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三三年七月十日,星期日。

銅鑼灣皇家遊艇會。

雖然經過多次填海,這裡早已不再是一個島,但作為香港遊艇會(RHKYC)的總部所在地,這裡依然保留著一種與這座繁忙城市格格不入的閒適與傲慢。泊位上停滿了價值連城的私人遊艇,在維港午後的陽光下,白色的船身反射著刺眼的光芒。

陳文遜和黃靖澄坐了的士過來。

他們雖然供得起樓,也絕對買得起車,但兩人都覺得在港島區養車是一件極度違反經濟效益的事。塞車的時間成本加上高昂的泊車費,遠不如隨手截一輛的士或者坐地鐵來得爽快。這就是典型的中環精英思維——一切以效率和回報率為先。





兩人穿過會員專用的入口,侍應生禮貌地攔了一下,直到看見坐在露台最佳位置的那對中年夫婦揮手,才恭敬地放行。

那對夫婦正是陳明道和他的太太。

陳明道穿著一身剪裁考究的亞麻休閒西裝,沒有戴任何誇張的首飾,手腕上那隻百達翡麗顯得低調而沈穩。如果不說,誰也看不出這位儒雅的中年人,是掌控著全港最大社團「洪興」的龍頭,對外則是著名的實業家、卓盛集團的主席。

陳母則是一身淡雅的真絲連身裙,氣質雍容,眼神銳利中帶著慈愛。

「老豆,阿媽。」陳文遜拉開椅子坐下,第一句話就直奔主題,「今日張單你哋簽。我無入會,呢度只認會員證。」陳明道愣了一下,隨即啞然失笑。





「你個衰仔,一見面就講錢。」陳明道搖了搖頭,但眼神裡卻沒有半點責怪,反而帶著一絲欣賞,「放心,唔使你洗碗抵數。想食咩隨便叫。」

「多謝世伯,多謝伯母!」黃靖澄笑得甜美,完全沒有了在法庭上那種咄咄逼人的氣勢,也不見那晚在渣華道赤腳打人的狠勁,「咁我今日要食龍蝦,仲要嗰個海鮮拼盤!」

「叫!儘管叫!」陳母看著這位準新抱,眼裡的笑意都快溢出來了,「靖澄啊,最近工作辛唔辛苦?聽講 DOJ 嗰邊壓力好大,如果做得唔開心,隨時過嚟幫伯母手。屋企嗰啲慈善基金正好缺個法律顧問,好過妳喺嗰度受氣。」

「唔辛苦呀,幾好玩呀。」黃靖澄眨了眨眼,接過侍應遞來的餐牌,「日日都有人俾我鬧,仲有錢收,不知幾開心。」陳文遜在旁邊冷哼一聲,平日上班才戴的平光鏡今天沒戴,讓他那雙眼睛看起來更加銳利直接,他端起茶杯呷了一口:「妳小心鬧人鬧得太爽,DOJ 做背景審查嘅時候查妳家宅。到時查到妳未來老爺係做盛行嘅,睇妳可以點解釋。」

這是一個敏感話題,但在這張桌子上,卻被陳文遜輕描淡寫地拋了出來。陳明道沒有生氣,反而饒有興致地看著兒子。





「怕咩?」黃靖澄一邊切著剛剛端上來的波士頓龍蝦,一邊理直氣壯地說道,「世伯係正當商人,納稅大戶。反正律政司最講證據,唔通仲要查幾十年前嘅舊聞?再講,要驚都係你驚先啦,陳生。你喺金管局嗰個位,又要管儲備又要管風險,如果俾人知你係『太子爺』,我睇你連門口個看更都做唔成。」

「呢一點妳放心。」陳文遜揉了揉眉心,語氣淡然,「我嘅背景審查早在入職前就搞掂咗。喺呢個大數據年代,所謂嘅『背景』只要清清白白就原全無問題。只要資產嚟得乾淨,邊個管你老豆以前係咪拎西瓜刀開片?」陳明道和陳母對視一眼,忍不住笑了起來。

「好啦,你哋兩個,一人少句啦。」陳母夾了一塊石斑魚給黃靖澄,「食飯就食飯,講咩審查唔審查。阿遜,你成日起度嚇靖澄,佢點睇都比你有分寸。」席間的氣氛輕鬆愉快。陳明道看著眼前這對年輕人,心裡其實是滿意的。

