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你的江湖: 17. 預計劇本

二零三一年九月七日，銅鑼灣皇家香港遊艇會。

夜幕低垂，維多利亞港的燈火如寶石般灑落在海面上，與遊艇會露台上的水晶杯交相輝映。這裡的空氣彷彿都被過濾過，沒有春柍街的鹹腥與市井氣，只有雪茄的醇香與昂貴香水的味道。

長桌旁坐著六個人。

如果外人知道這六個人的身份組合，大概會以為香港發生了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

陳明道，洪興龍頭，雖然穿著 Ralph Lauren 的 Polo 恤，依然像頭隨時會噬人的老虎；陳太，以柔克剛的黑道主母；黃信陵，助理總執達主任，外表斯文卻身懷太極絕技；藍詠珊，全港最辣的新聞女王；黃信瑜，頂級律師行的鎮山之寶；駱致孝，商界法律界的超級金手指。





這六個人，被後世戲稱為「家長會六大寇」。此刻，他們正舉起酒杯，慶祝一個剛剛達成的「世紀共識」。

「乾杯。」駱致孝微笑著，眼神裡透著一種掌控全局的自信，「為細佬仔嘅『自由』。」

「自由？」黃信瑜輕晃著杯中的白酒，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表哥，你個仔真係好野。金管局 MT？虧佢諗得出啲咁嘅橋。佢以為入咗個公營機構，就可以避得到唔使俾你管？嗰個圈子，更加講究出身同背景。無你陳明道嚟塊招牌，佢起嗰啲大鱷眼邊，就係條鮮嫩多汁嘅魚毛。」

陳明道切了一塊半生熟的牛扒，動作優雅得像個外科醫生，完全不像個拿刀砍人的主。「表嫂，妳唔使激我喎。嗰個衰仔，從細我就睇死佢。佢以為自己識飛，其實風箏線仲起我手入邊。金管局嗰邊嘅人，我唔識多都識少，只要我放句聲氣，佢在入邊連杯咖啡都未必有人敢斟給佢飲。」

「噗——」正在喝水的阿珊差點噴出來，趕緊拿紙巾擦嘴，「陳生，你係唔係對 MT 呢個職位有乜嘢誤解呀？MT 是 Management Trainee，但起金管局都只高級打雜。他唔使斟咖啡給人飲已經偷笑啦，仲想有人斟給佢？佢起入邊唔俾嗰啲老屎忽點到暈陀陀，我個『藍』字倒轉寫嚟寫。」





「呃……」陳明道愣了一下，隨即有些惱羞成怒地揮揮手，「總之！佢起外面受咗氣，自然會知道屋企好。」

「咁就啱啦。」阿信淡淡地接過話頭。他雖然第一次見陳明道，但對這種強勢的人物並不陌生。「澄澄都係。DOJ 係乜嘢地方？Point 13 嘅 CP，講好聽啲係檢控主任，說難聽點就係會郁動嘅活靶，程序做少樣嘢都俾個官省到立立令。如果無阿妹去教路，佢遲早喊著返嚟搵姑姐。」

「無錯。」陳太溫柔地總結，眼神卻透著一絲精明，「我哋依家要做嘅，就係貫徹『放養』。絕對唔出手，絕對唔幫忙。甚至……如果有人想俾啲苦頭佢哋受，我哋仲要要起旁邊拍手叫好。」六個人相視而笑，那是屬於頂層掠食者的默契。

在他們的劇本裡，這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魔王，會在高端社會的絞肉機裡被磨得遍體鱗傷。到那時，他們就會明白，那個他們急著逃離的家，才是最堅實的堡壘。

然而，這群聰明絕頂的家長，千算萬算，卻算漏了一點。這兩個小魔王，從來就不按劇本出牌。就在這群家長陶醉在自己的預言中時，鏡頭的另一端，北角春柍街的一間地產代理鋪裡，正在上演著一場完全不同的戲碼。





「恭喜兩位！這間屋風水好呀，上一手業主發了達才換樓的！」地產經紀 Cat 姐滿臉堆笑，將一份厚厚的文件推到陳文遜和黃靖澄面前。這是一份「臨時買賣合約」。桌面上，放著一張支票。那是樓價 5% 的細訂，大概三十六萬五千。

