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你的江湖: 19. 止戈為武
興華邨的公園,並不是那種鋪滿橡膠軟墊的新式遊樂場,而是保留著舊式公共屋邨的硬朗風格。水磨石滑梯、生鏽的馬騮架,還有一大片平整的水泥空地。這裡平日是晨運客的天下,今天卻被一群氣場異常強大的人包場了。
陳文遜和黃靖澄跟在隊伍後面,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以前黃阿瑪說要「消滯」,通常只會叫家中幾個練家子——也就是阿信、信瑜和駱致孝。至於黃額娘和阿珊這種文職人員,還有陳太這種貴婦,通常是留在酒樓嘆茶或者去逛商場的。老爺子怕她們悶,也怕拳腳無眼嚇親人。
但今日,全員到齊。連阿珊和陳太都站在樹蔭下,饒有興致地看著這片空地,彷彿在等著看什麼好戲。這種「大陣仗」,讓陳文遜背脊那陣涼意更甚。黃阿瑪背著手,站在場地中央,那雙看似渾濁實則精光內斂的眼睛,緩緩掃過在場的每一個「家長」。
幾十年的聽勁修為,讓他不用動手,光是用「聽」的,就能聽到這些後輩心裡的躁動。
阿信和陳明道,這兩個做父親的,目光有意無意地都鎖定在陳文遜身上。在他們眼裡,這一切——買樓、獨立、先斬後奏、甚至把澄澄「拐」走——的始作俑者,就是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火氣,全都在這兒積著。
至於信瑜,那雙鳳眼則盯著黃靖澄。對於姪女放棄家族安排的律師路,跑去 DOJ 做個受氣的檢控主任,這位姑姐可是憋了一肚子的「意見」要發表。
「世伯,呢度空氣唔錯。」陳明道率先打破了沉默,他脫下了唐裝外套,遞給陳太,露出裡面的白襯衫。雖然年過五十,但那種長期練功撐起來的骨架,讓他看起來像一座移動的山。黃阿瑪笑了笑,目光落在陳明道那雙穩如磐石的腳上。
「陳生,行家喎。」黃阿瑪一點就破,語氣裡帶著讚賞,「睇你嘅馬步,走嘅係剛猛路數。八極?」
陳明道微微一怔,隨即抱拳:「世伯好眼力。後生時練過幾年,強身健體。」
「練過幾年係練唔出呢種透到腳底板嘅勁。」黃阿瑪擺擺手,指了指站在一旁的阿信,「阿信,既然陳生除咗外套,你都唔好慳住慳啦。兩位親家第一次見面,與其在這裡齋企,不如搭搭手,熱身?」這話一出,全場氣氛驟變。
阿信聞言,慢條斯理地解開了 Polo 恤的第一顆鈕扣,走到場中。他不知道陳明道是洪興龍頭,但在他眼裡,這個親家身上的氣息太「硬」了,硬得讓他這個練太極的忍不住想去「化」一下。
「陳生,請。」阿信擺出一個太極起勢,鬆沉圓活。
「黃生,請。」陳明道也不客氣,腳下一跺,地面彷彿都震了一下。
兩人瞬間搭上了手。這一搭,沒有電影裡那種飛沙走石的誇張,只有內行人才看得懂的凶險。
陳明道用的是八極的「十字手」,勁力含而不發,一觸即炸;阿信用的則是太極的「掤」勁,如棉裡藏針,將陳明道傳來的巨力層層化解,再無聲無息地反送回去。兩位父親,為了各自的兒女,都在暗中較勁。
陳明道的拳風剛猛,每一招都直指中線,那是他在江湖廝殺中練出來的本能,雖然收斂了殺氣,但那股壓迫感依然讓人窒息。阿信則如封似閉,不管陳明道的攻勢如何猛烈,他總能在最後一寸將其卸開,並順勢反擊。
