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你的江湖: 21. 情非得已
換了是普通的小情侶,見到樓下這種幾十個紋身漢封路曬馬的陣仗,多半會選擇繞個路,去英皇道那邊食個糖水,等這班「社會棟樑」交流完畢,差佬洗完地才回家。
但陳文遜和黃靖澄顯然不是那種會委屈自己的人。更重要的是,今晚黃靖澄的心情原本靚絕。
陳文遜這傢伙終於過了金管局那該死的見習期,正式定職。為了慶祝這個屬於他們的小里程碑,她特意在衣櫃深處翻出了一件寬大的白襯衫——那是陳文遜以前留宿時留下的。她原本的劇本是:回到家,沖個涼,然後真空穿上這件充滿男友味道的襯衫,開支紅酒,在那張剛供了一半首期的意大利真皮梳化上,好好獎勵一下這個為了前途忍辱負重的男人,順便耍點年輕人該有的壞。雖然明天還要上班,但年輕嘛,那點疲累算什麼。
可惜,這種帶著點酒精餘韻的旖旎心思,在看到大廈門口那兩堆像垃圾一樣堵在路中間的人型物體時,瞬間被破壞殆盡。
「阻住晒。」
黃靖澄眉頭緊鎖,那股在法庭上被姑姐壓制的火氣,加上現在回不了家的煩躁,混合成一種只有陳文遜才懂的危險信號。她乾脆彎下腰,脫掉了腳上那雙三吋高的 Jimmy Choo 高跟鞋,赤著腳踩在渣華道粗糙的水泥地上。
這不是為了什麼儀式感,純粹是因為穿高跟鞋不好發力,赤腳抓地更穩,打起架來不容易扭傷。至於那對昂貴的高跟鞋,被她隨手提在手裡,鞋跟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像是一對隨時可以敲碎別人膝蓋骨的鈍器。
陳文遜推了推鼻樑上的平光鏡,他太熟悉身邊這位「未婚妻」的脾性了。雖然不知道她原本具體在盤算什麼「節目」,但他能感覺到那股被打斷興致後的殺氣。
「各位大佬。」陳文遜嘆了口氣,單手插在西褲口袋裡,另一隻手慢條斯理地從公事包外層掏出了手機,「呢條路係公眾地方,我們只係想回家。你哋依家起度咁樣,我好難做。」
對面那個帶頭的光頭大漢——顯然是長興這區的小頭目——聽到這話,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他回過頭,對著身後的兄弟和對面那幫金毛大笑了起來。
「聽到未?呢個四眼仔話佢難做喎!」光頭漢轉過身,滿臉橫肉抖動著,「細路,我睇你係讀書讀壞腦啦。呢條街今晚封咗,知定嘅就留低個女人,你自己爛埋一邊睇表演!」旁邊幾個古惑仔立刻起哄,那一雙雙色迷迷的眼睛在黃靖澄身上掃來掃去,嘴裡噴出些不乾不淨的調笑。
「留低個女人?好提議!」對面那幫金毛也不甘示弱,「喂,四眼仔,唔想死就躝一邊去睇表演,我哋唔介意多個觀眾!」陳文遜面無表情地看著這群不知死活的生物。都二零三三年了,金融機構都用超級電腦在運算風險管理模型的年代,還在街頭動手?