他花了半輩子時間,將洪興轉型為卓盛集團這個龐大的商業體。那些只知道收陀地、開賭檔的老舊派系,早在十年前就被他清洗得七七八八。現在的卓盛,核心成員都是專業人士,搞的是物流、地產、金融,甚至是高科技農業。剩下的武裝力量,更像是集團的「安保部門」,只在必要時動用。

反觀那個「長興」……

「阿遜。」陳明道放下刀叉,用紙巾輕輕擦了擦嘴角,語氣看似隨意,「最近北角嗰邊好似幾嘈咁喎。」陳文遜正在剝蝦的手停頓了一下,隨即若無其事地繼續,「係幾嘈。前幾晚仲有人封咗渣華道,搞到我同黃靖澄要喺街邊睇馬騮戲。」

「嗯,我聽講咗。」陳明道點點頭,眼神變得深邃,「聽講係外區有個叫『合義』嘅細社團,想插旗皇冠大廈,於是同長興嘅人起咗衝突。」

皇冠大廈。





這個名字在北角,甚至在整個港島東都有著特殊的意義。那是一棟位於英皇道和春秧街之間的老式商住大廈,裡面龍蛇混雜。雖然現在香港的色情行業已經式微,大部分都轉入地下或者網絡化,但皇冠大廈依然是僅存的幾個實體據點之一。

那裡是長興的金蛋,也是他們洗錢的一個重要渠道。

「長興依家唔係魏少話事呀咩?」陳文遜將剝好的蝦肉放到黃靖澄的碟子裡,語氣帶著一絲不屑,「都二零三三年啦,仲喺度爭一棟爛樓嘅控制權?而且用嘅仲係呢種封街曬馬嘅低端手段?如果拎佢返去金管局嘅俾啲Senior個審查,呢種運營模式,我睇佢直接要俾人評級為 D,建議清盤。」

「長興同我哋唔同。」陳明道喝了一口茶,像是在給兒子上課,「我哋係家族生意,話事權集中。長興係聯邦制,各區話事人選個坐館出嚟。魏少雖然呢幾年引入咗外國資金,想搞現代化,但他手下嗰班人參差不齊。有啲仲係講老一套,覺得拳頭大就係硬道理。」

「其實佢嗰個班人確實幾蠢。」黃靖澄插嘴道,嘴裡還嚼著龍蝦肉,「嗰晚俾人拉緊都仲淨識問候人娘親,呢種智商,做古惑仔都嫌失禮。」

陳明道笑了笑:「嗰晚你哋報警係啱嘅。依家呢個世道,能用公家資源解決嘅問題,就唔好動用自己嘅資源。呢啲先叫成本控制。」說到這裡,陳明道突然話鋒一轉,目光灼灼地看著陳文遜。

「阿遜,如果係你,你會點處理皇冠大廈呢件事?」這不是一個簡單的閒聊,這是一個考題。陳母也停下了筷子,安靜地看著兒子。雖然兒子一直拒絕接手家族生意,但在他們心裡,這個擁有極高金融智商和風險管理能力的兒子,才是卓盛集團未來最好的掌舵人。





陳文遜擦了擦手,靠在椅背上,即使沒有眼鏡的遮擋,他的眼神依然透著一種絕對的理性與冷酷。

「皇冠大廈之所以成為爭奪點,係因為佢產權分散,業權複雜,加上裡面租戶從事嘅業務處於灰色地帶,所以先需要『保護』,先會有地盤之爭。」

他轉過頭,看著父親。

「爭咩?又要刀手又要曬馬,仲要冒住俾反黑組掃場嘅風險,回報率低到離譜。」

「如果係我,我唔會派人去打。」陳文遜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我會直接收購。我唔只買皇冠大廈,我連埋隔籬嗰幾棟舊樓一齊買。」