這間地產鋪充滿了北角的特色，牆上貼滿了密密麻麻的樓盤廣告，冷氣機發出轟隆隆的巨響，旁邊還有個阿伯在用大嗓門講電話。

但陳文遜和黃靖澄的注意力，全都在那份合約上。或者更準確地說，是在合約的第一欄：「買方」。

「呃，關於個業主嘅名字……」Cat 姐拿著原子筆，看了看陳文遜，又看了看黃靖澄，「雖然有啲說話唔好聽，但我 Cat 姐做生意最講老實。你哋兩位又未結婚，咁大筆首期又係陳生你出嘅……」

Cat 姐頓了頓，擺出一副過來人的姿態：「為咗保障雙方利益，最好就係寫陳生你名囉。大吉利是講句，萬一將來分開，業權清晰，唔使爭到面紅耳赤嘛。依家你哋啲後生仔拍拖好化學，今日糖黐豆，聽日水溝油……」這話雖然難聽，卻是世俗的真理。在 Cat 姐眼裡，這不過又是一對靠父幹買樓的小情侶，男的出錢，女的住，天經地義寫男方名字。

「寫我哋兩個嘅名。」黃靖澄突然開口，語氣堅定。

她今天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色 T 恤，頭髮隨意地紮了個馬尾，但在這一刻，她身上那股法律人的嚴謹勁兒出來了。

「Cat 姐，我們打算長住嘅。既然係共同建立嘅家，當然要 Joint Tenancy。」黃靖澄看著陳文遜，眼裡沒有絲毫貪念，只有坦蕩，「陳文遜，我雖然出唔到首期，但我會負責供樓同裝修。呢個係我們共同嘅資產。」





「吓？聯名？」Cat 姐愣了一下，隨即用一種「妳傻的嗎」的眼神看著黃靖澄，然後轉向陳文遜，「陳生，你點睇？聯名即係一人一半業權喎。如果你出咗首期，將來有乜嘢冬瓜豆腐，黃小姐分分鐘可以分你一半身家。你計數叻過我，呢條數點樣計都不啱數呀？」

空氣突然安靜了下來。

陳文遜坐在那張略顯破舊的轉椅上，手裡把玩著那支原子筆。他的眼神清澈銳利，沒有近視，也不需要眼鏡來遮掩那股與生俱來的傲氣。

他在金管局每天處理的都是億萬級別的數據，對於風險評估，他比誰都清楚。從純理性的角度，Cat 姐是對的。未婚，男方付首期，寫自己名是唯一的標準答案。

但是，他是陳文遜。

他是那個敢在陳明道的眼皮底下建立自己小金庫的「逆子」，是那個敢把洪興太子這層皮撕下來、換上西裝去闖蕩金融圈的狂徒。

「Cat 姐。」陳文遜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像是在談論今晚吃什麼。





「係，陳生請講。」

「妳呢份合約，改唔改得？」

「改？當然得！你想加啲乜條款？」

陳文遜指了指「買方」那一欄，語氣不容置疑：「唔使寫我名。」

「吓？」Cat 姐和黃靖澄同時叫了出來。

「陳文遜，你講咩呀？」黃靖澄瞪大了眼睛，以為自己聽錯了。

「我話，唔使寫我名。」陳文遜轉過頭，看著黃靖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寫黃靖澄。Sole Owner。」

整個地產鋪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連旁邊那個講電話的阿伯都停了下來，張大嘴巴看著這邊。





「陳……陳生……」Cat 姐結結巴巴地說，「你……你係唔係無聽清楚？呢個雖然不是全數（Full Pay），但首期都好幾百萬呀！你就這樣寫女朋友個名？你們還沒註冊喎！」

「不可以嗎？」陳文遜挑了挑眉，「法律有規定買樓一定要寫出首期那個人的名嗎？這是送贈（Gift），不可以嗎？」

「可以是可以……但是……」Cat 姐做了三十年地產，見過無數為了層樓爭崩頭的夫妻父子，從沒見過這種闊佬。

「不行！」黃靖澄猛地站起來，臉漲得通紅，「陳文遜，你發乜嘢神經？呢度係你成副身家！寫我名做乜？包養我呀？我有手有腳，唔使你送層樓俾我！」

「坐低。」陳文遜伸手拉住她的手腕，稍稍用力，將她拉回椅子上。他的動作很輕，但力量卻大得驚人，不容反抗。

他湊近黃靖澄的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聽得到的聲音說：「黃靖澄，妳聽住。呢層樓唔係送俾妳，係用嚟『鎖』住妳。」黃靖澄愣住了，看著近在咫尺的那雙眼睛。那裡面沒有金錢的算計，只有一種近乎偏執的佔有慾。

