嫂咁講就不啱啦。」陳太微笑著開口,語氣溫柔卻綿裡藏針,「澄澄呢個細路我都見過,好有主見。買樓呢種大事,如果係單方面強迫,我諗澄澄點都唔會答應。依家既然他們兩個決定起埋一齊,我哋做家長嘅,除咗支持,仲可以點樣?唔通真係去法院申請禁制令?」

「好啦好啦,各位。」駱致孝見火藥味越來越濃,趕緊出來打圓場,「大家今日出嚟,唔係為咗開辯論大會嘅。Aidan 和澄澄既然已經起北角安頓落來,咁就係既成事實。我們依家要傾嘅,係點樣令呢兩個不知天高地厚嘅小朋友,心甘情願咁回來。」

「咁仲唔容易?」阿珊放下手中的酒杯,眼神閃爍著精明的光芒,「佢哋依家覺得自己有錢、有樓、有工作,就等於擁有咗全世界。咁我哋就等佢哋睇吓,呢個世界到底有幾大。」

「妳嘅意思係……」陳明道眼睛一亮。

「鋪個局。」阿信淡淡地說道,眼神裡閃過一絲狡黠,「等佢哋知道,離開咗呢個家,外面嘅風浪到底有幾大。裝修只係第一步,後面仲有大把好戲。」這六個家長,雖然背景不同、立場不同,但在這一刻,卻達成了一種詭異的默契。

沒有人拍枱,沒有人反對。他們就像一群老練的獵人,看著兩個剛剛學會飛的小鳥,微笑著開始編織一張看不見的大網。這不是簡單的阻撓,而是一場關於成長、關於繼承、關於如何讓那兩個「小魔王」心服口服回家的長線博弈。

窗外,維港的燈火璀璨。而在不遠處的春柍街,陳文遜和黃靖澄正坐在那間小小的劏房裡,對著平板電腦上的裝修設計圖,爭論著開放式廚房的抽油煙機到底要買哪個牌子。他們並不知道,一場針對他們的「社會大學深造班」,已經在銅鑼灣的遊艇會裡悄然立項。

【本章字數統計】2980字

【劇情吐糟】
精英家長的「毒舌」盛宴:這場飯局寫得非常過癮。阿信作為「不知情者」,反而最敢說,一句「天是圓的地方是方的」直接諷刺陳明道管教無方。信瑜的「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則是典型的律師式尖酸。陳明道作為有學歷的龍頭,只能憋屈地受著,這種反差極具戲劇性。

關係網的邏輯閉環:阿信夫婦不知道陳明道背景 -> 視其為駱致孝的有錢表哥 -> 保持客氣但帶刺的距離感。這個設定讓對話更加合理。同時,信瑜叫「表哥」也符合親屬關係。

陳文遜的含金量:HKMA MT 這個職位確實比普通 Bank MT 高出幾個檔次,加上 49k 的人工,確實有資格讓家長們覺得他是「翅膀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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