他沒有回應他們的挑釁,只是手指在屏幕上熟練地按了三個數字。
「嘟——嘟——」
電話接通了,但他開了免提,音量調到了最大。
「999 報案中心,請問有乜嘢幫到你?」接線員冷靜機械的聲音在寂靜的街道上響起,清晰可聞。
全場死寂。
那群古惑仔愣住了,顯然沒見過有人在幾十把西瓜刀(雖然包著報紙)面前,還敢這麼淡定地當面報警。
「你好,呢度係北角渣華道 XXX 號大廈門口。」陳文遜語氣平靜得像是在匯報匯率波動,那種公事公辦的口吻讓在場的古惑仔感到一種莫名的寒意,「現場有大約三十至四十名男子非法集結,懷疑持有攻擊性武器,並且正在恐嚇途人。我係報案人陳先生,現時人身安全受到嚴重威脅。」
「收到,我們已定位你嘅位置,衝鋒車會盡快趕到,請盡量留起安全地方。」
「明白。」陳文遜掛斷電話,抬起手腕看了看錶,然後抬頭看著那個光頭大漢,嘴角勾起一絲嘲諷的弧度,「聽到啦?仲有三分鐘。如果你們依家散水,仲嚟得切去食個宵夜。唔係等衝鋒隊嚟到,你們全部等住去俾人通櫃。」
這一舉動徹底激怒了這群「江湖人士」。在他們那套過時的價值觀裡,當面報警是對他們最大的侮辱。這不僅是「篤灰」,更是沒把他們放在眼裡,彷彿他們只是一堆需要市政局來清理的垃圾。
「屌你老母!找死!」光頭大漢怒吼一聲,將手裡的煙頭狠狠往地上一摔,手裡那根包著報紙的水喉通猛地舉起,直接朝著陳文遜的頭上砸來。
「打殘佢!然後個女人拖入後巷!」
隨著老大的動手,身後那五六個手下也一擁而上。在他們看來,一個斯斯文文的白領,加上一個脫了鞋的OL,根本就是砧板上的肉。
陳文遜嘆了口氣。
「風險評估失敗,談判破裂。」他低聲自語了一句,隨即將手機滑回口袋,原本鬆垮垮站著的身形,在光頭漢撲上來的一瞬間,驟然一緊。
那是一種長期修煉八極拳練就的整勁。面對迎頭砸來的水喉通,陳文遜不退反進。他左腳猛地向前一踏,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一聲悶響,整個人像是一枚發射的炮彈,硬生生撞進了光頭漢的懷裡。八極拳講究「挨、幫、擠、靠」,這一記貼身靠,沒有任何花俏,純粹是利用身體結構和動量進行物理打擊。
「砰!」
一聲悶響。
光頭漢只覺得自己像是被一輛高速行駛的小巴撞中胸口,那根高舉的水喉通還沒來得及落下,整個人就踉蹌著向後跌退,雙腳拌在一起,重重地摔在地上,後腦勺磕在大廈外牆的石屎上,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聲音。他捂著胸口,臉色慘白,連慘叫都發不出來,只能像條缺水的魚一樣大口喘氣。
與此同時,另一邊的戰鬥也開始了。或者說,結束得更快。
一個染著紅毛的小混混見老大被放倒,揮舞著拳頭衝向黃靖澄,嘴裡還罵著:「臭雞,受死!」黃靖澄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她赤著腳站在地上,腳趾緊緊抓地,感受著地面的反作用力。就在紅毛衝到面前的一瞬間,她身形微微一側,避開了那毫無章法的拳頭,隨即右手握拳,中指關節突起,自下而上,快如閃電地擊出。這一招指襠捶,是太極拳中極其陰損,但在實戰中極其有效的招式。特別是當對手是男性,且毫無防備的時候。
「噗。」
一聲沈悶的聲音響起。紅毛的眼珠子瞬間瞪得老大,眼白佈滿了血絲。他的嘴巴張大到極限,卻發不出一點聲音,整個人像是一座崩塌的積木,緩緩地、無力地跪倒在黃靖澄面前,雙手死死捂著褲襠,整個人蜷縮成一團,痛得連神經都麻木了。
「痛唔痛?」黃靖澄冷冷地看著他,語氣裡沒有一絲憐憫,「痛就啱啦。呢個就係阻人返屋企嘅代價。」剩下那幾個原本想衝上來的人,看到這恐怖的一幕,下意識地夾緊了雙腿,腳步硬生生地停在了原地。
「仲有兩分鐘。」陳文遜一邊整理了一下被風吹亂的衣領,一邊冷靜地報時,甚至還推了推有些歪掉的眼鏡,「唔好出太重手,打死人好麻煩。」