「成班大人以為我們會玩玩下，以為我們會因為錢銀瓜葛而嘈交。」陳文遜冷笑一聲，彷彿看穿了遠在遊艇會那群老狐狸的心思，「佢哋依家一定係想睇戲，我就要讓呢場戲演唔到落去。」





他直起身子，恢復了那種淡漠的語氣：「寫妳嘅名，咁層樓就係妳嘅。如果將來我對妳不好，或者我出咗啲乜事，妳隨時可以趕我走，咁層樓就係妳最後嘅保障。但係，只要我唔走，妳就永遠唔好念掉甩我。因為我係呢層樓唯一嘅『租客』，而且是簽咗死約嗰種。」

這是一個極其瘋狂的賭注。他把自己的後路全斷了，把所有的安全感都交到了黃靖澄手上。這不僅是對黃靖澄的信任，更是對那群家長的一種無聲挑釁。

「陳文遜……」黃靖澄的眼眶微微發紅。她當然明白這意味著什麼。這個男人，是在用最笨拙、也最霸道的方式，給她一個承諾。

「Cat 姐，寫啦。」陳文遜轉頭看向已經石化的經紀，直接無視了剛才所有的反對意見，「業主：黃靖澄。身分證號碼：K123456(7)。」

「好……好……」Cat 姐手都在抖，心裡暗罵了一句痴線，但手上的筆卻飛快地填寫著。這單生意不做是傻子，管他是不是痴線，有佣金收就得。黃靖澄看著陳文遜，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從手袋裡拿出印章。

「好，寫我名。」她看著陳文遜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不過你記住，陳文遜，呢層樓雖然寫我名，但呢個家，永遠有你一半。如果你敢走，我就把呢層樓賣咗，捐俾愛護動物協會，一毫子都不留俾你！」

「成交。」陳文遜笑了。在那張薄薄的臨時合約上，黃靖澄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搞掂！」Cat 姐收好支票，立刻恢復了精明能幹的本色，笑得見牙不見眼，「恭喜陳太……哦不，恭喜黃小姐！榮升業主！呢單 Deal 其實你們都好彩，呢間屋真係好搶手。」

她一邊整理文件，一邊像機關槍一樣輸出：「既然簽咗臨約，接落嚟仲有好多手續。我知道你們年輕人工作忙，律師樓嗰邊我有相熟嘅，收費公道，專做樓契，包保沒問題。仲有嗰啲差餉、地租、水費電費轉名，俾埋啲資料我，我一次過幫你們搞掂，唔使收額外費用，純粹服務街坊！」

「咁就麻煩妳啦，Cat 姐。」黃靖澄點點頭，Cat 姐這種老派經紀雖然話多了點，但勝在辦事妥貼。

「至於裝修師傅呢……」Cat 姐剛想開口。

「唔使。」陳文遜直接打斷，「裝修我哋會自己處理。」兩人走出地產鋪，外面的春柍街依然人聲鼎沸。

「喂，陳文遜。」黃靖澄挽著他的手臂，感覺腳步有點飄，「我們真係買咗？」

「買咗。」

「我真係變咗個擁有七百萬資產嘅小富婆？」

「係。」

「那你依家係唔係個身無分文嘅窮光蛋？」

「差唔多啦。戶口都仲剩一百幾十萬裝修費。」

「咁……」黃靖澄突然停下腳步，轉過身，踮起腳尖，在他的臉頰上用力親了一口，「今晚豪氣點，我請你食……雙拼蠔餅！」陳文遜摸了摸被親的地方，看著這個剛剛身家暴漲卻只想著食蠔餅的女朋友，忍不住笑了。

「遵命，業主大人。」在這個光怪陸離的香港，有人在遊艇會算計著人心，有人在舊區的街道上交換著真心。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闖進來。

這兩個小魔王，顯然是打算在地獄裡，裝修出一個天堂來給那群家長看看。

【本章字數統計】2950字

【劇情吐糟】
**陳明道的「MT 誤解」**：阿珊直接指出 MT 是「高級打雜」，戳破了陳明道對兒子工作環境的幻想，也顯示出家長們對職場認知的代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