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三一年九月二十八日,星期日。柴灣,興華邨。

秋老虎的餘威尚在,但興華邨依山而建,晨早的風帶著些許涼意,吹散了從環翠道一路走上來的微汗。

對於陳文遜和黃靖澄來說,這段長命斜路不過是熱身。雖然兩人已經搬離了家,在北角建立了自己的小天地,但在武學修為上,他們從未有一日懈怠。這不是誰強逼的,這兩個「放養」長大的孩子,自小就習慣了這種律動。陳文遜練的是八極,講究剛猛暴烈;黃靖澄習的是太極散手,氣息綿長。這兩個在現代都市中看似普通的年青人,走在晨運客中間,步履間竟有一種奇異的協調感。

今日,他們是特意回來看望爺爺和嫲嫲。

之所以選今天,是因為昨天收到了「可靠情報」。





情報來源是駱仁禮,澄澄那個剛升讀中一的表弟,也就是信瑜姑姐和駱致孝的兒子。那小子在 WhatsApp 裡信誓旦旦地說:「表姐,放心啦!我阿媽呢幾個星期忙單嘢忙到甩轆,星期日肯定要去中環 Office 加班,老豆要陪她,一定唔會返興華邨飲茶。妳同表哥兩個放心返去啦。」

這情報至關重要。自從上次在遊艇會那場家長們的「鴻門宴」(雖然兩人對此毫不知情)之後,他們總覺得家裡的氣氛怪怪的。為了避免在這個敏感時期跟那幾條舌頭帶毒的家長硬碰硬,他們只想安安靜靜地陪兩位老人家飲餐茶,食個包,重溫一下小時候的溫情。

說起這段緣分,還得追溯到他們讀小學三年級那年。

那天是一個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下午,然而兩個家庭的家長都「失魂」了。阿信和阿珊忙於工作,徹底忘記了接澄澄放學;無獨有偶,信瑜和駱致孝也因為忙著處理一份商業合約,把原本要接表侄陳文遜的任務拋諸腦後。兩個小孩孤零零地留在灣仔官立小學的校務處,大眼瞪小眼。

最後是學校聯絡到了黃家老爺子。爺爺二話不說,趕來學校把兩個「棄兒」接回了灣仔天台。那晚,爺爺帶了兩個娃到茶餐餐要了一碟菜心炒牛肉和兩個小菜,那成了兩個孩子記憶中最美味的晚餐。從那時起,陳文遜就成了黃家的常客,這孩子雖然出身「特殊」,但在長輩面前溫文有禮,一張嘴甜得像抹了蜜,深得兩老歡心。除了在食這件事上會跟黃靖澄大打出手外,基本上是個完美金孫。





「黃靖澄,妳話阿仁個衰仔信唔信得過?」走到酒樓樓下,陳文遜突然問了一句。他眼神清澈銳利,沒有近視,看東西總是很專注。

「阿仁雖然古惑,但佢唔敢呃我。」黃靖澄整理了一下衣領。她現在是法庭檢控主任,雖然在法庭上只是負責簡單案件的過堂,遠談不上威風凜凜,但那種職業性的謹慎還是有的,「況且,姑姐最近接嗰單併購案係真嘅,新聞都有報。」

「都係。」陳文遜點點頭,深吸一口氣,調整了一下內息。他們現在雖然在職場上是新人,但在心態上,必須保持一種「原始」的警覺。所謂原始心態,就是面對任何環境都保持身心合一,不被外物所動。這是爺爺從小身教言傳下來的。

兩人並肩走進了邨內那間老字號酒樓。

早上九點,酒樓人聲鼎沸。推車仔的阿姐叫賣聲、茶客的談笑聲、碗筷碰撞的清脆聲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強大的聲浪。





「兩位,飲茶呀?」知客阿姐熱情地招呼。

「唔該兩位,有無靚位?」陳文遜習慣性地先問位,打算開壺茶,洗好碗筷,然後再打電話叫兩老下來。然而,當他的視線穿過層層疊疊的人頭,掃描全場尋找空桌時,他的目光在酒樓最深處那張靠窗的大圓枱上定格了。

陳文遜的腳步瞬間僵住,拉了拉黃靖澄的手臂。黃靖澄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剛才調整好的「原始心態」差點崩潰。

那張十二人大枱,已經坐得七七八八。

坐主位的,當然是笑得見牙不見眼的爺爺和嫲嫲;而在他們兩側,赫然坐著那班「理論上不應該出現」的人。

左邊,是穿著便服但眼神依然銳利的姑姐黃信瑜,正低着頭吃著蝦餃,旁邊是依然保持著精英微笑的姑丈駱致孝,還有那個正在玩手機、一臉無辜的「二五仔」駱仁禮。

右邊,是穿著簡單 Polo 恤卻難掩一身腱子肉的老豆阿信,以及正在幫諾藍夾燒賣的阿珊。

這哪裡是飲茶?這分明是三堂會審!