「只要控制咗業權,我就能啟動強拍程序。將所有住戶、租客、甚至嗰啲鳳樓全部清走。然後拆咗佢,起一座甲級寫字樓或者高級商場。」

陳文遜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

「將嗰個地方變成中產消費區,變成金融中心嘅分支。到時,嗰度就唔再需要咩『睇場』,而是需要物業管理同保安。嗰啲古惑仔失去咗生存嘅土壤,自然就會消失。」





「呢個就係降維打擊。」陳文遜總結道,「用資本消滅江湖。呢樣比派一百個紅棍去斬人有效率得多,而且——合法。」

一陣短暫的沉默。陳明道的眼睛亮了。那是一種看到璞玉終於發光的眼神。他不需要一個能打十個的打手兒子,他需要的是一個懂運用資本規則去重塑秩序的繼承人。

「買起成區……好氣魄。」陳明道讚許地點點頭,「不過魏少都唔係無料到嘅純粹廢柴。佢背後嘅資金流好複雜,有啲甚至係加密貨幣轉過嚟嘅。你想用資本戰贏佢,未必咁易。」

「嗰啲係後話。」陳文遜聳聳肩,「反正我依家只係個小職員,呢種幾百億嘅項目,留返俾你呢位大老闆去煩惱啦。我只負責每個月準時交家用。」

「你個衰仔。」陳母笑罵了一句,「交嗰點家用,仲唔夠我買個手袋。」

「心意嘛,媽咪。」陳文遜笑著回應。

午後的陽光灑在他們身上,畫面溫馨而和諧。但在這談笑風生之間,關於北角、關於長興、關於那個隱藏在暗處的魏少,甚至關於未來卓盛集團的走向,都已經在這張餐桌上被輕描淡寫地剖析了一遍。





黃靖澄看著身邊這個男人,眼裡閃過一絲迷戀。她喜歡他打架時的狠勁,更喜歡他現在這種運籌帷幄、視江湖如無物的霸氣。這才是她選的男人——無論是在商場上,還是在談判桌上,甚至是在街頭巷尾,他永遠知道該用什麼規則去贏。

「不過講真,」黃靖澄突然想起什麼,「嗰晚嗰個光頭佬俾人拉咗,長興嗰邊會唔會搵麻煩?畢竟我哋落口供嘅時候留咗地址。」

陳明道聞言,淡淡地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股不怒自威的霸氣。

「放心。」陳明道拿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葉,「只要你哋仲住喺北角,只要你哋仲係我陳明道嘅仔女,就冇人敢郁你哋一根汗毛。」

「就算魏少親自嚟咗,佢都要喺樓下撳鐘。」這句話說得平靜,卻比陳文遜那句「買起成區」更加震撼。這就是龍頭的底氣。

「好耶!」黃靖澄舉起酒杯,「咁為咗我哋可以繼續喺北角橫行霸道,乾杯!」

「乾杯。」四隻酒杯碰到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

而在遊艇會之外的北角,皇冠大廈的霓虹燈依舊在白天顯得黯淡無光,暗流在舊樓的陰影裡湧動。但在這絕對的實力和資本面前,那些所謂的江湖風暴,不過是茶杯裡的風波罷了。

【本章字數統計】3110字

【劇情吐糟】
1. **遊艇會的簽單**:開場直接用「無入會」來逼老豆埋單,既體現了文遜的務實(不充大頭鬼),又確立了父子間那種「不用客氣」的親密感。
2. **背景審查的互虧**:這段對話很有趣。澄澄是 DOJ,文遜是 HKMA,兩個都是最講究身家清白的機構,偏偏背景最「黑」。這種身處體制核心卻又遊走在邊緣的設定,是本作的一大爽點。
3. **皇冠大廈的隱喻**:將皇冠大廈設定為舊時代的殘餘(鳳樓/罪惡溫床),對比文遜提出的「資本清洗」。這不只是解決衝突的方法,更是兩種價值觀的碰撞:魏少想佔領舊世界,文遜想用新世界覆蓋舊世界。
4. **「買起成區」**:這句話是本章的高潮。文遜展現了他作為「金融黑幫」的潛質。他不屑於爭地盤,他直接消滅地盤屬性。這比派人去打更狠,也更符合 2033 年的邏輯。
5. **陳明道的底氣**:最後那句「魏少親自嚟咗,佢都要喺樓下撳鐘」,直接封神。這既是保護,也是一種無聲的宣戰——我的地盤,講我的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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