「好功夫。」陳明道低喝一聲,變招了,一記「猛虎硬爬山」隱而不發,改為推掌。
「承讓。」阿信手腕一翻,一記「單鞭」揮出,剛柔並濟。
兩人在場中你來我往,雖然都留了勁,沒有真的下死手,但那種精準的拿捏和高層次的博弈,看得旁邊的駱致孝頻頻點頭。就在這兩位父親打得難分難解之際,站在場邊的信瑜早已按捺不住。她看著場中依然「置身事外」的兩小口,正想邁步走過去「教育」一下姪女。
「信瑜啊。」黃阿瑪的聲音突然響起。
信瑜腳步一頓:「係,阿瑪。」
「妳火氣太大啦,過來,陪阿瑪推兩手。」黃阿瑪笑瞇瞇地招手。
信瑜愣了一下,她原本是想找澄澄算帳的,但老父有命,不敢不從。她只能狠狠瞪了澄澄一眼,轉身走向黃阿瑪。
「阿瑪,我邊敢同你推手……」
「少廢話,手攞出嚟。」黃阿瑪手一搭,信瑜整個人就像被磁鐵吸住了一樣,重心瞬間被牽引。姜還是老的辣,黃阿瑪這是在幫她「洩火」,免得她一會兒把澄澄拆了。
眼見「四大高手」——黃阿瑪、信瑜、阿信、陳明道——都已經落場,兩小口終於鬆了一口氣。
「睇嚟暫時安全啦。」陳文遜低聲說道。
「趁依家。」黃靖澄眼神一冷,轉頭看向躲在滑梯旁邊的兩個身影。
那是駱仁禮和黃諾藍。這兩個剛升中一的小學雞,正拿著手機,鬼鬼祟祟地對著場中拍攝,一邊拍還一邊竊笑。
「通風報信,出賣最親,死罪。」陳文遜扭了扭脖子,發出一陣脆響。
「我要等佢哋知道,乜嘢叫血脈壓制。」黃靖澄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臂。
兩人默契地分開,一左一右,像兩隻獵豹一樣悄無聲息地包抄過去。
「喂,阿仁,你睇你阿媽嗰個樣好兇喎……」諾藍正看著手機屏幕,完全沒意識到背後的陰影。
「噓!唔好講住先,拍緊精彩鏡頭……」駱仁禮話音未落,突然感覺後領一緊。
「哎呀!」
兩個小朋友同時被提了起來。
陳文遜笑得像個惡魔:「兩位二五仔,拍得開唔開心呀?使唔使遜哥我親自示範俾你哋影?」
黃靖澄則捏著諾藍的臉頰:「諾藍,你跟阿仁學壞晒喔。竟然敢篤灰?係唔係嫌命長?」
就在兩小口準備對這兩個「二五仔」進行愛的教育時,一把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打斷了他們的施暴。
「放開嗰兩個細路。」黃阿瑪不知何時已經推開了信瑜,站在場中,笑瞇瞇地看著這邊,「冤有頭債有主,你哋兩個烚細路有啲乜嘢意思?過嚟。」陳文遜和黃靖澄心裡「咯噔」一下,乖乖放開了兩個死裡逃生的小鬼,垂頭喪氣地走回場中。
「阿遜,過嚟。」黃阿瑪指了指阿信,「你未來外父啱啱熱身夠啦,依家手有啲痕,你去幫他『鬆』一下。」陳文遜看著正慢條斯理整理衣袖的阿信,頭皮發麻。
「世伯……唔使啦?我怕我幫唔到……」
「實幫到呀!」阿信笑了,那是獵人看到獵物的笑容,「你放心,我會控制力度嘅。嚟,俾世伯睇睇呢幾年你有無有長進,定係淨係學識咗買樓簽名。」
那句「買樓簽名」簡直是暴擊。陳文遜無奈,只能硬著頭皮擺出八極拳的架勢:「世伯,請指教。」
這一場,是純粹的「愛的撫摸」。阿信根本沒用全力,他用的是太極的「聽勁」和「化勁」。每當陳文遜一拳打來,阿信總是能精準地搭住他的手腕,順著他的力道一帶、一引,然後輕輕一抖。