「駱仁禮,你個死仔包……」黃靖澄咬牙切齒,目光死死鎖定在駱仁禮身上。駱仁禮彷彿感應到了殺氣,抬起頭,看見表姐和表哥站在門口進退兩難的樣子,竟然眨了眨眼,露出一個「我也是受害者」的無奈表情,然後迅速低頭繼續玩手機,演技之高,不愧是流著駱家和黃家血液的品種。

「點算?」黃靖澄低聲問。在外面她是專業人士,在家裡她永遠是被這群毒舌長輩血脈壓制的細路女。

「既來之,則安之。」陳文遜到底是見過大風浪的(雖然大部分是他那個龍頭老豆製造的風浪),「行過去。總不能調頭走,那樣更顯得身有屎。」

兩人硬著頭皮,穿過擁擠的通道,向那張「刑場」走去。

「哎呀!澄澄同阿遜來啦!」眼尖的嫲嫲第一個發現了他們,高興地揮手,「快過來!我哋等咗好耐啦!」

這一聲吆喝,讓整張桌子的人都停下了筷子。信瑜抬起頭,用紙巾優雅地擦了擦嘴角,那條遺傳自嫲嫲的毒舌開始運作:「喲,稀客喎。我仲以為兩位大忙人去了火星發展,連返興華邨呢條路都唔記得點樣行啦。聽講最近有人好巴閉,起北角搞咗單大嘢,連通知聲屋企人都慳返?」一開口就是絕殺。她沒提具體房價,但那句「大嘢」已經足夠讓兩小口背脊發涼。

「姑姐,妳講笑啫。」黃靖澄乾笑兩聲,硬著頭皮坐下,「我哋都係咁啱得閒……」





「咁啱得閒?」阿信放下了茶杯,那雙練太極的手穩如泰山,「我仲以為妳係算準咗姑姐唔起度先敢回返嚟添。睇來阿仁嘅情報網仲要再升級一下,連自己阿媽今日臨時取消加班都唔知道。」原來如此。臨時取消加班。陳文遜在心裡嘆了口氣,這運氣,真的可以去買六合彩。陳文遜坐在駱致孝旁邊,正襟危坐,雙手放在膝蓋上,呈現出一種隨時準備接招的防禦姿態。

「Aidan,唔使咁緊張。」駱致孝笑瞇瞇地給他倒了杯茶,「雖然你依家係金管局嘅明日之星,但在起度,你仲係嗰個鍾意食蝦餃燒賣嘅小朋友。來,飲茶。」

「多謝表叔。」陳文遜雙手接過茶杯,手指微微用力,穩住了杯中蕩漾的茶水。就在這氣氛尷尬到極點,兩小口覺得如坐針氈的時候,酒樓門口突然傳來一陣騷動。那不是吵架的騷動,而是一種氣場壓迫而來的寂靜。

陳文遜心裡「咯噔」一下。這種熟悉的氣場,全香港只有一個人擁有。

他機械地轉過頭。只見一個穿著黑色唐裝衫、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大步流星地走進來。他沒有帶任何隨從,但那股不怒自威的霸氣,讓周圍食客的聲音都不自覺地降低了分貝。在他身邊,挽著他手臂的,是一位穿著淡雅旗袍、氣質溫婉的陳太。

陳明道。

這下真的齊人了。最微妙的是,在場除了陳文遜、黃靖澄、駱致孝一家和剛到的陳太,其他人——包括阿信夫婦和黃家兩老——都不知道陳明道的真實身份。在他們眼裡,這位只是駱致孝的表哥,一個做生意的有錢人。

陳明道目光掃視全場,最後落在了陳文遜身上。那眼神裡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平靜。





但他沒有走向兒子,而是徑直走到了主位旁。面對著滿頭白髮的黃家爺爺,這位在江湖上呼風喚雨的洪興龍頭,第一次見面,竟然微微欠身,雙手抱拳,行了一個標準的晚輩禮。

「世伯,伯母,初次見面。」陳明道的聲音洪亮中帶著恭敬,「我係阿遜老豆,叫我明道就可以。唔好意思,來遲咗。今日係致孝約我嚟嘅,話好耐無見阿遜,順便嚟拜訪一下世伯。」

「哎呀,陳生你太客氣啦!」爺爺樂呵呵地站起來,拍了拍陳明道的肩膀——這個動作如果在外面做,估計會嚇死一堆洪興門生,但在這裡,就像長輩拍後生一樣自然,「來來來,坐!阿遜呢個細佬好乖,我哋全家都好錫佢呀。」

陳文遜在心裡苦笑:乖?那是你們沒見過老爸殺人不用刀的樣子罷了。陳明道坐下後,目光再次轉向陳文遜和黃靖澄。這一次,他開口了,語氣嚴肅,卻是對著爺爺說的。

「世伯,其實今日嚟,除咗拜訪,亦都係想向你道個歉。」陳明道端起茶杯,神色凝重,「係我教子無方。呢個衰仔自把自為,買樓咁大件事都不通知長輩,仲學人搞乜嘢『送贈』。雖然話係後生仔女嘅事,但始終係我們做父母嘅疏忽,失禮咗親家。」這番話說得極有水平。既是道歉,也是在宣示主權,同時給足了爺爺面子。