這對男女實在太詭異了。一個西裝骨骨,一撞就把兩百磅的大漢撞到閉氣;一個斯文OL,一拳就讓人斷子絕孫。
這哪裡是路人?這簡直是穿著上班族制服的殺手!就在這群古惑仔進退兩難,不知道該繼續打還是跑路的時候,遠處傳來了急促的警笛聲。
「威——武——威——武——」那聲音由遠及近,穿透了渣華道的夜空。
「差佬到!走啊!」不知誰喊了一聲。
那群原本還在對峙的外區金毛,見勢不妙,立刻做鳥獸散,朝著英皇道方向狂奔。長興這邊剩下的小弟看了看躺在地上呻吟的老大和紅毛,又看了看這對煞星,最後還是義氣輸給了恐懼,丟下傷員轉身就跑。
「等等。」陳文遜突然叫住正準備補一腳的黃靖澄,「唔好打啦,調整狀態。」
「做乜?」黃靖澄一愣。
「演戲。」陳文遜指了指正轉過街角的藍白警車閃燈。
下一秒,這對剛剛還殺氣騰騰的「雌雄雙煞」,上演了一出堪比奧斯卡影帝影后的變臉絕技。陳文遜迅速弄亂了自己的頭髮,將眼鏡稍微扯歪一點,甚至把領帶扯鬆,然後一把摟住黃靖澄,臉上那種冷靜和腹黑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驚慌失措和劫後餘生的恐懼。黃靖澄也不遑多讓。她將手裡提著的高跟鞋扔在地上(當然是輕輕扔在旁邊),整個人縮進陳文遜懷裡,身體開始微微顫抖,那雙凌厲的鳳眼此刻噙滿了淚水,看起來就像一隻受驚的小白兔。
「吱——」衝鋒車猛地剎停在路邊,車門拉開,四名全副武裝的警員衝了下來,手按在腰間的槍袋上。
「警察!全部唔好郁!」帶頭的警長喝道,目光迅速掃視現場。現場一片狼藉。地上躺著兩個痛苦呻吟的紋身漢(一個捂胸口,一個捂褲襠),旁邊還散落著幾根包著報紙的水喉通。而在路中間,一對穿著體面的年輕情侶正相擁發抖,男的西裝凌亂,女的赤著腳,看起來狼狽不堪。這種畫面,對於經驗豐富的警長來說,劇情簡直不用腦補都能出來:無辜市民遭遇黑幫尋仇,險些遇害。
「有無事?」警長快步走到兩人面前,語氣緩和了一些,「有無有受傷?需唔需要叫白車?」
「阿 Sir……」陳文遜扶著眼鏡,聲音帶著顫抖,「嚇死我哋啦……我哋剛放工回屋企,呢班人突然衝出來封路,仲拿著鐵通要打我們……我們只是想回屋企咋……」
「係啊……」黃靖澄帶著哭腔附和,還適時地擦了擦眼角並不存在的眼淚,「嗰個光頭的還說要……要抓我……好彩我男朋友推開咗佢……」
地上那個還有一口氣的光頭漢聽到這話,氣得差點吐血。他艱難地抬起頭,指著陳文遜:「阿Sir……你唔好信佢……係佢撞我……嗰個女人……嗰個女人好狠……」
「收聲!」警長狠狠瞪了光頭漢一眼,「你當我盲㗎?你拿著水喉通,他赤手空拳,你說佢打你?還有嗰個女人,斯斯文文穿裙子㗎,點樣將你打成咁樣?仲唔係你哋自己內訌互毆?」
「唔係啊……真係……哎喲……」捂著褲襠的紅毛痛得連話都說不出來,只能發出嗚嗚聲。
「全部帶走!」警長大手一揮,「返差館慢慢講!」幾個警員立刻上前,將地上的兩個倒霉蛋拷了起來,拖向警車。
「兩位,唔好意思,要麻煩你哋跟我哋返去錄個口供。」警長轉頭對陳文遜他們說道,「放心,只係例行公事,證明你們係受害者。」
「當然,當然,配合警方係市民責任。」陳文遜立刻點頭,一臉正氣,「不過阿Sir,我們就住在樓上,可唔可以……俾我哋上去換雙鞋?我女朋友腳都整損咗。」
警長看了一眼黃靖澄那雙赤裸的腳,點了點頭:「行,快去快回,我哋起樓下等。」
……
半小時後,兩人錄完口供,從北角警署出來,再回到家,已經是晚上十一點多。
那扇厚實的防盜門一關上,外面的喧囂和紛擾瞬間被隔絕。
玄關的感應燈亮起,照亮了這個溫馨而精緻的小窩。前一秒還是「受驚小白兔」的黃靖澄,下一秒已經踢掉了那雙剛換上的平底鞋,臉上的驚恐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臉玩味的壞笑。