「砰!」
陳文遜整個人像個陀螺一樣被甩了出去,踉蹌了好幾步才站穩。
「重心太高。」阿信淡淡地點評,「心浮氣躁。買咗層樓就以為自己定過抬油?再嚟。」
「砰!」
又是一次完美的過背摔(當然收了力,沒有硬摔在地上)。
「呢招叫『野馬分鬃』。你連馬都未紮穩,就想學人騎馬?」陳文遜被摔得七葷八素,雖然不痛,但那種完全被掌控的無力感,讓他那點因為買樓而產生的虛榮心被摔得粉碎。就在陳文遜以為刑罰結束時,黃阿瑪又開口了:「好啦,阿信你休息下。陳生,睇嚟你個仔啲八極有啲生疏,不如你親自指導下?」
陳明道聞言,大笑一聲走上前:「好!既然世伯開口,咁我就唔客氣啦。」陳文遜看著親爹那張寫滿「我要清理門戶」的臉,心裡只有一句粗口想講。
接下來的畫面,簡直是家暴現場。陳明道的八極拳,那是真正的剛猛無鑄。他不跟陳文遜玩什麼聽勁,直接就是硬橋硬馬的對撞。
「頂心肘!」
「貼山靠!」
每一次碰撞,陳文遜都覺得自己像是撞上了一輛泥頭車。雖然他也是練八極的,但在老豆這種宗師級的功力面前,他就像個剛學走路的幼兒。
「呢一肘,係教你尊重長輩!」陳明道一記沈墜勁,震得陳文遜手臂發麻。
「呢一靠,係教你做事要有交帶!」又是一記猛烈的肩撞,把陳文遜撞退了五步。
陳文遜咬著牙,死死撐著。他知道,這是他在還債。
而另一邊,黃靖澄也沒好過。她原本站在旁邊扮作一臉焦急的小花,心裡卻在暗爽有人替她教訓老公。結果還沒笑出來,一隻修長的手已經搭上了她的肩膀。
「Addie。」信瑜笑得優雅又危險,「既然妳咁有主見,㨂咗條咁難行嘅路,咁姑姐就來睇睇,妳嘅太極有無有妳嗰把嘴咁硬。」未等黃阿瑪發聲,信瑜已經出手了。
「搬攔捶!」信瑜的太極散手,走的是刁鑽靈活的路子,專攻黃靖澄的防守死角。
「姑姐!妳來真嘅?」黃靖澄驚叫一聲,連忙使出「雲手」格擋。
「DOJ 嗰邊一定工作壓力大嘛,姑姐幫妳減壓!」信瑜手腕一翻,一記「撇身捶」直取黃靖澄的肋下。
「哎呀!」黃靖澄被打得連連後退,只能狼狽招架。公園裡,一時之間拳風呼嘯,慘叫聲(主要是兩小口的)此起彼落。
這是一場單方面的碾壓,也是一場家庭內部的「清算」。所有的不滿、擔憂、生氣,都隨著這一拳一腳發洩了出來。大約過了二十分鐘,兩小口已經氣喘吁吁,大汗淋漓,頭髮也亂了,衣服也髒了,那副「城市精英」的模樣蕩然無存。
「停。」黃阿瑪終於開口了。
陳文遜和黃靖澄如獲大赦,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喘氣。
「咁就累啦?」黃阿瑪搖搖頭,一臉恨鐵不成鋼,「睇來呢排起外面,真係淨學識咗飲咖啡。」他看了看這兩個狼狽的孫輩,又看了看意猶未盡的家長們。
「仲有啲『滯』未消。」黃阿瑪突然說道。
眾人一愣。
「阿信。」黃阿瑪點名。
「係。」
「你去,一個人對佢哋兩個。」黃阿瑪指了指陳文遜和黃靖澄。
「吓?」阿信皺眉,「爸,佢哋都沒力啦,仲打?」
「就係沒力先至要打。」黃阿瑪眼神銳利,「有力嘅時候靠力,沒力嘅時候先至係靠『意』。仲有,你哋兩個聽住,如果呢一場輸得太難睇,今晚就未使想食飯。」陳文遜和黃靖澄對視一眼。他們從彼此的眼中看到了絕望,但也看到了一種被逼到絕境後的反彈。