黃靖澄和陳文遜對視一眼,心裡同時冒出兩個字:老狐狸。

「哎,後生仔女嘅事,就由得他哋啦!」爺爺擺擺手,一臉慈祥,但接下來的話卻讓在場所有人都愣了一下,「不過既然買咗樓,那就係成家立室嘅大人了。既然是大人,咁就要有啲大人嘅樣啦。」老爺子雖然不懂江湖,也不懂法律,但他活了八十幾年,身上的那股「武者」氣息是藏不住的。他看著這桌各懷鬼胎的精英家長,又看了看那兩個如履薄冰的孫輩,突然笑了。





「好啦,食野!食飽先至有力。」爺爺夾了一個叉燒包給陳文遜,又夾了一個給黃靖澄,「呢間酒樓嘅叉燒包最正,皮薄餡靚。你哋兩個,多吃點。」眾人這才重新動筷。

席間,雖然「毒舌天團」——特別是遺傳了嫲嫲毒舌基因的信瑜和阿信——偶爾還是會刺兩句,但在兩老的鎮壓下,場面還算受控。陳文遜和黃靖澄埋頭苦吃,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快點吃完,快點散場。

然而,他們低估了「爺爺」這個全場最高單位的智慧,也低估了陳明道這次來的目的。

大概過了一個小時,大家都吃得七七八八。爺爺放下筷子,拿紙巾抹了抹嘴,看著窗外秋高氣爽的天氣。

「食飽啦?」老爺子笑瞇瞇地問。

「飽啦,爺爺。」黃靖澄乖巧地點頭。

「飽咗都不好急著走。」爺爺站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既然大家都咁齊人,又咁耐無見,不如一齊去樓下公園行下?消下滯嘛。」

「消滯?」陳文遜心裡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他太熟悉這兩個字在黃家的含義了。小時候每次來黃家食飯,食完飯爺爺說要去「消滯」,結果就是去公園紮馬步、推手,被老爺子操練得死去活來;阿信幾年前新年都話要「消滯」,結果是一記厚實的搬攔捶。

他看了一眼父親陳明道,發現陳明道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好提議。」阿信淡淡地說,「呢兩個細路起外面『獨立』咗咁耐,都唔知有無荒廢咗功夫。擇日不如撞日,去公園『檢查』一下。」

「我都好耐無活動過啦。」陳明道站起來,那股龍頭的氣勢隱隱釋放出來,雖然在爺爺面前收斂著,但對陳文遜來說已經足夠壓迫,「世伯嘅太極散手我早有耳聞,今日難得有機會,我都想見識一下,順便睇吓呢兩個後生練成點。」

黃靖澄和陳文遜臉色瞬間發白。他們雖然在同輩中算得上高手,陳文遜的八極剛猛,黃靖澄的太極柔韌,打十幾個普通人不在話下。但是,面對眼前這群「家長」——一個是太極宗師級的爺爺,一個是深藏不露的執達主任阿信,還有一個實戰經驗豐富的八極龍頭陳明道。

這哪裡是消滯?這分明是「拆骨」。

「爺爺……」黃靖澄試圖求救。

「去啦去啦!」爺爺卻已經背著手往外走,一邊走一邊哼著粵曲,「後生仔要多運動,唔好成天對著電腦。今日天氣好,最適合……練野。」那個「練」字,聽在兩小口耳裡,簡直比法官的判詞還要沉重。

陳文遜看了一眼黃靖澄,兩人的眼神裡充滿了絕望,但也燃起了一絲不服輸的火苗。

那是屬於武者的原始心態。既然避無可避,那就戰吧。哪怕知道是必輸的局,也要輸得好看點。

「行。」陳文遜低聲說了一個字。

一行人浩浩蕩蕩地走出酒樓,向興華邨那個充滿了傳奇色彩的公園走去。

而在隊伍的最後,駱仁禮偷偷拿出手機,避開父母的視線,給表哥諾藍發了一條私信:「好戲開場。公園見。準備拍片。」

【本章字數統計】3050字

【劇情吐糟】

1. **資訊差的魅力**:這章最有趣的地方在於阿信和黃家長輩不知道陳明道是龍頭。陳明道那句「世伯」叫得恭敬,實際上是一頭老虎在向另一頭老虎(雖然年老)致敬。這種「扮豬食老虎」但又互相尊重的場面,比直接亮身份更有張力。
2. **毒舌的傳承**:明確了毒舌來自嫲嫲(黃額娘),所以信瑜和阿信那張嘴才這麼厲害。信瑜那句「去了火星發展」不帶髒字卻極盡諷刺,很有精英律師的風範。
3. **「消滯」的恐怖**:對於陳文遜和黃靖澄來說,這兩個字就是童年陰影的開關。這不是普通的散步,而是要面對頂級高手的輪番「指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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