「陳生,你頭先嗰場戲有啲over咗。」她靠在鞋櫃上,雙手環抱,「嗰句『嚇死我哋啦』,個聲震得太刻意,我一邊俾你抱住都感覺到你想笑。」
「彼此彼此。」陳文遜鬆開領帶,恢復了那副腹黑的模樣,走到雪櫃前拿出一罐啤酒,「黃律師頭先嗰幾滴眼淚先是精髓,攪到我差點以為妳真係嚇到喊。DOJ 真係埋沒咗妳嘅演藝天份。」
「呢啲係基本功。」黃靖澄走過來,一把奪過他手中的啤酒,仰頭喝了一口,啤酒的泡沬漬染了她的嘴唇,顯得格外佻皮,「不過,今晚雖然掃興,但頭先嗰一拳……真係好爽。」
「爽?」陳文遜挑了挑眉,「妳知唔知道如果警察嚟早十秒,睇到妳嗰一拳,我們今晚就要起拘留所過夜?襲擊致造成身體傷害,起碼坐兩星期。」
「怕乜啫?有你呢個 Risk Manager 起度嘛。」黃靖澄突然上前一步,伸手猛地推了陳文遜一把。陳文遜沒防備(或者說是故意沒防備),順勢倒在了那張意大利真皮梳化上。還沒等他反應過來,黃靖澄已經大膽地跨坐到了他的大腿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她慢慢撩起那條被扯得有些凌亂的窄身裙,露出了一截修長白皙的大腿。在那條黑色的絲襪上,有一道明顯的裂痕,從大腿一直延伸到腳踝,那是剛才戰鬥時勾破的。
這道裂痕破壞了絲襪的完美,卻增添了一種驚心動魄的誘惑。
「你睇,」黃靖澄指著那道裂痕,語氣裡帶著一絲撒嬌般的蠻橫,「啱啱為咗幫你擋嗰個紅毛,我這對絕版絲襪都爛啦。呢個係我特登為咗今晚……」她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雙手撐在陳文遜的胸膛上,吐氣如蘭:「為咗今晚着嗰件你最鍾意嘅白色校服先至襯嘅。」
陳文遜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看著眼前這個女人——白天是剛正不阿的檢控官,晚上是赤腳打爛仔的女俠,此刻又是風情萬種的小妖精。這種極致的反差,比任何烈酒都讓他上頭。
「呢啲係工傷。」陳文遜的手掌輕輕撫上那道絲襪的裂痕,指尖感受著那溫熱細膩的肌膚,「需要賠償。」
「點樣賠?」黃靖澄挑釁地看著他,身體不僅沒有退縮,反而更用力地壓住了他。
「肉償。」
「咁就要睇你有無有呢個本事啦。」黃靖澄壞笑一聲,手指輕輕勾住了陳文遜的領帶,用力一拉,將兩人的距離拉近到呼吸可聞。
窗外,渣華道的街燈依舊昏黃,偶爾傳來幾聲警笛的餘韻。而在這個屬於他們的「避風港」裡,另一場更激烈的「肉搏戰」,才剛剛開始。在這個混亂而荒謬的世界裡,他們或許無法改變江湖的規則,也無法阻止那些擋路的爛仔,但至少在這個晚上,在這張梳化上,他們擁有彼此,擁有這份情非得已卻又快意恩仇的真實。
【本章字數統計】3120字
【劇情吐糟】
「人型路障」:這形容詞很文遜。比起恐懼,他們更多是感到「阻掟」。這很符合現代社畜的心態——我不怕你打我,我只怕你耽誤我休息。
999的羞辱:當面報警這招太損了。完全無視江湖規矩,直接引入國家機器降維打擊。這比自己動手打贏更讓古惑仔難受,因為這代表他們在文遜眼裡連對手都算不上,只是需要清理的垃圾。
無招勝有招:修正了喊招式的毛病。文遜的「貼身靠」和澄澄的「指襠捶」只存在於旁白解說,實際上就是乾淨利落的物理打擊。光頭漢的倒地和紅毛的劇痛反應,更符合物理現實。
演技大賞:警察到場後的秒變臉是本章的高光時刻。這不僅是求生本能,更是這對「腹黑x剛烈」CP的默契體現。警察的「先入為主」也諷刺了以貌取人的社會現實。
絲襪的誘惑:最後的梳化戲,用「勾爛的絲襪」作為切入點,既回收了打鬥的代價,又順理成章地推進了親密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