「死過。」陳文遜咬牙切齒。
「死過。」黃靖澄調整呼吸。
阿信無奈地搖搖頭,拉開架式:「來啦,速戰速決。」然而,戰況並沒有像阿信想像的那樣一面倒。
陳文遜和黃靖澄雖然體力下降,但兩人的默契在這一刻爆發了。當阿信一記「單鞭」掃向陳文遜時,黃靖澄立刻補位,用「攬雀尾」化解了攻勢;當阿信轉攻黃靖澄時,陳文遜一記「撐捶」攻敵必救,逼得阿信不得不回防。
一剛一柔,一快一慢。
八極的剛猛與太極的陰柔,在這一刻竟然奇妙地融合在了一起。阿信越打越心驚。這兩個細路,竟然真的能逼得他用出七成力。就在雙方僵持不下,剛好分開的一瞬間,一道黑影突然殺入戰場。
是陳明道。
「黃生,休息下,等我嚟!」這位龍頭大佬顯然是看手癢了,他不想看這種纏鬥,他要看更直接的對抗。
「轟!」陳明道一入場,氣場瞬間變得狂暴。他沒有阿信那種試探,直接就是一記勢大力沉的「猛虎硬爬山」,雙掌齊出,分別拍向兩人。
那股壓力,簡直像山崩一樣。
「頂住!」陳文遜大吼一聲。
在絕境中,兩小口做出了本能的反應。陳文遜不退反進,腳下生根,使出了八極拳中最剛猛的一招——「貼山靠」,用整個背部撞向陳明道的左掌。黃靖澄則順勢繞到陳明道右側,借力打力,使出了太極散手中殺傷力極大的——「撇身捶」,擊向陳明道的肋下。
這一瞬間,時間彷彿靜止。
「砰!」
一聲悶響。三人同時分開。
陳文遜和黃靖澄連退五六步,最後一屁股坐在地上,徹底脫力。而陳明道,這位屹立不倒的洪興龍頭,竟然也被這合力一擊,逼得向後退了一步。
雖然只是一步,但這一步,意義非凡。
全場死寂。
陳明道看著自己的腳下,愣了一秒,隨即爆發出一陣爽朗的大笑:「好!好!好!咁先至似樣嘛!咁先至係我陳明道個仔!」阿信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黃阿瑪背著手,看著這一切,滿意地點點頭。
「得啦。」老爺子轉過身,拉起一直看戲的黃額娘的手,「我嘅滯就消啦。至於其他人仲有無啲胃氣,你哋自己留起呢度慢慢搞。」說完,兩老頭也不回地向興華邨走去,留下夕陽下的兩代人,在一片狼藉的公園裡,各自喘息,各自領悟。
那是一種只有通過拳頭才能傳遞的語言:無論你們飛得多高,家裡的這扇門,永遠要靠實力才能推得開。但只要你們推開了,裡面就是最堅實的後盾。
【本章字數統計】3150字
【劇情吐糟】
1. **「愛的撫摸」**:阿信和陳明道這兩場「單打」,寫得非常解氣。這是對前幾章兩小口「任性」的最好回應。特別是陳明道的「頂心肘」,那種父親教仔的畫面感極強。
2. **黃阿瑪的智慧**:他才是全場 MVP。先讓長輩發洩(打仔),再讓晚輩證明自己(合力逼退一步)。這不只是消滯,這是「家庭治療」。
3. **信瑜的出手**:太極對太極,姑姐教訓姪女,既優雅又狠辣,非常符合她精英律師的人設。
4. **合體技**:最後的「貼山靠」+「撇身捶」,雖然只是逼退了一步,但在宗師面前這已經是巨大的成就。這象徵著兩小口雖然還稚嫩,但已經有了獨當一面的資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